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生石上的回望
迷惘中,彷彿看見杏花煙雨下的屋舍,乳鴉輕啼,燕尾點綠,一派春暖花飛的美景。迢迢山水掩映一個明俊少年,十指染粉,調朱弄鉛,談笑間偷換乾坤。這一幕幕高清電影,瞬息在她心頭流過。
當年,她是文綉坊的當家,所愛唯有織綉,這天性將會一世世沿襲。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花板,說:「我坐大鳥飛過來的。」
東籬居內,客廳卧室廚房一應俱全,陳設古色古香,用具有很多是現代的,甚至有電器。輕寒驚奇地看到紫顏拿出電磁爐,這不是紐約的地下室,怎麼會有電?
「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他意味深長地念著,瑩瑩雙眸在她臉上輕掃。
她微微顫抖,這是搶劫犯塗的迷彩?比美劇還要誇張。等一會亮燈,不用喊,也知道她就是賊。
她逛了一圈,拍拍手在他身邊坐下。換作其他人,看到滿眼的珍寶,多少有貪念,她卻鎮定如常,只在看到金銀玉石的首飾時,戀戀不捨地多看兩眼。
「今天是情人節,我想你一睜眼就先看到我,可惜我起晚了,沒時間收拾。」紫顏似乎有一絲羞澀,雙手背在身後。
「送給你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你是從書里穿越過來的?」輕寒哈哈大笑,沒準這孩子老媽是《魅生》的腦殘粉,給兒子起了這麼個名字。算算年紀,不對,到派出所改名不是那麼容易的。
「法器。」
輕寒快暈了,他真是古代人?摸摸自己的額頭,手是冰的,頭卻發熱,鎮定,要鎮定。盤算著銀行卡的餘額,她只能大義滅金,把金葉子塞回他手裡,「走,我們去買衣服。」
他不像壞人。
有幾回,他分明已經接近了她,可是一個綉女在很多朝代,就是賤民。就算是大戶人家喜愛織繡的小姐,出嫁生子,多落得鬱鬱而終的結局。
眼前霧蒙蒙一片,眼淚忍不住打轉。紫顏凄然對輕寒一笑,返身去撥弄熏籠。輕寒撫著臉龐,微微有些難過,她只想做自己,可是看到紫顏那麼失望,禁不住想丟棄一切,變成他想見的那個人。
紫顏付了錢,追著輕寒走進山谷。她像是初到婆家的小媳婦,疑慮不安地掃視四周,不,一切和夢裡都不同了,千年的古樹被砍了,幽深的小徑堂皇地露了出來。最破壞美景的,是遠處堆滿黃土的墓地群外,拉扯了密密麻麻的鐵絲網,守衛的鄉民在電燈下打牌喝酒。
記憶里的片段如線穿珠,讓她對展覽有了興趣,一路走去,忽略出土背景、考古意義那些文字介紹,直接到出土文物的陳列室。
「學服裝設計,就要多開闊眼界。」小舅舅一表人才,如果去相親節目肯定有人緣,可惜他是考古系出身,只愛與冷冰冰的文物打交道,「這個墓葬很了不起,裏面的玉石、織綉比國外的奢侈品還華麗,你一定要去看看!」
「這是我的名片。」女店主奉上一張紙,輕寒伸手奪了過去,「小兄弟穿過的古裝,可以給我看看嗎?」
往往等他找到她,她已經撒手西歸。
「咦,你怎麼知道?我爸就是根據這首詩,給我起的名字。」輕寒的陰曆生日是四月四日,這首《寒食夜》很應景。
輕寒訝異極了。黑暗中,感覺他與她的手,一起穿過了罩子,摸索到柔軟的衣衫上。她不再害怕,任由他牽引,在那個女子腕間,取下一隻玉鐲。而後,又從那男子脖子上,解下一塊玉佩。
紫顏搖了搖頭,微微地一聲輕嘆。
她連忙使勁力氣,險險把他抱了起來。
沉香谷,每次聽到這三個字,紫顏的雙眸就不可察覺地一縮,微微側過臉,略帶憂傷地看著輕寒。
「多少錢?」她粲然一笑,老闆娘,你不打折也不行了。
紫顏坐在她對面喝茶,他包下一個車廂,用精美的紫砂壺泡茶,富家子的氣息流露無遺。輕寒被他盯了半天,靈機一動,拿出速寫本,簌簌落筆畫了起來。
「糟糕,我剛才在香料里下了毒,不過你會沒事。」他苦笑,撲滅熏籠已經來不及。
「呃……」哪裡來的火燭,這都是電燈。
她小學時經常夢見很多美麗不似人間的景緻,醒后慢慢憑印象手繪,就是無法用色彩描摩,怎麼上色都顯得技術低劣。夢裡純凈鮮妍的天地,處處明凈如洗,像是3D卡通片里的幻想世界,而現實中,早已沒有這種人間天堂。
等工作人員發現少了展品,就來不及了。
心虛地看一眼女店主,對方艷若桃李,神情自若,價格看來不好壓。
他找到尚在人世的夙夜,千辛萬苦求得神葯,能保住魂魄中靈光不昧,然後再去尋找轉世后的她。可他是個凡人,舉世無雙的易容術,不能讓他從茫茫人海中找到特定的一個人。
他已經昏迷,不言不語,躺在那邊就像博物館中看到的屍體。她驚懼地搖動他的身軀,「喂,你醒醒,紫顏!」他不動,連呼吸都要斷絕,只存了一口氣。
她抓著鉛筆幾乎要拗斷,「神仙?妖怪?謝謝。」
這一笑擊中了她,輕寒只覺眼暈,熱血往臉上涌,倒退了一步。她傻傻地朝棺中男子一望,咦,和這少年氣質如出一轍,莫非是此人……穿越了?
「不要,已婚婦女才梳那玩意。」輕寒得意地看他,想當年,她可臨摹過不少古畫呢。
「你的衣物都在這裏。」他放下窄袖紫綺襦衫,緗綺曳地長裙,還有一雙雲頭錦鞋,「你先穿戴起來,我再給你梳妝……易容。」
「稍等,褲子也要換。」她摸出門去,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選了一條修身的長褲。對於她容貌的改變,女店主熟視無睹,不愧是生意人。這回輕寒再不敢進去,隔了門縫遞進去,催促紫顏快點穿好。
他沒想到,即使眾里尋她千百度,尋到后使盡手段,依舊對面不相識。
輕寒懷疑地用手機上網,查到了小說,點進去,看了沒多久,「哎呀」叫了起來。小說里的主人公就是紫顏,一位名滿天下的易容師。
她沒有幻想過未來與誰共度,可是如果有,也不會像電影里說的那樣:「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
一、這人相貌妖異,憑空出現,有古怪。
「那是神馬東西?」
「想不想知道我是誰?從哪裡來?想不想知道這珠子是什麼?沉香谷又有什麼問題?想不想知道你是誰?我為什麼要來找你?你爸媽去歐洲重度蜜月,你有人身自由,想去哪裡沒人會管。」他無視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一口氣拋出一串問題,輕寒目瞪口呆。
羅敷自有夫。紫顏含笑點頭,拿起木梳朝她笑道:「要不,就梳墮馬髻?」
她望著他俊美的容顏胡思亂想,紫顏又說:「既然走不出去,那就拿個小的。滅了燈光火燭,不就行了?」
欲將恩愛結來生,只恐來生緣又短。
天色已黃昏。
「嘁,你當自己哈利·波特?你偷了東西,我要是報警怎麼辦?」
「最便宜多少?」輕寒摸了摸料子,全毛,設計師品牌,價格要命呀。忍痛丟給紫顏,「試穿下。」
這時博物館的兩個工作人員急急冒出,恢復了燈光,驚奇地端詳兩人。紫顏神態自若,輕寒滿腦子混亂,想到自己的臉和紫顏的古裝,更是頭大,心想,這可混不過去了。
飛奔過兩個
read.99csw.com路口,拐到僻靜的小巷子,她氣喘吁吁停下。
「鋪被疊床……你要幹什麼?」
輕寒連忙說:「你的名字也很好聽,我喜歡。」
坐在卧鋪車廂里搖搖晃晃,她想起紫顏上百度、搜網站,忍不住哀嘆。明明是玩COSPLAY的富二代,她應該堅持第一印象,就不會被他騙得不知東南西北。
「太陽能蓄電池。」紫顏頭也沒抬,專心做菜。
「路難走些方好,太順當,倒忘了是在走路呢。」
不知什麼時候,脂粉膏泥,鉛華香雪,簌簌地抹在她臉上。他是掌控眾生的魔術師,化腐朽為神奇,演一場穿越時空的戲法。
「啊,鞋子。」紫顏那雙麂靴式樣復古,配新衣太出挑。好在他身材修長,風姿卓絕,穿靴子有種時髦的街拍范。輕寒決定為自己省錢,閉口不言。
不是她的,她不會拿。
「你也轉世了?」她凝眉探詢地問,一個「也」字,不覺自承了身份。
他一臉難色地望了她,輕寒瞬間領悟,莫非他不會穿現代的衣服?今天艷福不淺,可以幫美人試衣。
紫顏黯然點頭,「另一個是你……不,是你的前世。」
「你不是會易容術?怎麼黑眼圈都出來了,技術不行嘛。」她嘿嘿偷笑,在錦被中露出半張臉,俏皮地眨眼。
「線路出了故障,今天要提前閉館,你們以後再來。」其中一個老頭客氣地說。
「你是假死,還是被我感動了?」她拉過他的手搭脈,這脈象,不對!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去想以前的事。」
兩人直奔火車站。好奇心害死貓。
紫顏小心地指了指枕頭,「那邊有台IPAD,裏面各種類型的遊戲都有,你晚上要是睡不著,就玩一會好啦。我就睡在隔壁,不要怕。」
恍惚中,那少年秀目微張,朝她一笑。
啊?!
「你相信人有前世的記憶嗎?」他孩子氣的臉,忽然一變,凜然有種睥睨天下的磊落。雖然是提問,決斷的口氣不容置疑,輕寒不禁隨了他點頭,「我相信……」
他拉過她,輕輕一吻,地動天搖,讓她的小抗議融化在他的熱情里。
輕寒痴迷地看著他,相比那些古董財寶,他的美色更為吸引人。他口口聲聲說那些都是她的,可地下挖出的文物,應該是國家的。更何況無功不受祿,他們非親非故,彼此看了順眼而已,他就算把所有的東西送給她,她也不會要一件。
輕寒嘗了一口,清苦中有股鮮味,不覺多挖了幾口。紫顏看她吃自己碗里的菜,一臉的笑意,「吃了我的菜,就是我的人了……」
十生十世。
「哎呀,沒關係啦,臭皮囊而已。」紫顏聽到她說「夫妻」,很是欣慰地一笑,「再說他們本來就活著嘛。」
終於,他從萬千ID中,無數次地選擇,鎖定了輕寒。
輕寒好奇地這裏摸摸,那裡看看,一雙眼溜溜直轉。天哪天哪,簡直媲美故宮的收藏啊,可是一個個簇新得貼個標籤就能大賣,看得出一直有人在打理清潔。
紫顏肅然看著她,神情高貴,不像說笑。
「鬼才信你。」輕寒吐了吐舌頭,又情不自禁遠遠瞥了一眼,珠光寶氣,真好看。
「你怎麼了?還沒有想起來?不要緊。」紫顏拍拍她的手,笑語安慰,「我們有很多時間。」
那個文藝青年嘿嘿一笑,按動了床頭的機括。千百朵嬌艷的紅玫瑰,忽然從四面八方湧出,芳香誘人,鮮艷欲滴。她一怔之下,手上不由一松。
「我能給你拍張照嗎?」輕寒緊張地盯住他,吹彈得破的肌膚,比女孩兒更膩滑,五官俊秀到無可挑剔。這男生未免太美了。是的,她只能用「美」來讚歎,「帥」已經弱爆了。
她把遊戲玩了又玩,把這一天的事想了又想,豎起耳朵偷聽隔壁的動靜。很安靜,沒有呼聲,她就有點害怕,試探地叫了一聲:「喂……」
好像有一點小小的甜蜜,揉散了,灑在心裏。輕寒側過頭,這種相知多年的感覺是怎麼回事?被這樣的一個人牽引,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紫顏揚起欣喜,「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可否援手相助?」
多少年過去,他一次次失望地重入輪迴,無計可施。直到來到21世紀,有了搜索引擎,有了社交網路,他忽然發現,鍵盤下,目標近在咫尺。
輕寒睏倦地閉上眼睛。
易容術。
紫顏沉吟:「果真如此難辦?」
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
「你終於想起來了?」紫顏又驚又喜,精神百倍。
想到要有個交代,她給小舅舅發了簡訊,告訴他,自己正在去沉香谷的路上。小舅舅絲毫沒有懷疑,反而囑咐她多拍點照片回來。書獃子是沒有警惕性的。
三生三世。
輕寒的心怦怦跳,這兩人的容貌像是夢裡見過,說是她們學校的校花校草,她也會點頭。這分熟悉讓她壓下驚恐,細細凝視,尤其是那男子,眉宇如有仙氣,看了就讓人仰慕歡喜。輕寒忽然覺得,天下的明星偶像,誰也沒有這般傾城絕世的容顏。
輕寒的臉像紅蘋果,好在燈光不夠亮,「誰說我會睡不著啦。」
輕寒哭笑不得,但她是個好強的,一跺腳就回去了。
「沉香谷的風景才是真好,不用拍這裏。」司機縮縮脖子抱怨。
順手為他勾勒一件夏衣,格子襯衫牛仔褲,精神爽利。要不要這麼像動漫人物!她畫完,很有拍照上傳微博的衝動,看到他狐狸般的笑容,硬生生忍下了衝動。
「你百度文秀網,上面有連載,是一部奇幻小說。」
胡亂地想了一會心事,她嗅著助眠的清香,心一旦靜下,很容易就睡著了。真正失眠的人是紫顏,他等了太久太久,現在佳人在側,看不得碰不得,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相思滋味讓他輾轉反側。
她既無財也無色,除非賣到沉香谷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可那裡只有古墓……輕寒一哆嗦,紫顏拉住她的手,搖頭嘆氣,「別多想,去那裡你就知道了,我把身份證押你手裡,行嗎?」
紫顏劇烈地咳嗽,退開兩步,「你喜歡玩什麼遊戲?」
他領她到了棺槨邊,紅外線因停電而關閉,玻璃罩是最後的保險。他根本無視,伸手探入,彷彿可以撕裂時空。
他去當模特,給誰家代言,山寨都會變大牌。這星眸朗目,去演戲就能拯救小成本電影,憑演技起碼也是金馬獎。淚了,果然是最佳男主角的命,他說什麼,她下意識就想相信。
輕寒越發緊張,點燃一支燭台,小心翼翼走到門口,對了隔壁屋子喊:「紫顏。」
這鮮花攻勢,向來不好抵擋。更何況,天上地下的鮮花,排成了幾個字:
四、想誘騙她去陌生地方,這要求極其古怪!
輕寒拽拽麵皮,抹下一塊油脂,很神奇,遮瑕霜就能瞬間改變容貌。她拿出濕紙巾,像卸妝一樣,慢慢擦去容顏。
這句話如五雷轟頂,驚醒了迷途的他。
臉紅心跳擠進試衣間,她驀地一愣。鏡中平凡的女生絕不是她,她自認不算大美女,但起碼略有姿色,哪像現在,一張路人臉。這才想起紫顏在她臉上動的手腳,趕得上川劇的變臉。
往事一幕幕,比3D還真實的影像,在腦海不斷放映。
「不,我不想靠青鸞師父的幫助,才讓別人接納我。」
她站了不https://read.99csw•com動。紫顏停下來,見她橫眉冷對的樣子,饒有興趣地輕笑起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I LOVE YOU!
「你是不是經常到這裏來?不怕有人發現嗎?」輕寒問他。
紫顏吃吃地笑,她從他身上看到一股魅惑疏離,和書中描寫的一樣,「如神仙剪了一個紙影,映了水鮮活開來,一旦被她喝破,會還原成一紙空白。」
門許久不動,輕寒心急了,會不會不知道怎麼穿?唔。正在臆想,一個挺拔的身影閃了出來,她聽到女店主讚許的聲音,抬眼一看。
紫顏的話讓輕寒雙頰微紅,博物館里初相識,就算是定情之地了嗎?噫,這個地點還真別緻。
她從鏡子里偷覷,每當目光交錯,就恍如觸電,火花四射。一夜沒睡,紫顏的面容略有倦色,可凝眸梳妝時的神采飛揚,洗去了所有憔悴。沉迷工作的男人最美麗啊,這姿態這手段,十足是超一流的時尚造型師,輕寒不由看得痴了。
輕寒掩面,攝像頭已經拍到,他們是僅有的參觀者,丟了東西,嫌犯還能是誰?她剛剛大一,就出了這種事,「女大學生寒假成博物館搶劫犯」,新聞標題都想好了。
新聞標題要改寫。
「生氣了?別這麼小心眼,要hold住。」紫顏低眉順眼地哄她,就差沒慘叫了,「情人節,我們去縣城看電影好嗎?有情侶座的。」
他拉開八扇彩漆圍屏,候她穿衣。既然前塵舊事,他忘不掉,她記不起,紫顏唯有運用他最大的倚仗。
紫顏自然地牽著她的手,沒走多遠,輕輕一拂,她手腕上多了一隻玉鐲。
「能睡著就好,能睡就好。」紫顏一個勁點頭,忍著笑意,往隔壁屋子走去,「對了,洗手間在那邊,要多走幾步路。鄉下地方,只有馬桶,不能抽水……放心,熏香夠多,不怕有味。」
這是誤會呀!
輕寒沒吱聲,女生要矜持啊矜持,有什麼好菜就統統端上來吧!
「這會兒是真人,還是人偶?」
「你這一年片字不寫,錦書不寄,哪有資格怨我?」
抖抖索索地走在寒風裡,她哀怨地記起小舅舅的眼神,拍幾張單反照片過癮就好了。她以後要從事時尚業,難道千年不變的女屍,會給她帶來靈感?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兩人,險山惡水,開車一點也不專心,唬得輕寒扶緊把手。
「不是難辦,是找死!」輕寒咬牙切齒嚇唬他,好吧,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紫顏的容貌可以打一百分,智商卻低於一百。她暗暗嘆息,或許這就是他玩COSPLAY的原因?從虛幻的人生中獲得滿足感。
輕寒心神恍惚,這是一場夢嗎?她掐了掐手腕,會痛,看到他閉上眼,她很心痛。他奔波前世今生,為了尋找她,她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走!」紫顏說得有力,握緊她的手,直接走到展室出口。
紫顏挑了張紫檀梳背椅坐下,等候她慢慢觀賞,目光里滿是寵溺。
紫顏的眸光有一絲黯淡,彷彿憶起了往事,語氣蕭索地說:「是,這個名字很好。」
安神堂。拂水閣。東籬居。葯香書香混在一處,輕寒嗅著清爽的味道,肚子忽然咕咕作響,好像蛙鳴。
輕寒悶在他胸前,像小狐狸一樣地笑了。唔,誰說戀愛中的女人最愚蠢?她分明懂得自愛,才能得到更多的愛。她不是藤蘿,不是菟絲,不會寄生在愛情中活下去。她要他,刻骨銘心記得的人,是她。
這容顏是他最後的稻草,他的雙眸倏地黯淡下來。
「你歇著,我給你煮點吃的。」
「側兒學藝不精,能來文綉坊真是太好了。」
可是他除外。輕寒千里相隨,黑夜入洞,換作別人,她早就報警或者逃之夭夭。現在安穩地坐著,無非因為他。
好吧,飛機就飛機,什麼大鳥……輕寒好笑地打量他,藍衫銀帶麂靴,用料精緻華貴,看起來花費不小,這個外地社團好有錢。
她偷偷看他,遺憾地想,他大概是把她認錯成什麼人了,老是「從前從前」的,如果發現她就是一個平凡大學生,會不會甩袖走人?說多錯多,賴在他身邊就好,悶聲發大財。
「喂——」她拉著他的手走到一邊,手很涼,握上去柔軟舒適,這算是佔便宜嗎?來不及多想,輕寒小聲告誡他:「你看這些攝像頭,還有你看不見的地方,都是紅外線。別說是搬運屍體,就算是拿走一枚耳環,立即就有警報。你根本走不出這大門。」
如被催眠。
「這些首飾全是你的。」紫顏靜靜地說。
「第一次來這裏,還是你帶我來的。」紫顏淡淡說了一句,蓋好翻板。
前世今生的追尋,就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皮卡停在了谷口,彎彎繞繞的山間小徑,通向遙遠的山中。輕寒看一眼就呆住了。
他小聲地嘀咕。
「安心啦,這是祖傳文物,屬個人私有。」紫顏咳嗽兩聲,笑了起來,「既不是墓葬,也不算出土,就是你的財產。來,再去看看別的。」
繚繞的香氣,穿過手指,縫隙中如煙似夢的人生,是真是假?不如放下了也罷。他瞧了一眼熏籠,眼睛里蒙上一層灰。
小舅舅沒說錯,輕寒一見流光溢彩的珠翠首飾,七彩斑斕的織錦刺繡,當場震撼無語。什麼血玉髓鴛鴦佩,青玉透雕仙鶴耳墜,胭脂紅團花錦袍,翡翠鴛鴦錦衣,個個搖紅爍碧,輝煌炫目,華美得超乎想象。她在金玉綾羅里睜大雙眼,幻想穿越到古代,這般冰肌薄綃,弄粉調朱,絕對是個窈窕淑女。
「給我易容,我就會想起從前嗎?」輕寒覺得匪夷所思,這古代服飾還算好穿,熏籠里的炭燒得正旺,不會嫌冷。再望望昨天脫下的羽絨衫,頓時輕巧多了。
輕寒剛想解釋給他聽,紫顏從懷裡取出一粒珠子,往地上一丟。展室瞬間大暗,燈火全滅。輕寒打了個激靈,什麼情況?高科技飛天大盜?電子武器襲擊?紫顏到底是什麼人?她該馬上衝出博物館,還是已經走不出去了?
這裏面竟像商場一樣寬大,堆滿了琳琅滿目的古董器物,輕寒瞬間傻眼,這這這,比挖出來的墳墓寶藏何止豪華十倍!
「嗯?」這個話題太跳躍了,輕寒睜大眼,忽略了眼前所見。
七手八腳抱了一堆藥瓶,走到他面前,「你醒醒,看看什麼能吃?」
香灰化作一股甘甜的冷香,躡手躡腳地襲來,像一隻小豹子,撲進輕寒懷裡。是了,這香氣,她在哪裡聞過?輕寒回首,突然又望見鏡中,胭脂霓裳,曾經,她也這樣哭過。
「幫忙沒問題,你說吧,我儘力就是了。」輕寒豪氣地一笑,後半句依舊是,「只要你答應,和我合影就行。」
紫顏眯著眼,隱隱期待什麼,她歪頭看著鏡內鏡外,不明所以。最終,紫顏垂頭喪氣嘆息:「唉,你還是沒想起來!」
「……」搭脈的手,變成扣住脈門。武功的確想起來了。
紫顏指了指自己的臉。她頓時會意,也是,他懂易容術嘛,每次換張臉就好。
水龍頭變成了瀑布,嗚……
他曾撒手西去,天地茫茫,那時的她,以為再見不到陽光。幸好有夙夜相救,他們得以相伴終老,白首相依的幸福,此刻歷歷在目。
他捕捉到她的眼神,優雅一笑,說出了一個地名,「我們該去那裡了。」
九*九*藏*書輕寒微覺暈眩,這龍飛鳳舞的行草,她不應該認得,可是她一下讀了出來。
女店主笑說:「今天本店開業一周年,兩位是第一個客戶,可以免費拿兩件!」一聽免費,輕寒露出兇殘本色,毫不手軟拿了一件背心、一條布裙,就當是一人兩件,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襕衫擱在櫃檯上。
她缺氧了。傳說中的易容術簡直就是妖術,輕寒伸手去抹他的臉,紫顏笑了閃開,「機票我來刷卡,你不要打人……」
紫顏虛弱地搖頭,哇地吐出一口血。輕寒臉色煞白,來真的?手忙腳亂把他拖到床上,體溫急速下降,脈搏幾乎摸不到,估計再過一時三刻,就要掛了。
「我叫輕寒。」輕寒恍惚覺得,這容貌這名姓,曾經刻骨銘心,偏偏記不起來。
「啊!」輕寒華麗地囧了,體會到孤男寡女的尷尬。
不必那麼誇張,只要像紫顏,說一句「我們回家吧」,她就願意隨他天涯海角。
「好吧,你想來沒看過《魅生》。」他很是幽怨。
輕寒搖了搖頭,不,八成是COSPLAY,大白天的,不能嚇自己。她禮貌地朝少年點頭微笑,想了想,還是問他:「你怎麼來的?」
她忘了世界上有這個節日,騰地雙臉通紅,「那你,先去易容,哦不,化妝,也不是,你去拾掇拾掇,我這就起來。」
淚眼朦朧地候了半天,紫顏勉強睜開眼,看著哭得昏天黑地的輕寒。
「你在開玩笑。」輕寒想,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紫顏。」他唇角帶笑,像極了棺槨中的美男子。輕寒有點抓狂,但奇怪,沒有毛骨悚然,反而貪心地多看了兩眼。
這裏像極了夢回千百遍的地方,輕寒在震驚中邁步,是的,蜿蜒的小路埋在了雪裡,可是她知道那盡頭,會有幾間瓦舍,一口老井,和成片的菜畦。她嚮往的田園風光,就在眼前,輕寒不禁急切地走了進去。
「啊,你以為演羅密歐茱麗葉?你假服毒裝死,等我真自盡跟隨?能不能不要這麼戲劇化?」輕寒又好氣又好笑,踢了他一腳,結果大帥哥弱不禁風地倒下,奄奄一息的虛弱模樣。
「罷了,我潑辣都是給外人看的,心底里,還是從前舊樣子。」
「這些文物要上交給國家么?」輕寒打定主意,不多談往事。
這一夜,註定睡不好啊。
紫顏黑線,行騙不成功嘛,只好妥協,「那就雙螺髻好了,和你我初見時一樣。」
「我有身份證。」他回答乾脆。
2012年春節過得早,才1月中就放了假,四九天氣過完春節,地凍天寒,眼看要開學了,天氣還不見暖。輕寒好好地宅在家裡翻動漫,小舅舅硬是塞給她一張宣傳單,要她去看展覽。
所謂生生世世,不離不棄,只是奢望。
連她爸媽的事情都知道,越來越古怪!
紫顏眨著靈動的大眼睛,無辜地說:「誰讓你去盜墓啦?墓里早就搬得乾乾淨淨,有什麼可瞧?走,我帶你回家。」
「這張圖送給我好嗎?」紫顏目露驚喜,笑意破冰融雪,彷彿她畫的是蒙娜麗莎那種傑作。輕寒有點心虛,仔細對比了下,畫作不及本人十分之一英俊,算是失敗。
輕寒愣了愣,這是沉香谷所在的縣城,遠在千里之外,馬上就要開學了,難道要她曠課?她出神的時候,紫顏不由分說拉她往火車站方向走去。
輕寒瞬間石化。
這一次,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她回不來,他不如一起湮滅在這滾滾紅塵里。
他歪歪頭,「何為拍照?此地又是何處?」瞥了棺槨中的男女一眼,他漫不經心走到輕寒身邊,望了她說,「你的服飾好生古怪。」
第二天,輕寒貪戀被窩的溫暖,掙扎著不想起床的時候,紫顏頂了一對熊貓眼憔悴地看著她。
「好端端的美景,就這樣被毀了。」輕寒藉機轉過臉,飛快地抹了下眼睛,為什麼會那麼哀傷,空洞洞的失落感貫穿靈魂,「怎麼說來著,入土為安,那對夫妻屍身不腐,可是放在燈光下被展覽,要是他們在天之靈知道,肯定會氣得活過來。」
「金子是道具?」
「是,轉了很多世,找了你很多很多年。」他幽幽說來,並無哀怨,唯有傷情。
輕寒捂住了嘴,莫名的悲傷讓她想流淚。
「你們要去那裡旅遊?除了墳墓和死人,那個破地方沒東西看。」
「兩位走好!」女店主嫣然一笑,送他們出門。輕寒扭頭回望,美女狡黠地一眨眼,剎那間,潮水般的記憶碎片,浮上心頭。
「我叫紫顏,沒有騙你,身份證上的名字。」他撇撇嘴,搶過畫,小心藏在一本雜誌里。
相遇是緣,相愛相守更是千萬人千萬年難得的緣分。他曾經擁有,又險些讓這緣分消失在俗世洪流,現在有了重拾的機會,他再也不會鬆開手。
一生一世。
「啊?」輕寒身子彈開半步,「你又來嚇人。我……我不想去墳地上……我不是吳邪,你也不是悶油瓶,在這裏站著看看就好。」
三、穿古董錦衣,又會易容術,非常古怪。
輕寒自幼學畫,女孩子喜歡漂亮衣服,她也不例外,畫著畫著走上服裝設計這條路,高中就會做裙子,也是諸多女友的幕後造型師,專門幫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談戀愛。到現在她上大一,母親允許她約會,但她並沒有親密到可稱為「男朋友」的人物,連備選也沒個目標。
「怎麼辦,你能吃什麼葯?夙夜轉世了么?還有神醫皎鏡……我,該怎麼救你?」她凄凄慘慘地抹淚。
能不能別說這麼拗口……輕寒想了想,沒準他在綵排劇情,這COS的是哪部動漫,說話這麼文縐縐。
「我還番茄土豆呢!」她恨恨地說,「你就是小說看多了,什麼不好學,學文藝青年!」
「喂,沉香村挖出來那兩個人,是不是其中一個,是你?」她怯生生地問。
紫顏詭異地一笑,雲淡風輕地問:「誰認得出我?」
這裡有兩套打開的檀木棺槨,隔了玻璃罩子看去,並不覺陰森。棺木上雕鏤的彩畫如雲,遠遠就望見裏面寶珠翠玉,彷彿是盛滿財寶的箱子。輕寒想也沒想,走到跟前,突然發覺棺槨里有人。
「解藥呢?」
「我吃花,你忘記了?」紫顏捧著一隻青瓷碗,好整以暇地舀了一勺放嘴裏,「這是晒乾的苦刺花,味道甚好。有網路就是方便,我在淘寶找雲南店家買的。」
輕寒苦笑,小聲說:「你說得好像我們上輩子認識似的。」紫顏點了點頭,輕寒沒看到,光顧著忐忑地打量四周。
三生石上,偶爾回望,若是看到屬於你的緣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切莫錯過。
沒有迴音。
紫顏俊臉一紅,她奇怪地發現,他的氣色居然好得很。難道她記憶恢復,對他來說,就是靈丹妙藥。
他望了墓地的方向,詭異地笑了笑,彷彿在譏諷世人的貪婪與無知。銳利的目光轉向輕寒,就變成呵護備至的溫柔,在漸暗的夜光中,依然明亮如星。
他驀地把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是啊,一葉障目,誰說她必須是一模一樣的側側,才值得他全心地付出?認定了是她,就是她,只有她。
他一定有明星光環,滿天都是小星星,在朝他眨眼睛。還好,她不是初次見他,那種眩暈感有所降低,勉強說得出話。
「但
九九藏書有所請,無不如你所願。」紫顏忽然附耳過來,低下聲說,「我要偷這棺槨。」「你以為人人都是好騙的?我……可聰明了!」
眼淚不爭氣地流下,像打開了自來水龍頭,妝都花了。她終於記起,在同樣絕望的時刻,多少夜淚濕金縷,魂夢無依。她是側側,他是紫顏,那一世的相愛,就是永遠。
紫顏一臉憐惜地凝視她,纖長的睫毛,安靜恬美的臉,看著看著,就想刮下她秀挺的小鼻子,說一句:「喂,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紫顏一呆,妖異的眸子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為什麼不珍惜現在的你?」
輕寒手中的豆沙糰子差點落地,這個小丫頭是誰,比自己好看十倍。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率性。」他微微笑起來,嘴角上揚,燈火下的眉眼,格外柔和。
「你是不是每一生都要假死一回?」她淚眼婆娑地嗔怪。
「我不是在PS吧?」她讚歎,彷彿美圖秀秀,幾下折騰出天生的容貌,順眼多了。
她患得患失地亂想。紫顏熟門熟路,帶她坐車到了某個偏僻的小城,又雇了小皮卡,顛簸著往沉香谷趕去。
山迴路轉,秀麗的風景吸引了輕寒的視線。當地的房屋喜用彩磚,於是雪后銀妝素裹的山地,不時露出紅黃藍綠的屋角,像鮮嫩的水果點綴在芝士蛋糕上。她顧不得山風凜冽,搖下窗子,拚命用相機拍攝美景。
輕寒給紫顏發了一張好人卡,然後興高采烈去拂水閣翻閱古籍去了。線裝書有沒有?善本珍本有沒有?每一本價值連城,看書就像在數錢。繡像本就更美好了,古人畫畫很有意境,才子佳人牆頭馬上,慢慢能看出很多意思。
這就是活在當下。
輕寒鍥而不捨地盯住他。
「你怕就把燈都點上。還有,你是懂武功的人,好好回憶回憶。」他嘟噥兩句,悶頭在被子里強忍衝動,唔,側側從來不怕鬼神,你千萬要想起來呀。
「能不能不去找過去那個我呢?」輕寒鼓起勇氣,大胆地說。她不忍見他哀傷,彷彿自己的一顆心同樣在陷落,「如果你確定我是她,為什麼不珍惜現在的我?」
回想往事,他心裏那個甜,笑容粲然綻放,一回頭,忽然看到輕寒獃滯的眼。
輕寒被他伺候得飄飄然,被牽手時渾身酥麻麻,好像做精油SPA。她偷偷瞥他一眼,如果他是一個正常的現代人,那麼做她男朋友,簡直賺到了。唉,可惜他就是不太正常……
女店主鳳眼一掃,像是洞穿她的小心思,取了精美的購物袋,為輕寒裝好。唉,這店主人美心更美,輕寒無話可說,還是犧牲下紫顏好了,把紫顏推上前,「你給她解釋下這衣服,我們馬上要走。」
「這些粗活都是我做的,你不記得了?」紫顏一指新泡好的茶水,「你喝了潤潤口,花草茶,不含咖啡因,不會失眠。」
輕寒困惑地皺眉,零星印象像浮塵,漸漸散在寒風裡。她什麼也沒想起,卻隱隱覺得,她在哪裡見過這個女子。
輕寒的表情頓時凝固。
輕寒嘟囔:「你這張臉,見了就不會忘。」
「那個珠子呢?」
荒山寂寂,新鮮的空氣漂蕩寒冷寂寞的氣息,她怔怔地站在那兒。
她突然感到害怕。
她不知如何形容,連拍照都捨不得,無法移開目光,痴痴望了那人,如同魔怔。他是誰?唇角似有輕笑,即使死亡也不能阻止他看淡一切的從容。
紫顏狐狸般地慧黠一笑,彎下身,把手伸入雪地。
一說起財寶,司機滔滔不絕,彷彿親眼看到。
忍不住要心痛。
輕寒隱隱約約覺得,他話語里有許多的深情,可是她依舊記不起,聽不懂。
「你不要告訴我是真人真事。」輕寒快速查詢,度娘告訴她,本文純屬虛構,她越發風中凌亂,不曉得該怎麼推理。
定睛一看,一對男女闔目躺著,面色如生,肌膚似玉,好像睡著了。
「出口都封死了,這裏沒鬼。」他翻了個身,像是說夢話,喃喃幾句就沒了聲音。
他用力一掀,一塊鐵板赫然打開,露出一個洞口。輕寒驚慌地張望,紫顏已經跳了進去,她硬了頭皮,慢慢摸下去。
沒想到地下如此寬敞,縱橫交錯的通道,幽幽燃燒的火燭,像極了古裝電視劇里的密道。走了沒多久,她看到一塊古色古香的匾額,「洞天齋」。
通透晶瑩的翡翠,盪在腕間,一個恍惚,這情形在哪裡見過。她懵懵懂懂看去,紫顏脖子上,掛了一隻溫潤的玉麒麟,映了微茫的光。
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她。
她說完,怦怦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生怕他言語如刀,鋒利刺來,立即捂住耳朵不敢聽。
「喂,到那邊要麼坐飛機,要麼坐高鐵,再轉汽車。」輕寒頓了頓,懷疑地看他,「買飛機票和火車票都要身份證……」
輕寒仔細打量鏡子,的確,這容貌和棺槨里躺的那位夫人很神似。
奇怪的是,輕寒激烈跳動的心安靜下來,那溫柔的觸感,讓她想起他微笑的容顏。是的,陪他發瘋,也心甘情願。
他學習黑客技術,一遍遍入侵各大網路資料庫,篩選可能的對象。他做好了悲劇的準備,是的,萬一她這輩子是男人,萬一她是年過七旬的老婦,他也會欣喜今生的相逢,再多障礙,不會動搖他尋找的決心。
「你……你……」她想問,你是穿越者,還是在捉弄人?左右看了看,這傢伙沒有同謀,空蕩蕩的展室就他們倆。
發現她的名字時,紫顏一陣狂喜。
我帶你回家。
「別哭了,節約用水,要環保。」
「這也太冷清了——」諾大的展室,只有金光燦燦的海報兀自招搖。輕寒隨意溜了一眼,什麼「絕色佳人,姿容如新」,「艷逸少年,勝似潘安」,忍不住笑出聲。考古界學娛樂圈,屍體說得像大明星。
輕寒把襕衫捧在手裡,這錦緞貌似是古董,價錢不會低,不能被她騙走。她警惕地說:「看可以,衣服要打折。」
他的手在她臉上輕輕抹了抹,「別動。」有涼涼的東西抹在肌膚上。
「這本書是我請槍手寫的。」紫顏一派真誠地望著她。
看了他真的人事不醒,輕寒慌了神。無論是在博物館,還是在火車上,無論在山谷外,還是在地底中,紫顏始終運策帷幄。可是神秘如他,全能如他,竟也不堪一擊。她恨恨地滅了香火,翻箱倒櫃地在安神堂尋找藥物。
「是嗎?」他大笑轉身,繞路邊的站牌走了一圈,再次出現時,變成一個大眼睛少年,一臉孩子氣地凝視她。眉眼依然美貌,但沒了原先的英氣,稚氣的眼眨巴眨巴,套用流行語就是——賣萌。
「你這身衣服,要換。」她悲憤地看著他,冬衣好貴,「你有沒有錢?」
輕寒被雷得外焦內嫩,剛才種種幻象不見了。有身份證?不是穿越?她欲哭無淚,以為撞大運撿了個古代美少年,想不到他扮豬吃老虎,借COSPLAY拐賣無知少女。
輕寒捏著手中的單頁,在瑟瑟北風中打了個噴嚏。
她不記得了,那麼多年的輪迴轉世,十幾輩子重生投胎,記憶早已混亂不堪。而他,憑藉當年靈法師夙夜為他洗髓灌頂,又有玉麒麟守候神魂,在第一次轉世時,險險記住了前生。
她愕然看著紫顏,他是誰,一回首就會想起似的,偏偏又忘記。
街上跑九-九-藏-書過的人無不低頭縮頸,埋在長長的冬衣里,像移動的罐子。天太冷了,大風颳走太多生氣,往日要排隊的免費博物館,今天也不見人影。輕寒走進大門,迎面的暖氣叫她渾身一松,舒服地活動了下手腳。
難度這麼高?簡直比越獄更難,這兩個棺材和兩具屍體,可不會走路!
「好啦,莫要多想。」他沉沉語聲如清幽的熏香,散發開來。是啊,不要多想,嗯,他還在用古人口吻說話呢。這小子,假戲真做了。咦,這是什麼好聞的氣息?好累啊。
紫顏望著她沒有心事的背影,舒心地一笑。她還是她,縱然經歷重生,從古到今,依舊是一片冰心無邪。他洗凈兩手,拈香燃煙,一股冷香像小貓撩動爪子,輕輕蹦出了香爐。這香煙裊裊婷婷,飄散在地底,紫顏哼著情歌,暖了熏爐,抖開一床大紅的錦被。
兩人歡天喜地吃完了飯,她正想收拾碗筷,紫顏已經一把奪去。
一對俊男美女就紋路質地織綉針腳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雙方很快達成了共識,紫顏答應有空會來轉轉,當活招牌幫店主秀設計。店主則慷慨允諾,他買衣服都可以不要錢。
「辦展覽啦?不得了哇。」司機嘖嘖讚歎,忘記調侃兩個年輕人,「是啊,我聽說那裡面寶貝多,說不定是什麼皇親國戚埋在下面,運寶貝的幾輛車子拉了二十多次呢。」
師父沉香子為她取的名字,就是側側,這是覺得惻惻不好看,因而改了字。這一世,他們註定要重逢,紫顏把「輕寒」兩字看做暗號,當在博物館四目相對,他已經知道,她終於回來了。
紫顏澹然一笑,眸中神光隱現。陽光破雲而出,映在他如花雪顏上,璀璨得如鑲金白玉,艷色|逼人。輕寒眩目閉眼,想找個太陽鏡戴上,比陽光更絢麗的笑容,看多了真要心跳過速。
那香氣陡然濃烈起來,如火如荼,轟轟烈烈。紫顏臉色一變,他剛才萬念俱灰,在香料里做了手腳,那香煙奈何不了輕寒,對他卻是致命。
輕寒不敢抬頭,怕露了馬腳,一直低著頭,被紫顏一路牽了手,走出博物館。一出館門,她后怕起來,甩開他的手,猶豫地說:「我……我可要跑了!」
「哼,我什麼都沒想起來,我只是讀了《魅生》!」她翻白眼,姑娘我是這麼好哄的嗎,手下又狠了兩分。
這是大婚時千姿送的金絲錦被,千年如新。還有青鸞繡的枕頭頂,姽嫿調的帳中香,墟葬擺的桃花陣,丹心雕的龍鳳床。
他端來金面盆銀唾壺,服侍她洗漱,敷上希思黎的乳液,歐舒丹的護手霜,再端來一盤麝香豆沙糰子,「你吃兩口墊飢,我幫你梳頭。」
沉香谷是最後一顆遺珠。雪色掩映下的山林清幽如畫,就像是唐宋時的山水,呼吸中有悠悠古意。夕陽西去,一抹晚霞暈染整個天空,彷彿有輕紗般的玫紅色薄霧,籠罩半個山林。
光顧著欣賞紫顏,等他擺正她的臉,鏡里出現一個俏生生、嬌怯怯的小姑娘。杏眼流波,玉靨含春,宛如古畫里撲蝶的二八佳人,爛漫天真。
紫顏再度詭異地一笑,輕寒覺得冷風嗖嗖,有種不妙的預感。
紫顏坐在他和輕寒中間,扮純情少年,「那裡對我們很有紀念意義,」他微笑,轉過頭凝視輕寒,「我們是在沉香谷墓葬展覽上認識的,大叔你知道么,地里挖出來的寶貝可多了,快趕得上故宮呢。」
輕寒也眨眼看他。
輕寒清醒過來,棺槨的玻璃罩外,多了一個古裝少年,他眨了眨眼,沖她微笑。
一路沉思往事,滾滾車輪把兩人推向了一個大城。輕寒醒后飢腸轆轆,紫顏送上熱騰騰的糕點和一杯奶茶,含笑看她吃完。到站后,不等她說,他背起所有行李,牽起她的手,像一對歡喜冤家小情侶,開心坐上換乘的小巴。
輕寒扶住額頭,總結了以下幾點:
「不是吧側側,你別騙我。」紫顏低聲哀求,用絹帕給她擦眼淚,「唉,是我不好,但是今天是情人節呀……親,一笑泯情仇好不好?來,說『茄子』!」
他慢悠悠解下銀絲鸞帶,脫去蓼藍襕衫,一襲中衣透著風流倜儻的氣息。空氣里漂浮異樣曖昧的情愫,輕寒看到鏡中的自己羞紅了臉,連忙為他披上大衣,像是殷勤伺候的丫鬟。
紫顏默默地拉著她的衣袖,「喂,你別難過呀,墳墓挖了就挖了,不就是損失點錢財。」
前世的記憶回來了,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小蘿莉,她含著眼淚,翻出麝香冰片的香粉,吹入紫顏口鼻中。這兩味葯芳香開竅,但願能救他醒轉。
素菜素麵素湯,熱騰騰端上黃花梨八仙桌。輕寒敲了敲筷子,香氣饞得她忘了裝淑女,撈起麵條大吃。沒有肉,並不妨礙美味在舌尖跳舞,她哧溜哧溜地吃面,含糊地問紫顏:「你怎麼不吃?」
挽上她的青絲長發,細細梳籠在手中,螺旋狀盤在一起。他的神情既嚴肅,又歡快,一絲不苟,興緻勃勃。他纖長的手指劃過頭皮,輕寒就像被點穴,心猿意馬,動彈不得。
「大清早睡懶覺,你們這些人呀,該有人管教!」
明知十分古怪,輕寒卻不由自主陪他去了大賣場,抱回一大箱子物品,又帶他回家,上網訂票,收拾行李。
「沉香谷墓葬群出土文物展。」
她悠悠然幫輕寒換了一款,把衣服推到紫顏面前,頗有惺惺相惜的意味。
他不好意思地低頭,「我的確是假死來著,要不然你還在失憶……」
紫顏的奇裝異服和俊美容貌,吸引了匆匆的路人,輕寒看到有人驚艷地拿出相機,立即拉了他飛奔。絕不能讓證據落在別人手裡!
「你說此物?」他摸出一片金葉子。黃燦燦的,很古舊,成色絕不是千足金。
「這是易容術,還記得嗎?」他笑得狡猾,循循善誘。
這憑空出現的少年,的確很可疑。輕寒深吸一口氣,「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雪地里,遠遠離開墓地,起碼走了一兩公里,到了一處靜謐的平地。紫顏打開手機上的電筒軟體,照亮了地面,輕寒湊過去看,大雪壓在雜草上,已經無路可走。
二、博物館燈火全滅,珠子法器很有古怪。
尋覓十幾世,說不累都是假的。
遮遮掩掩地護送紫顏進了一家小店,輕寒拎起一件剪裁得體的大衣,正想費盡唇舌砍價,衣香中閃出一個麗影。手工刺繡,高級定製,襯了清麗嫵媚的臉,女店主的亮相令輕寒自愧不如。
「小商品市場批發貨。」
「啊!」聽了更可怕,輕寒顫抖地往旁邊看。
那個側側,縱然是前生,現實中此時此地的自己,難道不是最寶貴?
她的心猛然一跳,險些崴了腳。
她樂滋滋地幻想,不停用手機拍照,流連多時,然後踏進另一間展室。
「那個地方在山裡頭,沒人去。」司機沿路和他們大侃,吐沫星飛濺,紫顏小心地用背包擋著,「直到七個月前發現了墓地,嘩,連老外都來了一堆!你們是來晚了,最近去的人又少了。」
「喂,好看嗎?」她從屏風后浮出身影,「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再梳個墮馬髻,就是羅敷啦。」
咦,印象中微博有轉發,合葬的那對夫婦容顏如生,千年不腐,新聞冠以「古墓麗影」的大標題,但她沒點開來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