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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上海驚魂

Chapter 1 上海驚魂

我問:「第三,我聽張主任形容她的隔離病房,跟我的想象不大一樣,如果下周二在這裏清創,清創后兩三天她很虛弱,應該不能搬動。假設,可能最快能搬動的時間是下周六,她起碼要在這裏待8天。我相信『長庚』有個人的隔離病房,對她的感染風險是不是可以降低?」楊醫生說:「是!」
我聽完大吃一驚,心想:任爸,您的期待也太低了吧?哪裡是只有背,天啊,太嚴重了!眼淚開始不爭氣地流,好像整間辦公室也只有我一個人不爭氣地流淚。大家關心其他細節,其實我也一直很想聽張主任解釋燒燙傷,但我只記得他說了「急救、清創、植皮、復健」「面積太大很難植」「清創與植皮是相對概念」等等,其他時間一直在恍神。
我繼續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將近10點,楊瑞永醫生去醫院看過後到飯店來了。楊醫生相較於張主任,不是個自信滿滿的人,但看他的氣質跟談吐,是一個溫和、保守、敦厚的人。在那個無助的時候,在那個不熟悉的環境,光聽到他的口音就覺得熟悉與親切一些。他很肯定張主任,簡單地跟我們解釋一下海峽兩岸關於治療燒燙傷醫學的不同(譬如海峽兩岸急救方法完全不同,大陸禁止家屬探視,怕病人情緒波動;台灣卻歡迎家屬探視,可以鼓勵病人),也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她的傷勢。楊醫生還告訴我們,她的意識很清楚,她知道我們都來了,但她很痛,所以沒有力氣多說話。
小瑜突然哭著對我鞠九十度躬,嘴裏連說了七八次對不起,我試圖扶她起來,發現她的身體整個是僵硬的,扶了好久才扶起來。一行人準備離開張主任辦公室時,我抓了一個任爸要簽文件的空當跑進去。辦公室里只有我跟任爸,沒有別人,我拉下臉跪了下去:「張主任,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不懂醫學,我只會求你,求你救救她!」那一剎那,我第一次懂了無助的意思,第一次體會到電視、電影里常常有的家屬跪求醫生的情境。臨走前,張主任特地留了他的手機號碼給我們,交代不管多晚不管什麼事情,都可以打給他。
今天下午3點41分,我在上班,收到她的簡訊:「Hi(你好)!我現在要拍爆破的戲了!很恐怖!我還要往前撲!整個就是動作片!現場都是汽油跟火!傑森史塔克在我眼裡已經是Nothing(不算什麼)!記得我愛你!」
我就這樣在房裡走來走去,走了一下午,走得頭好痛。傍晚6點左右,任爸打給我電話叫我過去聊天,林董事長也在,因為任爸猜測我也睡不著。我連忙過去,想請林董事長幫我張羅頭痛葯。任爸感嘆:「我夫妻倆一生待人謙和,不知道這種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想:都什麼時候了,哪有空管媒體,媒體不重要吧?公開場合爆炸,Selina受傷有多少人看到,紙里包不住火,消息出來只是遲早的事啊!
哭完擦擦眼淚,冷靜地想:如果很嚴重,我能做什麼?等一下到了上海,我會遇到什麼?我突然想起今晚本來要去參加婚禮,今晚是好友林志鴻(林志玲兄)的婚禮。他本來邀我當伴郎,我滿口答應。婚禮前一兩周我父親說我近期內要結婚(原定於2011年4月1日),當人家伴郎會沖喜,一定要婉拒,臨時害得他措手不及,念了我好久。前兩天他還特別跟我確認我會不會出席婚禮,我記得我說:「一定會!我再放你『鴿子』,你恐怕再也不理我了!」結果,我又放了他「鴿子」。不過,他明天看到新聞應該就會諒解了吧,我傳了一個簡短的簡訊:「臨時有要事,無法參加,抱歉!」
然後我打了電話給我父親,應該先跟我父母說一聲,免得他們看到新聞嚇死。我父親長年在海峽兩岸奔波,累積了不少人脈,應該可以給我很多建議。電話一接通,我說:「你先深呼吸一下,冷靜,Selina在上海拍爆破戲受傷了……」我父親突然拉高聲量:「什麼?!什麼?!什麼?!怎麼會這樣,嚴不嚴重?」
我開著車子從停車場衝出來,下午4點39分,台北市居然塞車,竟然還下雨,使得塞車更嚴重了。我坐在車上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看著前方的車陣乾瞪眼。小王回撥給我不通,發簡訊來請我快回電,小王大概被我的語氣嚇到了吧。我理了一下情緒,回撥給小王,試著鎮定地把話講完:「Selina在上海拍爆破戲受傷了,我不知道我需要什麼協助,我搞清楚再跟你說。」小王也傻住,當下也吞吞吐吐不知道要說什麼。
凌晨,大家決定一早再去醫院,能睡的人先休息一下。任爸是最堅強的一個,先去洗澡。我癱在沙發上笑著跟青姐說:「好啦,現在就可以先結婚啦,反正她不知道要休息多久。」我記得青姐臉部僵硬,連苦笑都擠不出來。阿嬤在忙著跟中國台灣大學(以下簡稱中國「台大」)的楊醫生通電話,楊醫生是華研董事長介紹的醫生,阿嬤吵醒張主任,跟他問了一些她血壓、呼吸、心跳等等數據並轉達給了楊醫生,這位醫生的結論是她能動,建議儘快送回來,可以不必專機,但要有一定空間。這時任爸洗完澡出來,顯然他也睡不著,聽到中國「台大」楊醫生的建議,我們四個人呆住了,應該送回台灣才對嗎?我們又慌了。
華研的同事打來電話,說剛剛送到九-九-藏-書上海瑞金醫院;我父親也打來電話,我請他立刻去打聽上海瑞金醫院怎麼樣。除了我父親跟小郭、小王,我趁著這空當打了電話給小白及小玉。這兩人跟我的交情都夠,小白的人脈很廣,應該可以打聽到醫學方面的消息;小玉在上海生活六年,才返台不久,上海狀況他很清楚。兩人一接到我的電話,剛開始都是笑眯眯地問我周五晚上要去哪裡啊?聽我說完,兩人口氣大變,我可以感受到電話那頭的驚嚇。兩人開始打聽,事情在我朋友間傳開,我的電話開始不停地響,不停地有簡訊湧入。這樣不是辦法,我沒有時間跟力氣應付太多人,我需要熟悉上海和台灣兩地的人,了解燒燙傷的人,如果要返台能幫上忙的人,小郭、小王、小白、小玉四個人加起來應該夠了,我只鎖定這四人及我父親聯絡。
我心想:計程車怎麼可能開得比我快!我還得沖回去拿台胞證啊!同時,又想到一個朋友小王,他在海峽兩岸都有事業,上海也熟,電話接通我只來得及說了個「喂」,電梯就來了,只好先把他的電話草草掛掉,衝進電梯,這個時候大約是下午4點半。
楊瑞永醫生就在我面前,可是我心裏還是很急,總覺得不大對,沒有找到留下或送回的堅強理由。我發現,若問「您覺得呢」是問不出答案的,我必須把問題細緻化具體化,讓醫生答「是」或者「否」。我壓著頭痛,閉上眼睛,心裏跟自己喊話:要冷靜,把目前所有我聽到的燒傷信息再想一遍,我試著在腦海中畫一個「留在上海VS送回台灣的優劣對照表」,猶如媒體最喜歡用來評比兩個人條件勝、敗的那種表格。這個時候,顧不得禮數與客套。這個時候,只有家屬有權決定,我一心急就忘了我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家屬。
我找電話簿中所有華研同事的電話,一個一個地打,打通了,她一個台灣的貼身助理接了電話:「阿中,她受傷了,好像是燒傷,現在不知道詳情,因為Nana的大陸貼身助理都沒接電話。不要急,我們知道消息會第一時間跟你說。」我沒聽完就大喊:「怎麼沒接電話?怎麼受傷的?什麼傷?嚴不嚴重?有沒有急救?要急救啊!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想問有沒有「沖、脫、泡、蓋、送」,但當時,我嘴巴打結腦子也打結,就是說不出來這五個字。
我問楊醫生:「我的第一個問題,現在是急救、清創階段,張主任提過清創的黃金72小時,張主任能安排10月26日周二清創,已經過了三天,會不會太晚?」楊醫生說:「只要病人穩定,其實不會,如果是我排刀的情形,現在是周末,醫院人手可能不足,排下周二差不多。」
2011年4月,我一口氣答應了兩個5月的伴郎邀約,突然間,我不大相信這個說法了,或者我也好奇我還能多倒霉。我想:把握當下比較重要,現在,能幫忙於兩個好友,比起閃東閃西、閃說法、閃不知的將來,重要得多吧!
小瑜跟我說了一下事發經過,大致上是本來應該依序爆炸的五個爆點,不知為何同時爆炸,而Selina跟俞灝明站在第五個爆點旁邊,正要準備跑,就被炸了出來,小瑜自己站在數十米外,也被爆炸威力掃到。現場很亂,沒有水,就用滅火器噴。
臨走前,阿嬤拿出一包林董事長臨時熱心準備的紅包,才從口袋掏出來,話都還沒說一句,張主任就堅決拒收,一直笑著叫我們放心,告訴我們救人是他的工作。一行人離開辦公室后,阿嬤給我使個眼色,把紅包拿給我,我獨自偷偷地返回張主任辦公室,手拿著紅包,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雙腿就要軟了。張主任緊握我的手,還不等我開口就說:「你仔細想一想,我若真收這紅包,你不但給我不必要的壓力,而且,你應該會更擔心!」語畢,他送我出辦公室,紅包仍緊握在我手中。
林董事長一直對我進行心理「建設」,要我有心理準備,她的雙腿一定燒到焦黑了,我沒有勇氣問他這是張主任說的,還是燒傷常識。我只是不停地在房間里走過來又走過去,思考著我能做什麼。我讓阿嬤看她出事前發給我的簡訊,我跟阿嬤說我沒有回……我們兩個抱頭痛哭,但我們不能哭得太久,因為阿嬤還有好多事情要聯絡。
我沒有即刻看到這條簡訊,看到時也沒有想太多,她大概是像昨天一樣又想嚇我一下,或是誇張了一點討個關心吧?腦中僅閃過一秒鐘,奇怪,不是音樂劇嗎,為何要拍爆破戲?
我心裏閃過一些疑問,不是因為高感染,所以連搬動都有風險嗎?既然感染風險這麼高,這樣隔離好嗎?台媒、港媒都來了,真不會有混進來嗎?阿嬤再次委婉提到中國「台大」的楊醫生有返台治療的建議,張主任沒有反對,但仍然重複著他的自信,我們又隨著他的自信而放心了一點,既然張主任的醫術是數一數二的,那麼,一動不如一靜。任爸說,我們來想辦法克服在上海長期照顧的問題。
同時,助理傳簡訊來:「背部灼傷,40%。」我心想:40%是什麼意思?只傷到背,還好吧?傷到背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算太嚴重?同一時間再把簡訊轉給任爸及任媽。計程車上,我看著窗外,想著她被燒到背是什麼畫面,想著她這麼單純善良,為什麼?她沒有做錯事,不應該九*九*藏*書有報應吧?是我做錯事了嗎?若是我的錯,我們又沒有結婚,為什麼是讓她受罪?我想著想著,發獃了,看著窗外的小雨,我淚流不止。
我馬上去找老闆小郭(以下小郭、小王、小白、小玉,行善卻不願具名,只好以化名代表)說我要請假,她一聽呆了一下,還開玩笑問我,想要去哪裡偷懶啊?我儘力冷靜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Selina在上海拍爆破戲受傷了……」話還沒說完,我就哭了。小郭一看不對,馬上說:「快去!快去!」
電話一接起來,Ella說:「哥!老婆拍爆破戲受傷了,我現在只知道這樣,我用簡訊傳她助理電話給你!」電話中我好像沒有回什麼話,腦袋一片空白,過兩秒鐘回了神,心想:剛剛她的簡訊有提到爆破戲,天啊,難道是真的?我的心臟好像停了幾秒鐘。馬上照著簡訊上的電話打過去,不通,再撥,不通,再撥,還是不通;我打電話給華研的經紀人(昵稱阿嬤),不通,再撥,不通,再撥,還是不通。
我問:「如果不考慮客觀因素,是不是越快越好?」楊醫生說:「那當然!」我問:「假設現在她在台灣,如果『長庚』安排,可以多快?」楊醫生想了想,說:「周一應該可以。」
4點多,來電顯示是Ella。我看著電話呆了一下,心想:Ella剛剛兩三點左右才跟我聯絡了啊?!她們三人要去大陸會合商演,我請Ella幫我帶東西給她,Ella剛剛才告訴我已經拿到了,還叫我放心,她使命必達。Ella不是準備上飛機了嗎,又打給我幹嗎?
我說:「如果當初我反對拍這部戲就好了,我曾經覺得機會永遠會一直來的,不是一定要接,如果我強烈反對,她不會接的。」任爸說:「不能這樣說,如果是劫數,在哪裡都跑不掉!你們或許太好、太順利了,我之前就很擔心事情太順利!」
大家討論了很久,華研董事長也加入進來,討論包括搬動風險、感染風險、燒燙傷治療過程等等。任爸傾向於留在上海,理由還是一動不如一靜;楊醫生說留下也可以,任爸、華研一群人馬上討論留在上海的後續支持;但楊醫生話鋒一轉,這樣的情形,搬動她也不是不行。好像結論是留在瑞金也可以,送回「長庚」也可以。我聽著這些討論,覺得非常熟悉!醫生跟律師一樣,只善於盡專業分析職責,要不要醫治或要不要告,是由病人、家屬或當事人決定的。有了決定后,醫生或律師會善盡專業操刀職責,把病人、家屬或當事人的決定,貫徹落實下去。所以,目前為止,等於沒有決定。

Day1 2010.10.22(五)

任爸到了。任爸一如往常,聲音洪亮精神飽滿,不過,我看得出來他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擔憂。任爸不停地安慰我,叫我冷靜,說他會看面相,萱萱吉人自有天相,沒事,只燒到背,皮肉傷罷了。阿嬤與青姐又隔了一會兒也到了,兩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語。這時小王回傳簡訊給我,告訴我瑞金醫院很OK,他也是去那家;小白、小玉也打聽了上海醫院情形,回復瑞金治療燒燙傷很有名;我爸爸也打電話來,告訴我:「聽說瑞金醫院不錯!」
我待在那個空間快要窒息,跑出辦公室,手機一直響,接了通電話是媒體朋友,沒心情說什麼匆匆掛掉。同時,有個女孩站在門口呆若木雞,她是Selina的貼身助理之一,小瑜。
我心想:「完了!是真的,如果不嚴重,助理應該會跟我說不嚴重;助理沒有跟我說不嚴重,難道很嚴重,任爸都要飛過去了……」
補記:寫到這裏,時間是2011年3月初,我們原定於2011年4月1日的婚禮,因為她的身體恢復不了那麼快,已無限期延遲。有一種說法是當伴郎不要超過三次,否則會結不了婚。我很早就當過兩次伴郎了,為求心安,對於接下來的伴郎(第三次)邀請我都是左閃右躲,在我自己婚期決定后,林志鴻的邀約我就爽快答應了。一切就是這麼詭異,雖然我這麼小心,這麼寧可信其有,甚至聽父親的話推掉了邀約,但在既定原本要當伴郎的日子,就這麼倒霉,這麼低的概率,發生了我婚禮無法如期舉行的事情。
衝下樓,把文件交代給管理員,竟然整整三分鐘攔不到車。終於,上了一輛計程車,助理告訴我現在人已經送醫院了,我又鬼叫:「怎麼拖這麼久?有急救嗎?有用對方法嗎?」助理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任媽的簡訊開始一通接著一通地來,她哭著打電話問我怎麼辦,我強忍著淚水說:「我會跟任爸會合一起去,您放心,我會用盡一切力量與一切資源,把萱萱安全帶回來!」
早上還沒辦法check-in(入住)酒店,華研先安排我們去一個酒店式公寓休息。在大廳等待時,任爸、阿嬤、青姐與我四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要說什麼。任爸突然對我說:「阿中,我看你先回台灣吧,在這裏你也幫不上忙,你還要上班,不要影響到工作。如果要在上海長期照顧,我叫你任媽過來。」我一聽,又哭了:「可是我有用處,我可以幫忙找醫生啊,還可以幫忙找飛機啊。」任爸突然轉過頭去,小聲說:「好好好!」任爸好像有點哽咽。
隨即我被工作佔據,沒有打電話給她,也沒有回簡九*九*藏*書訊,當時我正在跟同事討論公事,我們在全面檢討高溫裝置的安全性問題。我們所採用的電熱煤油機可能有火災的風險,這種發熱裝置,如果一不小心使高溫的熱煤油溢出來,很容易釀成火災。我正忙著跟同事要採購合約,想了解一下如果電熱煤油機釀成事故時,賣方的瑕疵擔保責任如何。
這個時候,小白簡訊發來一堆信息,他幫我找到中國台灣長庚醫院(以下簡稱「長庚」)楊瑞永醫生的聯絡方式,楊醫生現在在開國際醫學研討會,但可以接電話,小白說他是台灣治療燒燙傷的權威。我提了一下「長庚」的楊瑞永醫生,張主任馬上說認識,好幾個場合上碰過。我順著提出,那麼也問問「長庚」楊醫生的意見,張主任欣然接受,說也可以跟老朋友講講話。阿嬤馬上撥過去,跟楊瑞永醫生寒暄了一下后,讓張主任跟楊醫生講。兩人交換意見許久,但我聽不出來有什麼結論,張主任再次強調怎麼處置完全尊重家屬。
這是我生命中最恐怖的兩天。除了晴天霹靂,還是晴天霹靂;除了無法置信,還是無法置信;除了痛哭流涕,還是痛哭流涕;除了驚慌失措,還是驚慌失措。
我聽得出來阿嬤電話講了非常久,但聽不到重點,畢竟楊醫生沒有親眼見到,感覺上總有點像隔靴搔癢,而且,我相信這還涉及海峽兩岸醫界相互尊重的禮數問題。我突發奇想,要阿嬤跟楊醫生直接開口,既然他跟張主任也熟,請他飛過來看,給我們第二個意見,有助於我們正確決定。阿嬤呆了一下:「有可能嗎?」我說:「今天是禮拜六,放假,不問不知道,你直接問問看看,同時,我立刻請小白通過他的關係幫忙!」隔了一會兒,阿嬤再打給楊醫生,他竟然答應了,馬上從研討會離開,但他的旅行證件過期正送去旅行社申請換髮,又遇上周六休假,所以還特地請楊太太去協調處理,配合航班,最快是傍晚6點到上海,他會直接先去醫院看看。我們的士氣為之一振!
每個人瞬間都跳起來,一陣手忙腳亂,聯絡SOS專機護士上來加入討論、收集證件、沙盤推演、分配工作,SOS護士跟楊醫生說明醫療專機的醫療器材。不過,雖然心裏七上八下,但是我們稍微鬆了一口氣。楊醫生明早會再去醫院,也再跟張主任討論一下。阿嬤叫我快回去睡覺,她說我是很重要的力量,不能垮,她說我看起來快比任爸還老了。我回房后還是不放心,又追著阿嬤叮嚀她,一定要提醒楊醫生,如果根據明天早上的狀況,楊醫生的專業判斷是留下較好,那就還是留下吧,不要被我們這些外行影響。
早上7點多做夢驚醒,我夢到她身上有一點點受傷,她拉著裙擺在我面前跳來跳去,說:「你看!沒事啦!小傷而已!」她還拍打傷口證明給我看。我心想,完了!一定很嚴重!夢裡的都是相反的……再醒過來是因任爸叫我,上午8點多了,我們準備出發。
先送松江醫院,小瑜陪她光腳走去松江醫院急診室的廁所用水沖身體;後來救護車來了,改送瑞金醫院。送醫途中,小瑜一直跟她說話,怕她昏過去。小瑜跟我說,她告訴小瑜叫我一定要來,還叫小瑜拍下她的受傷照片,小瑜不敢拍,但她堅持。俞灝明的情況不清楚,但小瑜聽說他可能有吸入性嗆傷。我其實當下是無法專註的,也不大敢聽的,但還是硬著頭皮鼓起勇氣聽了一下。
助理說:「不知道,只知道電話背景聲音很混亂!我一有任何消息就立刻告訴你!」小郭追過來說:「你還杵在這裏幹什麼?你可以找某人,某人跟醫生有關係,某人熟上海。你現在很混亂,千萬不要自己開車!」我收好東西就往電梯口沖,滿口答應小郭:「好好好!」
接下來,我們靜靜地上了飛機,飛了一個半小時,8點半抵達上海,華研聯絡車子來接。一路上,我們四個人幾乎沒有講話,可能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吧。一路上,我就是一下子忍不住哭泣、一下子保持冷靜,哭著想:怎麼會這樣?會不會很嚴重?會毀容嗎?會死掉嗎?
我到機場時不到5點半,顯然我是第一個到的,check-in(安檢)完畢,還要等一個半小時。一個人站在機場,一下流淚,一下冷靜,走過來走過去,一直問自己,我對醫學一竅不通,我有什麼用,能做什麼?發現我竟然沒有熟識的醫生朋友!小郭提醒我找以前的一個同事,她投資海峽兩岸的醫學美容,認識一些醫生,試著冷靜地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及需要什麼幫助,她可以聯絡一個整形醫生以及讓她在上海的醫生朋友打電話給我。我聽了初步判斷這是將來的事情,現在他們幫不上忙。

Day2 2010.10.23(六)

我說:「我現在去趕晚上7點的飛機,我不知道詳情,你委婉地跟媽媽說一聲,想一想可以幫我什麼忙,保持聯絡!」我開著車子在台北市狂飆,很怕因紅燈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我就開始亂想,開始流淚。沖回家裡,急得滿頭大汗,抓了幾件衣服,找好久才找到旅行證件及台胞證,趕快把下周一要用的文件簽一簽(周一我可能回不來),居然才5點出頭。
凌晨3點多,大家逼自己去睡覺。我簡單梳洗,沖澡時腦袋一片空白,一回神又哭了。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她read•99csw.com現在狀況怎麼樣呢?痛嗎?燒成什麼樣子?試著安慰自己不要亂想,只去想:瑞金治療燒燙傷是最好的醫院……可還怎麼也睡不著,印象中最後一次看表是凌晨5點半。
晚上快要10點,我們抵達上海瑞金醫院。到了醫院門口,華研同仁出來請我們在車上等一下,有幾家媒體知道了,堵住醫院入口,他們幫我們安排其他入口。
電話放下我知道完了,聽Ella及助理的口氣,是真的,我腦中又一片空白,全身起雞皮疙瘩。過了一會兒助理再打來,吞吞吐吐地跟我說:「任爸及阿嬤、青姐(華研宣傳主管)要搭下一班飛機過去,我們試著訂一下晚上7點的班機……」我馬上說:「我也去,幫我訂同一班,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機場,我有簽證,說走就可以走!」
阿嬤同青姐忙著跟華研董事長、總經理聯繫彙報,華研在大陸的戲劇主管也來了。林董事長的朋友,一位姓王的律師也來了。王律師忙著安慰我們,並告訴我們上海瑞金醫院真的是治療燒燙傷數一數二的好醫院,在這裏治療可以放心。
印象中,張主任顯得非常有自信,因為瑞金醫院治療燒燙傷是有名的。他告訴我們,他們每天要門診三百位病人,經驗豐富,各式各樣的燒傷都見過了。又說,中國台灣這方面也很先進,將來建議我們送回台灣,這樣照顧起來也方便。不過,一切由家屬決定,現在留在這裏也可以,送回台灣也可以。還說,清創越深越安全,但將來複原越難,他一般都以生命安全最重要為前提。不過對這樣的病人來說,他會特別小心,所以他壓力也很大。大家聽了都放心不少,張主任的說明讓我們對他很信任、放心。我們提出想去看Selina,張主任不建議,因為人才剛剛救回來,還在感染高峰期,要密切監控觀察,她才受驚嚇,怕情緒波動影響其各項生理指數。不過,張主任答應會轉達我們都來了。
同時,消息也傳開了,我收到很多關心祝福。小郭是虔誠的基督徒,她一直發《聖經》的禱告文給我。在那個脆弱的時間點,任何一個關懷與加油,都會讓我不停地拭淚。
哭完好累,又在房間里繼續走來走去,小白打電話來問我請楊醫生的結果如何,說他可以現在飛過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我跟他說楊醫生飛過來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其他事情來了也幫不上忙。小白問我她的傷勢到底如何,我忍不住又崩潰,大哭一次:「她的腿都燒掉了。」我記得小白聽到我歇斯底里,也慌了,一直跟我說:「放心!現在醫學很先進的,一定會好的!一定會好的!」他不停地重複「一定會好的」這句話。林志鴻傳簡訊來關心,他大概看到新聞了,他應該能諒解了;林志玲傳了好幾個簡訊來加油,她也曾在拍戲時受傷,她應該能完全感同身受。
往醫院的路上,大家仍沉默不語,我收了幾通簡訊,知道小郭幫我聯絡好了,跟「長榮」或「華航」要幾個飛機位置應該沒問題。再見到張主任,阿嬤關心病房的隔離問題,擔心媒體可能會混進去,詢問我們可否派人守在病房門口。張主任說因為她的身份,已經把病房做隔離了,六個人的病房,與對面三張床中間拉了一塊布幔,旁邊兩床也特地為她清空;他也強調了這邊滴水不漏,很多名人都來過瑞金,沒有發生過媒體混進來的情形。
我問:「第四,如果我們有飛機,您可以陪她一起飛嗎?這樣可以降低搬動風險嗎?」楊醫生說:「啊?有飛機嗎?如果有,我可以一起飛。」阿嬤從椅子上跳起來說:「有飛機!有飛機!SOS專機護士在樓下待命!」我心裏覺得答案出來了,為了儘快清創,為了醫療一體性,為了降低感染風險……搬運風險也可因楊醫生的隨行而降低,我轉頭看著任爸及華研總經理,提議說:「我們帶她回家吧!」
我跑回我的位子,極力鎮靜,心裏盤算著,我身上有沒有錢、要不要帶電腦、台胞證及旅行證件在哪裡、有幾件工作要簽名還沒簽完……腦中混亂一片,又打電話給其助理:「到底嚴不嚴重?有沒有急救?問哪個貼身助理啊?」
我打電話吵醒小郭跟小王。我們同事之前有安排專機從大陸返台就醫的經驗,請小郭幫我問「長榮」跟「華航」有沒有可能我們臨時買幾個位子,拆掉座椅放下病床,小郭滿口答應馬上聯絡。我也問小王:「你們的私人飛機可否待命?如果SOS來不及的話飛機借我,而且還必須拆座椅放病床。」我語帶哽咽地低聲拜託,小王沒等我的話講完就連說了好幾次:「沒有問題,全力幫忙!」我掛上電話,淚流滿面。
任爸回我:「好啊,順便生一個小孩,女人有了小孩,生活有另一個重心,這個打擊對她的影響就不會那麼大。」林董事長堅持我倆應該跟他去吃點東西,我因為頭痛沒去,但答應他們會回房間叫東西吃。
這個晚上,雖然半夢半醒,但我心裏比較踏實。
任爸又說:「我怎麼看我女兒的面相都不應該是這樣,這可能是個轉折點,長遠看未必不好,我對我女兒有信心,這也未必會影響她的演藝事業!」我說:「我也曾擔心一切太順利,之前還跟華研提過要不要製造一些我的負面新聞啊?這樣吧,趁著休養的時間,利用時間準備結婚吧!」
出來到電梯口,人變多了,好像有保九-九-藏-書安、華研的人跟劇組的人吧。兩男一女在跟任爸講話,距離我約五米,他們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小孩,我看見任爸輕拍他們的肩膀。過了不久,他們三人向我走過來,旁邊的人小聲告訴我,最左邊的是導演,另外一男一女是電視台的人。這一男一女小聲地跟我說很抱歉,我又不爭氣地流淚,實在不想看到他們,我沒有任爸的風度,一邊把臉向右扭去,一邊用左手輕輕把他們三人撥開。下了電梯出了門口,媒體衝過來噼里啪啦地問了一大堆,只記得記者大喊:「任爸!我們是台灣媒體!」保安死命地擋,我們坐上車,花了一些力氣才離去。
隨著華研同仁的引導,我們幾個人以及華研董事長在上海的朋友林董事長一起擠進了灼傷中心張主任的辦公室。簡單幾句寒暄與介紹后,張主任告訴我們,燒傷是嚴重的,總面積超過50%,雙腿最嚴重,臉還好。暫時,命是保住了。任爸聽聞沒有影響到器官、生理功能等,便開始安慰大家,好險,重要部位都沒有影響,非常感恩。
趁著一個空當,任爸突然跟我說:「阿中,你剛剛也聽到醫生說的了,現在的萱萱已經不是以前的萱萱,跟你當初訂婚的萱萱不一樣了。任爸很感激你陪著過來,將來不管你有什麼決定,任爸都覺得是對的。你放心,任爸硬朗得很,照顧爺爺之外再照顧女兒,沒有問題!」我當下吃了一驚,都什麼時候了,您跟我說這些,記憶中我沒有心力回話:一方面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另一方面我正忙著跟小白、小玉簡訊交流。因為,一下子感覺沒有上海地緣的問題了,沒有再找好醫生的問題了,也沒有送回台灣的問題了,我請小白跟小玉協助打聽如何是正確的下一步。
我們要了兩個房間,一間讓我跟任爸休息,一間讓華研人員聯絡事情,我待不住,就跑去華研那一間房間,問問現在怎麼辦,這個時候,華研總經理也到了。沒有人知道現在應該怎麼辦,留在上海還是送回台灣,誰敢擔這個責任?沒有人敢強力主張任何事情。阿嬤又打電話給「長庚」楊醫生,告訴他她的數據,想再聽楊醫生的建議。我同時再發簡訊給小白、小玉,請他們確認「長庚」楊醫生是不是中國台灣治療燒燙傷最厲害的醫生。我父親也打來電話,我也請他幫忙打聽一樣的事情。沒隔多久,小白、小玉以及我父親都給了同樣的答案。
我問:「第二個問題,這個療程包括急救、清創、植皮、復健、美容,有一天是終究是要回台灣的,起碼復健與美容要在台灣的,問題在於哪一個時點回去?對『長庚』來說,越早接手對整個療程會越好嗎?」楊醫生說:「當然!有助於我們整體掌握!」
我連忙上網,想看看關於這個事件的新聞,原來新聞早已經很大,網上各種小道消息充斥。我看了媒體報道現場目擊者的描述后,氣得在房間摔東西,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情緒找不到出口,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來。下午3點多吧,小郭又用簡訊發了好多《聖經》的禱告文給我。我覺得我就快要崩潰了,我打電話給小郭,歇斯底里地哭喊:「拜託你明天去教會時幫我禱告,我沒有宗教信仰,我也不會禱告。你能想象嗎?她的腿是黑的,都燒掉了……」我不記得小郭跟我說了什麼,但有印象我跪在地上痛哭,連電話什麼時候掛掉的都不知道。
中午,我們轉去飯店check-in,聽到楊瑞永醫生要來,大家的心情都輕鬆了一些,一時好像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在前往飯店的路上,阿嬤再度跟SOS專機聯絡,小郭、小王都關心是否該準備飛機,這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需不需要。進了房間,剩我一個人,接了一通我妹妹的電話,問起Selina的情況,我只說得出很嚴重,然後又哭了,請我妹妹跟我媽關心一下任媽,其他的事情她們也幫不上忙。回了一個任家好友的簡訊,現在關心我沒有用,我拜託他這兩天去任家陪任媽。一個人在房間,要等到晚上見到楊醫生,起碼要到9點或10點吧,我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這個時候我不需要保持理性思考。
今天是她去上海拍戲的第五天。前四天晚上她都打電話跟我哭訴,抱怨一個人很害怕,我還一直鼓勵她:「我也很期待這部戲呢。」昨天,她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附上她受傷的劇照,她想嚇我一下,開玩笑地說:「很逼真吧!」
離開醫院時約11點,林董事長安排我們先到他的飯店休息。總算見到醫生,聽到醫生說的話,大家心裏應該稍微放心一點點了吧。進了飯店,坐在房間裏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任爸忙著跟任媽打電話,任媽好像吵著要來,任爸說:「現在情況不明朗,來了也沒用,來了不就是我們夫妻倆抱頭痛哭而已?瑞金醫院的醫生很好,如果確定在這裏長期抗戰,再過來吧!」
我一直想,到底怎麼做對現在的救命及將來的美觀才是最正確的?我自己不懂,僅能從醫生及朋友的話中判斷,其實是很不踏實的感覺。不管了,先準備送回台灣的手續再說,如果要送可以馬上送,明早再跟張主任討論確認。任爸之前有搭SOS(緊急救助)專機經驗,他記得申請SOS沒那麼快,他與阿嬤開始打電話回台灣,聯絡保險公司跟申請SOS專機,這個時候大約快凌晨2點。我也慌了,我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