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雲煙

雲煙

照浪生平沒怕過什麼人,在這一刻竟訝然無語,艱難地點了點頭。應完紫顏,他反覆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後悔呢?
「你想拿什麼來換?」
「你不後悔?」紫顏問得很慢。
許是紫顏聽到他的聲音,再拉開門時煙雲盡收。長生放了心,躡手躡腳走進,向披了潞綢狐皮襖子的少爺行禮道:「照浪城主求見。」紫顏迴轉身,臉上抹去了崢嶸稜角,竟是五官全無,平板如一頁白里透黃的書皮。
螢火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應了先生就是,是他,你還不放心?」
長生嘆道:「照浪的話你也能信!他向來不做賠本生意。」本想再安慰他兩句,想想自己意興闌珊,提不起有興味的話,便也罷了。
「過眼雲煙,你,都放下罷!」紫顏手中刀光閃過,直直刺向照浪。
紫顏低下頭,側側難得看到他如此心痛難言,不由後悔問得太多。她伸出手,想勸慰他兩句,卻見紫顏堅定地搖搖頭,幽幽地嘆了口氣,把真相說出。
那麼,是時候教長生易容術了。不知道那些過往,當一一浮現在長生眼前時,他記得多少?
如果他允了少爺,他會以何樣面目重現?那面目里,有沒有任何前塵往事的蛛絲馬跡?他是個被撿到的普通孤兒,還是個暗藏秘密的非常人物?長生覺得這些謎團撩撥著他的心。就像走到迷宮盡頭的尋寶人,看到一隻金光燦燦的寶盒,打開抑或不打開,他漸漸傾向於直面未知。
而後,紫顏的刀來了,並沒有點在印堂,虛晃了一下,消失在長袖中。
到頭來,這緣分,僅得一瞬間。
長生老大不自在,心裏痒痒的,有幾分鬆動。紫顏的手藝他早就深信,矜持著不肯讓少爺易容,背後的緣由他並不願細究。喜,怒,哀,樂。紫顏太過從容與悠閑,有時他也想看看少爺發怒與悲痛的樣子。至今,他不肯易容,這似乎是唯一讓紫顏惱怒的一樁事。
艾冰愕然,想到終是欠了紫顏太多,一聲不吭地低下頭,恭敬地向他磕了三個頭。紫顏沉吟片刻,道:「罷了,等我為她恢復容顏,你們以本來面目去他處隱居。照浪這陣子不會來找麻煩,你們走得越遠越好。」
長生咽下一口唾沫,過分的渴望使他口苦咽干,品出舌尖苦澀的滋味。定了定神,睜大眼盯了鏡子,紫顏在為他修眉,再凝神看屋裡翻滾的雲煙,宛若青山綠水一任千帆過盡,看不出任何花巧。
側側忽想起一事,拿起紫顏的手掌,嗔怪道:「你幾時學的刀法?竟能讓他昏迷?」
長生想到紫顏的話,這府里不會有衰老存在。他的青春年少,究竟是不是一場假相?
「糟糕,我竟聞不出味了。」她失望地叫道。
一隻手有力地托起他的下頜,長生不敢看少爺微嗔的眼,撇過頭去倔強著。
長生這一問,艾冰知無法迴避,索性爽快地道:「城主把她許給了我,只說幫他刺探出紫先生的來歷,就成全我們。」苦笑地想,她不過是照浪安他心的餌。
「不行……」長生后怕地捂了臉逃開,「我這張臉不能動。」
「你呢?為何而來,為何留下?」
「我也想要那雲煙之香,但不想昏迷,我要親眼看先生施術。」
照浪睜開眼,看到忍俊不禁的側側、神情古怪的長生和端正斂容的紫顏。他摸了摸臉,冰肌玉骨啊,不由滿意地笑道:「你真是神手,不曉得給我安了什麼模樣,快拿鏡子來。」
長生著實嚇得不輕,一顆心猛然拎在手裡,倒退了兩步,指了他說不出話來。
「是家母。」紫顏一本正經地道,「身為人子,最愛之人舍母親外又能是誰?照浪何其有幸,能一睹我娘的容顏。」
長生無語,搖了搖頭,打開房門往自己屋裡去了。
如一滴雨落在止水中,層層漾開了,照浪的眼在太陽下折出斑斕的精光。他嗤笑一聲,不在意地道:「你這個奴才真是刻薄!我帶了千匹錦緞求他辦事,你和我斗什麼氣?少不得有你的好處。」
艾冰眼中的瞳光急速收縮。咫尺天涯,回不去了。
長生先前的感動和愧疚頓時煙消雲散,怒道:「你不是說學易容嗎?怎麼成了唱戲?」
尹心柔微笑,紫顏安排她住在此間,是知道這裏絕不會寂寞。與這些美妙的香氣朝夕相伴,哪怕足不出戶,囚禁在此處一輩子也是甘心。
落完一場淚,不見府里有人來看究竟,越發氣苦。抹乾了眼淚,他黑臉走出房,茫然走了一路,發覺到了流風院。穿過流風院,有條小道直通紫顏的披錦屋,長生苦笑了笑,他就像只沒頭蒼蠅亂竄,到底仍是挂念紫顏。
矛盾。他若說出想尋找家人,紫顏會以為他不想留在府中,要是真的被誰認領了回去,離開這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他又捨不得。常人哪有這等福分,學得紫顏易容術的一招半式、一鱗半爪,他明明可窺堂奧卻進退兩難。長生心下難過,把一床兜羅錦被濡濕了大片,哭得幾欲氣絕。
長生毫不遲疑地搖頭。縱然真的觸怒了紫顏,也在所不惜。
紫顏攤開手,上下一翻,再把手心對了她時,多了一把蟬翼似的尖刀。刀身發出幽眩的黃光,陰惻惻有如來自鬼蜮,讓人從心底里兜上一股子寒氣。
姽嫿道:「他用的熏爐本就容易煙雲繚繞,加上那香該是我給他的『雲煙』,顧名思義便是煙靄四合,宛若滄海。怎麼,今趟他竟為自己燒起那香了?」
等紫顏妝點完照浪的面容,招呼長生取一套婦人的衣飾來。長生忍了笑,飛奔去流風院尋了紅豆的衣裳來。三人一齊為照浪穿上一件青綢麒麟女衣,眼見大男人變成嬌滴滴的女兒身,其中怪異叫人哭笑不得。
照浪勉強笑道:「我這回帶了厚禮,想請紫先生為我易容。」見側側的眉一揚,立即接下去說道,「我想要紫先生最愛的一張容顏,這該不難做到。」當下抽出禮單遞了過去。
「罷了,罷了。」長生想,少爺分明沒生他的氣,故意鬧了玩呢。他不想再和紫顏胡鬧下去,抬足往外走,「我去吩咐廚房做點好吃的,艾冰心情不好,不曉得吃不吃得下東西。」
「當然。」紫顏開心地笑,「沒看我過幾天就丟棄一張臉嗎?」
紫顏朝他招手,「你來,我也去了你的易容罷。」
「我要對了真人學,老是朝了假人捏臉模子,無味得緊。」
側側看出其中玄機,照浪必不是興之所至,隨意為之。他究竟為誰而來?他心目中紫顏最愛的容顏,莫非早就有了定數?
側側面有憂色。她隱隱知道紫顏丟棄的是什麼,或許,有更多不為她所知的放棄,方能成就今日的紫顏。想到這點,她涔涔汗下,難道紫顏最愛的竟會是那人的臉嗎?
艾冰朝空處看去,眼前愁雲慘霧像是結了網,光影浮泛看不真切。早知如此。他心中長嘆,想起紫顏的音容笑貌,稍覺心安。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這個人,曾經定下的契九-九-藏-書約若僅是一紙空文,那麼留在這裏開始新的守候,未嘗不是一個解脫。
長生這樣想著,心頭的渴望無比清晰鮮明。他就像五花大綁在刑場的犯人,等待手起刀落的那一刻。是疼痛是解脫,身臨其境就會知道。
紫顏摸摸他的頭,道:「你有什麼想要的臉嗎?萬一我心血來潮,把你扮成側側,到時你們兩個都生氣。」側側瞪大眼看他,啐道:「呸,你腦中該有上千個形,拿我的臉開什麼玩笑!」
紫顏道:「我易容時,必給主顧最想要的容顏。」
「我付出千匹錦緞,得到的就是這張臉?」怒氣極力克制壓下,但暗藏的憤懣正待爆發。
長生暗想,這醜人怎能像自己,氣惱地道:「少爺別寒磣我,我沒福氣讓少爺易容。」
這個充滿恨意的男人是誰?等等,紫顏,我記得他叫螢火,是你的手下。可他眼中的凌厲絕不屬於常人,我一定曾經遇見過他。彷彿是多年前,被我劈過一刀的人?不,那人已經死了,連同他整個幫派被我連根拔起。那一種恨意很多人都會有,你知道,我滅了多少門派,這江湖中怎麼還會有我的仇人。
長生見她出神,忙趨到姽嫿跟前,問:「有件奇事想問老闆,我家少爺在屋子裡燒了一種不知什麼香,滿屋子煙雲,倒像瑤池仙府似的。」
「此外,照浪在外面等著,他想請少爺易容。」
等少爺走了,長生心下委屈,憋足的一口氣突然鬆了,怔怔地把滿腹辛酸噙在眼裡。
紫顏一吐舌頭,「你看,沒易容她就火了。我看,不如把你易容成我以前的樣子罷,正好你也想見。」
照浪本是最熟悉易容之人,此時只覺魂靈突然被抽去,意識混沌莫明,不曉得到了何處。唯有大片煙雲如潮湧,前仆後繼要把他推開,推至沉沉黑夜。心底里有聲音在提醒他,是著了紫顏的道,中了紫顏設下的圈套,一任他如何運功、如何想著破解,就是沒法看到一絲清晰的景象。
以為這下紫顏是要怒了,不想少爺笑吟吟地傾過身來,扳住他的身子,閃著一對水靈靈的眼。長生一顆心忽悠悠地,橫亘在兩人間的冰便全化了。
兩人默然相對,艾冰自覺無顏,找了個借口閃進屋裡。長生怔怔地站了會兒,想到紫府前陣子的熱鬧,如今好容易聚了,不知幾時散盡,傷感地抽了抽鼻子。
長生望去,果然轎子後面有幾十個腳夫推了車。自從呆在紫府後,長生私下裡收受了主顧不少金銀,皆留著以備有日尋找親人。聽照浪一說,他的臉微微紅了,笑道:「有生意上門,我家少爺當不會拒絕。只是城主的易容術本就高明得很,何必來找我們?」
紫顏拂袖而去。
紫顏挑眉道:「凡學易容者,必會為自己易容,你不學這招無異於門外徘徊,始終不能成大器。」
「有空你就學易容呀。」紫顏放下一瓣海棠,立直身子。
照浪看清了他的相貌,怒氣沖沖回身對紫顏道:「這人是誰?!」
紫顏道:「不一定。照浪那張臉比較難去。」
他不想讓自己易容。個中緣由,竟難以對少爺啟齒。
「橫豎他早看破我們,不死不活地呆在這裏看人眼色,有何趣味!」
「據說,皇上有個親哥哥。」照浪突然說了這句,戛然而止,湊近了長生像要吸取他身上沾染的香氣。長生咯噔一下,合度地微笑,「是嗎?」照浪點頭,移開眼漫不經心道:「不過你年歲略小,要有紫顏那年紀還差不多。」
「我要看少爺真正的臉。」長生決然說道。
紫顏笑眯眯地盯著禮單道:「碧鮫綃十匹?嘩,這可不易得。鴛鴦綺五十匹,側側,可以給你做幾床新被子。龍油綾百匹,這是女蠻國的珍貴之物,避雪衣也有了。雲緞百匹,這卻尋常見了。六銖紗和三梭羅,這是側側你喜歡的。金線錦、翠毛錦、唐錦……唔,城主這一送,春夏秋冬的衣料都有了,真是多謝。」
紫顏笑道:「就在天子腳下,能有什麼天大的禍事。你是真心喜愛骨董,對我而言這些卻是過眼雲煙,收藏完便作罷。與其讓我暴殄天物地藏了,不如送你把玩。你全拿去了便是,莫再和我糾纏。」
「我不會洗去他今日看到的一切,慢慢地他總要長大,該用他的心、他的眼去看清他的路。不論他記得多少,我只求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姽嫿睜開眼,「你家又有客到嗎?」
「好說,好說。」紫顏沒口子地應了。
長生縮了縮脖子,把窗子關上,回頭瞥了眼懶洋洋倚在香木榻上的紫顏。如此天氣,紫顏常會出門閑逛一陣,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等回來了,一人賴在榻上聞香嚼花,不愛搭理人。
側側心中無比暢快。前次照浪輸在紫顏手中,尚不能解她喪父之恨,如今見他這位武林中最有地位的人物居然安上了婦人的面孔,實在痛快解氣。
照浪將信將疑地攥了小瓶,伸長臂膀指了紫顏的臉道:「我若是恢復不了原貌,一定殺了你!」說完恨恨地瞪著三人,甩袖往外走去。剛走了兩步,扯下假髻,扔了女衣,一路憤恨地把能丟的裝飾都丟了,穿著白緞中衣在院子里疾走。
紫顏認真地把假髮戴在照浪頭上,與他自身的頭髮纏繞在一處,用玳瑁梳把鼓出的亂髮壓低了。再綴上金鸞釵,插了翡翠翹,飾以珍珠鬢花,把髮飾收拾停當。
「你敢給我看,我就敢要這張臉。」照浪斷然道。
照浪進屋時笑容曖昧,他內力驚人,長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聽到了什麼,看他一臉得色很不高興。他坐下后,蹺起腿瞥了長生一眼,傲慢的樣子令長生嫌惡,忍不住對他說道:「喂,你想找我家少爺辦什麼事?可以說了。」
照浪緩緩說道:「很簡單,我要你最愛的一張容顏。」
艾冰和紅豆拜謝不迭,兩人帶了二十車行李,浩蕩離去。紫顏心知兩人身上必有照浪城的信物,加上他們不凡的武功和香料的協助,再有驍馬幫一路保護,此行應可無恙。
長生不由好奇地問:「如果我靈台清明,是不是看不到這些煙雲變換?」紫顏道:「只要你想,就能看見。」長生把心頭的願望默念了一遍。哪怕是蛛絲馬跡也好,但願腦海深處有通往過去的道路,給他現出任何一點往事的影子。
只要你想,就能看見。長生想到紫顏的話,貫注了精神去看那煙雲中的奧妙。
煙塵滾滾中,但見龍旗黃蓋、金輅玉輦迤邐而來,護衛的儀仗蔓延數里。長生正待看仔細,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凌空騰飛,上下顛簸之勢催人嘔吐。他禁不住哇哇叫出聲,這一叫便清醒,鏡中的容顏業已英挺許多。
「人中。」
他最怕這已是一張易容后的臉。或者,那即將易成的容顏,會令他驀地想到一段過往。他怕承受不起。
果然,無情的香煙搖身一變,忽然有了音容笑貌,令人驚艷。
「是什麼奇妙https://read•99csw.com處?姽嫿姐姐快說給我聽。」
我那香可有些奇妙處,姽嫿如是說。
長生倚門而望,忽然驚道:「紅豆出事了——」他吃吃地指了門外,「艾冰抱她回來了!」
「可惜經不得用,眼看這裏好東西越來越少了。」紫顏惋惜著掩上鏡奩,「看來過一陣,該出門走走。」
「嘖嘖,你不乖,又來了。我偏不讓你如意!等著看吧,我先把這張醜臉易容成你的樣子,再把它重新換成最難看的臉!氣死你。」紫顏說得咬牙切齒的,偏偏吐字生香,神情比小孩子賭咒更認真,惹得長生失笑。
長生魂魄初定,當然沒好氣,「少爺老拿我玩兒!要是我膽子小嚇暈過去,少爺就不能幫我易容了。」
紫顏笑得詭異莫明,照浪只覺屋子裡簌簌地暗下來,彷彿被人拖到了十八層地獄,迎面是猙獰的惡鬼。他心裏一抖,發覺紫顏邪惡地笑著,眉梢眼角寫滿了狡猾與卑鄙。
艾冰心中感激,哽咽道:「先生大恩,將來必報。我會以此為本金,為先生賺出一份大好江山。」紫顏眨眼笑道:「你有這份心就好。快走吧,再不走少夫人就要起身了,女人都是小氣鬼,她也不例外。不過,出門後到蘼香鋪借點厲害的迷香,路上遇賊可以防身。」略一沉吟又道,「北地有一支出名的商隊叫驍馬幫,你一出關即可找他們庇佑,多付些銀兩就好。」
長生道:「那等艾冰好了,是不是該輪到我?」
長生低頭,不敢猜測紫顏是否色厲內荏,但覺他話中心灰意冷,像晃眼的水上浮了薄薄的灰。可是,絕不鬆口。
紅豆的身子晃了晃,她想走很久了,但聽到他這樣說,腳下這一步竟是萬分猶豫。不知覺中,一步已然踩出,想想竟是回不了頭,又踏了一步。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他的臉太寬,我又不能真的為他削臉,不然等他醒了,怕要拆房子。」
「可是,少爺剛剛應了我一樁事。」
長生飛快地擦了擦眼眶,淡淡地道:「這張臉是找到我家人的唯一線索,除去這長相,沒有任何東西能區分我和他人。」說到這裡有幾分哽咽,彷彿吃進一口風,禁不住咳了兩聲,「我不能忘了我的長相。」
長生抹了把汗,小聲說道:「這個粉那個粉的,少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每日光顧看都看不過來。」側側嘆道:「別說你,就我在爹身邊看了一輩子,也不會他這鬼斧神工的本事。」兩人感慨不已,打點精神繼續看紫顏翻雲覆雨。
照浪篤定地道:「是,我想要。只要你沒有騙我。」
「接觸太多藥物,神志難免混亂。」紫顏慢慢地說,「她是好心幫我定神歸性。」
紫顏忽然興起,樂呵呵跑到長生面前比劃,笑道:「那我來為你易容如何?」
而煙雲團團近了,堆錦砌雲,要把長生拉回到那些流離的片段。一個黑影走來,揚手灑下大片紛揚的水花,長生仰起的臉忽覺得吃痛。這深深的痛猶如巨獸抓住了他的四肢,硬生生當中扯斷一般,他撕心裂肺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呼喊:「啊——」
長生懸在半空的心落了地,搖了搖頭,從腦海中暫時抹掉那張凄絕的容顏。少爺的臉,應該完美無瑕。這樣想著,突然記起紫顏以前說過的話。「我的樣貌過於妖冶,由面相看亦不是長壽的命。」既是如此,就不會是被毀得沒臉見人。
縴手一抹,那雲煙消停無蹤,彷彿皆被收入神仙的乾坤袋。紫顏嚼著花瓣,若無其事地問:「你來做什麼?」
長生聽得糊塗,轉念一想,艾冰所指的「他」定是照浪無疑,暗罵兩人到此時仍有異心。可眼見得艾冰愛斷情傷,不由有幾分憐憫,只盼兩人迷途知返,就此服從紫顏了也罷。
側側怔怔不言,心下難過地想了一陣,她知要紫顏放棄易容術是千難萬難,更何況有長生拖著,他必會日日無休地鑽研下去,直至找到真正救治長生、救治自己的法子。如今,也僅能維持現狀,藉由姽嫿香中暗藏的藥物,在為人施術的同時救助他們自身。
看他木然轉過臉,紅豆的心一空,毅然向紫府外走去,不再回頭。
走了幾步,長生想到披錦屋裡繚繞的雲煙,越想越不妥。少爺只有在正式施術時才會用特別的香,那鋪天蓋地遍及房屋的香氣,不曉得是什麼東西。左思右想放心不下,長生徑自出了府,往蘼香鋪尋姽嫿去了。
「你去叫照浪進來吧,我忽然對他感興趣了。」紫顏一揮手,結束了兩人間的對話。
照浪不答,合上轎簾打發轎夫快行,長生滿腹疑問,快步趕在他轎子前,先一步去拍紫府的大門。
少爺,總不會吃了他的。長生心中的好奇終於蓋過了隱隱的恐懼,倘若可以趁機要挾少爺……他歡呼一聲,沖姽嫿開心告別。
「你易容的相貌到底是誰?」側側越看越糊塗,不是她,不是長生。眼前這人究竟是誰?
「沒。我特意來問一聲——」他話未說完,尹心柔舉起一瓣香放到他面前道:「你猜,這是什麼香?」
「那長生呢?你每過幾日就偷偷為他易容,是為了什麼?為什麼不肯告訴他?」
側側回頭問紫顏:「你來跟他說!」
他眼中凜然掠過一道光芒,溫和的笑容里因此有了肅殺的意味。長生覺得兩人間生出一層冰,尖銳的刀柱刺得臉生疼,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
照浪一愣,獃獃地重新審視鏡中的容顏,「那麼你的相貌像誰?」
長生轉到雅荷水榭,剛關好房門就止不住嗚嗚哭起來。他不怕螢火去嚼舌根,明知對方口風嚴實,才會把壓抑在心中的願望說出。可回想起來,他不假思索告訴螢火心意的背後,是想找人把這話傳給紫顏吧。
照浪把目光從門口移向紫顏,若有所思地道:「你相當寵他,莫非,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紅豆低下頭,緩慢而感傷地道:「我對不住你。」
姽嫿笑問:「他用的是博山爐吧?」
走入蕭瑟的院子,真的,冬天已經來了呢。
照浪微笑,「這個嘛,在下不敢苟同。」
這刻,長生有了紫顏的澹定從容,彷彿借了少爺的精氣神,吹進了他的皮囊中。他突然有了一雙紫顏的眼,金剛怒目般看透世間滄桑。
他知道心底里怕的是什麼。
側側道:「哼,還有什麼好說,我家紫顏最愛的自然是我,難不成你想易容成我的模樣?」紫顏見她對那張禮單熟視無睹,悄悄伸手接過。
紫顏的易容就在此時完成,煙消雲散,鏡中的容顏安靜地呈現。側側扶起長生的臉端詳,有多少年了,這張未經雕琢的面容最為耐看。可惜再好的容貌,換了個人便失去了它的意義,這不是紫顏,只是長生的一張臉。
開始上妝。他拔去雜眉后,以石墨輕點蛾眉,丹脂敷面,薄薄打上一層淡妝。見「她」臉色稍暗,用杭州官粉點在瑕疵上,最後撲上玉簪粉。他瞥了長生read.99csw•com一眼,停下手道:「記住了,珍珠遇西風易燥,而玉簪過冬則無香。春夏用珍珠粉,秋冬用玉簪粉,切不可弄錯。」
所以他費盡心機,要讓長生學會易容。
側側擋在紫顏身前,紅袖舞動,將襲來的氣勁消解于無形。長生見勢不好,慌忙遠遠避開去,站在門旁,預備照浪再發飆就即刻去喚螢火。
照浪顛三倒四地亂想,長生和側側于煙雲中望向他,臉上的血肉一點點增添,慢慢化作另外一個人。兩人皆看得目眩神迷,心神不敢稍動,怕被那花樣百出的易容手藝給吸了魂魄。
艾冰、紅豆恢復了舊貌。紅豆歇了三天,神智漸漸清明,和艾冰的話多起來。艾冰見她不提一句舊事,心下又是歡喜又是慚愧。無論是一心一意為了照浪,還是此刻決意忘卻前生,紅豆始終主動而決絕。相比之下,艾冰自覺無她的勇氣,他是愛她,可當她孤身一人離去時,他竟沒有開口挽留。每想到此處,他都覺兩人溫柔相向的幸福來得奢侈。
「你走罷,強留你在這裏,誰也不開心。」
「照浪的眼神清澈有力,絕不似我要易容的那人。因此,要以波鯀族的魚人之淚,點在他眼中。」紫顏說著,從鏡奩的上層取出兩片透明若水珠的玩意,撐開照浪的眼皮放了進去。頓時,他發直的眼神變得柔和了。
「還是不成。」長生頹然放棄,他不想看紫顏生氣,但此刻寧願觸怒少爺,也不想改變一直以來的堅持。
紫顏的笑容慢慢淡去,像一朵花靜靜地收起。他森然道:「你不怕嗎?如果看到一張像剛剛那樣的臉。」長生駭然,回想那恐怖的一幕,少爺怎會臉面全無?勉強笑道:「哪裡會有那麼慘。」說完竟有點口吃,咿啊了兩聲說不下去。
雲煙倏地飛騰而起。紫顏道:「去叫長生來。」側側應了,慌忙跑出門去。這時提到長生的名字,令她的心更是一慌。等兩人轉回屋裡,漫天煙霧飄蕩,竟可見雕梁粉壁,光華灼目,彩幄翠幬,香飄萬里,活脫脫一個極樂世界。
長生急忙推他道:「你追她回來要緊,別在這裏糾纏!」艾冰鬆手朝府外疾奔。
一點點也好。他寧願以壽命去換。
他的嗓音脆脆軟軟,彷彿能擰出水,完全化為女聲。一說完,人從椅子上彈起,以比惡狼更快的速度衝到能找到鏡子的地方。側側的笑聲傳來,「你不看會好些。」
螢火啞然,不知怎去勸慰,只得說道:「易容后再卸掉就是了,何苦執著?」
長生心裏微想,五年,他們有五年未見了?
「我也吃不下。」紫顏一臉委屈,伸手指指自己。長生裝作沒聽見,撿起一瓣花放在嘴裏,一路嚼著出去了。紫顏手一抖,狠狠拔掉一根人偶的眉毛。
這是要紫顏正經地為他易容,而不是隨意擬上戲妝。紫顏點頭,「可以。不過今日太耗神,過幾日我再來為你易容。」側側聽了,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長生卻是不知,只管天真地應了。他那點肚腸紫顏豈會不知,正中下懷,不由開心地微笑。
走過流風院,自然而然步入紫顏房前,長生想到少爺生氣的樣子,微微心疼。想了想,垂手到門口叫了一聲。沒聽見動靜,就伸手推門進去,正房裡沒見人,往旁邊廂房裡尋去。等到了後面,屋子裡煙氣蒸騰,四隻影青瓷博山爐肆意地吐著香煙,雲霧中變出萬千幻景。明空照月,崇台累榭,忽見窈窕佳人望月撫琴,樓外玉溪流水淙淙。
等兩人準備走時,才發現紫顏將映天樓和傾雪閣的珍藏全備了車,要贈予他們。長生斜睨了眼,老大不高興。他為艾冰整理時心頭滴血,怎奈紫顏執意如此,他也不好違逆。
「想觸怒我嗎?」紫顏揚眉仰面,目光斜斜射來,略略上升的音調潛藏了怒意。
想到長生暈厥前那聲慘叫,側側顫聲地問:「你給他看什麼?」
紫顏跳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歡喜地道:「你說什麼?你答應易容了?哎呀!」他的雙手抖了抖,丟下長生兀自揉搓起來。長生心裏竟有些感動,紫顏雖是成天笑眯眯的,好像也很少見他這般喜悅過。想想住在此間這麼久了,只此一事算是達成紫顏一直以來的心愿,長生微覺愧疚。
「我娘。」
開門的艾冰見到照浪,眼睛通紅。照浪看向別處,閑閑地說道:「紅豆來過,我趕她走了。」艾冰一下子手足冰涼,知他早已全看破,來不及想前因後果,一把扯住他的領口道:「你……」說了一句,憤恨、心酸、憂慮全哽在喉間,噎住下面的話。
側側忍不住道:「這回若是出門,一定要帶我去,不許再偷偷溜走了。」紫顏狡黠地眨眼,「說不準。」側側飛起一掌,紫顏極有默契地躲過,笑了哄她,「你呀,性子越來越急,我怎會不帶你去?」側側嘴角一勾,撇過頭偷笑。想起師父青鸞的果敢,想到師姐們的諄諄教導,嘆氣地想,痴心長候果然等不來結果。男人就像算盤珠子,撥撥放放,進進退退,若有了口訣熟加盤練,他就會乖順聽話,如臂使指。
「近來沒生意啊!」長生感嘆了一句。立冬已過,天地始冰,他許久沒撈著好處,眼看天氣越來越冷,怕更沒生意上門,不由苦惱。
艾冰依言乖乖坐了。長生忍不住插嘴:「先生的易容是如此容易去掉的么?」
側側待他說完,叫道:「你說,你最愛的是什麼樣的臉,這就告訴他。」
「我沒見娘很久了,如今看到她就在身邊,分外歡喜。」紫顏悠悠說道,格外氣定神閑,「即便以你之能,沒十天半月,想是不能完全除去這張臉皮而不傷自身。這是你捨棄自己的臉一心求得的,好自為之吧。」
「他學了我的易容術,縱然要靠香續命,起碼可以為自己造一張完美的臉面。否則,萬一哪日我去了,他是真正的沒臉見人,豈不是……豈不是太可憐了么?」
長生嚇得手足發軟,差點扶不住牆,等想到紅豆說的「他」是紫顏,定了定神,強打精神聽下去。
說話間,照浪的臉龐消瘦了一圈,長生和側側皆未看清他如何擺弄的,大嘆神奇。
長生藏起身子,悄悄避在粉牆后觀望。艾冰鐵灰的臉僵在風裡,抖著唇不言語。
「的確是蓮花座的爐子,我想問那燒的是什麼?」
柔美的曲線化作了男兒,這小小少年不是長生嗎?紫顏,你看出我的用意了?是的,這是你最愛的臉吧?你千方百計尋了他來,是想靠近那不可及的高處?你的用心被我猜破了,你怕不怕?你給我這張臉的話,這少年會不會害怕?呵,紫顏,你到底是誰,眼看我離你真正的那張麵皮,已經不遠了。
但此刻,誘惑紫顏的他,如今也被深深地誘惑。
紫顏笑而不答,示意長生把桫刀按下去。與此同時紫顏長袖一舞,雲煙頓止,倏地像妖精逃回洞穴,齊齊往博山爐里鑽去。
如果,紫顏曾經失卻了他read.99csw.com的臉,如果,那才是他學易容的原因。長生只覺身上有一片肌膚被剝開,鮮血淋漓地呈現在白辣辣的日頭下,哀痛無聲。
姽嫿道:「你別急,把情形好好說給我聽。」長生一一說了,姽嫿一戳他腦門,呵呵笑道:「你呀,險些又上他的當,他是誘你去易容呢。我那香有些奇妙處,你若應了他,就會知道了。」
見長生一臉茫然,側側解釋道:「玉簪粉為玉簪花加胡粉合成,珍珠粉是以紫茉莉花仁提取。你記不住也無妨,只消念這句詩便得了:『玉簪香粉蒸初熟,藏卻珍珠待暖風』,可不就記著了。」
「不是在你面前說。」
「他是我大主顧,我才不會得罪他。」姽嫿壞壞地一笑,把長生往院子外面推,「喏,你回去應承他就是了,有那香護著你,不會出事的。」
微涼的風過,園子里的草木被吹得七零八落,掃地的童子們躲在檐下避風,竊竊私語傾談著。低切的語聲遮不住初冬的荒涼,枝頭的黃葉子孤零地飄,在空中打了個彎,漫無目的地盪下來。
側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得意笑道:「好!就這白無常的呆樣,我看他今後再怎麼神氣!」
紫顏不動聲色地道:「不知道他學到了多少東西?」從鏡奩中取了洗顏的藥物,一一擺上几案。側側鼻子嗅到別樣的藥味,登即皺眉道:「你想把今日再從他腦中洗去?這味道和姽嫿的香有點相似,你告訴我,究竟你為提高技藝做了什麼!」
剛出蘼香鋪,巷子中央有一人從轎里探出頭來,向他打招呼。長生見是照浪,按下驚懼故作安然地道:「城主上回輸在我家少爺手裡,現下想是恢復元氣了?」
紫顏掩嘴道:「是啊,要是他發現那不是什麼洗臉的方子,而是駐顏水,會不會過來火燒我的家門?」
長生聞了聞,慚愧搖頭。尹心柔大為得意,「這是十三味女兒香。」長生俊臉一紅,道:「我一個堂堂男子漢,拿什麼女兒香來考我!」尹心柔看他害羞的神色,想到皇上,心裏一盪,繼而黯然。
艾冰驚得無以復加,這是紫顏多年血汗所得,怎敢拜受。紫顏卻道:「你不肯要,就權當為我保管了罷,要是找到個好去處,說不定我也跟了去。這些東西交你收著,我放心得很。」
說完,紫顏往照浪口中塞了一顆晶亮的藥丸,側側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是落音丹?」
姽嫿咯咯地笑,背過身去閉目把各種香的來歷說了一遍,末了得意地道:「這蘼香鋪里有上千種香氣,給你三年,若是能全記住了,才算有資格住下。」
照浪一怔,「不錯,你真是聰明。」
紫顏徐徐說完,專心致志地讓長生恢復先前的相貌。
艾冰是個聰明人,聞言愣道:「難道這裡會有什麼禍事?」
紫顏,你為什麼在我心底竊笑?你走出來,讓我看清你的臉。你的師父調|教不出如今的你,到底你是用了什麼法子,超越於他,超越於我。
「這把刀叫『鎮』,點中印堂會震懾住人的精氣神,配合『雲煙』擬幻催景,受術者便會視煙云為實體。這是易容術,不是刀法。」紫顏袖中露出另一把刀,與其說是刀,更似一塊扁扁的木頭。「桫刀是來喚醒他的,長生,你過來試一下。」
紫顏的笑聲傳來。他掀開遮蓋的一方象牙色素紗,沖長生眨眼道:「嚇著了沒?」
艾冰眼露期望,看紫顏愛憐地為她審視傷口,聽他續道:「以她的功力,想自盡亦輕而易舉,不必划此一道傷口。依我看,她是對照浪完全死了心,想從頭好好過日子。既是如此,這裏你們不能再留下了。」
長生一聽,恨恨地頓足,回身白了紫顏一眼,直接摔門走出去。
可是,雲煙中必會瞧見一些過往,長生揣測,這究竟是紫顏刻意為之,還是被易容者心生幻念?紫顏為照浪施術時,長生清晰地目睹雲煙幻化的人形,但大小形狀並無二致。偏偏照浪時而驚奇時而輕蔑,顯是看到了不同的人。
「好,好,我投降。」紫顏捂了鼻子,摸索著掏出一個紫金釉的小瓶,鄭重其事地撳在照浪手中,「這是芸香葉加秘方提取的香油,用它洗面,不出三日可令麵皮鬆脫。」
雲煙變幻,那走過來的窈窕女子,不是初見時的紅豆嗎?這是幻影,照浪清醒地看破,心中冷笑,紫顏啊紫顏,休以為我會怕你這小小伎倆。這女人已非我所愛,棄如芻狗敝屣,豈能控制得了我?俗世之愛,早不在我眼中,是否是你沒有預料到的呢。
「長生——」紫顏拖長了聲,微顫的字音帶了祈求,渴盼的眼神猶如痴愛糖果的孩童。長生知道不妙,果然聽到少爺撒嬌,「我想你多學幾分本事去,不會糟蹋你的臉。你放心,有我在,准還你一張漂亮龐兒。你就允了我,讓我施展一下手藝。」
「你也有捨棄嗎?」照浪問。
照浪忽然伸手去拽那張麵皮,想把替換上的這張臉拉下。奇怪的是,臉皮紋絲不動,就如生就在他臉上。
艾冰冷冷地加了一句:「告訴他,我不幹了!」說完險些掉下淚來,這一句就是割斷了從前所有牽絆,眼睜睜看她決然離去。他吸了吸鼻子,聽得耳邊有動靜,忙強打精神,向長生的藏身處掠來。
又過幾日,艾冰攜了紅豆向紫顏請辭,兩人想去北地尋找紫顏說過的奇異種族,順便擇一處偏荒之地隱居。紫顏一面應承,一面叫長生替他們打點家什行李,又吩咐螢火為兩人弄來通關文書。
紫顏睜大了眼,想了想:「唐三藏西天取經,你來扮觀音,螢火可以做唐僧……」
紫顏走過去,捏起紅豆的臉,一道鮮紅的刀傷橫亘面頰。好在刀氣不強,未傷到筋骨。他嘆息道:「這是她第四張臉了,她不是自毀,是想重生。」
艾冰俯首領命。紫顏取了傷葯,為紅豆補顏整容,揭去先前覆在她臉上的麵皮。他手腳甚快,不多時,紅豆現出了最初的容顏。艾冰痴痴凝望,他朝思暮想的是這一張臉啊,睽隔了多日不見。
他話音剛畢,艾冰與紅豆的身形已出現在眼前。艾冰飛身而入,把紅豆放在榻上,向紫顏跪下,慘然道:「她被照浪拒之門外,一下想不通,竟自毀容貌。請先生救她!」
紫顏輕笑,「這回你來,是想我為你易容?」
年歲未至三十的少婦容貌逐漸呈現,紫顏滿懷敬意,一絲不苟地為「她」修補出光滑細嫩的玉肌。他大致弄完臉面,取了金絲為胎、包以絹紗的骨架,鉤織上細軟的毛髮。長針飛突之間,一挽青絲如水流瀉,但見他巧手翻騰,幾個假髻躍然其上。
「好啦,好啦,戲裝扮相要畫得像也不容易。你功底差,就從那個先練起。」紫顏開始碎碎念。長生不無氣餒,一心以為紫顏是為了正事,末了只是整治他一番,少爺的心思不能以常人度之。
蘼香鋪後有極大一個院子,正是姽嫿的香綰居,房前藤蔓叢生,香花抱石。借住在香綰居的九-九-藏-書尹心柔,持了一方三寸多長的大塊深色沉香左右翻看,讚嘆不已,「只此一塊香便價值數百金,真是難得。」
長生這時看清房中的陳設,有數十隻人偶的頭排了奇門陣法似地環繞紫顏,每隻人頭鬚髮皆全,面目模糊。紫顏座前正放了半張臉孔,眉毛扎到大半,鼻子卻還是歪的。
長生驀地想起,少爺說過燒香是為自己續命,沒來由地緊張,頓足道:「我也不知,我回去再瞧瞧。」
該把照浪弄醒了。
「我……我不易容。」長生警惕後退。
他忽然很想易容,想看看自己老了會如何。
「少爺讓我做什麼都好,我不想易容。」
「不可說,不可說。」紫顏神秘地一笑,「一說就不靈了,易容之前,我什麼都不說。」他對了照浪肅然道:「每個來易容的人,捨棄了過去,才有想要的將來。能捨得,才能重生。你確定想要那一張臉,我就給你。」
紫顏鬼鬼地一笑,「要叫你失望了,我更像爹。」
紫顏停下,瞥他一眼,道:「哦?你想好了,不怕了?」
長生揉眼,這是少爺真正的臉?再看時,剛才一眼成了錯覺,僅是微微抬頭,他的臉就變得陰晴不定,如有流光承轉。那是怎樣的容顏呢?詭譎莫辨,難以形容,略一移眼便是一番不同容貌,偏一雙眸子直指人心。
「她能去哪裡?」長生忍不住有點擔心。與紅豆雖沒什麼交情,畢竟她府里住了幾月,不想見她出事。
尹心柔在後宮日久,聞言反覺新鮮,叫姽嫿拿香來試。姽嫿把伽楠香、甜香、辟邪香、金鳳香、龍腦香、枕臂香、木香、甘香、白檀香、麝香等十數種香料一一給她嗅了,每種香從密封的壇罐中取出,到最後香味盤旋疊加,尹心柔漸漸失卻了察覺香氣的能耐。
香氣浮動。雲煙之香逸、媚、飄、郁,翩翩自爐中盪來。長生目不轉睛對了一面磨得鋥亮的水銀鏡子,唯恐漏掉紫顏的微小動作。
「但不知你想易容成什麼樣子?」
照浪青筋欲裂的脖子,忽然褪去了紅色。他意識到發怒絕非解決之道,這一放下,即刻恢復了以往傲慢的姿態。
「答應歸答應,少爺也須應我一樁事才好。」
姽嫿橫過一道花枝,笑道:「一種香氣好記,若是讓你同時聞上十來種香味,不曉得你辨得出幾種,又會記得幾種?」
「是呀。」紫顏拍手道,「要謝謝你,我府里今後幾年的衣裳有了著落。」
「那好,我就以你娘的面目,到江湖上多殺幾個人,多滅幾個門派!叫大家記得你娘的好!」他說這幾句話時怨恨惡毒,偏偏以柔媚的女聲說來,令人聞之心驚膽戰。照浪緊握的拳頭瞬間積聚真氣,「啪」、「啪」兩記潛陽手,把披錦屋的大理石地面砸出五、六個坑來,一時間煙末縱飛。
「這五年間,你尋了不少稀奇的東西。」側側艷羡地看著。
「他的臉被人毀了,毀得很徹底,不僅如此,尋常的易容在他臉上也留不住。即使以我之能,每過一旬必要重新為他修補容顏。他接觸的藥物多了,便和我一樣心神難定,若不是盡量拉他來看我施術,和我一同聞姽嫿之香,或是時不時差他去蘼香鋪轉轉,只怕他已挺不住了。」
「順其自然罷。」紫顏淺淺一笑,這一笑頓時放下過去種種。長生的視線跟隨他的手而去,見他撥弄著座前人頭的修眉,輕喚長生的名字,「我在給你易容,你瞧瞧像不像?」
「咦,你既學了這行,不用自己的臉試下,怎麼能成。」
側側一進屋就護在夫君身前,紫顏很配合,做出弱小可憐的樣子,躲在她身後偷笑。她站定,指了照浪道:「這個死人又來這裏想挑釁什麼?我們可不怕他!」
照浪斜了眼瞧長生,清冷的眼神似在尋思。長生被他看得發毛,道:「進屋吧,少爺在裏面等著呢。」
長生沒奈何現身,艾冰揉了眼道:「這兒風大,你怎麼來了。」長生盯著他的眼,渙散的眸子不再有神采,忽然感覺同病相憐。他是真心待紅豆吧?苦苦守著她以為就是一生了。長生勾起心事,想,到底哪裡才是安身立命之地?
「等下,少爺你究竟想把我扮成什麼樣子?」
長生伸出頭來,邊走邊皺眉道:「討厭,什麼香氣這麼重,簡直熏死人。」
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紫顏的臉登即恢復正常,甜美柔和的微笑恰到好處地浮現著。敢在紫府這樣囂張的人,除了紫顏的夫人側側外自無他人。照浪往常不愛見她,今趟卻難得鬆了一口氣。
「我說的不是這個,是你不想跟我在一處。」艾冰氣苦地嘆息,「你的心若是跟我,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亦無妨。但你的心明明在他處,欺瞞我為他賣命,我不幹。」
他放心打開門,去迎照浪。
而側側明白,過往並沒有成為雲煙,有朝一日,將會以鋪天蓋地之勢捲土重來。
長生見會有這般好事,心花怒放,拚命點頭。側側直了眼,歪頭想了想,那容貌多年未見,怪想念的,遂笑眯眯地不再與他計較。
只等爆發的那一刻。
引著照浪來到披錦屋廂房外,長生一開門就看到散漫的雲氣,如蟄伏的蝙蝠撲面飛來。他急忙掩上門,對照浪道:「城主稍等,我去通報一聲。」
她試圖看透紫顏的心思,卻見紫顏鎮定地微笑,「你以為,真能憑一張臉,就知道所有的前塵往事?」
他正想走回頭,忽地聽到院子里紅豆大聲說道:「是,我是呆不下去了!」
「讓他等好了。」紫顏拉過長生,一擰他的鼻子,「這裏要改……這鬢角的頭髮也要拔掉……給你添一顆痣好不好?在嘴角好呢,還是在額頭好?要不點在眉心扮觀音?耳垂索性改大些,眼睛嘛,撐個雙眼皮罷,你那內雙看不清楚,不夠威嚴……」
傳說有一種刀法,不殺人不傷人,在看到眩目的刀光時,人已入幻境。照浪身負絕頂武功,可眼睜睜看那刀光劈來眉心,偏動彈不得。彷彿那煙雲化作了女子纏綿的手腳,盤上他的身軀,直把四肢都套上枷鎖。不知哪裡來的刺目亮光灑在刀身上,再藉由薄薄的刀片斜射進照浪的眼,如一根針透腦穿過,照浪兩眼發愣,被這光影催眠入定。
長生和側側相視發獃,苦笑大笑傻笑痴笑,實在沒想到會有這個結局。兩人好奇地分辨這女子的容顏,試圖尋出眉梢眼角與紫顏的相似。長生看了一陣就已放棄,他根本不知紫顏原來面目為何,側側記得初見紫顏時的驚艷,卻看不出這女子有何肖似,不由與長生面面相覷。
長生好奇地走近,那臉孔的一隻眼珠森然盯著他,隨了他的步子骨碌轉過一圈,唬得他往後一跳。紫顏呵呵輕笑,眉眼大見緩和,長生方敢應聲道:「紅豆走了,我來向少爺說一聲。」紫顏嘆氣,「我沒怪她,這傻丫頭,看不清自己的去處么?」
他把刀放在長生手裡。長生顫抖著,在照浪柔美的臉龐前停下,尷尬地問:「點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