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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嫵 逐香

眉嫵

逐香

那王爺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姽嫿拗不過他,想了想道:「我們制香師算一席,你師父身為易容師也算一席。剩下的是匠作師、醫師、堪輿師、畫師、織綉師、煉器師、樂師,最後還有……靈法師。」
姽嫿道:「僅有其弟子門人能與會旁觀,至於排不上名號的同業者,一律拒之門外。你師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輪到他卻未曾出席,這回嘛,瞧他躲藏起來的模樣,也是不想去了,是么?」
一個身著銀褐冰梅紋湖羅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幾聲,自遠而近走來。姽嫿在樹后甜甜一笑,纖指輕彈,一粒極小的香丸凌空飛射,在那男子身旁不著痕迹地散開。恍若殘紅的霧氣襲上他的兩頰,恰似添了羞顏,那人兩眼一翻倒在地上。
「十師會?」紫顏難得有疑惑的事。
紫顏剛想回答,遠遠聽到一聲噴嚏,姽嫿笑容不減,順手把他拖到樹后。紫顏心知是「珠簾」預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誰說的!」紫顏反駁,「如此盛會自然要去。就算師父不去,我也要去。對了,如果我師父無法成行,是否有別的易容師頂替他去?」
姽嫿咭咭笑道:「我且在這谷里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尋到蛛絲馬跡。之後若未向王爺稟告,就是沒找到人。」
「醫師、畫師、樂師也算奇業?」
此後輕紅膩白,步步薰蘭澤。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請你師父來年三月初九,往露遠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師會他不能再缺席了。」
「可惡,一定在這山裡,你們分頭去找!」錦袍男子一揮手,另八人猶如八條鬼影,倏地彈散,往幽谷深處去了。
紫顏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姽嫿,制香師?難怪你能辨出這裡有人的氣味。」紫顏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索一根針,懶洋洋地問道:「龍檀院?」他暗忖,姽嫿這等世外身份,當不屑與那幫追殺師父的人為伍。
眼前這小子,也許明年真能位列十師。姽嫿想到此處,解下腰上懸挂的連珠半臂紋錦囊,掏出一隻墜了錦紅瑪瑙的鏤空銀熏球。紫顏立即嗅到了一絲清幽淡雅的香氣,令人舒眉展目,一時間心境澄明,海闊天空。
姽嫿神秘一笑,「又來套我年紀?這不可說…read.99csw.com…不過傅傳紅和青鸞也不大。」
聽到姽嫿提及她師父,王爺的臉色稍豫,煩躁地揮手道:「罷了,你留下就留下。哼,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裡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來!」向身後隨從吩咐了兩句,為姽嫿留了幾袋乾糧和水,不耐煩地命人背了樗乙,率眾離去。
姽嫿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顏的頭,「做夢!我看你學上三年能出師就不錯了,下一回嘛,說不定不用趕,興許真是你。」
「十師會不是趕廟會,被邀者皆是國手,要是沒法趕去,也寧缺毋濫。」
姽嫿目瞪口呆,未曾想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膽子。她輕輕笑道:「好,你想玩,我奉陪,反正我這一門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師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原來如此。」紫顏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種,愈發躍躍欲試,「那就多找幾個人易容,每家扮一個混進去,我倒要見識一下另外九位大師各自的手段。」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面這個蠢材拉出來拷問,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錦袍男子迫不及待地一揮衣袖,亦往別處追去了。
紫顏道:「你師父呢?」
姽嫿嘻笑道:「她今趟沒比過我,大丟面子不肯去了。」
錦袍男子一眾苦尋不獲,各自頹喪地回到原地。姽嫿腳邊躺著昏迷不醒的樗乙,據說被陷阱中的迷煙傷著,要過幾日方能蘇醒。被姽嫿迷倒的男子莫名發覺他抱了一株老松睡著了,醒后狂奔過來,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他的手宛如一對金刀,戳在姽嫿面前。她忽然吃吃笑起來,捧起這雙手,猶如望見一炷妖嬈的香,突如其來地問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說完心中亦是一動。怎會為一個少年心血來潮?冰雪容顏之後的那張臉,不由讓她好奇。
「姽嫿!姽嫿!」
姽嫿眨了眨眼,道:「沒起名呢。」看著紫顏彎彎笑眼,眉如新月,遂道,「叫它『眉嫵』如何?」
「每個人有自己的氣。姐姐你沒有殺氣。」
紫顏輕揉了揉眼,猶如醉卧塵香,做了一場夢。他屏氣收聲,隱在樹后窺望那丫頭。
聽他報出「龍檀院」三字,輪到姽嫿驚奇,點頭道:「我的確在那裡呆過一陣,你是如何……啊,是你師九*九*藏*書父告訴你的。」
陌上花開,蜂蝶繚亂。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師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如果醫者能起死回生,畫者能以假亂真,樂者能教化人心,為何不能算奇業?」
「這蠢人一點用處也沒有!」錦袍男子嫌惡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開丈余,像是怕沾染他的俗氣。
「哦。」紫顏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點頭道,「我瞧下次聚會,準是我去就可以了。」
姽嫿沒想到會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顏小氣,連金銀珠寶也不肯相換,實際卻託付了他的身家性命。主顧的秘密是易容師的命根,既可能成為賴以立足的人脈資儲,也可能是招致兇險的鋒利刀刃。無數的故事,無數的人生,紫顏把獨享的機密與她交換,無疑已將兩人未來的命運牽在了一處。
一眾衣飾華麗的人匯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為首的錦袍男子胸前綉了渚蓮霜曉,香黃色金線撚絲盤綉,腰間佩珂鳴響,驕貴威嚴。身旁九人皆飾綾羅,綺華錦爛,恭敬地垂手環立。
「用一個人的一生。」紫顏篤定地望著她,知道她拒絕不了這個誘惑,「每個來易容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們全說給你聽。」
「如果我沒猜錯,此間並非沉香老人的居處。」姽嫿玩著鬢角一縷長發,心不在焉地分析,「這裏的陷阱粗劣簡陋,一望即知是當地獵戶鋪設,要不加些迷煙,也傷不了人。四處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迹,想來野獸捕光,獵戶也跑了。這個傢伙……」她踢了踢樗乙,不屑地道,「想是和我們一樣,聽說了沉香老人的行蹤,搶先趕來,可惜本事太低。你們帶他回去,問清他這一路看到些什麼再做打算,這荒郊野嶺的,王爺是何身份,不必屈駕在此。」
紫顏點頭,陽阿子的大名常常聽側側提起,原來也是十師之一。他想了想道:「若是這一家下個十年衰落了,就會被擠出十師之列,是么?」
姽嫿像個沒事人似的走出來,看也不看那人,對了紫顏笑道:「話沒說完就有人惹厭。對了,我如肯幫你,你用什麼來換?」
那丫頭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無目的地走在草木叢中,如不是親眼目睹她和那伙人同行而來,紫顏會以為她在郊遊散心,東晃西逛,無所用心,把幽深山谷都作read.99csw.com了自家後園。紫顏正這樣想的時候,她猛然回過頭來,一股子蘭麝香氣倏地襲近,他頓覺鼻尖發癢,險險要打響噴嚏。
姽嫿如是承諾。
「看來明年你是非到不可。」姽嫿笑了笑,數著指頭耐心地道,「讓我想想……有玉闌宇的璧月大師、無垢坊的皎鏡神醫、遁星福地的墟葬大師、芒州丹青國手傅傳紅、文綉坊青鸞坊主、吳霜閣丹眉大師,還有你認得的陽阿子大師,最後那個靈法師我不知道名姓,聽說墟葬大師會親自去請。」
紫顏心下汗顏,原以為所學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擔心先前那班人轉返,戒備地觀望四方,那丫頭見狀笑道:「不礙事,有我的『珠簾』之香在,誰靠近這裏都會被我發覺,不會抓了你去。」
「我走不動啦,在這裏坐會兒,反正暫時沒有別的氣味,我也懶得去尋。」那丫頭的聲音裡帶了撒嬌,「且饒我歇半個時辰。」
她沒有走近,雙手各拈了兩隻絹絲香袋,「啪啪」數聲將香袋拋至東、南、西、北四方,然後定睛瞧著紫顏的藏身處,道:「你不用躲了,出來吧,這裏沒別人。」
紫顏微笑:「這個我知道,從你的氣里就看出來了。」
「咦,這個大師那個大師,歲數應該都不小。姽嫿你是最年輕的一位?」
紫顏斂容,朝她一拜,「你說得對,是我妄言。只不知除了頂尖的這十個人外,還有誰能列席?」
「話雖如此,進過十師會的家族門派即使無緣再入會,與十師依舊有緊密縈系。你以為做一個行業的龍頭,不須眾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顏沖她扮個鬼臉,漫不經心地道:「不讓進也無妨,我只需跟了你走,然後見到其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進去了。」
「呵呵,別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姽嫿,是個制香師。」
紫顏心馳神往,平素不起波瀾的心竟風吹聲動,靠近了姽嫿又道:「姽嫿姐姐,我再問多一句,今次的十師除了你和我師父,剩下的八人是誰?」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時沒了動靜。錦袍男子一腳踩在鐵板上,冷冷地說道:「這裏果然有人,一個蠢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爺隱有怒意,含而不發。他身後幾人均有慶幸之意,一個小小丫頭得到太多寵信,終非善事。九九藏書眼見她自甘在這幽谷留下,免卻他們奔波辛苦,如何能不喜。
紫顏定定地望了她一陣,收起小覷之心,恭敬地行禮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孩子,不知光臨此地有何貴幹?」
姽嫿並無野心,多知曉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顏的誠意與決心更令她好奇,千萬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個人。或許有一天,他會把最隱秘的事說給她聽,想到能看破這個將來的大師,姽嫿覺得心癢有趣。
「從今之後,我將不離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會離你而去。」
紫顏笑嘻嘻道:「那師父要是沒去,弟子可以旁觀么?」
「土裡太憋氣,我可吃不了苦,等你們搬上來了再說。」她踩踩地面,嬌笑道,「沉香大師呆在下面不嫌氣悶?要你出來打點門面,看來傷得不輕。」
姽嫿嘆道:「唉,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回去問你師父。」
紫顏托著香,心情說不出的平和淡然,離怖離憂,微笑道:「它叫什麼名字?」
「來年三月,還有大半年。」紫顏盯著姽嫿,緩緩伸出他的一雙手,猶如裂玉撕帛,堅定地說道:「不論師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強,要與你一同列十師之位!」
姽嫿指了指鼻子,又笑道:「我來之前見過墟葬,就是今次十師會將出席的堪輿師,你師父這房子是他自出機杼,請了璧月大師參詳設計,再派遣玉闌宇工匠打造而成。別以為十師見面只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藝互為啟發外,十家之間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師父上回沒來,但其他九位大師他也認得,對了,陽阿子大師是不是常來這裏?」
「這倒沒有先例……我年紀輕,也不曉得誰家這樣做過。」姽嫿斜睨他一眼,「你不問去了要做什麼,就想來湊熱鬧?」
聽到「好孩子」從姽嫿口中說出來,紫顏紅了紅臉,道:「此事我會稟告師父,姽嫿你要是不急著回去,在這裏玩幾日如何?」
那丫頭撲哧一笑,繞著他走了一圈,雙足一點,挑了一株樹的枝幹斜倚著,悠悠地晃動身子,道:「你記住了,我的臉只是不會老,當然不是小孩子。至於我來做什麼,你放心,和他們不是一夥。」
「對。莫非你沒聽說過?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師沒告訴你。」姽嫿瞥了他一眼,心想既是投緣,不https://read.99csw.com妨都說了,「這世上十種奇業的頂尖大師相聚的盛會就是十師會,十年才有一次,被邀者無不聲名斐然。屆時濟濟一堂,盛況非凡。」
青螺髻,碧玉釵,玉沾粉面,水剪雙眸,眉間淡煙疏柳,俏生生惹人喜愛。她年紀甚輕,衣纏金縷,像是富貴人家走失的嬌小姐。紫顏放了心,就算被這樣一個人發現行蹤,也可以輕易對付。
姽嫿瞪著他,像看見稀奇古怪的物事,嘖嘖稱讚道:「你連我這關也過不去,在這裏大吹法螺。休說每家來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術,卻都是個中翹楚。譬如我就能從你身上的氣味,斷定你的身份;堪輿師熟識易理命相,你也騙不過去;靈法師那一家更玄,千萬別打他們的主意,不然被換去臉面的不知是誰。」
對方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徑自說道:「你是沉香大師的徒弟?不過,易容術太不精湛,若是初學倒情有可原,一裡外我就聞著你的味道,太不小心。還好今趟他們叫我領路,不致把你們師徒賣了去。」
「我新制的香,一直沒機緣用它,或許你能用得著。」姽嫿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的奇妙處,只有用時才知道。」
她伸手綰髮,孔雀羅衣下一截玉樣的手腕,陡然發出鑽心入竅的攝人香氣,令紫顏眩暈。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這神秘的女子,周身並無殺氣,但環繞著的奇特香氣煞是詭異。隱隱覺得此人不好惹,紫顏打定主意,在她面前老實說話為妙。
「氣?」
眉嫵。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紫顏心中默默地想,他的一雙手,到底能修補什麼?青黛色的香靜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哪十種奇業?」紫顏好奇地問。
「咦,好孩子,有志氣!」
「不要,直說就是了,難道制香師喜歡賣關子?」
「是。此間事了,我要回去向師父復命。我師父,不願徒弟老是拋頭露面。」姽嫿低下頭,嘴角轉出一朵淺笑。
紫顏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慣有的狡黠之態。
「哪!我說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聲音又響起,咯咯笑了一陣,「可惜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其餘隨從屏聲靜氣,唯獨她嬌笑自如,渾不怕這男子。
三年,師父也如是說。紫顏想到沉香子的話,師父和姽嫿的眼力都不差,只是他沒有那麼多的光陰可以耗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