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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雪 涼宵

袖雪

涼宵

「出什麼事了?」姽嫿鳳眼半睜,猶在好夢中樂不思返。
姽嫿說笑間睜大了秀目,鼻尖微皺,「啊,白繭香!」紫顏奇道:「是十三異香里的白繭香?」姽嫿來不及答他,一夾馬腿,飛馳到其中一隻駱駝身邊,蹙眉輕嗅。商隊的駝手不知她的用意,連忙上前招呼,姽嫿劈頭就是一句:「這香料多少金?我買了。」
紫顏與姽嫿雙騎如飛,十余日後出了邊關,進入北荒地界。今次他們由北往西,再由南往東出海而行,決計走遍周邊百余國家后再返中土。
兩人駟馬出城急趕,追上商隊后,姽嫿逞強地駕車到了領隊身旁,朗聲說道:「你們要去何處交易?我們也去,如果我能湊足兩百金,你就把白繭香賣給我。」
側側自忖這等織綉手段,非一人之力可為,綺玉看透她的心思,倨傲地笑道:「不怕開門見山和你說,你既要拜在坊主門下,比不得其他姐妹,拿不出本事無法服眾,入了門也是難堪。他日你來文綉坊,只要帶一件親手做的龍袍,花色隨你,和這件一個模樣或是另起爐灶皆可。所需的絲料織機,我自會差人送進谷里。」
「叫他去死。」姽嫿困意愈濃,紫顏聽她撲通倒在床上,困得忘了關上房門。他輕輕一笑,替她掩好了門,想到小鬍子的所作所為,心道:「這個人倒不妨結交。」
小鬍子打量了她幾眼,見她趕了一輛招搖的馬車,搖頭道:「方河集遠得很,你吃不了這個苦,我勸你放棄。這香料是鞘蘇國王點名要的,我可不能隨意賣了。要不,你選個別的香料,能賣我就賣給你。」
「孔雀肉!」店家頭也不抬地道。
「多謝六姐費心,側兒確有諸多不明,只是先父從前教導,若能自己解開疑難,就會此生不忘。請六姐原諒側兒頑劣,我想自行一試。」
紫顏的話比噩夢更有效,姽嫿掐緊他的手道:「我們又被他賣了?」
「除非賣你!」姽嫿白他一眼,將馬鞭一揮,趕了馬超過商隊。
點亮了青釉鏤孔燈,她在清瑩的燈下繼續一點一滴繪著龍袍,如金梭流轉,織就霞燦羅衣。如此畫到深夜,不僅沒有神思倦怠,反而越畫越清醒,直如看盡了龍袍織綉者的內心。
姽嫿頓時愣了,她愛吃山珍海味不假,但孔雀是她珍愛之物,竟成了盤中餐,當下恨不能嘔出來。紫顏挑了一盤瑪瑙石榴,望了剖開的滿目晶瑩,自言自語道:「難得這裏果子熟得早。」拈起一粒慢慢嚼著。姽嫿推開孔雀肉,眼巴巴地拿過半個石榴,蹙眉開吃,咽了沒幾顆又喊道:「店家,來兩個酪餅!」
側側謝過指點,小心地問:「敢問姐姐在青鸞大師門下排行幾何?」綺玉道:「將來你叫我六姐就好,文綉坊中正式拜在坊主門下的有六人,其餘挂名徒弟約有三十多個。」側側奇道:「我聽姽嫿說,青鸞大師年紀並不大,為何會有這麼多門徒?」
心痛地撿起碎錦,她記起昨夜聽過的貓叫,一聲聲響在心頭,像利剪裁去了她的躊躇滿志。她忽然想到紫顏留下的鴿子,抬頭去看,鳥籠安全地掛在樑上毫無損傷。她略略安心,在手中勉強把兩塊織錦拼貼起來,歪斜的裂縫如一句無情的嘲諷,叫她失去了面對的勇氣。
姽嫿怒道:「呸,光我的車馬加起來,就不止三十金。」小鬍子道:「嗯read.99csw.com,要給買家一點甜頭,你看他們像撿了寶,成群結隊來驗貨。」紫顏終於在一旁哈哈大笑,姽嫿面色稍豫,伸手道:「拿來,我們辛苦一場,分一半。」
側側獃獃地站著,這種彷徨無措的感覺曾經有過。那是敵人來襲沉香谷之時,倉皇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唯有紫顏奔前跑后,將災難消弭于無形。他為何遇事能如此鎮定?側側想到這裏,慌亂的心稍安,摸了桌角坐定。
「我叫綺玉,來自文綉坊。」她驀地手一抬,丟過一個花布包袱。側側打開看了,竟是一件貴氣逼人的龍袍,運針悄然無跡,底色分毫不露。
懷中抱著的龍袍彷彿在嗤笑她的異想天開,光燦流麗的花紋傲慢地閃爍光華。
紫顏「啊」了一聲,望了她笑,「有道理。」姽嫿目不斜視,依然自若地微笑,嘴皮輕動道:「怎麼辦?逃?」紫顏道:「不逃,你就要留下來做人家媳婦啦。」說完,手中馬鞭忽然高高揚起,沖姽嫿叫,「你的香呢?」
是夜,紫顏和姽嫿分屋睡了,商隊的人住在同家旅舍。姽嫿素愛清潔,用現買的薔薇花露熏了床褥,直至滿室生香。鳥籠里的鴿子禁不住,咕咕叫個不停,姽嫿提了籠子扔入紫顏屋裡,這才安心入眠。
她忽地憶起沉香子生前說的話,爹爹在劍術、書畫浸淫數十年的功力,最後無不成為易容的附麗,那麼她呢?讓織繡的技藝更高層樓,這手丹青也不能丟下。她不由握緊了拳頭,像是要對爹爹的在天之靈承諾什麼,眼中射出堅毅的光。
沉香子擅長書畫,側側耳濡目染,自幼修習過一些基本功,雖然愛上女紅后鮮少作畫,丹青功底猶在。這幅龍袍的複原圖說不上酷似真跡,但一板一眼宛如照衣臨摹,剪裁花樣紋絲不差。
姽嫿喃喃地道:「早知就該駕車,騎馬做什麼!」當即一言不發,返回雁羽關買馬車去了。紫顏哭笑不得,陪她挑了一輛車,丹漆青幔,雜以珠玉。姽嫿喜其華麗,樂呵呵地將兩人的坐騎除去鞍韉,加了兩匹新買的馬,匆匆忙配上靳、靷、鞅、靽、鞧等車具一齊套好。
馬車被生生攔下,姽嫿急切地返身從車廂里拿了佩刀,伸長胳膊割那繩索。灰衣漢子左腿一踢,正中她手腕,佩刀高高拋起。姽嫿眼見無法,另一手拈出數個香丸,縴手疾彈,盡數打在那漢子臉上。兩人靠得太近,灰衣漢子避之不及,等要屏息,已是一口氣接不上來,反而深吸了兩口,正中了姽嫿之術。
好容易見著遠處的帳篷村落,伴了一條碧綠的河水,駱駝們彷彿來了精神,健步如飛地行進,須臾間趕到了地方。紫顏將馬車拴好,叫上姽嫿,到河邊閑閑坐了。青草沒過鞋履,姽嫿洗了臉,望著那個小鬍子領隊,苦惱地對紫顏道:「為什麼他就是不肯把香料賣給我?」
月光如水透進屋內,照見側側一顆心晶瑩似冰雪。萬籟俱靜中忽然聽得一聲長嘆,她終於繪就了那件盤領窄袖龍袍。夏夜的天空是那般寧靜遼遠,她勾完最後的一筆,猶如自身也化成了一條七彩的龍,于織金的錦緞雲端里遨遊。驀然抬頭凝望,娑羅樹鏡里的她沾滿了嬌紅淡粉、軟綠柔藍的顏料,在幽幽暗夜裡如同誤入人間的精靈,有著滑稽俏皮的模樣。
姽嫿冷冷地道https://read.99csw•com:「沉檀之類的香料,我要多少有多少,只要這品白繭香。」
姽嫿被他突如其來一嚇,兩眼一瞪,好在手中散香如塵,沸沸揚揚沒入空中,經風吹起,揚撒在眾人身上。紫顏見狀,長鞭打下,駟馬奮力揚蹄,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眼看就要突出重圍,那個灰衣漢子屏息衝來,手中套索如餓狼之口,張大嘴咬住了其中一匹馬頭。
傍晚眾人到了粟耶城,四門偉立,街巷井然,西面的山嶺上分佈了數個巍峨的寺廟,又依山建造石窟,遠看去氣象恢弘。城中多為磚屋,偶見氈帳,有土屋供行人休息,馬騾驢駝更是絡繹不絕。雖是晚膳時分,市民的居處並無炊煙,一律于店肆中買食,街面上掛滿燈籠,熱鬧非凡。
側側一愣,夏風打在臉上,有斷斷續續的燥熱感。她退後幾步倚了井沿坐下,把龍袍攤在雙腿上,細細地端詳。綺玉心中暗笑,此等龍袍在文綉坊需織工綉工百人共制數月方可完工,即使是坊主青鸞親綉,也要花費一年多辰光。聽說這丫頭是自學至今,到時不曉得如何交差。
姽嫿也叫了一份,肉質細嫩,絕少油膩,她吃得連聲誇讚,又問紫顏:「你怎麼不吃?」紫顏搖頭,「戒葷腥。」姽嫿想起夙夜的話,笑道:「可惜,這道菜鮮美得緊。對了,老闆,這是什麼菜?」
小鬍子沉吟地捻著鬍鬚,身邊一人打量兩人良久,偷偷在他耳旁說了幾句話,小鬍子道:「帶你們同走不打緊,一路食宿自理,生死與我們無關。等到了集上,有本事你就拿錢來買吧。」說罷,騎了馬優哉游哉地回到領隊的位置。
因了思念,一個人的日子也可如玉生煙,有渺茫而溫暖的意味。
商隊入城后選了一處地方進食,紫顏和姽嫿亦進了店。座上客人無不衣飾光鮮,翠綉金帶,只是用手抓食,在兩人看來吃相未免不雅。那店家見小鬍子的商隊打扮闊氣,立即殷勤招呼了,奉上幾大盤肉食。
綺玉嘆道:「坊主五歲捻針學藝,九歲破格入坊,十一歲即名噪一時,連宮裡的太后也知道她的綉名。她十二歲時被前任的坊主指為接班人,十五歲接任文綉坊。我們是在她成為坊主后陸續拜入門下,儘管年歲相仿,見識卻遠遠不及,等你見了她自會明白。」
沒有了龍袍的樣衣,她該如何做出一身新衣?
毫尖點染了鮮妍妙色,龍袍上細如絲髮的紋理被側側重新勾勒。彷彿有什麼在牽引,一絲一縷一針一線,伸手輕撫過的每寸,在她筆下靈巧地重現。
紫顏微微一笑,叫她一聲:「喂,那個小鬍子,你找到他會如何?」
紫顏依稀聽到他們的對話,摸了摸行囊里的錢鈔,果然不夠數。兩人原想憑了一身本事,沿途邊賺邊花,毋須帶太多銀兩。那小鬍子的話讓他們突然開竅,以兩人見獵心喜的心態,這一路定會看上諸多寶貝,若缺金少銀根本入不敷出。
姽嫿不依不饒,纏上那人道:「你賣給誰都是賣,不如說個價錢。」小鬍子輕蔑地道:「兩百金,買得起再來說話。」姽嫿冷哼了一聲,掉轉馬頭,悶悶不樂地回到紫顏身邊。
過了很久,她摸了摸冰涼的臉,勉強想站起,才發覺不知何時起已頹然坐在地上,兩腿酸麻。扶了桌腳緩緩起身,整個人像是失血過多,一個https://read•99csw•com趔趄衝出半步。她急忙站定,腦子裡慢慢開始清醒。
側側深深一拜,綺玉絕塵而去。
獨自過了十余日,又恢復往日的孤單平靜。側側給菜地澆完了水,怔怔地望了谷口方向,不知怎地想起撿到紫顏的光景。她揉著眼,明白將很久見不到那張笑靨,情不自禁走回屋裡,對了紫顏的布偶出神。
「你們不是回來了嘛。」小鬍子慢條斯理地說道,揉了揉被風沙吹到的眼角,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你們兩人值二十金,還不錯。」
小鬍子瞪她一眼,本想拒絕,念及他們追趕上來的速度甚快,頗有手段,笑了取出十兩金子,丟在姽嫿手裡,「丫頭,前面還有好人家,要不價格高些,再賣一次?」
北荒夏日的風掠過鬱郁青山,卷在長途跋涉的旅人身上。太陽升得更高,連日趕車的姽嫿大覺厭煩,一甩韁繩縮到車廂內,昏沉沉睡去了,剩紫顏獨自撐在外面。商隊的駱駝走不快,看上去如閑庭信步,紫顏不得不放慢了車速,隔很久打一次鞭,越發覺得天氣悶熱如蒸。
兩人從未嘗試過如此逃跑,等一溜煙過了一兩里路后,見後面無人追趕,各自鬆懈下來對望發笑。
只見一女子香衣黑馬,風馳電掣地到了屋前,雲鬟上的辟寒鈿遙遙生輝。側側定睛細看,一條大紅牡丹金縷裙艷麗翻滾,那人已矯健地躍下馬來。
「這是你做的?」綺玉的語氣溫婉許多,再度凝視側側時,眉眼柔和地添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紫顏想了想道:「這倒未必,剛才出去看到店家,沒有收留我們之意,只說他們急著趕路先走了,可見小鬍子手下留情。不過馬車確實是他帶走的,最為緊要的是,我們被他甩了。」他領了姽嫿走到馬廄,空空如也,只余了一根紫顏掛著的馬鞭。
看了半晌,她心中一動,兩個布偶身上的衣衫掛得舊了,不若做幾身新衣。剛伸手想褪去舊衣,突地燒紅了臉,偷覷了面具一眼。罷了,等縫好了新衣再換,她心如擂鼓地縮回手,終在半途迅速地摸了摸布偶的臉,逃出屋去。
她呵呵一笑,小心地將畫作收在水晶匣里,又從案上摸索到姽嫿留下的「初弦」之香,放入印花三足爐里點燃了,安心地上床睡去。滿室飄蕩著月中桂樹的清香,夢裡,一襲金縷鋪翠的龍袍裹起她的身軀,撩動一簾女兒家的玲瓏心事。
雁羽關城堞儼然,湛藍的天空下兩人如雲掠至,嬌紅媚翠,一身華衣麗飾惹人注目,饒是守衛的將士見過各色人等,依然看花了眼。紫顏和姽嫿被一支趕著駱駝的商隊吸引,駱駝們高聳的肉峰、銅鈴大的眼睛、不停開闔的鼻孔,以及優雅懶散踏步的神情,各樣姿勢使兩人著迷,津津有味地對了商隊指指戳戳。
商隊再度起程時,姽嫿倦倦地上了車,半晌沒見紫顏駕車的動靜。她在車廂內等得急了,探頭一看,馬車前站了一伙人,已把去路攔下。紫顏回頭聳了聳肩,道:「這些人好生奇怪,叫我跟他們走。」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爹爹的屋裡,從瑪瑙櫃中取了上乘白絹、狼毫衣紋筆、玻璃石硯及龍香墨,並石青、藤黃、銀硃、漆綠諸顏色,用鎮紙壓好絹素,要將心中的一切畫下。
次日側側上墳歸來,一心想造個新的龍袍樣式。走進門,她的腳步倏地剎住,眼見屋中遍地狼藉九*九*藏*書,龍袍料子散在四處,縫製的珍珠凌亂滾在角落,錦繡經緯斷絕成了亂麻。她一時間靈魂出竅,足足有半晌不能動彈。
酣睡到凌晨,門板被拍得震天響,她惺忪著睡眼起來開了門,紫顏已穿戴妥當,拉了她就往屋外走。
姽嫿笑道:「劫財還是劫色?」飄然閃出車,坐到紫顏身邊,發覺迎面而來的人中有那個灰衣漢子,問他道:「從這裏過,莫非要交買路錢?」灰衣漢子搖頭,咿咿啊啊半晌,姽嫿聽得其中依稀有「我花了錢」之類的北荒語,再仔細看看周圍一群人的表情,怔怔地道:「我們是不是被小鬍子賣了?」
在桌上拼接龍袍的碎屑,依稀現出了綾羅錦繡原有的富麗堂皇。她心頭如潮湧,掠過只鱗片爪的記憶:熠熠生輝的日月星、震懾四海的山、神明睿智的龍……十二章奇彩異紋在眼前鮮活如畫。
「有人么?」那人對了屋中喊道。側側從井中爬出,對方略略一驚,馬上鎮定地道:「你可是沉香大師之女?」
將新染好的絲料晾在架子上,她回到井下挑了一匹鋪煙簇雪的繚綾,走沒幾步,地洞中傳來輕微的震動,橐橐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清脆地在周遭回蕩。側側心想,莫不是紫顏和姽嫿回來了?又覺不會有如此好事,連忙原路返回,攀到井口張望。
綺玉訝然看著她纖弱的身軀,眉宇間儼然有昂然傲氣,不禁點頭道:「難為你能有如此心思,不枉有兩位大師為你引薦。好,改日我會差人將絲料織機送來,這些講究的用料,沉香谷未必都有,你切勿推辭。」她跨上馬去,意味深長地回望側側,「我在文綉坊恭候大駕,告辭!」
小鬍子正在帳篷邊和一個灰衣漢子說話,此時掃了兩人一眼,姽嫿道:「他聽到我的話了?」紫顏的目光停在清澈見底的河水中,沒留意她在說什麼。水波瀲灧,白雲的影子輕悠地浮沉,煩郁的心境隨之紓緩。
她悠然挽了韁繩,自在地打量屋前門后,不經意看見洗晾在竿上的新衣,如瓊瑤美玉點亮了眼。花色紋樣新奇別緻,手法老練嫻熟,最難得以一色紅花漂出深淺層次,顯見是用了心。
「正是……」
過了二十多日,從文綉坊送來了織綉龍袍用的錦緞綉線及綳架花機等物,側側見到碩大的木機嚇了一跳,並非她以往熟知的式樣。等來人走後,側側在花樓般的木機前呆坐,想起《機婦賦》中所云「纖纖靜女,經之絡之,動搖多容,俯仰生姿」的話,操縱這等龐大的木機須兩人協力挽花織花,一個人無論如何辦不到。
綺玉走後,側側整日呆在拂水閣翻閱典籍,摸索灑線綉、納綉等各種龍袍綉法及鑲滾、織金等技藝。沉香子和紫顏的衣物數量眾多,她挑出綉樣相近的與龍袍擱置在一處,時刻放于手邊揣摩。文綉坊的綉譜被她翻到起毛,時常被紋樣花色纏得迷亂了,她略一走神,嘆息自己指下功力尚淺。這時腦海里一身簇新的錦衣上,隱約現出紫顏自信的微笑,想到那笑容,她擰緊的眉頭又散開。
如不用提花機,純以一己之力綉完整件龍袍,所費的人工將超過兩年。側側默默地想,禮法規定守孝三年,實際日子僅二十五月,她要在有限的時日里完工,將時限縮短在兩年之內。
姽嫿自得地坐在車駕的位置上趕馬狂奔,一身的衣飾彷彿要飛揚而去。紫顏read•99csw•com回望空蕩的車廂想,滿載而歸時不知是何情形。他吸了口夏日堅硬的熱風,將馬鞭高高打下。
側側點頭,繼續貪看龍袍上的綉樣。她沒見過十二章紋匯聚的紋飾,摸索諸紋樣揣摩涵義。她神色謙恭認真,綺玉多了好感,和顏悅色地走來,指了龍袍道:「日、月、星、山、龍、華蟲六章織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綉于裳,間以五色雲,你綉時切不可亂了。」
「商隊和我們的馬車都不見了。」
紫顏兀自偷笑,姽嫿道:「他再惹我一回,我就用香弄暈他,直接把香料搶走了事。」紫顏道:「咦,這是個好法子。」姽嫿得意地道:「罷了,難得我心地善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胡亂出手。哼,王公貴人我見多了,這些市井之徒還怕應付不來?」紫顏小聲道:「這可難說。」
涼涼的夜風吹過,姽嫿左右看了,怔怔地道:「我們不認得路……那個小鬍子!」她怒極反笑,恢復了以往的從容,「哼,鞘蘇國好歹是北荒有名氣的大國,認得方河集的人更不少,我不信到時找不到他。回屋睡覺,等天亮有力氣再追。」她綉裙一搖,伸了懶腰走回屋去。
姽嫿黛眉怒鎖,高聲喝道:「連我們也敢賣,你真有膽!」小鬍子冷睨她一眼,絲毫不見困窘之色,駕了駱駝慢悠悠地向前。姽嫿一怔,他做了這等事後居然不逃跑,商隊的行進速度與常無異。
駝手一愣,搖頭道:「不賣!」姽嫿道:「為何不賣?要多少價錢我出得起。」駝手困擾地搔頭,商隊的領頭人駕馬趕來。他穿著鑲金繡花袷袢,戴了尖頂胡帽,一撇小鬍子驕傲地上翹,見了姽嫿就嚷嚷:「我這些貨不許人靠近,走,走!」
「小鬍子的商隊就在前頭。」紫顏馬鞭遙指,姽嫿收了笑,肅然斂容揮鞭,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駟馬縱蹄踏土,風馳電掣般趕上了商隊,小鬍子怡然乘著駱駝,熟視無睹地往前趕路。
洞天齋除了沉香子多年收藏的骨董外,放置了不少布匹衣料,並紫顏最初帶來的衣物。側側取了凌晨帶露採摘的紅花製成的染色餅,用烏梅水煎了,澄清數次,依分量輕重染出蓮紅、銀紅、桃紅、水紅四色。又選了幾匹紗羅,用各樣薄版逐一夾纈染色,或是如意流水,或是芙蓉同心,或是百蝶穿花,諸多紋樣間以紅白雙色,仿若黃昏時絢麗的晚霞。
姽嫿就勢一推,將灰衣漢子撂下馬去,趁機跳下馬車解了套索,招呼紫顏道:「快走!」帳篷里有其他人陸續跑出來查看究竟,紫顏等她上車,狠狠打下幾鞭,趕著馬全速前進。
她先是坐進車廂內,想想又跳到車夫的位上,對紫顏道:「我們一同坐外邊。」紫顏慢慢看了廂內一眼,置身在花毯錦席之上,想來比在外顛簸趕車舒服。姽嫿不由分說,拍拍身邊的座,「你以為我很會駕車?上來,一人趕兩匹。」
夕陽徐徐落下時,側側繪完了大半幅龍袍,想直起身,人已僵如枯枝,稍一動彈就咔咔作響,而腹飢如蛙鳴,發出咕咕的聲音。她連忙拋下筆,胡亂吃了點乾糧,又走回到畫作前端詳。
她頓了頓又道:「我領大師姐之命來送龍袍,須速去速回,你有不懂的現下就問,我耽擱不得。」遞上一面金線綉制的地圖,「這是我繡的,你服孝期滿,自可循路到文綉坊來尋我,我會帶你引見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