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夜
她忽然覺得無限委屈,展開手臂竭力去抱他。他的嘴唇如期而至,熱切地與她纏吻。
車夫狠甩了幾鞭,老馬鼻中噴出臂粗的白氣,踏著雪泥一溜兒跑開。車廂里極暗,兔子燈不知何時熄滅了,耳朵也折了一隻,他看了看,順手扔進雪地里。
她想了想,亦覺滿意,嘴上卻還是抵抗了一陣,又道:「既是這麼說,我也要稱你的字——鳳實。」
「我原想著趁著元宵最後一天,城中燈市未散,同你出去逛逛,又怕才出了禁閉就四處亂跑,未免叫人笑話。」他笑道,「沒想到今日皇上竟親口對我說,既然關了三個月,可出去散心。還說他自己少年時,每逢元宵都要微服出宮逛燈市。如今做了皇帝反倒不得自由,再想看民間燈市又怕言官不放過他,連著好幾年都不曾看過燈了。他教我晚上出去看了,回來講給他聽聽。」
她是再不好意思叫人進來,只得在床上摸了一圈,找到一條幹凈帕子,將血跡胡亂擦拭了,又將軟枕緊緊壓住他的背,希望藉此止住流血。他倒也乖乖趴著任她料理。也不知壓了多久,終於不再滲血了,他也痛過了,自顧自睡去。她已是酸軟得雙手雙腿都不像自己了,一頭倒在他身畔,連夢也不曾做得一個。
她接了貓兒燈,仔細看了一回,愈覺得憨態喜人,心下十分滿意,又探出頭去再看幾眼掛在攤上的那些海棠燈、蓮花燈、燕子燈,件件玲瓏可愛。楊楝朝她笑了一下,又低聲和隨侍內官交代著什麼。
肩上火辣辣地疼,彷彿被仇人的利刃狠狠劈開,一模一樣的刺痛和冰冷再次襲來。他痛得神思迷亂,只是固執地抱緊了她,嘴裏兀自念著:「不許走,不許走……」
她聽見他胸膛里的聲音,沉穩得不夠真實。她忽想起那一天,陸文瑾從奉天殿一路飛馳過來,馬背上抱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他不知道她曾經緊張到徹夜不眠,一遍又一遍翻檢文書,忍受各種傳言的折磨。不知道她曾經躲在被子里流淚,而後用冷水將淚痕拭去,連諄諄都不教看見。她也嘗過一回從生到死,死而復生的滋味。她從不知道自己會做這樣的事,所以他也不會明白。但是……也許他都明白。她疑惑著抬頭看他,而他也正好奇地盯著自己,似乎要看到她心底去,也似乎真的看出了什麼。
她抱怨道:「我怕冷,榻下藏了個熏籠。天天這麼熏著,豈有不香的,都快變成一塊熏肉了。」
楊楝漸漸病愈,卻並不教琴太微從暖閣中挪出,連窗下的卧榻也撤掉了。兩人仍是終日耗在一處,白天焚香打圍,彈琴寫字,夜來枕上私語,被底纏綿,親密如尋常人家夫妻一般。自他十四歲納妃后,妻妾五六人,倒從未有人受如此恩遇。程寧頗感意外,亦覺此舉逾矩。只是琴太微身份特別,也不能同普通侍妾一般看待,何況這時節太后閉宮修養,誰來管楊楝的房帷事?思來想去,勸諫的話也就統統吞進了肚子里。
「你挨打那一回,我就知道了。」他朝著牆壁悶聲道。
「是我母親。」
於是只有琴太微陪著楊楝過除夕。暖閣里擺下小宴,兩人相對小酌,倒也其樂融融。爆竹聲遠遠從大內那邊傳來,隔著一池西海似乎能看見鰲山燈火如柱,衝上夜霄。清馥殿這裏,為著楊楝禁足,一概燈籠焰火也都免了,防著外人看見了煙氣紅光,要向皇帝面前說三道四。小內官們要在院中燒柏枝(火禺)歲,也叫楊楝差人趕了開去。
「開春又怎樣?」他道,「我可不要這麼快就開春,這麼躲著多好。」
楊楝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她又笑問:「看見跟著的人了嗎?」
她果然有些渴了,見他手裡還有半杯茶,便伸頭湊過去一氣喝盡,才催著:「快回去躺著,誰讓你下床的?」
她屏聲聽了一會兒,果真聽見窸窸窣窣的微響,似小風穿林,又似有人隔牆竊竊私語。想來新雪濕潤,一點點打濕了窗紙。
「你說吧。」鄭半山道。
老太監小心地踩著積雪慢慢走遠,猩紅斗篷的背影後面落下一行泥黑足跡。琴太微獨自在太液池邊站著,看了一回雪景,悵悵然回到房中,見楊楝坐在窗下,支著頭讀書,半天不曾翻過一頁。茶水還是溫熱的,一口也沒喝。
她頓了頓,卻說:「沒有,只是聽說他家的點心很有名氣。」
若是為了這個,那是誰也勸不得了。她私心裏竟也樂得文粲然不在,遂不再提這個話。只暗中囑咐程寧分些薪炭出來,從新裁的衣服裏面挑選了幾身上好的冬衣,又教廚房備些文夫人喜歡的素點心,一併悄悄地送到朝天宮去。
琴太微又問:「才剛出了大長公主喪期,就要為康王辦婚事了嗎?」
他少不得使出手段,逼迫了半天,總算問出答案,果然忍不住嘲笑了一回,卻還要問:「表字呢?」
「松窗龍腦,香氣冷如冰雪。」他說,「我聞到的香味卻不是那樣,帶點花果的清甜,有點像桂花糖蓮子羹的味道。」
「你要不要下去走走?我叫人護著你。」楊楝笑問道。
「往後可叫你珊瑚了。」
「……陸文瑾真是有本事。」他哼了一聲。
他悵然道:「上次吃手爐里燜的燒肉,還是在我娘那裡。她在山上住著,平日都是茹素。只有每年冬天我去看她時,她才用手爐做一點子燒肉給我吃。原來你們南省人都會做這個,連味道都差不多。」
她喜滋滋地掀開小盅蓋,揭去一張油脂浸透的封紙,霎時間肉香撲鼻。她神秘兮兮地笑著道:「看看這『紅爐著火別藏春』。」
她會錯了意,只道:「有二錢甘草,不是很苦的。回頭讓廚房再蒸一碗糖酥酪來。」
「倒也沒有。陸家哥哥長我十多歲呢。他跟著我父親讀了一年書。我才剛開始認字時,他就回陸家去了。他的乳娘顧氏留在我家,一直照顧我,又隨著我到謝家,她跟我倒是極親厚。我入宮之後,聽說顧婆婆也被舅母遣走了。後來才知道陸家哥哥回來以後把她找了去,偏生她認得諄諄的姨婆……」她說著說著,覺得他的臉色不大自在,不覺心虛道,「殿下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和他有往來……」
她一出神,手中的筆倒被他倒
九_九_藏_書捋了去。他笑著扳過她的臉,做勢要點那海棠輕綻的柔軟朱唇。
楊楝自然不肯放她走:「那邊的屋子靠水,本來就涼,又不能燒地龍,怎麼過夜?」
「倒是不苦。只這忌葷腥油膩的,到底要忌到什麼時候……」他小聲嘆著。
「你當想到太后如今的境況。」鄭半山嘆道,「何況,殿下畢竟是在受罰軟禁之中,太后若過來探望殿下,豈不是讓皇上難堪?眼下忠靖府又是岌岌可危的情形。」
瓶中這可數的幾尾小魚兒,楊楝,還有她自己,全都被不知什麼人封入這方寸之境,那些隻言片語,些些傷感,點點笑意,戀戀怨怨,生生死死,全都只在這水晶壁上兜轉來回,一絲兒活氣透不出去。那青玉一般深沉幽謐的天穹上,不知是什麼人一雙巨眼,冷看著琉璃瓶中的小把戲,不言不語。忽然他從袖中伸出一根手指,將瓶子輕輕撥倒,於是天傾地覆水橫流,一捧清泉化作飛雪四散而去。魚兒還未看清發生了什麼事,就白白枯死了。
她顫抖著半坐起來,為他除掉身上僅存的小衣。冬夜的寒香打在赤|裸的肌膚上,激得她腦中一片空白,不管不顧地俯下身,緊緊地貼在一起。
彼此笑了一回,相攜著下樓,冷不防撞見有人正從樓下往上走,琴太微急忙掩面轉身,藏到楊楝背後。來人撞見了女眷,顯然吃了一驚,立刻低頭退開。
還是很痛。他似乎也在忍著痛苦。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沾滿了他的汗水,他也一樣。就這樣粘膩在一起,掙不開,抹不去,抵死纏綿,寸寸成灰。
「要是能讓被跟的人看見,那也不叫錦衣衛了。」楊楝笑道,「高師父和我說過,他盯那些文官從來都是易如反掌,武將十個裡面有九個也察覺不了。這些年所遇機警過人者,只得小陸將軍一個。不過小陸現下也是他的上司了。」
好在他終歸是久病體虛,這一番並不能十分盡興。等她終於自雲里跌下,他也停了下來,仍是抱著她。
楊楝道:「是我的衣服。因為不合身,一次也沒穿過。」
她點了點頭,然則又說:「也還好。」
他拿過藥方看了一眼,眉頭就擰起來了。
「你到底要怎樣!」他有點惱怒。
「沈女史一向深得皇后提攜,」鄭半山道,「選她不算意外。」
「沒有。」她搖搖頭,「他什麼也沒有說。可是,殿下沒有父母,只有太后老娘娘……」
原來茶杯中齊齊碼著指頭大小的五花肉塊,用炭火溫焐了半日,燜得肉皮軟糯,肥肉化成了湯汁,連瘦肉都酥爛得入口即化。他用銀匙一點一點挖著,吃得十分香甜。
「喝過了。」他蹣跚著挪到她的卧榻邊,「你要不要?」
他頗為滿意:「原該等著我來給你取字,就叫皎皎。」
他卻沒有答應。
「儘是胡說。」她嗔道,「雪落在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的。聽風聽雨倒也罷了,自來就沒有什麼聽雪,你又從哪裡聽了來?」
「你來過嗎?」楊楝卻問。
卻聽見隨侍內官和店家說著「多上些甜點心」,她忽然插嘴道:「有湯圓就夠了,別的甜點心不要。」
好在這一回還不曾輸掉,不必將十四歲時的孤寂、難堪與無望再從頭嘗過,這算是不幸中一點萬幸。甚至真有人一天天為他畫消寒圖,用一點點胭脂掩蓋白雪的寒意。他覺得僥倖之極。可是這微小的溫暖情意卻是偷來的,原不該為他所有。
「你怎麼忽然轉了性子?」楊楝笑道。
「他倒不必,給他開的湯藥盡夠了。八珍益母丸是婦人葯,於他反倒無益。」鄭半山道,「你先時受過幾回傷,雖然不曾落下病根,到底傷了先天元氣,須得好好調養一番,免得將來妨礙生養。」
「不好,你的手在抖。」他搖頭。
但是什麼呢?但是卻並無一人親來探望,大約局勢兇險,人人自危,顧不得這些。但怎能連一句溫和些的安慰都沒有……
「我去換杯熱茶來。」她終於想出一句話,溜下炕跑開了。
「我倒只想一碗玫瑰餡兒的湯圓。」她道,「再說這家做的南省風味,想來菜都是偏甜的,吃多了可不煩絮?」
「這個好!」她不覺莞爾,「王家鋪子的梅子,別家沒有他們做得好呢!」
「小心你的傷口。」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他呵呵直笑,便說要嘗嘗熏肉的味道。她自然不肯,連聲叱道「沒有肉吃也不能咬我」,廝鬧一回,到底被他撲住,輕咬了一下耳朵。她羞惱不堪,搶過被子就鑽了進去,把自己裹成一個春卷。正要攆他走,卻聽他忽然換了正經腔調,問著:「那麼熏籠里又是放的什麼香?」
踮著腳出門窺看,只覺寒氣拂臉,清輝映目,天地間飛舞的儘是細細碎碎的銀白星子。原來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已經落下來了。
「竟是這樣。」她嘆道,「我從小就覺得他身上有天大的秘密,原來是太子妃的家人。難怪爹爹一直守口如瓶。」
她撲哧一笑:「下次你自己和鄭叔叔說,不許他再寫這句話了。」
她早是喜歡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聽見又砸了個珊瑚樹,不覺念了聲可惜。
她嚇得頓時清醒了,連聲叫他別動:「傷口又裂開了。」
「你不怕我還怕呢。」她哀告道,「你且讓我睡一個好覺再過來。不然累死了我,誰服侍你?」
他在被子里嗤笑:「你也算讀過幾本書,竟不記得王黃州有句——白紙糊窗堪聽雪,紅爐著火別藏春。雪怎麼就聽不得了?」
鄭半山搖頭笑笑,遂另提話頭:「還有樁事情,好教你得知,沈女史現已位列淑女,來年開春便冊封康王妃。」
她急忙搖頭道:「不是我。我是想為殿下求一個恩典。」
掀開盒子一看,裏面是整整齊齊一套累絲頭面,金絲編結極盡細巧輕盈,不是尋常工匠的手藝,最難得是鑲嵌既非寶石亦非明珠,竟是以紅珊瑚枝條雕成各色花片綴于金絲之間,深深淺淺,寶光流離,乍如海棠花開滿枝頭。
「竟是她。」琴太微驚道,「怎麼會選上她?」
琴太微不免疑心這貓兒其實還是一隻做砸了的兔子,但模樣著實有趣,遂對燈販道:「我小時候蠻喜歡兔子燈的,可以拖在地上玩。不過這貓兒九-九-藏-書燈也很好,你明年照著這樣多做一些。」
「真的?」琴太微頗為驚喜。她幼時在杭州,被父親帶著上過外間的酒樓,後來寄居駙馬府中深閨內院,自然再沒有機會能上街遊逛,是以從未領略過帝京的繁華,更不要提進酒樓了。
他想了想覺得也是,然而既起了這個心,豈有輕易放過的,便又追問:「你的乳名是什麼?」
「做什麼呀,」她半支起身,迷迷糊糊問道,「可是要喝茶?」
鄭半山呵呵一笑,壓低聲音道:「你不用亂想。如今的情勢對徵王殿下有利,他一星半點兒的危險都沒有。倒是太后自己,如今愁煩得很。」
忽然聽見樓下語笑琳琅,臨窗望去,十來個老少婦人相攜著走過街面,個個穿戴講究,全是一色兒的白綾襖,滿頭金釵雪柳,起首的一個婦人手裡還捧著香。原來京中習俗,婦人們元宵夜裡結伴出行,穿街過橋,可以驅病除災,保一年無腰腿諸疾,這叫做「走百病」。
「聽見的。」
「甚好。」
「病了一場,越發糊塗了!」她咬牙道,「還不就是你自己每日用的松窗龍腦香。」
他忍不住笑了,自家倒有些羞愧,想了想終於道:「當年他被你父親救出,才改的姓陸,只說是陸老將軍收養的孤兒,生父死在北海軍中了。其實,他本來姓崔,是我的表兄。當年崔家本是滿門抄斬的,好在還有他活下來了。」
這時雪下得更大了,庭院中的積雪約有尺厚,廊底茶花、枝上松針、門前獸首、檐角仙人皆隱隱不見,天地間唯有無瑕的一片白,茫茫然不知何處是盡頭。看得久了,眼目昏花,只覺天亦不是這個天,房子也不是這個房子,渾然一個玲瓏剔透的琉璃膽瓶孤懸于塵世之外。
「猜對了,」楊楝道,「果然就只有這個賞給你。」
「你說哪個好?」
「我無甚大志向,」她用額頭抵著他的胸,哧哧地笑了一回,才道,「只願明年今日,還是和你在一起。」
她略一思索,道:「既是花香,就叫雪中春信吧。」
「我不喜歡下雪。」他喃喃道,「小時候天一下雪,就哪裡都去不得,只能在書房練字,愈發像坐牢一樣。」
「福王那邊大局已定,康王的事也就不便再耽擱。」鄭半山道,「皇后護子,定會加倍厚待康王妃,你不必為她擔心。」
她立刻叫諄諄取了自己出門行頭來,披風暖耳羊皮小靴。這時節一身紸絲夾棉襖子外罩絲絨披風還嫌寒冷,楊楝瞧著她忙忙地換衣服,又命宮人開了一隻舊衣箱,找出一件大紅織金緞襯銀鼠皮的氅衣拿給她。一試居然合身。琴太微看這氅衣身量窄小,又似舊物,不覺狐疑起來。
宣紙上已落下了九片硃砂染就的梅瓣,再添上是日這一筆,便是一對雙生花。自冬至到今日,已是十天了。她一邊呵著凍冷的手指頭,一邊打量著畫紙,琢磨如何下筆。
「哼。」她嗔道,「耳朵這麼小,算什麼兔兒燈,我看倒像個貓。」
她低頭細看,見針腳綿密整齊,毛鋒晶瑩若霜雪,便又想象著楊楝年少時必然娟娟可愛,裹在這熾如雪壓紅梅的氅衣里,該是怎樣一個神仙童子,可惜他都沒穿過。
琴太微抬頭看見牌匾上「桂華樓」三個字,不覺笑了:「原來是這家。」
「我也不知道是誰家。」她瞧著他,小心地問,「就知道他後來姓了陸……」
「一直想問你來……」他說,「你熏的什麼香?被子里的味道這麼好聞。」
他看她不說話,反倒笑了,捏了捏她的面頰:「倒便宜了你。」
「天冷路滑,不敢勞煩。」鄭半山道,「娘子面色不佳,我那裡合了些八珍益母丸,回頭讓人給你送一些來,每天用溫水送服一劑。」
過了大半個時辰,忽見外面又飄起雪來。「只怕夜裡雪還要下大,」楊楝道,「咱們回去吧。」
她忽然臉一沉,道:「殿下自不記得。」
她有些急了,立刻辯白道:「若不是我們知道上哪裡找他,這回怎麼來得及叫他去幫你?你走之前叫我把珠子找出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卻當真叫人拿過一個竹編的三層小提籃來,裏面是一層各式花樣的西洋餅,一層棗泥糕、栗子酥、笑靨兒、八寶梅花糕、糖蓮子之類,還有滿滿一匣子梅蘇丸。
謝遷在原地待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出門,朝自家馬車走去。
楊楝卻淡淡道:「連我都還在禁閉中,怎麼上山接她?」便別過不提。
他聽得笑了半天,才道:「到底是誰惦記吃餃子,卻不知還有明月皎皎?」
琴太微好笑道:「哪裡的裁縫如此怠慢。」
她輕輕哼了一聲,算是應了這個「下次」,又道:「不是蜜。我用的雪花洋糖呢,最是滋補的。」
除夕那日眾人都換了簇新衣裳,挨個兒上來給王爺磕頭謝恩賀歲。楊楝負手立在廊下,看程寧給大家發銀錁子,足足站了小半個時辰才算完事,笑著揮手讓眾人下去領宴。
「你不要為難諄諄……」她垂頭道,「原是陸家哥哥怕我在宮裡受委屈,才找她打聽的。他只是受過我父親照顧,沒有別的意思。」
「不過燒幾根柴火也不行嗎?」琴太微笑道。
他撲哧一笑,心道她這就念上一輩子了,正要再笑話她,忽然頭頂炸開一個驚雷,竟不知是哪裡的炮仗飛到這邊來了。
「為什麼?」兔子燈放在地上,她一時倒沒看見。燈販連忙把燈捧到車前。那兔兒白乎乎圓滾滾的,一雙杏核眼頗有神采,居然還穿了一件大紅緞子鑲毛邊的小斗篷,於是她悟過來他又在笑話自己。
「好不好吃?」
楊楝笑道:「倒不全是為了這個,柏枝燒起來香氣熾烈。今晚我還要試新香,卻不能讓它攪了氣味。」
「略改了幾味,跟先前差不多。」
「外頭是不是下雪了?」
楊楝笑道:「那個兔子燈挺好。」
幾聲炮響,大內那邊接連著放起了焰火。焰火的輝光騰至半空,映著太液池的泠泠水波,愈顯明亮。楊楝不能出清馥殿,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楊楝忍酸支吾道:「去年鄭先生那裡的梅子,就是我這兒送過去的,你該先謝我。」
這場雪卻是極大,到次日上午還未停歇。鄭半山頂著一頭鵝毛九*九*藏*書似的雪片兒過來請脈,換完敷料,寫好方子,冷不防說一句:「琴娘子也憔悴了,想來這些日子十分勞累。」
過了良久,琴太微覺得他像是終於睡著了,爬起來打算收拾一下,不意他忽然翻身起來拖住她,只聽「嘶」的一聲。她攀著他背脊的指尖就觸到了一股暖流。
她有點茫然,忽然見他那張清秀的臉龐如抹了胭脂一般緋紅,竟然好笑起來,咬牙推開他,「我又跑不掉的。」
「殿下可吃得這個?」琴太微又問,「瞧著他比先時瘦了許多。」
「誰家?」
此時已是正月十八,又因城中大雪,街衢泥濘,燈會遠不及往年熱鬧。金吾不禁夜,竟有行人蕭條之意。琴太微抱著手爐坐在車中,隔著帘子看楊楝輕裘白馬,踏雪徐行。偶然回顧相視,彼此心上都罩了蒙蒙的一層歡喜,和煙和月不分明。
他擱下筆,低頭吻住她的嘴唇,細細抿了一回才放開,卻淡然道:「你太心急了,這才下第一場雪呢。」
「就說馮翰林找我過節。」他笑道。
他點頭道:「原來你就是為了問這個。」
正月十五元宵節,京中又下了一場大雪。才經過一場變亂,太后又稱病不出,宮中的各種飲宴慶典盡皆從簡了事,不復去歲除夕的繁華光景。到得正月十八日,楊楝那三個月的禁閉終於到了頭。早起琴太微服侍他穿上袍服去乾清宮謝恩,直到中午不見回來,只聽說皇上留他說話,還賜了午膳。府中人人膽戰心驚,連午飯也不曾吃好。直到傍晚,楊楝方從宮中回來,倒是一身神清氣爽,眉眼裡俱是盈盈笑意。
她掙扎著爬起來收好茶杯,回頭見他已經坐到了榻上,只得過去替他圍好被子。
「這個胭脂不能畫臉的!」她掙扎道。
「這個我倒是從來不曾擔心。皇后即便是待我們這些尋常宮人,也都仁善如同慈母……」琴太微悵然道。
小廝詫異道:「老爺不回家,夫人問起怎麼說?」
這話倒正是皇帝的語氣,琴太微默默想,只是皇帝忽然這般示好,又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他自然並沒睡著,亦懶得說話,只閉著眼由她服侍。忽而暗下來,被底一縷微涼,像是有隻貓兒趁空鑽進來,軟軟糯糯的一團,挨著他的背取暖。「阿楝……」她支吾道,「進去些,讓點兒地方給我睡。」
琴太微見他這麼有興緻,也湊趣說要賞。楊楝問她喜歡什麼,她卻道:「我喜歡什麼殿下還不知道嗎?總不過是些果子蜜餞罷了。」
穿過一條街巷,車拐了個彎,停在一間臨街的三層酒樓前。先有隨行內官叫過店家,片刻間收拾了一間清凈雅座,才請徵王和娘子上樓。
真不是這個意思。他自知這一回難免遇險,實指著陸文瑾能夠設法帶她離開,免受自己牽連。先前琴太微還在皇史宬時,鄭半山就這麼安排過,小陸也是答應過的。但是,她居然是會錯了意嗎……他覺得萬分僥倖,又覺出這僥倖之中藏著無法啟齒的惆悵。他不再追問,只是輕輕將她攬至懷中以示安撫。「那天你是不是嚇壞了?」他柔聲問。
「還是原先的方子嗎?」他問道。
琴太微點頭致謝,又道:「我送叔叔一程?」
聽到梅蘇丸時,她已是羞惱不已:「我天天在你身邊守著,你還要琢磨什麼味道像我?」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模糊,她覺得不妥,連忙爬起來,把被子一卷拋給他:「既然喜歡這味道,被子就讓給你了,快快拿回你床上去。」
「怎麼不是?你要不嫌麻煩,掀開熏籠看看就知道。」
他低頭悶笑了一回,將她拋在桌上的消寒圖拾起,親手掛在牆上,端詳多時。又想起多年以前的某個冬日,亦是深宮禁閉之中,曾有人悄悄送他一幅消寒圖,大約是教他畫著梅花數日子,以消遣寂寞。那人給了畫紙,卻忘了給顏色。他只好用墨筆數著白色的花瓣,心中猜測著梅花數完天地回春時會有什麼結果。可最後的結局,卻是他怎麼也不曾猜到的,乃至於多年來他都將消寒圖視為可厭之物,連白梅花看著都嫌煩惱。
「你們小時候很是相熟嗎?」
「不是吧……」他疑惑道,「我覺著大不同。」
只得這小小的一茶杯,不過幾口就見了底。他有些意猶未盡,又被她嘲笑:「已是找了最大的杯子,再多點手爐也燜不熟了,不過是偷著給你解解饞。等什麼時候鄭叔叔讓你開葷了,叫廚房在大灶里燜一大盅,只怕你又沒興趣了。」
「他既有這好心,咱們不出去倒不成了。」他笑道,「索性晚飯也在外頭吃了吧。」
楊楝才看清那人竟是謝遷,四目相對時皆是一怔。謝遷還穿一身孝中素服,手裡提著一個兔子燈,他正要俯身行禮,卻見楊楝目中一道銳光橫掃過來,不覺啞住了。楊楝並不招呼他,只略一笑,便擁著琴太微迅速離去,一忽兒便消失在門外。
她不敢應聲,忙收拾了手爐杯盞,急急忙忙往外走。走過廊下時被雪水一滑,把杯子跌了個粉碎,便有值夜的宮人喊著「娘子仔細腳下」,衝過來撿瓷片兒。她默默退開,袖著手站在卷棚下發獃。
她皺眉道:「我進宮時還未及笄,哪裡來的表字。」
「你不是一向最怕人吵,房裡不許留人嗎?」她奇道,「先時病著不能離人,如今也……」
「老爺不上樓了?」隨行的小廝追上來問,「那……海棠酥還買嗎?」
他亦覺乏力,只得放了手。
「這是瘋了嗎?」她一聽便急了,「你自己愛吃那蒸餃,也不該管我都叫餃子!」
又看他取了一紙紅箋,用秀逸的蠅頭小楷寫下「雪中春信」幾個字,貼在香奩上。
鄭半山往來於各宮之間,也會趁著診病時機將要緊信息告訴給楊楝知道,出門時卻見琴太微裹著披風立在廊下,像是等了他許久,遂笑道:「殿下已無大礙,斷骨長得挺周全的,傷口也沒有潰爛。如今只是久卧體虛,只消安養些時日,到過年時必然痊癒。琴娘子大可放心。」
她一時語塞。
「貴人說對啦,這就是一個貓兒燈。」那燈販笑道,「不瞞諸位貴人說,小人家裡可是祖傳的兔子燈手藝,要比別人的兔子做精細一點,在這京城都是有點名氣的。今年九_九_藏_書做了三百個兔子燈應節,剛剛最後一個被人買走了。這個貓兒燈,卻是小人做兔子時閑琢磨的新花樣,擺在兔子中間,一直沒人留意。還是二位貴人眼力不凡,一眼瞧出這燈與眾不同。」
「十五歲是大生日,明年就三倍、四倍也補不上。」她咬牙道,「這一樁是你欠我的,我少不得要記一輩子。」
「你愛穿綠,原本給你打了一套紅寶頭面,送來一瞧,顏色還是老氣了些。正巧他們又替我尋了個珊瑚樹來,我瞧著竟比原來的還好,就拿來鑲這個了。可還喜歡?」
他立刻想了起來。去年娶了她來只得一夜,他就出宮去了,把生著病的她扔在後院,幾乎被人害死,卻是那時把十五歲生日給混過去了。他歉然道:「你自己也從來不提。明年六月初十,我給你雙倍的壽禮,把今年的補上。」
直到晚飯後,楊楝都沒再看見琴太微。宮人們說琴娘子服了鄭太監送的葯,一直在耳房裡午睡,楊楝便說休要打攪她。候到掌燈時分,卻見她鼓鼓囊囊地抱著一個紫銅鏨花大手爐過來了。眾人皆知他兩個有私房話要說,片刻間退得乾乾淨淨。琴太微努了努嘴教楊楝坐到桌邊,忽然揭開銅爐蓋子,變戲法似的掏出一隻青花小盅來。
「是呢,咱們有酒有菜有炭火。」琴太微笑道,「跟著的人還得站在雪中,怪不容易的。」
她猶豫不敢言,見鄭半山抬腳欲走,終於鼓起勇氣道:「鄭叔叔,不知能不能求您幫個忙……」
「明年我就二十一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問她,「你呢?將滿十六了吧?」
「這倒不是南省人都會,我家從前就不做的。後來一個別家過來的老媽媽做過幾回,我覺得有趣,就學了來。」
琴太微嚇得尖叫一聲,差點跌下炕去,被他伸臂攬了過來。
「怎麼連手爐也不拿一個。」他笑著捉過她的手焐了一會兒,順勢將人挽到身邊。她不敢回頭看他,趕快抓起筆,兩下把梅瓣勾好,卻問:「畫得好不好?」
「你要什麼恩典?」
他猶豫了一下,頗不樂意地披了她的被子走了。她瞪著眼在榻上躺了小半個時辰,才覺得冷極,只好起來去他床上找被子。他卷著她的被子睡著了,唇間微有笑意,似乎好夢清長。她痴痴地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房中明亮得有些奇怪,窗紙透白,更鼓卻只敲了三下。
「我乏了,先走了。」謝遷道,「你去讓掌柜裝兩盒點心,帶回家去,給夫人和霜姨娘各送一盒,再去書院找我。」
他連連點頭:「下次少放一點蜜。」
琴太微這一向都不回虛白室,夜間只在內室榻上和衣而寐,備著楊楝要人端茶倒水,又或是被夢魘住了出汗,也要及時替他擦洗更衣,防著天冷受涼。如此日夜折騰,原不覺得累,及至他一日日精神見好,她倒漸漸困頓不堪,晚間便說要挪回虛白室去。
他笑了半天,問:「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琴太微拿他無法,只得留下。他連著安生了兩個晚上不曾叫她,她心中反倒疑惑起來,挨到第三晚,果然被杯盞碰撞的聲音驚醒了。
出了東華門直奔燈市,市口的鰲山被大雪壓壞了半邊,也無人去收拾。街邊倒還有未收攤的小販,頂風冒雪地守著,趁最後一晚盡量再賣些玩意兒出去。楊楝便湊到車邊,問琴太微要不要買個花燈玩玩,她自然連連點頭。
那小廝應聲去了。謝遷收起笑容,微微有些頭疼,眼前晃來晃去的是那件奪目的大紅氅衣。雖只驚鴻一瞥,亦能看清那對灼灼秀目中的溫柔情意全都纏繞在另一人身上。那人護著她下樓,有如手捧珍寶。
「裡頭空得很,自己爬進去。」他含糊道。
「太微。」他似對著無限的虛空,喃喃地喚她的閨名,又像在嘆息,「太微。」
「我亦有此願,」他真心誠意地說,「願年年有今日。」
「叔叔在清寧宮走動,想來能常見到太后老娘娘。能不能請您進言……或者有什麼方便的時機……或者提醒一下……請老娘娘她……」她不知該怎麼說,用字顛三倒四,末了終於道:「請太后賞個恩典。」
他卻不走,只道:「醒了睡不著,你陪我說會兒話。」
「帝王家素來如此。」鄭半山截斷她的話,「你入宮一年當有所體悟。」
「一定,一定。小人一定多想幾個樣子的貓兒燈。」燈販應道,「明年也請貴人們過來賞光。」
鄭半山似乎明白了:「殿下說什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琴太微愈發不知道該怎麼說,提到太后二字她自己心中尚有餘悸,「殿下病了這些時,幾乎送掉了性命。宮中是有些賞賜,帝后也遣了內侍來看過情形……但是……」
「鄭叔叔言重,我還好。」琴太微覺得他意有所指,頗感羞慚,俯身為楊楝繫上衣帶,便捧著水盂手巾慌忙走開。
「為你名列星官,又曾指點河漢。」他道,「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我不怕吵。」他皺眉道。
她心中頗為艷羡,但聽他意思,大約是不方便陪自己下去的,遂搖搖頭:「回去在玉帶橋上走兩步,便是走過了。」
抱著手爐又回暖閣里,見楊楝躺在床上似是睡了,錦被未展,氅衣還裹在身上,不知是賭什麼氣。又只得上前替他寬衣蓋被。
於是那內官揀著清淡鮮美的菜點了幾樣。不一會兒餚果齊備,玫瑰餡兒的湯圓也熱騰騰地煮了上來。楊楝在外不飲酒,略微嘗了幾樣菜,嫌湯圓甜膩,吃了一個就放下了,卻讓人舀了湯來喝。
她一時氣惱,就要再畫一瓣,虧得他立刻捉住手腕:「急什麼?怎麼把明天的也畫了?」
燈販看見這一行人皆是內家裝束,心知遇上了貴人,連忙將收起來避雪的各色上好花燈盡數掛出。琴太微隔著帘子看去,雖不比宮燈精巧奢華,難得是樣式新奇、意趣別緻,左看看右看看,覺得每個燈都挺好看,竟然拿不定主意了。
她呆了片刻才品過滋味來。他仍舊閑閑地摟著她,神色卻平靜得出奇。只有唇間的裊裊餘溫和他耳下的一絲紅暈,告訴她方才她並不是碰了別的什麼東西。
「才不要呢,」她輕嗔道,「珊瑚易碎,雖好看卻不長久。」九*九*藏*書
皇帝一定很想知道楊楝放出來之後,會去見什麼人。說不定這一晚上派出來跟著他的錦衣衛裏面正有陸文瑾和高芝庭,這固然是有些好笑。他看不見陸文瑾在哪裡,唯有在窗前多站一會兒,或者在他目力不及的某個黑暗角落中,他們正在望著他。
過年之前,琴太微婉轉提起文夫人還在朝天宮,過年總是要接她回來才好。
他側身抱住她,輕嗅著她身上的香氣,緩慢地廝磨著,直到她身上的肌膚漸次發燙。她半闔著眼,看著他明月一般皎潔的頭顱低垂在自己胸前,忽然想起春日里也是這張床上,半途而廢的那一次。那時鑽心入髓的痛楚,到如今退成了清淡卻無法拭去的傷感。她換了一口氣,覺察到自己的心不可遏制地狂跳起來。
這些日子左右無事,一直見他琢磨新的香方子,及至點起來,果然味道與從前似有不同,她仔細分辨著,道:「有松枝的香氣,又有點梅香,龍腦的味道倒是稍微淡了些。這與原來的松窗龍腦香方子有多大區別?」
忽聽見他在裏面問話,她連忙掩上門,鑽回暖閣里:「飄了些雪星子,你怎麼知道的?」
他似想起了什麼,卻問:「我怎麼不記得今年給你做過生日?還是那時候你還在皇後宮里?」
「這怎麼說?」她惱了,一把收過杯子,「你就不告訴我,也是有肉吃的!何必呢!」
她試著從他身上翻過去,被他一把拖進懷中。
她努力嗅了嗅,並沒有覺出他所說的區別來,還是那個清冷入髓的松窗龍腦。正疑心他是不是真的餓了,又聽他說:「莫非香氣在你身上走了一遭,變得不同了?」
她不大識得城中道路,只是猜這裏離謝駙馬府應當不遠。從前她喜歡一種海棠餡兒的酥餅,只這家做得好。謝遷每次從學里回來,都要帶幾樣點心去後院給公主請安,其中也必然有一樣桂華樓的海棠酥。公主也不說破他,只笑著和外孫女兒講點心雖好,不可貪嘴,吃多了也傷脾胃的。
琴太微暗暗納罕,卻又勸解不得。楊楝雖不怎麼喜歡文粲然,一向也不曾故意薄待她。私下去問程寧,程寧亦搖頭不知,只說據朝天宮的消息,文夫人躲在庵堂中修行,倒也穩妥無事。她自己前後琢磨一回,忽想起楊楝出事那天,在午門下跟著喬長卿、馮覺非等人哭喪臣工之中,其中並無右僉都御史文冠倬——如今該稱為文侍郎了,徐黨魁首趙崇勛罷官之後,卻是文夫人的爹爹頂了兵部這個緊要位置。文冠倬一向跟皇帝跟得緊,又與沈弘讓等清流領袖同聲共氣,用不了多久,大約會入閣的吧。
「你可曾許了什麼願沒有?」他低頭問著。
楊楝一瞬間呆住了。
待到畫齊六朵梅花,看看歲暮又至,吃過臘八粥,轉瞬便是年下。楊楝閉門思過,倒免了一切虛應故事,只交代命程寧帶著人洒掃庭除,收拾屋宇,蒸些應節的點心,又教琴太微安排人手,給闔府大大小小的內官和宮人都置辦了從頭到腳一身新,趕在年前分發下去,好叫大家多少歡喜歡喜。
「說了要被你笑話的,不告訴你。」她嘟囔道。
被他一說,似乎真有些柔潤甘甜之美,細一琢磨又渺無蹤跡。見她滿面迷茫,他呵呵笑道:「怪道你聞不出來,這就是你自己身上的那種香,不知從何而來,時有時無的。我琢磨了許久,只是配不出。近日忽想起古方中有用梅子肉制香的,就加了幾顆你愛吃的梅蘇丸進去,果然有個八九分意思了。」
「多放了些今年新得的沉水,據說來自琉球以南三千裡外的一個海島上,他們一共就采了三斤,送了我一半兒。」他說,「你不覺得此香與以往相比香調柔和,其中有花果的清甜嗎?」
「你留在這邊睡,我不吵你就是。」
「偏要今日全都畫了。」她也不肯鬆手,「免得天天數日子,好生麻煩。我這裏一口氣畫完了,也許明兒就開春了呢。」
「別這樣,」一雙無力的手臂總算抵在他胸前,她略微掙開一點,道,「偷著給你吃了肉,又要……我這罪過可大了,還是等你好些吧……」
「是我孟浪了。」她垂頭認錯。
她拈了一隻梅子先喂到他唇邊,笑道:「去年除夕在鄭叔叔那裡吃過一回,想不到今年還有呢。」
鄭半山眯著眼睛瞧她,對此話不置可否。
琴太微不知如何應答,垂著頭滿面緋紅。
徐皇後為康王選妃之事拖延良久,一旦定下人選則片刻倒是不曾遲疑。一想到沈夜非但不能出宮還家,餘生還要伴著一個痴兒度日,琴太微心中竟有些沒來由的愧疚。不知她是否當真願意,然而願意不願意,何曾能由她自己說出口。
「有年冬天極冷,威國公府從北海帶了一卷上好的銀鼠皮獻給父親,父親叫人送上山,給我母親做皮襖禦寒。結果她沒給自己裁衣,卻給我做了這一件大紅氅衣。偏生那年大雪封山,我一個冬天沒去瞧她。轉過年不久,她就去世了。等到下一冬,我又被太后關在宮裡出不了門。第三年冬天才拿到這件遺物,我已經長高,穿不得了。」
「其實我也害怕……」他喟嘆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你戴給我看,就是一株活珊瑚天天在眼前了,還要什麼珊瑚樹。」他揀起一對櫻桃紅的圓珠子耳墜給她掛上,頗感有趣,又叫人來給她重新梳了頭,親自將一排分心、挑心、頂簪、掩鬢依次插戴上,鏡中春色容光兩相映,看得人眼睛都挪不開。
遂又想起他寫過的幾句話「驚心草木皆兵,舉目椿萱何在,累累如喪家之犬,圉圉似涸轍之魚」。他說他「不愛下雪」,她這時忽然就明白了。雪夜教人勘透孤寂,這孤寂永無破解之徑,正如這完璧一般的雪地上連一個足印也看不到。生是生在這裏,死也走不出去,誰不是涸轍之魚?
她不覺一愣,依稀記起什麼事情來,不及細想,卻見徐未遲笑眯眯地端了一個剔紅大圓盒子進來:「娘子的節禮送到了。」
她俯身掖了掖帳子角:「快睡吧。」
他並沒有發火,只是說:「你覺得你什麼事情能瞞得住我?」
「是何典故?」
「嗯,你長我五歲。」她點頭道,「你是冬天里過生日,我卻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