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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相望無言亦無恨

第三十七章 相望無言亦無恨

想起在長安的年月,他們每年的端午、重陽,常常乘車去游曲江池。他們年齡相差十歲,妻子從小被父母寵愛著,不免有些任性和撒嬌。
酒過幾巡,蘇武還是經不住一肚子的疑問,放下酒碗問道:「愚兄至今依然不解,當初賢弟為何要投降呢?」
他不是不知道,由於自己的平庸和膽怯,致使這場戰爭整整打了三年,死去的士卒和百姓是漠北戰役的幾倍。而且,戰爭每一步,幾乎都是被皇上壓著向前走的。
蘇武習慣地將漢節放在冠冕的旁邊,這是他多年來的信念,只要看見這兩樣東西,他就覺著皇上在他身邊。
哦!原來是一個馬隊正朝這邊奔來,而跑在前面的那個身影是那麼熟悉。
他張口朝湖心喊,她卻若無其事地看著遠處一群白天鵝。等他再細眼一看時,石頭上什麼也沒有,只有閃閃的陽光在水波灑下萬點珍珠,映得他睜不開眼。
若論皇親,他應該稱劉徹為皇叔,也許正因為如此,皇上才將他擢拔到身邊,但是他又並非劉氏嫡系,也摸不透皇上的心意;若講功勞,他無寸功于朝廷,因此不得不依賴像李廣利這樣的人物。他無法想象,今天的承諾將會是怎樣的結果……
馬隊在遙遠的天際化為一抹黑點,蘇武忽然有了一種莫名的失落。不管怎麼說,他們畢竟兄弟一場,儘管在一些重要的問題上無法一致,可拋開這些,他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看自己,這份情顯得多麼珍貴。
他不辯解,一任李陵編排出各種故事去鋪演,末了,他卻說出一番令摯友驚奇的高論。
「降不降盡在仁兄,你我兄弟一場,八年方得重逢,仁兄總該讓小弟把話說完吧?仁兄既然不能歸漢,即便於此不改初衷,可茫茫北海,有誰知道仁兄孤守忠義呢?」
蘇武一臉嚴肅道:「愚兄自到匈奴,已死過多次,亦不在乎這次。」說著,他便拔出腰刀,在腕上劃開一道口子。
說話間,衛士已呈上切好的牛羊肉和馬奶酒。
新婚燕爾的日子,他總是像兄長一樣讓著她。有一天,當李陵和他小聚的時候,以調侃的語氣笑他缺少男子氣概。
在這遙遠的地方,有誰會如此親昵地稱呼他呢?而且聲音是這樣熟悉。蘇武痴痴地看著來人,昔年的一雙明目,現在看什麼都是影影綽綽的。
唉!想她,她就來了。
蘇武指了指山坡上的羊群:「它們……」在這裏,唯一讓蘇武感到自己存在的,大概就只有這些羊了。
蘇武用疑惑的目光望著李陵,問道:「賢弟此來是不是要當單于說客?」
李廣利點了點頭。
可這次他哭得很傷心。從那天起,他開始對著北海說話,對著群山高歌,吟誦記憶中的《離騷》,吟誦皇上的《天馬歌》……
前面就是秦九*九*藏*書宮的斷壁,兩人鬆開了手中的馬韁,並排行走。李廣利側臉看了看劉屈髦道:「前些日子的御前會議,丞相可看出什麼端倪了么?」
而李陵此刻還愣在那裡,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鬚髮灰白的老人就是曾與他結下生死之交的蘇武。
「仁兄何必如此呢?」
蘇武把羊群趕上山坡,然後找一塊地方坐了下來。他望著從南方歸來的候鳥,聚集在湖畔密林深處,開始孕育新的一代。
哦!是李陵,他還活著。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從涿州太守任上一舉升為當朝宰輔,最關鍵的是他也姓劉,因為一場場的「巫蠱」案使皇上對異姓大臣產生了諸多的懷疑。
「將軍與本相何等關係,這個本相豈能不知?孰親孰遠,本相豈能掂量不出?假如真有那一天,本相一定盡心竭力,扶持昌邑王。不過,廢立之事,非同小可,今天的話就說到這……」
「哼!是那乳臭未乾的小兒么?」李廣利輕蔑地撇了撇嘴,「哪輪得上他!那髆兒往哪裡放呢?」
他一直望著橋南——他在等一個人。他要為劉髆掃清通向太子之位的障礙,就不能離開這個人。
現在,他駐馬晨光中,心思已由妹妹轉向外甥、昌邑王劉髆了。
曾給他許多照顧的于靬王去世后,三年多的時間,王庭中斷了他的供應,他三九天吞雪食草,也沒有掉過一滴淚水;那年冬天,唯一與他相伴的羊只被盜,他也沒有流過眼淚。
到了第三天,蘇武覺得再這樣每日重複降與不降的話題,不但自己痛苦,對李陵也是一種折磨。
兩人在馬上揖別,李廣利望著劉屈髦道:「願早日相會於京城。」之後,他便率領衛士打馬而去了。
當年英俊瀟洒的蘇子卿到哪去了呢?
太子先是失去了霍去病,進而又失去了衛青,而昌邑王就不一樣了,他還有自己這個從大宛凱旋的舅父。至於那個劉弗陵,他能有誰呢?除了他母親,幾乎沒有大臣站在他背後。那在太子日益與皇上不和的時候,除了昌邑王有可能取代太子,別人都不可能了。
屈指數來,他在這個四面重山的「海邊」已經整整十年了,不知道當年隨他一起來的兄弟還有幾人活在人世,更不知道皇上將會怎樣對待他的家人。
李陵「哦」了一聲,接下來就唏噓不已:「唉!傳說兄長在北海『渴飲雪,飢吞旃』,就是指的此物吧?」
蘇武是第一次聽到這血淋淋的消息,很是震驚:「皇上一向明察秋毫,為何會聽信不實之信呢?」
當那個身影出現在橫橋南的時候,李廣利的瞳仁就亮了!
那個在渭河邊與他一起縱論天下的將門之後到哪去了呢?
殘月終於在朝霞中隱沒在藍天深處,太陽才剛剛從蒼山背後灑九-九-藏-書出一縷縷金線,一切都還如霧裡看花般顯得影影綽綽。
「依本相看,皇上與太子似乎積怨甚深。」
「這……」劉屈髦揚鞭策馬,盡量與李廣利靠得近些,說話的聲音也輕了許多,「依本相看,皇上最喜劉弗陵。」
「唉!仁兄真義士也,相比之下,小弟之罪天不能容。」說著,他跪倒在地,向蘇武拜了三拜,將帶來的牛羊肉和馬奶酒悉數留下,並留下一匹馬,然後自己率衛士走了……
蘇武點了點頭:「于靬王去世后,王庭就斷了供給,愚兄就是靠這個度過冬季的。」
「少卿弟……」
「仁兄就食此物?」
他終於來了——那便是丞相劉屈髦。他騎一匹雪青馬,帶著數十名衛士向這邊來了。
蘇武很久沒有聽到馬蹄聲了,他迅速回頭,用手遮住強烈的陽光,朝遠處眺望。
「不要看太子外表柔弱,可是內里性格倔強,如此下去,終有一天父子要反目的。」
他們哭了很久,才抬起頭來。
自從長安成為漢朝國都后,坐落在渭河上的橫橋,不知走過了多少金戈鐵馬,響過了多少車鈴馬嘯。
「賢弟!」蘇武追著李陵的馬隊喊著,卻終究沒有看見他回頭。
他的恐懼不是沒有道理。他認為皇上在妹妹之後會很快就會尋找一位美女填補情感空白。皇上有這個權利,也是這樣的性格,可皇上偏偏對妹妹魂牽夢縈,難以忘懷。這一點讓他怎麼也揣摩不透。
「唉!一言難盡。皇上曾派公孫敖與路博德出塞接應小弟,可他們道聽途說,未曾見到小弟,就謊稱小弟已降匈奴。皇上未明真相,自然不肯饒恕小弟。」
蘇武上馬後,很自然地抱緊了漢節。這個極不起眼的舉止,卻讓李陵的心悸動了。
李陵立即對身後的衛士道:「留兩人替蘇使君放羊。」然後,他親自扶蘇武上馬,這情景又讓他心中一陣疼痛。天哪!他的腿竟這樣僵硬,連馬鐙都踩不住了。
橋還是那座橋,城還是那座城,可現在已物是人非,他的心境與當年西征大宛時已大不一樣了。
來到山下的背風處,就是蘇武的穹廬,那裡已破爛不堪,有幾處大洞都是用松枝編織了羊毛堵上的。進到裡邊,除了幾件簡單的隨身物品外,唯一說得上起眼的東西就是漢使的冠冕。
當晚,李陵和蘇武同室而寢,相語竟夜。蘇武只是聽,不再回話。
可當他把心底的盤算換為話語時,就變成了老謀深算的從容。
「因此末將才求助丞相啊!」李廣利朝劉屈髦傾斜著身體,進一步陳明利害關係,「末將與丞相是兒女親家,日後昌邑王登基,一定不會忘記丞相恩德。」
「小弟之降,實屬萬不得已之舉。整整一年,小弟都在等待朝廷來人接我回去,可最終等九-九-藏-書來的是什麼呢?是皇上誤把李緒當成了小弟。我李氏一族,一百多口人死於刀下。我的妻子,我的兒女……還有司馬兄,因為為小弟辯白而遭受腐刑。」
那時是李家的黃金歲月,李妍得寵,李延年如日中天,使他進軍大宛戴上了一圈耀眼的光環。
老母需要盡孝,幼兒需要撫養,可她的性格還像孩子一樣!高興起了,喜形於色;鬱悶來了,哭哭啼啼,總要他多方撫慰才破涕為笑。他擔心從來不為衣食發愁的妻子,能不能在他離京的日子經管好這個家。
世事多麼殘酷,同在大漠,這第一次見面竟跨過了八個春秋。李陵再也無法抑制思念的潮水,緊緊地抱住了蘇武。
靠門的羊毛氈上,堆著一些黑糊糊的東西,李陵問道:「這是……」
「賢弟可知,嬌女者,非獨巧笑倩兮,亦間嚶嚀之佻,稚童之頑,即所謂風情之美也歟。若夫言聽計從,逆來順受,與人偶何異?」蘇武說著,連自己也笑了。
離開長安那天,妻子攜了兒女到橫門外送行,眼睛哭得紅腫。
「皇命如天,豈可視同兒戲呢?」蘇武拉起妻子的手道,「從今以後,蘇門就賴夫人多加勞苦了。」
李陵往碗里斟滿酒,然後仰起脖子一飲而盡,隨著就是一連串的嘆息。
清早起來,他乾脆直截了當地對李陵道:「賢弟在此已逗留數日,如此下去,單于會起疑心的。賢弟還是早點回去復命吧!」
「走了,都走了,從此北海又只有蘇武和你們了。」蘇武撫摸著頭羊自言自語道。
蘇武的這種思緒漸漸化為濃雲,在他心頭越積越重。哦!他記起來了,昨夜兩人同榻敘話時,李陵告訴他,說又要打仗了。
劉屈髦沒有立即回答,卻丟開馬韁,讓坐騎散淡地前行,好讓自己集中精力思考這個問題。
李陵面露難色,撫著蘇武的掌心道:「難道就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嗎?請仁兄聽小弟這一次吧!」
他當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同劉據本來就沒有深交,現在更應該疏遠和迴避他;而劉弗陵還太小,背後沒有實力人物支持,一旦皇上駕崩,是很難站穩腳跟的;也只有這昌邑王靠得住。
蘇武詫異地看了一眼李陵,感慨當年同游渭河的時候,他是何等的慷慨激昂。
可在他奉詔即將出使匈奴的那個晚上,他對自己一向很可意的女人有了一種無以名狀的憂慮。
「賢弟!但願你不要做使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啊!」蘇武在心裏祈禱。
哦!是她,是他年輕美麗的妻子。
北海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可它就像一位過客,又從湖邊匆匆而去。接著,夏天就來了。
蘇武笑著解釋道:「此物喚作地毛,可以充饑。」
「將軍好!」劉屈髦打著招呼,回身對身後衛士道,「read.99csw.com你等在後面等著,本相與將軍有話要說。」
「果真有那麼一天,那依丞相看,誰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呢?」
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沿湖的野草醒了,各色的花兒開了,白樺林的新葉怕辜負了上蒼賜予的溫暖,僅僅幾天,就長得肥厚而又濃密。
「唉!仁兄,小弟什麼也不說了。」李陵撲了上去,奪下腰刀,不盡的愧疚伴著刀的落地油然而生。
李陵有些不自在道:「仁兄遠在北海,大概不知且鞮侯單于已經駕崩。現在是狐鹿姑單于執掌國事,小弟就是借這個機會才能來看仁兄,以了卻晝夜思念之情。此地不是說話之處,請仁兄帶小弟去你的住處吧。」
「賢弟此言差矣!夫君子者,正其心而修其身,貴在反之求諸己,子曰:『為仁由己,豈有他哉』,愚兄自己內心求得安寧即可,何須他人知道呢?」
「丞相到了!」李廣利以軍人的習慣在馬上向劉屈髦作揖問候。當初他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劉屈髦之子時,只是因為他是中山靖王之子,沒有想到這位涿郡太守會這麼快就成為朝廷的宰輔。
「酒喝到這裏,小弟有話要說。」李陵給蘇武斟滿酒,然後把碗舉過頭頂,生怕蘇武打斷了自己的話,「小弟此番前來,一是看望仁兄,二是單于聞小弟與兄長素來交好,因此讓小弟來勸仁兄,單于願虛心相待。」
沒有人告訴他這些,也沒有人和他說話,有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舌根僵硬,連大漢的「漢」都說不好了。
可他皇命在身,漢節就在手上,甚至連為她擦去眼淚的機會都沒有……
每一次離開長安時,他們的心境又是多麼相異。或眷顧,或茫然,或雄心萬丈,或淚雨凝咽。
管他是誰呢?現在對蘇武來說,能看到這麼大一群人該是多麼奢侈啊。他迅速跑下山坡,向馬隊跑去。哪怕死在他們刀下,也總算是孤獨之後,與人打了一次交道。
妹妹走了,兄長也被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拖進了墳墓。從天山回來后的很長一段日子,他都在提心弔膽中度過,生怕有一天皇上會把刀也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他雖年幼,可其母卻是當今後宮最得寵的女人啊!」
夫妻相處的最後一晚,妻子哭得很傷心,她要他求皇上另遣人去匈奴。蘇武撫摸著妻子的頭髮,將特意買來的銀釵插在她的頭上。
李陵說到這裏,語調更加憂鬱:「且陛下春秋日高,法令無常。自元狩以來,丞相、御史大夫以下官員被誅者數十家,就連皇后之姐衛君孺、姐丈公孫賀、外甥衛伉皆不能免,何況你我呢?往事不堪回首,仁兄到底為什麼如此苦苦堅守呢?」
可蘇武內心還是不能接受李陵投降的現實,但他並不打算批評李陵,也不打算勸他https://read.99csw•com回歸。路在每個人腳下,歷史並不是寫在司馬遷的竹簡里。他從沒有想過與漢節分離,或為了活命而低下頭顱。
「仁兄,苦了你了!飲了這杯,你我兄弟好好說話。」李陵端起銀碗,那淚水就滴在酒中了。
蘇武飲完碗中之酒,消瘦的臉上充滿了血色。趁著中午天熱,他敞開衣襟,拍打著肋骨清晰的胸膛道:「愚兄不才,了無功德,一切皆陛下賜予,位列將軍,封爵拜侯。愚兄每思及此,無以為報。而臣事君,猶若子之事父也。子為父死,死而無恨,請賢弟不要再說了。」……
太陽暖暖地照在他身上,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花香,他獃獃地望著湖心那塊被浪花簇擁的石頭。于靬王曾告訴他,它是匈奴人心目中的聖石。
要不是遠處傳來戰馬嘶鳴的聲音,他真要在這裏坐到天黑了。
「子卿兄……」
蘇武臉上掠過凄然的笑意:「男子漢何必如此?愚兄這不是好好的么?」
此時,他們面對面站著,相互看了許久,蘇武終於認出對面站的是李陵!
劉屈髦並沒有急於轉身,一直看著李廣利消失在大道的盡頭。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無以言狀的沉重——忐忑不安而又茫無頭緒。
「糊塗呀,仁兄!你這樣做有什麼好結果呢?大概你還不知道走後家中的情景吧?你到匈奴不久,太夫人聞說仁兄被扣,憂慮成疾,鬱郁而去,是小弟親辦的後事;嫂夫人年少,得知兄不歸來,改嫁出走,留下一女兩男,至今十年,生死不知。」
昨日,劉屈髦奉令為出征的將士舉行「祖道」儀式時,兩人約定在咸陽原上見面。他怎會揣不透李廣利的心思呢?其實,在鉤弋宮御前會議后,他已想到了這一層。所以,當李廣利向他提出這個問題時,他就沒打算迴避。
在相隔幾十步遠的地方,他聽見來人喊道:「子卿兄!子卿兄!」
一個人忘記了自己的母語,這意味著什麼呢?他哭了……
李廣利會意,馬鞭輕輕一抽,有靈性的馬兒立即撒開腿,將衛士甩開。
李廣利站在橫橋北首,回望晨曦中的長安城,眼神中就帶著太多的意味。
「將軍是指皇上與太子之間的齟齬么?」
看著看著,他就覺得那石頭上像坐了一位窈窕的女子。
「賢弟勿復再言!愚兄自被扣匈奴,已歷十載。若是要降,何須等到今日?賢弟再欲勸降,無異於逼兄自戕。」
蘇武接過酒碗,放在地上道:「賢弟來看望愚兄,愚兄不勝感激。至於降胡,賢弟無須多言!」
李廣利沒有司馬相如的才情,他根本體會不來《李夫人歌》中那銷魂動魄的愛,他只是覺得,只要皇上放不下妹妹,他就還有機會。
不過要緊的是,他為皇上帶回了一千多匹汗血寶馬,讓他從李季案中脫身,並獲得了海西侯的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