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她剛想起步,突然被一道閃爍的刀影定住了身形。透過樹影和飛檐,她看到埋伏著的弓箭手和刀盾兵,若不是月光太亮,那刀湊巧揚起,她差一點就要暴露身形。
「進香回來,誤了點時辰。」晴夫人退卻了羞顏,笑了答道。
長生怔住,撓頭道:「這我不知,就覺有人在樑上,面容映在我的墨汁里,想來是賊。」
「可是長生,你忘了嗎?」紫顏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我從不吃肉……」
「哈哈!」紫顏忍不住笑出聲來,雪衣素顏,說不出的嫵媚,「有些人,看誰都會是妖怪。」
他直奔螢火的住處。偌大紫府,螢火是唯一有武功的人。
澄心堂紙,歙州龍尾硯,配上一枚犀紋李墨。紫府的陳設用品都是骨董,長生卻是不識,嫌畫得枯澀或是重濁了,便抽出另外一張紙再畫過。
莫雍容心想紫顏果然懂得蛇打七寸,熙王爺最愛名家小品,米氏的扇面更是曠世難尋。他恭謙一笑,深深鞠躬道:「學生也是無意從一店家手裡購得,那人不識貨,倒叫我賺了便宜。王爺既是喜歡,自當雙手奉上,不敢有違。」
晴夫人秀眉一蹙,「府里出了什麼事?」
熙王爺「哼」了一聲,顯是不信。
長生體會不到他悠閑的心態,抱了一堆紫顏指派的畫卷在看。他想學易容之心一日日在增長,可惜紫顏不肯讓他一蹴而就,非要從學畫開始磨練他的心性。
唯獨,想到那個人溫暖的眼,她才會浮上隱晦的、甜蜜的微笑。他在書齋,不曉得找到那樣東西沒。
長生挑出一枚嘗了,甜中帶酸,這一吃竟捨不得放下。
逗弄夠了,紫顏回到正題。
「鏘——」一聲脆響從紫顏的廂房傳來。長生拍去衣上的泥塵,笑逐顏開地道:「少爺叫我,我去了。」螢火望一眼魚簍,提起來手一抖,一股腦倒回湖中。他和長生哀怨地對視,彼此看到了對方的心聲。在這吃素的紫府里,幾時能美美地吃上一頓鮮魚啊!
「我們只想呆在這珠光寶氣的紫府。少爺的能耐十倍於我,只有此間才是最安全之處。更何況,我們可為少爺分憂。」沙飛說得誠懇。
晴夫人忙把一支他送的雙龍戲水珠花插於頭上。「咦,那對玲瓏墜兒不見了。」她在鏡箱里上下摸索,「金點翠珠寶耳環也沒了……家裡莫不是進了賊?」
不多時,螢火也趕了過來,長生狐疑地指了門窗,小聲把紫顏的話說了。螢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靜聽。
「當然,你學易容,自然要吃。最後不服五穀,只喝朝露,吃鮮花。」
紫顏聽了她的評語,摸了摸床角,失笑道:「是嗎?你們若能從這屋裡出去,我就謝天謝地了。」
晴夫人點頭,蓋上箱櫃,慢悠悠走出冱泉軒。王妃只覺一陣香氣擦肩而過,回望那曼妙的身影,一點點隱在漸濃的夜色里。
他嬌媚的臉孔已然換過,並不是長生熟悉的那張。長生大為抗議,說這樣會不認得少爺,紫顏不依,告訴他要漸漸習慣。
二賊驚慌地走到紫顏床前,那女子遲疑一下,揪起紫顏厲聲道:「你就不怕我們殺了你?」
沙飛安靜下來,不錯,他伴她多年,應該信她。
「吳道子的南嶽圖、王維的圓光小景、荊浩的山水圖……」長生翻閱畫卷,奇道,「少爺,我要學的是易容,最多摹些人物就罷了,為何都是山水景物?」
紫顏用扇子掩住了唇,目光鎖住這兩個痴痴的人,輕笑道:「沒聽過我的名字不打緊,今後你們就知道了,我是這天下最難惹的人。」他溫柔地凝視青靄的手,「你此刻走出門去,手就會一寸寸爛掉,我的衣裳有毒,可不是人人能碰的。」說完,又瞥了一眼珊瑚七寶屏風,嘆息道,「我的藏品上不是瘋葯就是傻葯,要是你夫君不幸失心瘋了,只有好生求我才可得救。」
長生輕笑起來,紫顏受驚的樣子確是很難想像,他是那種至柔也至剛之人,絕不會輕易讓人看到怯弱的一面。
回頭看去,屋中靜謐如畫,長生聽到的唯有自己的喘息。他不敢抬頭看,越想越慌,移過鎮紙壓在畫上,丟下筆尋茶喝。一見水涼了,便拎了茶壺,慢吞吞走向門口,拉開門往外去了。
「回稟夫人,王爺已回府了。」
青靄整個人完全呆了,木偶似地訥訥說道:「一切全憑少爺做主。」她聽了長生的話,也喚紫顏少爺。
紫顏仰起一張花樣的臉,從容說道:「你們飛身進房,沒有半點聲響,這份輕功已是江湖上可數人物。殺了我未必能出去,何妨與我談一樁生意,以免魚死網破,折了兩位在武林中的名頭。」
紫顏著了飛鷺碧波紋越羅直身,大襟寬袖,袖口以捻金線綉了纏枝蓮花。手中一柄牙邊襄扇緩緩搖著,笑眯眯倚在竹嵌紫檀木躺椅上看長生作畫。旁邊立了一名青衣童子,時不時往他的玉蟹杯里倒上椰漿。
這就是入套的螃蟹、上鉤的魚,不愁他不應。紫顏含笑放過沙飛,抬眼看著青靄,低低地道:「熙王爺的側妃晴夫人,有間琳琅軒專置各樣珍奇珠寶,你可想親眼去瞧瞧?」
「哎呀呀,都說了,是力氣活。」
「就當是一場夢吧。」紫顏的聲音柔柔蕩蕩,那一截香燒不完似的,裊繞在他手中,「夢裡不知身是客,便貪一場歡,做一回別九九藏書人。等你們返回這裏,夢就醒了,你還是你,他還是他。」
青靄幽怨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莫大人來得少,又怎會見到賤妾的笑顏?」
紫顏端坐床上,披上一件沉香素紗衣,好整以暇地問道。那兩人一男一女,緊身衣飾,聞言站在一處,擺了個起手式,警惕地望著他。紫顏神色平靜,示意兩人坐下,兩人見他無吆喝動手之意,頗有些不知所措,互視一眼,皆不回答。
青靄向沙飛微笑萬福,「原來是莫大人,久未見了。」
長生早放下了那些易容物,獃獃地看著三人,不知發生何事。他感覺不對頭,這和以往的客人不同,他們的心意只在紫顏的一念之間。
「王爺回府了嗎?」
長生痛苦地慘叫。沒有肉吃已經很殘忍,如今連素菜也要剝奪,還有水果……水果能吃嗎?
他喜洋洋地手舞足蹈,合上扇子來拉莫雍容,「南山你此次功勞不小,這等價值千金之物從何得來?」
「大人未曾找到稱心的書?」
沙飛不勝唏噓,「庄生夢蝶,似假還真。」青靄嘆息道:「窮奢極欲,人心不足。」兩人心有餘悸地依偎在一處,心方安定。雖然看不透紫顏的心思,這場驚險的歷程,足令他們更珍惜彼此。
「他們沒有回來的話,可就不妙了。」
這一日,天越發熱了,院子里的山石曬得燙手灼人,呼吸間全是悶熱的氣息。長生窩在書房裡,從冰鑒里取出的涼水不多會兒就放溫了,恨不能浸在水裡消暑。
青靄掉在地上,驚出一身冷汗。周遭毫無動靜,她細一回想,原來是不小心絆了一下。她借了月光看手上的鳳頭釵,事到臨頭,金銀皆能夠放下。臉上漾過一絲苦笑,貪心的她到底帶了太多珠寶在身,身形不夠靈便。
飯後,長生摸摸空蕩蕩的肚皮,心思飄到遠方。不知道那兩個人怎麼樣了?
晴夫人遣開冱泉軒的丫頭,里裡外外摸了一圈,此間是王爺獨宿之地,有不少金銀細軟併骨董收藏。打開幾個箱櫃翻看,玉佩雖有幾塊,皆不是想要之物。
紫顏含笑道:「你們不用怕,但說無妨。人生在世,金銀珠玉是最可愛之物,我也最愛搜羅。來,你們瞧瞧。」他在屋裡隨意一指,「那隻金王母蟠桃盤,上面共有蟠桃三十五隻,是我來京城后所接的生意數目。每多接一趟,它就會多出一隻蟠桃來,你們說奇也不奇?」又一指面前的大屏風,「這面珊瑚七寶屏風,鑲嵌的珍珠、瑪瑙、水晶、琉璃、玳瑁、象牙、犀角不計其數,但是這一分一毫,不是搶來,也不是偷來,是我用手一次次換來的。」
紫顏想了想,點頭道:「我給你們惹了麻煩,想留下就留下吧。」他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幽藍的天空上,成團的雲正在翻湧,「只怕有人的夢尚未醒,要有風雨欲來了呢。」
「今後我會時常換臉,要認得我也簡單,只管看誰的穿著最鮮艷。」紫顏得意地道。自從把那張舊面孔扔給照浪后,他就有了換臉的癖好。往往早上還是千嬌百媚的臉,午後就成了英氣勃勃的模樣,長生走進屋子,老是被他新換的臉孔嚇一跳。
青靄盯了紫顏看一陣,便覺眼力不濟,對這妖冶艷媚到毫巔的人兒,竟無法久視。她慢慢感到這屋子裡有股壓抑的氣氛,她的精氣神漸漸全被眼前這男人吸走。她不曉得先前是怎樣抓起紫顏要挾的,連回想那一幕都像是前生。
熙王爺眉毛一抬,急忙奔出軒去,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熙王爺哈哈大笑,一徑拿過扇子,拍著莫雍容的肩道:「南山心意可嘉,老夫替賤內謝過。走,跟我進去喝杯酒,湄荑國進貢了十壇好酒,皇上賞我三壇,你一定要嘗嘗。」
他瞥了青靄一眼,要是換過一張面容,亦可叫她迷醉傾倒,該是多麼有趣。
「誰說沒有?」紫顏招呼那兩人,「他們就是。青靄、沙飛,你們來,見過長生。」
那女子道:「我叫青靄,他叫沙飛。剛才打碎了閣下一隻筆洗,都是那傢伙不好,連筆洗也偷。」沙飛道:「你懂什麼,那是龍泉窯的精品,比尋常金銀可值錢得多。」
那時的青靄悄然掠上了屋頂,汗一層層透出,粘在衣服上。她屏去呼吸,像一片沉默的瓦,伏在房頂窺視埋伏的兵士,擬定退走的路線。
「為什麼……我們說話……」沙飛、青靄意識到不對。他們的舉手投足有了微妙的變化,身手依舊靈敏,但似乎有個聲音在說,慢一點,再慢一點。
長生悶悶地吃梅。齒間摩擦,梅中滲出的酸意越來越濃,刺|激得口涎橫流。
「熙王爺府里有塊龍嬉朱雀佩,你們想法子替我偷出來。」他晃了扇子沉吟,「我會把沙飛扮作常在熙王爺跟前走動的大紅人,至於青靄,要是想做王爺的愛妾或愛婢,也無不可。」
長生一直盯了那支紫色的香看。奇怪的是,燒了好幾個時辰,它居然沒有燃盡。看到眼睛發酸,發覺它有時並不在燒,時燃時滅,猶如停停走走的旅人,然而終究也快走到了盡頭。
「能與造物爭奇者,莫如山水。」紫顏悠悠地道,「作畫形易而神難,你先摹山水之形,等用筆氣韻流動,胸中自有丘壑時,我再教你繪人。」
紫顏輕笑起來,玩味地斜睨長生一九*九*藏*書眼,「萬物皆有靈,你說它是活的,就是活的。」
紫顏摸出兩卷畫,惟妙惟肖的正是莫雍容和晴夫人,現下,這兩人就像從畫里走出來一般。沙飛仔細端詳畫作筆力,道:「這是傅傳紅之作罷。」青靄凝神細看,喃喃自語:「聽說他一畫千金,果然不枉。」說完,兩人彼此訝然一望。
「做賊,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紫顏悠悠地嘆息,突然歡快地道,「長生,我們該用晚膳了。不知道今天有什麼美味!」
紫顏撫著那塊玉佩,靜靜地道:「你不信冰狐的本事?我信。」
趕走了長生和螢火,紫顏一攤手,道:「我願出高價請兩位辦事,你們看可好?」
「你到哪裡去了?」
鬼使神差,兩人的眼中流動著這個詞。
那人依舊像調皮的孩子,呵呵笑道:「我叫你們喝茶,你們就敢喝?這水可是會啞人的。」
長生惱了,他以為近來和螢火有過交情,這人便不會那麼討厭。
忽地,腳下被大力一拖,她重重跌下去,感覺刺痛從腳心傳來。從懷中摸出一支金釵,她側耳傾聽,辨明敵人的來處就要打去。
「砰——」什麼東西的碎響從前面院子直傳過來。螢火登即飛身奔出,長生連忙跟上,心想真是來了笨賊,偷個東西也要砸碎。
「哼,你不去拿賊便罷,只管叫他們把府里偷得乾乾淨淨,最好連你睡覺的床也偷去!」
「冬天沒花之時,難道餓死?」
人呀,到底易為強勢所欺。紫顏心下浮過一絲笑容,一指桌上的涼茶,「去,喝了就沒事。」
寶石蝴蝶簪,掐絲金鳳鐲,他知她愛收集首飾珍玩,但凡皇上的賞賜和百官的敬賀,大多賞了她。抬頭看整間軒室,幾十隻箱子裝的都是珍奇之物。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卻絲毫感受不到一絲暖意,涼冰冰的金玉不過是他的欲蓋彌彰。
螢火一笑,見他小臉通紅,問他:「有幾個人?武功如何?偷術如何?」
「那人走了嗎?」長生記得屋裡有賊,就問。
「若是一隻野貓,我不是白跑一趟?」
「唉,既在病中,何不差人送扇子,非要親來?南山,老夫知你之意,你且回去罷。」
螢火篤定的神情令他討厭,好在長生見過他驚慌失措。唉,事不關己的時候,螢火這個人還真是冷漠。
只須往前穿過那條迴廊,再過那片竹林,庭院的盡頭就是圍牆。她深吸一口氣,如一抹輕風細雨飄了出去。
「呀,你不知道么,我只愛吃花,不過是陪你吃菜。」
但見她揚起纖瘦的手伸向書案上的矮几,搬開放置的小銅爐,摸到几上的金銀片子,輕輕一按,竟有個機括一彈。兩人互視了一眼,欣喜地翻開金銀片子,看到一塊玉靜靜地躺在裏面。
莫雍容,官居五品,翰林學士。此刻他身穿朝服,大紅貯絲羅紗麒麟袍,寬袖大襟斜領,氣勢威嚴。晴夫人披了大紅纏枝芙蓉二色羅窄袖褙子,曳地長裙宛若祥雲,整個人就似一束絹絲,亭亭玉立。
「我叫紫顏,兩位高姓大名?」
「浮生若夢啊——」紫顏悠然地慨嘆。他手中的香忽地燃起來,像霧靄緩緩漫溢,飄過那兩人的鼻端。
話音剛盡,莫雍容飛身進了屋子。果然是雪狸,根本無須開門,徑直就到了廳中。
長生一聽是客人,反歡喜起來,附和道:「好,天是熱了,有了涼床,也好乾活。少爺,我要去蘼香鋪么?」
紫色的香孤高寂寞地豎立,像炎夏里一條清涼的影子。
「你一回來就翻箱倒櫃,是不是這府住膩了,想收拾東西了呢?」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晴夫人身後傳來。
「記住,你叫莫雍容,你是晴夫人。」
喜新厭舊。長生恨恨盯了那兩個新來的人看,長相雖不夠俊美,可是,有少爺在,他們無疑都會出落成美人。喜新厭舊,哼!他撇過頭去,道:「又沒新客人,你換什麼呀?」
「不會不會,要是野貓……起碼少爺多個逗趣的小傢伙玩,他心情一好,我們也開心。」
沙飛和青靄對視一眼,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對方。但天大地大,偷了熙王府之物,他們未必能逃出生天。
終於,長生學會了目不斜視,不管紫顏換作何樣面目,既不讚賞,也不作嘔。紫顏見沒人理會,失卻了新鮮,就固定用回一張臉。雖然不是長生看慣的那張,也只能如此了。
他念頭一轉,想到蘼香鋪的老闆姽嫿。每回只收故事,不要銀子,換一支離奇的香。她家的鋪子開得極近,像守著紫府的一隻石獅。這個神秘的丫頭究竟是什麼人?她是不是也有另外一張臉?
月光鋪下來,她看見細長的一條影,急忙一縮身,躲在山石之後。王府巡邏的侍衛肅然佩刀走過。
長生賭氣不問紫顏一句,要等紫顏親口告訴他,為什麼派那兩人去,不肯派自己。
「累大人久候,王爺大概要徹夜不歸,有事不如明日再來?」
沙飛還禮笑道:「夫人一向可好?」
「你們想偷什麼?」
心下的敬畏仍有。兩人在下首站好,沙飛恭敬地問:「少爺有什麼事想打發我們做?」
螢火正在湖邊柳樹蔭下釣魚,手一搖,撈上一尾活蹦亂跳的鮮魚。長生快步趕到他身旁,說道:「府里來了賊。」
紫顏高喝道:「我沒事,來了兩位客人,你退下吧。」那女子一九-九-藏-書聽,不覺鬆開了手。
紫顏想了想道:「呀,你居然不膩味天天住同一間房子,穿同一件衣裳,這可不好。我們學易容之人,就是要喜新厭舊。再說,真的是天熱才換的呀。」他嘴裏嘀咕了一下,「我怕來易容的客人太熱嘛。」
晴夫人聞言略略一慌,三步並兩步趕回琳琅軒,動手收拾裝扮。熙王爺的影子一下子從黑暗裡冒出來。
晴夫人走到書案前,離莫雍容不及一尺。曖昧的香氣浮沉,莫雍容和沙飛同時感到心跳加速。是了,不論愛這女子愛了多久,每回都彷彿初見。
長生微覺詫異地抬頭,這兩人說話的氣度不像是賊。
那麼,真的莫雍容和晴夫人在何處?兩人探詢地看向紫顏,他高深莫測地微笑,不理會他們眼中的疑問。於是兩人便也安然,他們就是莫雍容和晴夫人。
莫雍容拜別熙王爺,一步步走出王府。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抖,摸著那塊玉,顫顫地辨明紫府的方向。
「少爺在和誰說話呢?」長生手持魚竿,心卻仍留在紫顏那處。螢火和他並肩坐了,一旁的魚簍里滿是鮮活亂跳的魚。
長生看著這支妖異的香,問紫顏:「它是不是活的?」
「王爺找人卜過卦,這陣子容易失竊,你們都警醒些,莫胡亂走動。」王妃轉向身後,吩咐隨侍的丫頭,而後意味深長地笑,「最怕家賊難防。」
他在袍中暗暗撫摩那塊玉,猜想它的來歷。
那支香一震,又開始緩緩燒起來。
「南山,你怎麼來了?」
紫顏拉了長生一同走進房內,掀開帷幔,看他們把一張描金穿藤雕花涼床放進去。等僕役們退下,那兩人立定了向紫顏行禮,長生小聲問紫顏:「難道剛才有兩個賊不成?」
說完,他壞壞地笑了,比懵懂頑童惡作劇更鬼祟張狂的一張臉,躲在扇子底下笑得肆意狂虐。
「怕什麼,連照浪城主都不放在先生眼裡,其他的人……」螢火的魚竿一頓,凝在空中,「有時,真想見他害怕的樣子。」
晴夫人請香歸來,梳洗后想請王爺共進晚膳,丫頭傳話說王爺不在府里。晴夫人想了想,說有串耳環遺在王爺的冱泉軒,去取來再用膳。
兩人聽話地走過去倒茶,咕咚咕咚喝了,並沒當解藥來嘗,只當是少爺的賞賜。二人喝得心眼明亮,一激靈,彷彿什麼咒語解了。再看紫顏,沒有先前的神秘,也就是凈瓶楊柳般清麗的人。
紫顏微笑道:「原來是冰狐、雪狸兩位神偷,久仰久仰。」沙飛悻悻地道:「先是被你手下發現,再被你抓著,也算不得神偷。」紫顏一想,說的定是長生了,笑道:「哦,你以為他是普通人?被他發現可不丟臉,也算是你的福氣。」
長生只好換過話題:「香要是燒完了,會怎麼樣呢?」
這一塊龍嬉朱雀佩,雌雄歡好嬉戲,情意綿綿。
紫顏凝視浮生,「再等一等。」
她默默地揀出幾樣首飾,挑大的寶石、沉的金子收在懷裡。像日光下的暗影,有亮光時就安全。黑夜裡影子將不存在,她不知道有多少時辰留給她,去完成紫顏的交代。
他笑容一斂,肅然對兩人道:「你們想要這些東西不難,只看你們用什麼換。」
書房裡筆墨紙硯都是難得之物,寶光盈目,只是見過了紫府的氣派,莫大人並不吃驚,負手踱步,四處都走了走,沒有看見那塊龍嬉朱雀佩。
柳葉的陰影打在螢火身上,夾雜几絲陽光的亮痕,這個人也有了一分鬼氣。
紫顏想了想道:「那……就吃蜂蜜吧。」
兩人眉目流轉間,儘是深深情意。紫顏撫掌笑道:「原來如此,你們倒解了我心中一個謎。時辰不早,我安排你們去罷。」
長生目瞪口呆,「我也要吃?」
「哎,君子不奪人所愛。這等名貴之物,你留下傳家也是好的。」熙王爺沉吟著,把扇子放回他手中。
這時,傳來長生急迫叫門的聲音:「少爺,你沒事吧?」
紫顏驚訝地道:「你們不想要財物了么?我這裏隨便拿一件,一世吃穿不愁。」
莫雍容從書架上一本本取書來看,翻了翻又放回架上,晴夫人進門時,他失望地走回書案前沉思。
兩乘轎子載了莫雍容和晴夫人進了熙王府,從前後門分別入內。莫大人剛從宮裡回來,想來求見王爺,可惜王爺出門赴宴去了,莫大人便獨自坐在棲逸齋里等待。
沙飛點頭如搗蒜,恨不能生就飛毛腿,馬上出去替他辦好,忙不迭道:「能,能。」
「有勞王爺費心,已開過葯了。」
長生諾諾應了,彎腰像只蝦米,撲在案上畫著,惹得紫顏「噗」地一笑。他也不多說,閑閑地看了一陣,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坐起身道:「我竟乏了,你先練著,我睡一覺去。」童子扶了紫顏,往廂房去了。
莫雍容苦笑,「學生今日飲食不節,外感邪熱,腹瀉不止,實不宜再久留。」
與此同時,晴夫人一件件除下她的華麗衣衫,直至最後露出曲線玲瓏的緊身黑衣。她像一隻狐狸輕巧地躥出琳琅軒,幾下縱躍,飛快地掩到園中泛白的假山裡。
「如果有生意上門,先生就會讓你去買一支香,那時,你就會聽到這回的故事。何須心急於一時?」
晴夫人不慌不忙將青絲一撫,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道:「昨日遺了對玲瓏墜兒在這裏https://read•99csw•com,還是上回過生日王爺贈的,想尋出來戴。姐姐不是要吃齋的么?」
沙飛和青靄立在一面落地銅鏡前端詳,恍惚中印出的身影,已是隔世模樣。
「唉,你想吃就吃吧。花生果,果是花之子,吃便吃了。」紫顏看透他心思似地道。
兩人各自坐上一乘藤竹絲卧轎去了。轎夫不知從何處來,要把他們帶到何處去。紫顏和長生站在門口,看黃昏的暗色吞沒兩人的蹤影。
當了那兩人的面,長生搖頭,「不好。沒過幾天就換,老是以為跑錯地方,我不習慣。」
那塊龍嬉朱雀佩才是王爺心頭的最愛。晴夫人強烈地感到她的嫉妒,撕心裂肺地從心裏闖出來。她似乎嗅到它的味道,不覺站起身,向書齋走去。
長生瞪著紫顏,「那少爺你……是不是妖怪?」
廂房裡,紫顏正在雕漆大理石床上熟睡,一條黑影掠進屋來,見到滿屋金玉耀眼,訝然止步。紫顏翻了個身,黑影急忙藏至屏風后,不想那寶氣珠光的屏風亦讓他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去摸。
「真是好日子啊。」紫顏彷彿看見時光的流逝,就在扇子的起落之間,發出舒適的感嘆。
紫顏聽了,便有幾分歡喜,瞧瞧沙飛,道:「你呢,肯不肯應承我,為我辦一樁事?」
沙飛也突然懶得說話,就想在地上找個空隙坐了,抬頭仰望對面這人的臉。紫顏的臉有種說不出的誘惑,咬人心似的令他越看越愛,越看越覺得甘為僕役,哪怕為紫顏驅使,豁出這條命也是痛快的。
長生無奈地撿起碎瓷,用絹布一併包好,道:「好罷,我去叫少爺,你趕快找出他們在何處。」
青靄渾身一顫,她是晴夫人,她是青靄。她的思緒遊走在兩個魂靈之間,卻都對著那人有同樣的依戀。她清晰地知道,那個王爺,是不愛她的。
可是長生和螢火都想保護紫顏,雖然那是紫府中最不需要保護的人。
他說了兩句,似是有點熱了,從玉枕下抽出一面掐花銀絲團扇,孔雀羅的扇面上織金閃褐,如彩色煙霞於他掌上翻騰。漫不經心搖著扇子,紫顏斜斜靠在錦墊上,散漫的神情像是在聽曲子,又像是恍惚出竅的肉身懨懨地看這人世。
浮生燃盡,灰白的香末寥落地散在爐內,沙飛心急火燎地問紫顏:「為什麼她還不回來?難道出事了?」
兩人一聽這主人不但不想報官,還想送財物給他們,對視一眼,皆是迷惑不解。
那女子見紫顏生得妖媚眩目,兀自心神不寧,忙道:「小心,別中了他的計。」那男子低聲說道:「看這府里的氣派,定不是簡單人物,能不動手最好。」那女子不以為然,向紫顏喝道:「看你這樣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手無縛雞之力,我們想拿什麼就拿什麼,你還能阻擋我們不成。」
沒過一盞茶工夫,外面喧嘩聲動,長生趕到客房門口,見一個瘦瘦的男子正指揮僕役們往裡搬家什,身旁立了個眉目爽利的女子,兩人身形差不多,風姿卓越,相當般配。
「無非是賊。」
晴夫人一驚,鎮定地回過頭來。真紅大袖衫,外披蹙金銹雲霞瞿紋霞帔,一對金寶琵琶耳墜嘲諷地搖晃。刺目亮眼的命婦衣飾里裹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婦人,華麗中略顯憔悴,正是王妃。
青靄、沙飛面面相覷,分不清他哪句話真哪句話假,又覺他說笑的樣子真是好看。分明是老練成精的人,卻能這般稚氣天真,他似於年月中縱橫跳躍,一張臉幻過無數表情。
銅甪端熏爐里,薄荷的香氣散入空中,長生猛吸了兩口,精神一爽,繼續研習如何用墨。
青靄聞言,拿出一包東西遞與紫顏。長生看他一點點打開,輕淡略帶苦味的香味彌散開來,正是出自姽嫿之手的熏香。連他賣故事的權利也被剝奪了,長生莫名悲憤,恨不能上前咬那女人一口。
且趁這一刻,貪戀所擁有的。
「啪啪」數聲,門窗忽地全然關閉,咔噠幾聲響過,像是闔上了繁複至極的鎖扣。兩個賊人驚疑地奔到窗前,搖動窗戶,才發覺硬木窗欞里竟包有精鋼,根本不是人力可拗斷。
螢火查看地下,走到門口辨明方向,道:「恐怕來人不止一個,起了爭執,才會弄碎筆洗。府里這麼大,非得叫醒少爺不可。」
紫顏卻不答,指了華麗的帳幔和雕床,笑眯眯地問長生:「天氣熱了,我換了新家什,你看可好?」
那兩人看看紫顏,再看看門窗,被他淡定的氣魄鎮住,不得不坐下,點了點頭。
他這樣一說,長生反而釋然,孩子氣地道:「少爺如果是妖怪,被你吃掉了,我也甘願。」
「好啦。你們幫我拿了東西,這府里想要什麼,隨便開口罷。」
螢火一想,到底欠了紫顏人情,不如去看看。就放下魚竿,伸了個懶腰,道:「算你走運,我陪你去拿賊。」
硯里的墨水漾過絲絲細紋,隱約浮起一張模糊的臉,長生心上忽起警兆。
熙王爺常站在此處與門生下屬焚香聽琴,排列金玉器物,品評個中高下。可是他真正的珍藏都不在此,心愛之物皆在冱泉軒,而最體己的則偷偷藏著,不見天日。
紫顏笑道:「傅先生和紫府略有往來,這兩幅畫用一支筆相換,真是好人呢。」他並沒有說是什麼筆,但三人心中俱知它價值連城。
「你說,他們在說什麼九_九_藏_書呢?少爺為什麼不許我們聽?」說到底,他不想被拒絕在外,多少次他不都是在紫顏身邊伺候著,與少爺一樣俯視來訪的客人。
「王爺,學生想起王妃下月大壽,不若就以此扇敬賀,聊表心意。」
莫雍容向她微一躬身,朦朧的燈火下,晴夫人就如一隻會咬人的貓,瑩瑩的眼睛閃閃發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夾雜了喘息,說道:「這世上,想找的東西往往就在眼前,卻總失之交臂。」
「既是如此,莫某告辭。晴夫人留步。」
莫雍容沿了迴廊向大門走去,身後灼灼的目光不一會兒瞭然無蹤,隨了夜色逐漸淡去。刺耳聒噪的知了聲此起彼伏,一路伴了他從棲逸齋到識鑒閣。他在雕金砌玉的識鑒閣外略站了站,想到這是熙王爺陳設骨董之處,不由暗自竊笑。
紫顏垂下眼帘,「家裡少個做力氣活的人,我差他辦事去了。你吃點楊梅,想是不多會兒就該回了。」
「哦?」熙王爺淡淡說道,攤出手來,「本王今日無甚心情,留下來讓我慢慢看罷。」
忙向王爺拜過,莫雍容說道:「學生今日得了一件奇物,拿來給王爺賞鑒。」
廳中的桌上擺了幾碟素菜,今次,多出一罐粉艷嬌嫩的花瓣,猶帶晨露與清香。紫顏拾了一瓣放入口中,陶醉地閉了眼,發出滿意的品味聲。
螢火無奈,趕著長生回到湖邊,心裏想著先生的話和門窗的機關。
他抬起一張斑駁的臉,滿不在乎地道:「能讓你發覺的賊有何可怕?不過貪這府里幾分貴氣。先生說過,他最寶貝的是那些衣裳,早尋了秘處收藏,其餘物件全不在心上。這賊就算三頭六臂,能搬去多少?」螢火和長生不同,提到紫顏每每尊稱「先生」,然,語氣里的敬畏都是一樣的。
晴夫人回到房裡,心不在焉地吃完晚膳,走去琳琅軒。夏日的晚風吹過,輕紗帳兒妖嬈飄拂,像腰肢柔軟的舞者在屋子裡翩躚飛舞。她點亮燈盞,隨意挑了一隻紫檀百寶鏡箱,打開蓋子。
晴夫人把龍嬉朱雀佩拿出來,放到莫雍容手心。指尖擦到他的掌心,有一股暖流湧進懷中。青靄感動地看著莫雍容,是這副面孔給予她加倍受寵愛的體會。疊加的愛憐附在她的身上,作為一個女子,已是足夠。
長生到紫顏廂房的時候,紫顏起身換過冰紈雪衣,姍姍走來。他手裡託了一隻白玉盤,裏面盛了絳紅的楊梅,艷艷如火。
這時又一條黑影飛入,拿了一隻棉布大袋,不由分說拿起几案上的器物就往裡放。前面那人從屏風后探出頭來,剛想招呼,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說道:
「啊!」
「螢火,你跟長生釣魚去,別在門口裝神弄鬼。」紫顏又叫了一聲。
長生鬱結的眼始終盯了紫顏的手,易容結束后,他拿起案上的針刀膏粉把玩。心裏想的,是早早學會這技藝,不讓那些俗人佔了少爺的心神。
「米家山?」熙王爺不由動容,急急從他手中搶過扇子,借了光瞪大著眼端詳,口中讚嘆不已:「這扇面畫意幽遠,仿似小幅的《瀟湘白雲圖》,所謂『夜雨欲霽,曉煙既泮』,便是如此!絕妙,絕妙!」
「喏,這是火驪珠,難得的珍品。」他拈起一顆放入口中,曼聲吟哦,「筠籠帶雨摘初殘,粟粟生寒鶴頂殷。眾口但便甜似蜜,寧知奇處是微酸。」
沙飛恍然大悟,想起依稀有紫顏這麼號人物,是巧手易容的大師。王爺的名頭雖大,他的好奇卻蓋過畏懼,想見紫顏如何改扮,將自己徹頭徹尾變作他人。這一想心思活絡,由此衍出了偷天換日的心。
「青靄呢?」說出這句,他渾身一個激靈,沙飛回來了。把龍嬉朱雀佩拋給紫顏,金銀財寶已不在他眼中。「青靄安全回來了么?」
「不過是一串耳墜,丟了就丟了。王爺吩咐,這間屋子不許閑雜人進,你速速回去罷。」
「也罷,你早早回去安置,請過大夫沒有?」
趕到書房,一隻青釉雙魚洗斷作幾瓣,宛如玉碎。長生頓足道:「糟糕,別讓他驚了少爺。」
長生一驚,豈能隨便就差遣陌生人,不由瞪著紫顏道:「為什麼不叫我去?」
「是,是。」莫雍容從懷中掏出湘妃竹制的扇子,徐徐張開,金箋上雲遮霧擋的江南山水,籠在銀白的月光中。
但是這香,浮生,竟可令人如中邪,如附身,如傀儡,成為另一個魂靈的載體。可是,青靄與沙飛明明有著清醒的心神,未被控制。長生心裏有太多疑問,最難開口的一句,便是——少爺,你是人嗎?
王妃「哼」了一聲,凝視她纖細嫩滑的手腕,玉樣的一截,難怪會勾去王爺的魂魄。
青靄飛出熙王府的時候,一頂青竹雕花涼轎自後門進了王府。門房自不去打聽為什麼晴夫人又出去了一趟,總之人回來了就要恭迎。
南山是莫雍容的字,他驚疑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茫茫月色下,青織金妝花蟒龍羅衣里,威嚴的面容不苟言笑。
長生奇怪地道:「少爺幾時吃起花來?」
螢火恍若未聞,把魚餌串到魚鉤上,專心致志。長生急了,推他一把,「少爺小睡呢,別驚了他。你和我去拿賊。」
在這裏沉悶地釣魚,他們真是太閑了。
「做一場夢,滋味如何?」
兩人齊齊向紫顏跪下,「請少爺收留我們。」
只余半寸高時,煙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