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
鉛華
沒過多久,夙夜帶了璧月、墟葬、陽阿子、皎鏡回到青蓮院,丹眉將所發生的事說了,十師會合,共商出路。已是午膳時分,山莊里的仆佣送了飯來,眾人了無心思,隨便吃了。皎鏡看見紫顏在擺弄屍體,立即興緻勃勃地加入,兩人切肉取樣,滿手鮮血,把正在用膳的姽嫿和青鸞看得噁心不已。
虞泱一聽要對付異熹,精神一振,兩眼射出精光,道:「碧聚峰上有七處洞穴,最低一處連著山莊晴池園裡的疏影樓,大少爺已派人將七處洞穴打通了,裏面迷宮套了迷宮,若無人領路進去就出不得。家主他……就關在最裡面……」他說到攖寧子,忽地咬住唇,像是埋怨自己口快,忙道,「大少爺他一定捨不得離開那裡,他瞞了家主經營了七年,裏面應有盡有,就算被困住也足夠支撐一年半載。你們把他的退路一截截封死,一洞洞緊逼進去,就能抓到他……不對,他身邊還有靈法師。」
假異熹臉面盡毀,殘破的血肉像被老鼠啃過,淋漓到無法逼視。青鸞終於明白虞泱恐懼的心情,眼前的景象殘酷如冰,寒透骨髓。姽嫿默默地牽開她,到一旁的梅花坐墩上歇了。
紫顏苦笑著指了屍體道:「我寧願死得透透的,也絕不想在活著的時候落在你手裡。」皎鏡盯住他的面容,神秘一笑,道:「難說,你終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到時沒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哈哈,哈哈!」
他回到屋中,眾師額手稱慶。丹眉搭著紫顏的肩膀,道:「若是我年輕三十年,一定代你去!剛才你在外面,真嚇壞我們。」
狐嘏痛苦地感到,在外面故示平庸的夙夜是想引他來上這個當。
虞泱的笑容很是古怪,又是艷羡又是妒忌,目光痴痴迷迷地盯了湘妤,道:「他一年前就已囚禁家主啦!本來想一口氣殺了家主,偏偏十師會的日子快到,他不敢造次,想借家主名義傳信給諸位今次不必來。但幫他的那些人不忿十師搶了風頭,攛掇大少爺趁機斬草除根滅了諸位,大少爺於是在船上就派了人動手。兩次失手后,恐各位看出端倪,不得不親身上陣,縱然敗露了,還有家主這個人質在手。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竅,會信他能成事!早知先帶走夫人就好了……」
夙夜說道:「有沒有易過容,讓紫顏看一下便知。」雙手合掌,再拉開,瑩艷的霞光自掌心綿延,若星漢燦爛。當中有一抹嬌黃,像鎖鏈貫穿手掌,隨了夙夜的手越拉越長,光芒逐漸延伸。直至他的雙臂一寸寸拉長,攬成一人高的長度,那抹嬌黃疾速顫抖了一下,慢慢凝聚成湘妤的軀體。
陽阿子、丹眉、璧月、墟葬、皎鏡五人,於十年後再見湘妤的一刻,俱不做聲。他們心底有個不曾觸及的念頭,究竟保住十師之位執意要來赴會,是為了攖寧子,還是為了眼前這個沒有知覺的女子?十年的等待,過程中不是相思勝卻相思,為她賦的一曲,為她做的簪子,為她建的石園,為她設的法陣,為她煉的丹藥……無不期冀她有重生的一日。
他驚得一個哆嗦,想起烏荻的手段,立即緊緊閉嘴,再不肯開口。姽嫿無法,問墟葬道:「迷宮暗道,你有幾分把握能走得通?」墟葬想了想道:「有璧
read.99csw.com月大師在此,加上我和夙夜,走迷宮不是問題。」璧月拍了胸脯道:「如果我沒猜錯,異熹找的是謫仙館、天工築和煙水閣三家的匠作師。我玉闌宇和他們幾度比試皆處上風,這些人挖的迷宮,豈會放在我眼中!」眾人匯聚到青蓮院丹眉的房中,夙夜已不在屋中,他飛鳥般的身影來了又走,證實了是烏荻下手后,立即趕往飛紅台去尋璧月與墟葬。
「夙夜大師剪個紙偶,不就能扮成他自己了?」明月不解地問。
青鸞瞥了一眼皎鏡,得意地對墟葬笑道:「我們兩個用針的,他武功不如我,就讓我去救人,他留守看著湘夫人好啦!」
不寒而慄。明明是晚春的午時,卻有瑟瑟涼意浮上心頭。紫顏回想烏荻沒有血色的臉,不覺想到無生命的人皮面具,有種悲涼的心情。他蹲下身,對了那團血肉沉思,若是能依照人的骨骼輪廓恢複本來容貌,是否能看到更多真相?
夙夜攤開手心,不緊不慢地回答:「你若想見她,她就在這裏。」掌如銀河,星星點點幻起無數光華,環繞不退。夙夜合起手掌,流麗頓消,就像是又演了一出焰火,繁華散盡。
墟葬神情凝重地道:「異熹拉攏了未能趕赴十師會的各行業高手與我們對敵,據目前所知,對方起碼有匠作師、醫師、易容師和靈法師四師從旁協助,而且皆不止一人。」
傅傳紅擔心姽嫿的安危,紫顏安慰他有璧月、墟葬、夙夜和皎鏡在,五人聯手,不會有事。傅傳紅情知胡思亂想無用,便取了絹素筆墨,一心一意去畫姽嫿的人像,微顰淺笑,嬌憨動人。青鸞閑來無事,又扮湘妤躺好,躺足一個時辰,幾乎真要睡過去好夢一場。陽阿子見眾人等得心浮氣躁,叫上明月輕奏一曲,果然起了效用,眾人眉宇皆是一振。
「敵不過,難道要逃走?」夙夜淡淡一笑,反問姽嫿。
昨日知道躺于紫玉榻上的是木偶,他沒有留意湘夫人的長相。此刻親眼目睹,才明白富甲天下的攖寧子為何會耗費偌大財力舉辦十師會。這是易容師給不了的一張臉,長年的昏迷沉睡,完好地保存下她當年傾城的容顏。
紫顏深吸了一口氣,從眉梢眼角一點點窺視她的無瑕。湘妤倒下之前,只有雙十年華,歲月停駐了最好的光陰在她臉上,沒有雕琢與滄桑的痕迹。她與攖寧子,當時可是神仙眷侶?郎才女貌不羡仙。那時的絕艷應該遠勝如今,一種再也無法讓世人遺忘的美。
防備功夫做好,他隻身盤膝坐在丹眉屋外,低頭休憩。餘下的人守在房中有說有笑,渾不怕有敵來襲。
狐嘏忍不住嚎出了聲,為什麼,他眼中的一個死人,會用浸過透骨水的針線,穿過他的法身?他哀哀地苦嚎了一聲,鬆脫開抱著湘妤的手,而丹眉的破邪劍已經砍到——
姽嫿一想也是,被靈法師的手段驚了心,便倉皇不知所以,若是師父蒹葭大師在此,想來不會如此進退失據。由是觀之,當初她自以為勝過師父,或許,是師父為試煉她設下的一道門坎。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她沒有用心在看紛繁的變化,才會迷亂了心眼。
傅傳紅憤然要了筆墨,一氣將沿路所見過的襲擊者盡數畫出,容九*九*藏*書貌神態動作纖毫不失。姽嫿見了他的畫,憂心忡忡地道:「就算畫了又如何?山莊上下不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山主也不見蹤跡,叫我們該找誰去?」傅傳紅難得今次比她清醒,用心地朝她笑了笑,道:「有墟葬和夙夜在,救回山主是遲早的事,我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她沒有易容,這是真的夫人。」紫顏說完,想到,如果從他嘴裏吐出一個「假」字,真是褻瀆了這位絕代佳人。
夙夜留在青蓮院,將符咒貼滿里裡外外,設下多重禁制。丹眉的屋裡更是戒備森嚴,湘妤所睡的紫檀藤面羅漢床外,被十八顆懸浮的巨珠環繞,白光衝天。為隱去巨珠的寶光,夙夜又下了一層禁制,使來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惜已經晚了,如今他能做的,是即刻尋個僻靜處,把夙夜的靈氣想法子逼出來。什麼榮華富貴,他想也不要再想。狐嘏忍痛得出這個結論,飛身遁去。
他一眼看出丹眉等人圍坐之地有法術的陷阱等著,不以為然地暗笑,罷了,不與這些凡人一般見識,今趟就不取他們性命。狐嘏樂滋滋地走到湘妤面前,唉,這尤|物一次比一次撓他的心,有回還讓他混亂到念錯了咒語,差點反噬己身。
湘妤沒有哀樂地躺著,無論世人怎樣傳說她的故事,與她再無相關。
璧月在飛紅台忙了半日,方知湘夫人失蹤一事是夙夜搗鬼,懸了的心終於放下。從種種跡象來看,異熹早有打算在十師見過湘夫人後就把她直接運走,那孱弱的軀殼若被那幫人搶去,恐怕藥石無靈,再也救不返。夙夜察敵先機,功勞甚大,因此璧月先謝過夙夜,又道:「匠作一業,恐怕有幾家為異熹延請,才破得了我設下的機關。」
在來路上,寰鏘向其他人詳述當時情形。原來假冒異熹的莊客和盤托出了他所知的全部事實,聲稱大少爺和虞總管對山主極為不滿,尋了不少奇業者對付山主和十師。當時丹眉正想問他到底尋了哪些幫手,房間里忽然多了一股白煙,依稀閃過女子姣好的面容。煙雲卷到丹眉三人身上,他們的額頭炫出一團金光,頓時煙消雲散,剩下莊客被毀的面容。
紫顏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望見一些刀光劍影,再也無法平靜。
狐嘏並不想與夙夜磨嘴皮,奇怪的是,這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靈法師此時聊興正濃,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於是他幻出一個化身繼續對付夙夜的嘮叨,自己則隱身飄向丹眉的房間。
丹眉忽道:「他們既然將山主易了容,為何不替湘夫人也易容呢?夙夜你所救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夫人?」
是的,夙夜認為,同樣是障眼法,看紫顏于掌下翻飛容顏,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寰鏘踢了一腳,叫他老實點,虞泱卻像著了魔地念叨:「家主一直霸佔夫人不放,要不是家主,夫人也不會昏迷不醒。他算什麼?仗了有錢無視夫人的意願,叫夫人陪他獨守空山!我幼時就看著夫人鬱郁不歡,沒一天開心過,要不是家主,她根本就不會病倒。也許夫人根本不想醒過來,她寧願睡一輩子,也不會樂意陪著那個老不死!我想把夫人救出來,傾全力保護她,不讓她再遭罪,才和大少爺一起……」
青蓮院的上空,九*九*藏*書天很快黑了。
夙夜微笑不語,青鸞在他的笑聲中縴手微揚,皎鏡頓覺一股涼意侵面而來。再看時,耳洞里竟穿過一線絲,裊裊的長絲那一頭,捏在青鸞的手中。
墟葬聽見他的話,心中一動,叫過夙夜一起商量。夙夜好奇地望了紫顏,道:「你真能做到?」紫顏微笑,「試一下又何妨?」夙夜也笑了,「罷了,不用你揣測,我容你看個夠就是。別的也不多說,送你件東西防身。」遞過一隻玉麒麟。
「這個鏡奩送給你。」丹眉捧上一隻雕漆鏡奩,打開后暗藏多個格層,內里更嵌套了冰鑒,「我看你那些易容器具到處亂放,就讓它幫你收拾吧。」紫顏愛不釋手,連忙謝過。
當紫顏扮成夙夜走出來時,沒有人能否認他就是夙夜。
今次是夙夜搖頭,「如果對方是靈法師,能看出紙偶沒有人氣。」他森然一笑,對了明月道,「當然,我也可以用法術讓你變成我……」明月一驚,當即不敢與他對視,聽了他微笑著說,「只是,你不覺得,易容術更有趣一點嗎?」
夙夜認同了他的嘗試,任紫顏看清自己的臉。在夙夜心中,就算深刻地記下他這張臉,未必就能摹擬得出。但是紫顏做到了。一張有著風雲變幻、不可捉摸的臉,正如夙夜給予人的印象。
「不怕,你還有我們。」姽嫿瞥了一眼紫顏,從他的目光里得到力量,繼續說道,「我們好歹有十個人,當初赴會說什麼十種奇業,我等首屈一指,總不會這點挫折就讓諸位畏了難?」
她兀自沉睡,粉銷香殘,唯有嫣然色態完好留存,讓世人再不能忘卻她的美。
「哈哈,這是什麼話,他們是一家人,總要團聚的呀。夙夜大師,說到底這是別人的家事,倘若攖寧子馬上把家業傳給異熹,你們留著湘夫人又做什麼呢?」
留在原地的靈法師摸出貼身戴著的玉麒麟,微微地一笑。他是紫顏,夙夜聽他說要扮成自己時,曾懷疑過他的易容術。的確,要想易容成一個連容貌也看不清的人,千難萬難。
她的五官並非無可挑剔,但天賦的絕色有人力不能想像的完美,恰到好處地糅合了眉眼口鼻,尋常的易容師絕不敢如此鋌而走險。紫顏怦然心動,于這張臉上窺見了攀登絕頂易容術的奧秘。
「因為我……我不讓他們這麼做!」虞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自從湘妤出現后,他如被點金棒碰觸,驀地有了精神,眼睛一動不動凝視了她不放。
狐嘏一點也沒有把握能逃過夙夜之眼。
是他提議把青鸞易容成湘妤,有了寶珠呵護,狐嘏並沒有看出她是活人的破綻。這提議大胆且冒險,但青鸞一口答應,說:「出其不備才能致勝,我不怕。」
他的話令墟葬振奮了精神,合拳一擊,笑道:「好!我們分工協作,早早把山主救出來,也算對得起他多年知遇之恩。我們既要布下陷阱,引誘敵人來襲,又要直插他們的老巢,救出山主。如果諸位沒有異議,就由我來謀划如何?先說好了,若要我出主意,你們就得聽我吩咐才好。」
墟葬此時進了第一個洞,與璧月、姽嫿、皎鏡一起,每人手裡持有一張夙夜給的靈符。夙夜承諾,一旦他們遇到生命危險,即刻撕去靈符,就能擋過一災,而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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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夫人現在何處?」墟葬忍了很久,終於開口問夙夜。
皎鏡聞言抬頭道:「把山主活著救回來就成,越是剩一口氣,越是容易救!」見紫顏睜大眼看他,笑道,「小子,你不是見識過我的本事么?救常人顯不出本事,最好半死不活,七零八落,那才有大展手腳的餘地。」
夙夜的胸口湧出一道暖暖的白光,將那口黑煙抵消得一乾二淨。狐嘏並沒看清原委,在攻擊了夙夜之後,他本著走得越遠越好的念頭,瞬間飛出了崎岷山莊。
夙夜抬起頭,借烏雲藏匿身體的靈法師即有所感,不敢再賣弄,登即收了法術,直接現身在院中。他腳踏青蓮,悠然站在池水之上,遙遙向夙夜一拜。
眾人心下嘆息,湘夫人的容貌見之難忘,虞泱常伴她身側,為她瘋癲是情理中事。姽嫿本來指望墟葬主事,見男人們皆被迷得暈頭轉向,就問虞泱道:「你家大少爺是幾時動手的?我猜他已經籌謀了很久。」
姽嫿與青鸞停了呼吸,若是這樣的女子死在面前,她們也會像攖寧子那樣,傾盡心力去挽救她的命。天妒紅顏,她的美一定令上天妒忌,可是上天怎能忍心下手去毀滅她?面對湘妤,誰也提不起一絲的恨、任何的怨。
紫顏笑道:「連青鸞都不怕,我一個男人怎好心生畏懼?何況我易了容,誰又敢輕易去惹夙夜大師的麻煩?」
餘下的時光,只有等待。
那睜開雙眼后的驚艷,是所有人的盼望。
之後,墟葬請丹眉坐鎮,看護湘妤與虞泱,陽阿子、紫顏、青鸞、傅傳紅等一起留守,與另幾人直奔晴池園。臨走前,丹眉與璧月聊了一陣,將一些防身探敵的器具交與璧月。
她嘰嘰呱呱說來,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丟了一粒石子,肅穆的氣氛一下被打破。墟葬笑罵道:「鬼丫頭,你當我們是什麼人?行啦,難得你志氣高昂,對方可要吃不了兜著走。按我推算,山主此刻人尚平安,但他身邊禁制甚多,一時半會兒救他不出。好在有深知他們底細的虞泱在,審問后我們再做定奪。」
法身被狠狠撕出一個缺口,狐嘏強烈地感受到劍上有靈法師的靈氣駐留。夙夜的靈氣像一條陰森的蛇,噗地化入他的體內。他的傷並不礙事,血肉之軀對於靈法師而言很容易修補,但沾了他人的靈氣卻是致命。各派修鍊法門不一,靈氣在體內無法共融,有他人的靈氣在,等於隨時能讓人跟蹤到形跡,甚至,那靈氣如有意識般亂竄,將對宿主造成絕大的損傷。
湊近了去看,哎呀——
紫顏無法直視她的容顏。
紫顏默默地撫摸著玉麒麟,狐嘏應該告訴烏荻,夙夜留在了青蓮院。這樣的話,藏匿在碧聚峰黑暗洞中的夙夜,就有一擊而中的機會了。
想到這裏,她凝望仔細驗屍的紫顏,這少年的膽識勇氣遠遠超越了她,脆弱與自卑也曾在他身上一現而過,最終被他渴望勝利的願望衝破。目睹他的執著,有時,真想把一切放手交給他,可惜這回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努力。姽嫿暗暗嘆息,與靈法師纏鬥,易容師是無能為力的吧。
狐嘏不知他這一抓是read•99csw•com否就阻止了他傳遞的消息,心下驚懼,面上仍笑嘻嘻地道:「大師恕罪,我等後學末進,豈敢與大師爭輝?不過來混口飯吃。如果能容我過去,帶走湘夫人,我們就少了一場打鬥,不會傷了和氣。」
「大少爺能藏在何處?他如今有了提防,會不會狡兔三窟,改了地方?」
傅傳紅知道,他無法描繪她的美麗,至今他的筆力,尚不能將湘妤的美展現得淋漓盡致。如果他匆促畫了,會抱憾終生,他會無時無刻不惦著,是他不夠神逸的筆讓紙上的她有了缺憾。他迫切地想見到前幾任畫師如何摹擬她的神情、她的悲歡,那是他想像不到的困難。湘妤令人窒息的美,將他逼到了絕境,這讓傅傳紅忽地望見了另一座高山,以往束縛的天地猛然被打開。
姽嫿道:「靈法師也不只一個?」夙夜點頭:「不錯。烏荻始終守護在異熹身邊,那日在山上伏擊你們的莊客身後,還有一個靈法師在操縱。」姽嫿奇道:「那些是人偶?」夙夜道:「可以這麼說。」姽嫿一笑,「你一個人可敵得過?」
「何必多禮。」夙夜蹙眉,招手一抓,道,「你是想通知烏荻?」
可是,紫顏想嘗試。
紫顏的視線終於從屍首身上拉開,好奇地望了夙夜,想聽他的回答。
但夙夜不曾發覺,依然和他的化身一來一往地如流對答,狐嘏在竊喜的同時警惕,不知道夙夜是否故意設下圈套要他去鑽。好在門房上的禁制難不住他,稍微忍住一點疼痛,狐嘏的真身隱形進入了房間內。
夙夜道:「你想帶走湘夫人,又有何用?異熹大少爺莫非也迷戀她?」
紫顏小心地貼了胸口戴好,心頭一陣溫熱。
臨走,經過夙夜身邊,狐嘏不服氣地念動咒語,向他的臉吐出一口黑煙。
紫顏這時走到青鸞身邊,悄悄說了兩句話,她眉間溫柔地一跳,點了點頭,當下叫過皎鏡,不再堅持要去。
「好,我認輸!」皎鏡見機甚快,馬上求饒,「你去就你去,我陪陽阿子大師練曲子。」青鸞手一松,絲線倏地飛回掌中,一來一去,皎鏡的耳朵毫無疼痛之感,大為驚奇。陽阿子呵呵一笑,他與徒弟無緣追敵,但若有敵來犯,一唱一和,倒也有小小的退敵之用。
皎鏡搖頭晃腦,將水晶耳環甩來甩去,振振有詞地道:「武功好就留下來保護別人,這趟去救人,憑武功可不行,人家用鬥法的!倒是我能使使毒,不,何止是使毒,直接把人弄死也易如反掌。帶我去,碰上那些什麼匠作師、易容師,無論生擒還是見屍都行,保證辦得妥妥噹噹。」說完,一晃手中剛取了血肉樣本的小瓷瓶,對夙夜道,「她殺人也會用毒,不僅是法術,你要小心。不過,真中毒了也沒關係,數三下能跑回我面前,我給你救。」
湘妤竟活了過來,飛針走線,毫不留情地穿過了他的鎖骨。
「為什麼他們沒有給湘夫人易容,弄個假的擺設在那裡,豈不是更容易?」姽嫿也在問。
「狐嘏見過大師。」那人一身黃衣,貌若狐狸,眉眼狡猾地笑著。在看到夙夜的同時,他口中吹出一音,如翠鳥清啼,遠遠送了出去。
十八顆巨珠驟然大放光芒,將狐嘏照出了原形。他知道敗露,顧不得對付丹眉揮來一劍,情急下抱起湘妤的軀體就想往外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