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璇收刀朝他走來：「還要我來『侮辱』嗎？你們淳於世家一家三口爭搶同一個男人，已是天下至為光彩的事！」

蘇長衫平平道：「接下來，廚房在做魚的時候卻不巧把兩份魚湯弄錯了——兇手或許原本想毒殺楊念念，最後死的卻成了淳于門主。」

如此一來，戚璇氣勢大增，連續八刀砍向蘇長衫的要害。蘇長衫手無兵器，又身中軟筋散，高手過招，勝負原本只在一招半式間，蘇長衫頃刻間已身中四處刀傷，被逼至絕境！

淳于濱面有難色：「不錯……那日念念來跟我說，看見先生和如意在池塘邊摟抱在一起。她還說半年前先生對她有所企圖，被她推下了池塘，她害怕娘一味維護先生，才不敢告訴我。但先生行為如此不檢……這類事情一再發生，會讓淳於世家聲譽掃地……」

戚璇動作一頓，神色有瞬間的迷惘，朝那聲音的方向冷笑道：「自然是現在快活！我當初臉上長著爛瘡時，那些男人看了我都像看到鬼一樣，能有多遠躲多遠；等我終於得到一副美貌，在百花千鳳樓，他們都像狗一樣涎著我——」

「不關先生的事！不准你傷害他！……」淳于如意大哭。

「盧公子前日送了這玉給我，他的祖籍在嶺南。」戚璇盯著淳于濱眼中越來越濃的驚恐和絕望，似乎在快意的享受著對方痛楚：「盧公子說……」

眾人都凝神屏氣，只聽他接著道：「夜襲之人經過我窗下，衣服上才會沾上玠草籽。人若心中無鬼，何需錦衣夜行，用暗器掩人耳目嫁禍唐門？」

說到這裏，蘇長衫看向淳于濱。

戚璇大笑走至妙沖道人跟前，狠狠給了他一耳光：「你以貌取人，可惡之極！」

「你竟把軟筋散解了？」戚璇一臉不可置信。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化解軟筋散，就算有六十年的內力修為的高手，也未必做得到！

「戚璇毒死淳于門主，於她有何好處？」蘇長衫反問。

淳于濱一怔，臉色驀然蒼白。

隨著一聲獰笑，一陣風掠入大廳之中，來者輕功極佳，出手狠准，已迅速點了座中十數人穴道。

「不准你侮辱先生！不關他的事，你……你要殺就殺了我吧！」淳于濱睚眥欲裂。

座中不少人仍一臉迷茫，少數腦子靈https://read.99csw.com一些的轉過了彎來。

微生硯薄唇緊抿，長睫顫動。

蘇長衫卻踱了兩步，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聽說，你們兄妹常給微生先生磨墨。」

蘇長衫點頭：「廚房的師傅大龍告訴我，命案的當日，楊念念想喝鯉魚湯，但廚房裡只有草魚和鯽魚。巳時之後菜場不容易買到活魚，時間來回也趕不上，恰好池塘里餵了許多鯉魚，所以大龍師傅就自作主張在池塘里抓了一條。」

說話間，她手起刀落。

「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道，只會互相掩飾遮醜！」戚璇厲聲喝道：「淳于濱，你為什麼要殺我，你敢當眾說出來嗎？我戚璇雖與微生為敵，但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戚璇一怔。

聽到這裏，人人臉上都寫滿驚愕。

「不——！」淳于濱絕望大喊。

眾人來不及消化這驚世駭俗的真相，只見戚璇的大刀一揮，朝微生硯迎面劈去！

「不要說！」淳于濱嘶聲吼。

「淳於家上下和睦，微生先生雖不是親生父親，卻行師長之道，與淳于濱和淳于如意感情親厚。一家人的感情好時，其他人水潑不進，決不利於她尋找寶物。所以她的第一步就是把水攪渾，讓淳於家上下反目。」

然後，只聽「啪」地一聲脆響，淳于濱臉上浮現出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先生的手冬天寒冷不能使力……我和大哥常給先生磨墨。」淳于如意怯怯看了淳于濱一眼，點頭道。

「整件事情看上去似乎完全是巧合，想吃鯉魚的人是楊念念，去池塘捉魚的是師傅大龍，將孑歸滴在墨中的是微生先生，把劍譜扔進池塘的是淳于小姐——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獨立完成整件事。」蘇長衫搖頭：「沒有人能預料到其他人的行為，但他們每個人都有嫌疑。」

「我的內力自然不如各位前輩，只是反應快了一刻而已。」蘇長衫淡淡的看著她：「所以我吸入的軟筋散不多。剛才與你唇舌相爭的時間，已經夠我逼毒了。」

「淳于小姐扔進池塘中的劍譜，還有一些沒有找到，恐怕在水中已經泡爛成了紙漿。」蘇長衫的視線從二人臉上掃過：「如果有人把孑歸混在墨里，那池塘水中有孑歸也不足為奇九*九*藏*書。」

「你之前引我懷疑楊念念時，言辭已經太過主動。」蘇長衫看著他：「還記得有一日清晨你來我房前，衣衫沾染了鳥糞嗎？為你洗衣的吳嫂直呼臭——其實，一坨鳥糞決不至於臭到讓人捂鼻。真正發臭的，是玠草的草籽。這種草籽撒在我窗下，顆粒極小，無色，但很有黏附性。平時並無氣味，但泡進洗衣用的皂葉水中，就會散發奇臭。」

這一縷頭髮已足夠！——因為戚璇已看出，他的軟筋散根本沒有解！

蘇長衫看向淳于濱，對方的眼神不知為何躲閃了一下。

電光火石之間，戚璇被打出數米之外，刀「哐當」一聲震落在地。

妙沖道人大罵：「你個丑婆……」他話未說完，戚璇又是左右數個耳光，打得他臉腫如磨盤。繞是如此，妙沖道人還是更大聲罵道：「丑婆娘！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殺了我你還是個丑婆娘——！」

妙沖道人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微生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畔的圓玉，視線頓時僵住，身體微晃幾乎支持不住。

「你……怎麼看得明白我的招式？」戚璇嘴裏嗆出血沫，死死盯著微生硯：「我戚氏刀法，從沒有流傳到江湖。」

寂靜的大廳傳來清晰的玉碎之聲。

淳于濱冷汗如雨下，眼中布滿血絲。

「你想殺楊念念的心，或許半年前就有了。如果沒有這樣一個時機，你也許再忍她三年五載，但——既然天時地利人和，整件事又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成則全身而退，你就毫不遲疑的動手了。」

「靠一張臉來勾引世人，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男人。」戚璇的刀在微生硯的臉上劃過，卻不割破肌膚，似乎在玩貓捉耗子的遊戲。

座中無人不震驚，微生硯在頃刻之間就能將一套從未見過的刀法看透記住，任何人有他相助，豈非擁有一卷絕世活武功秘籍？

「流言固然兇猛，但只傷人肌骨。」蘇長衫搖頭：「感情殺人，卻可以毀人靈魂。」

蘇長衫緩步踱回座位上，這表示，他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

戚璇畢竟是戚仲元之女，能設計出如此連環局，也絕非有勇無謀之輩。

「我根本沒有見到戚璇。」蘇長衫微笑：「你又如何得知，她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這下，人九*九*藏*書人詫異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所有人都屏聲靜氣，等待蘇長衫說出案情的關鍵。

蘇長衫淡淡道：「戚璇的目標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白玉美人。這個女子歷經劫難，有勇有謀，自然知道問題的關鍵突破口在哪裡。」他用扇子指了指淳于濱。

淳于濱痛苦的捂住臉！

「淳于兄，」蘇長衫和顏悅色的說：「府中只有你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你既然知道墨中有孑歸，為何還要告訴少夫人多吃鯉魚可補女子乳血，可儘早生下子嗣繼承家業？」

戚璇放聲冷笑，刀尖猝然指向微生硯的腰際：「至情至孝，好一個淳于濱！川蜀沒有人認識它的真面目，可惜天網恢恢——」她探向自己的紫色裙紗，紅絲線墜著一塊通透的青玉垂下，竟與微生硯腰際的相似之極。

就在刀即將落到妙沖道人脖子上時，她只覺得手腕一麻！蘇長衫一招得手，便反手還擊，四兩撥千斤的掌法將她的人震出一米開外。

唐門大廳中，人人都等著蘇長衫接著說下去，他卻坐下來十分清閑的打了個哈欠。

「我也一直想不通你要毒殺楊念念的理由，後來看到一樣東西，我明白了。」蘇長衫的話語如同被風吹皺的湖水，有了無奈的惋惜。

她的手指從眾人面前一一指過：「哪一個敢說自己無愧於心？敢將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堂而皇之示於人前？」

「湖泛輕舟……」微生硯似乎在確認蘇長衫的招式，微微喘息：「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他被打得滾倒在一邊，驚恐的看著站在他面前拿著大刀的紫衣女子。

卻只見一道閃電劃過，她的刀鋒撞在一個東西上——是一顆飛來的栗子！這栗子卻只將她的刀隔了一下，並未阻止刀勢。

「……嶺南青玉，本名『同歲玉』。」戚璇竟笑了一下，看著淳于濱絕望乞求的眼神，她的語氣出奇的平緩下來，眼神就像用鈍刀慢慢宰割獵物一樣浮上殘忍的笑紋：「『同歲玉』有兩種形狀：方形的表示兄弟手足之誼，患難與共、生死相交；圓形的……表示男女盟誓，不求同日共生，但求同歲共死。」

「很好！淳于濱——我就等你親口說出這句話！」那女子生得丹鳳長睫，若沒有悍厲的神情https://rｅａｄ.9９ｃsｗ•ｃｏｍ，堪稱是清純動人的，尤其是眼睛——密密精緻的睫毛下，微微上翹的鳳眼竟與微生硯有兩分形似。

戚璇勃然大怒，揚起手中大刀朝妙沖道人砍去。

戚璇大刀挾風劈砍而至，蘇長衫藉著回撤之力，順時順勢突然變換身法，直取戚璇右側——

在座中都面面相覷的時候，所有人突然覺得渾身酥麻，丹田空空！

「同歲玉」被斬落，在戚璇的刀下零落一地，刀鋒割破了微生硯的衣衫，直指他的胸前。微生硯臉色雪白，卻無懼容。

戚璇愣了許久，突然大笑：「蘇長衫！你果然能言善辯，攻心為上。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正派殺我爹爹，今日你們落在我手上，決不讓你們一個活著出去！」

「戚璇——」突然，一個平平的聲音從大廳南角傳來：「你以前快活，還是換臉之後快活？」

淳于濱額頭冒出密密的汗水，驚恐的往後退了幾步。

「那——有沒有人真心待你？」

叮咚。

她接著道：「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正派，滿口仁義道德，行事不知幾多齷齪！你們哪一個——」

白玉美人如果要代代相傳，最有資格繼承的人就是淳于濱。

座中突然寂靜無聲。

蘇長衫迅速後撤兩步，他的輕功原本極好，雖然身中軟筋散無法內力不濟，但身法仍迅捷如風。

「……那日念念來向我告狀時，說到過池塘中的紙張，還說那是先生和如意的情詩……可我知道，那一定是先生默寫給娘的劍譜。我……我受夠了！」淳于濱有些狂亂而急切的說著：「我受夠了念念三番兩次製造謠言，搬弄是非，破壞我淳於家的聲譽，讓我家中上下不得安寧，既然連老天也安排了這樣的時機——我就動手了。」他突然悲狂欲泣：「只是我沒有想到……卻害死了娘！」

這戚璇竟真正驍勇，拼著肩上受蘇長衫一掌，一刀向蘇長衫的頭顱砍來！

淳于濱突然麵灰如死。

「不是……」淳于濱驚懼的嚅嚅道。

「戚璇……剛才記你的刀法非我所願……但蘇同受君將軍之託而來，他若命喪在這裏，我無法向君將軍交代。」微生硯無力的靠住身後的柱子，眉心蒼白緊鎖。

微生硯突然吐出一口血來，被淳于濱急忙扶住。

在危急的時刻，突然一個低弱的聲https://read.99csw.com音道：「昔顏淵以退為進，天下鮮儷焉。」

「白玉美人——究竟是物，還是人？」戚璇突然厲聲問！

這一招，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舟借了潮水風向之力，輕如塵羽，力頂千鈞！

戚璇臉上露出一絲驚恐，但很快放聲大笑：「蘇長衫，你聰明絕頂，又來誆我！要是你真的武功已恢復，何必再與我多費唇舌，為何不一舉將我擒下？」

這是玉石俱焚的一招，蘇長衫卻突然身形變換，誰也看不清他的步子是怎麼動的，那大刀只削去了他的一縷頭髮。

「淳于濱有負於你，但他終身要受牢獄之苦，你們也曾經有過快樂的時光，你就此放手罷。」

微生硯搖搖欲倒，似乎指點蘇長衫耗盡了他的氣力。

淳于如意臉色雪白：「……那日清晨先生不小心碰翻葯碗，葯汁滴在墨中，先生捨不得上好的屯溪徽墨，所以沒有扔掉——我和大哥都看見了，但先生不知道劍譜會掉進水裡，我也不知道會……會出這樣的事情！」她惶急的哭起來。

「他奶奶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那兇手不是戚璇又能是誰？」妙沖道人急道。

「那你不妨一試。」蘇長衫的話說到「妨」字時，人已至戚璇跟前！等說到「試」，他的掌已劈至戚璇肩上！

「你……」淳于濱雙手抑制不住的顫抖：「你不要聽信念念胡說！」

「這是一箭雙鵰之計，只需時間安排得巧妙。」蘇長衫臉上甚至有些惋惜的欣賞：「這一計，既在繼承人的問題上除去了淳于如意的威脅，也讓淳于濱對繼父和妹妹失望，將他置於失望孤獨的境地——男人在孤獨的時候，往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子。」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我現在又不想殺你了——至少在我知道白玉美人的下落之前，不會殺你。」戚璇刀鋒一振，幾根睫毛斷在光滑如水的刀面上。她欣賞片刻，輕輕吹去：「這睫下的雙眸讓多少男男女女心蕩神搖？我在百花千鳳樓五年，仍然不如你。」

淳于濱臉色大變。

江湖豪傑滿座，一時竟無人作答。

眾人都驚訝感慨不已，沒想到淳于濱如此輕易承認一切，而蘇長衫的嘎然而止，也讓人有點回不過神來，彷彿少了一點什麼。

他看著淳于濱，那平和的眼神似乎能看穿對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