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之中卻無人願意再看他一眼。

南門若愚感激的看著君無意，又看了看蘇長衫和葉舫庭，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卻只憋出了五個字：「你們……都很好。」

「大愚房間里怎麼了？」馮二好奇的回頭，那慘烈的貓叫聲整個客棧都聽到了。

葉舫庭瞪大眼看著他：「這麼說，你把每個月的一百零五兩六錢都拿去接濟別人了？所以你才會窮得連一件冬衣都買不起？」

正月樓的黃福財和幾個廚子們都驚喜的聽著「當堂釋放」幾個字，梨棠園的其他人也都鬆了口氣。只有南門若愚看著邯鄲，眼中淚光閃爍。

衙役們立刻一擁而上，將董晁和幾人押了下去。「老夫冤枉啊！——老夫冤枉啊——！」董晁渾濁的喊聲漸去漸遠。

圓滾滾的阿青瞪著圓圓的貓眼，瞅著正在吃獨食的大愚。絕不能說它伸長了脖子，因為它根本沒有脖子——只是伸著腦袋流著口水看著盤子。下一秒，它已經躍到了桌子上！

南門若愚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裏，俊朗的面孔似乎有些……抽搐。

「多吃一點，吃魚可以補身。」蘇長衫欣慰的說。

「我只比你們聰明一點點啦……」葉舫庭立刻謙虛的將禍水東引：「蘇大才子才是公認的最有智慧的人～」

范大人看了看君無意，又看了看宇文化及，兩邊都不敢得罪。

昂著頭，驕傲的豎起尾巴，阿青以勝利者的姿勢開始享用它的戰利品——

葉舫庭幾乎笑岔了氣：「哈哈……你們黃老闆一點也沒有說錯，你——你的嘴可真是笨啊！——」她捂著笑疼的肚子問：「哈……既然我們都很好，你要怎麼報答報答我們這些好人呢？」

……

邯鄲忍淚道：「方瑞祖籍雖在福建，但他並非今年才到長安，而是三年前就到了長安附近的永灣縣討生活，剛好那時永灣縣飢荒，當地人都只能吃樹皮，餓死的不計其數……方瑞肩不能挑、手不read.99csw.com能提，餓得昏倒在我家門口，邯鄲因為在戲班子里唱戲——偶爾會有達官貴人們的一些賞賜，還能勉強維持生計，於是收留了他。一年後，我們就……私定終身了。」

「也就是說你一個月有一百零五兩六錢銀子。」葉舫庭迅速的打著算盤，笑嘻嘻的颳了他的鼻子一下：「比大小姐我的俸祿還高耶！那你怎麼還住這麼破的草屋？」

葉舫庭一臉黑線，大聲抗議：「不……不要哇！」

「喵～」阿青不高興的瞪著變得小氣的主人，毫不客氣的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唔！」南門若愚痛得一縮手，阿青已經叼了一塊魚。

他說得義正言辭，卻也不著痕迹的把宇文鍾殺人之事也順水推舟推到董晁頭上。

南門若愚的臉頓時紅了，雖棱唇緊抿，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與我一同唱戲的雲生哥是個心慈的人……他知道我有六個弟妹，還有一個要讀書的方瑞，於是常接濟我們。」邯鄲抽泣道：「我原本以為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等方瑞考上了進士，做了官，他就能堂堂正正的娶我，而他的父母，也終有一天會接受我的……可是……那日方瑞說他不考了，說有了六千兩銀子就可以和帶著我和娃娃去外地謀生計，我……我不知道怎麼辦……」她泣不成聲：「雲生哥勸阻了他……方瑞也已答應了不幫宇文鍾他們舞弊的，我不知道……後來竟會出這樣的事情！」

原來，他還沒有忘記當日蘇長衫想要學做菜的事。

「宇文鍾殺方瑞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蘇長衫平平的問邯鄲。

她長發散亂，悲泣如春|水梨花，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有些動容。

董晁看了看宇文化及鐵青的臉色，原本雍容的風度彷彿突然被抽幹了，嚅嚅道：「宇文將軍……你……你相信老夫！」

「大愚，昨天要不是我家將軍渡內力給你治傷，你九-九-藏-書今天別說上公堂了，恐怕真的躺著昏迷不醒也說不定。」葉舫庭湊在南門若愚耳邊小聲道。

就在這時，只見阿青夾著並沒有被踩的尾巴、口吐白沫的沖了出來，在客棧門口開始大吐特吐……

「……我會好好照顧團團。」南門若愚仍有些笨笨的說，但他眼裡的淚光卻充滿關懷和真摯。

「那日宇文鍾來梨棠園，我的確在他的茶里下了葯——」邯鄲昂起頭來，淚水漣漣：「但我並不知道那葯是封喉的丹碧涎，我只以為那是一劑猛烈的瀉藥，會讓人拉七天七夜的肚子，讓他不能去參加考試。」

黃福財和馮二對視了一眼：「阿青吃了耗子葯嗎？」

葉舫庭垂頭喪氣、將信將疑的瞪著那顏色看上去彷彿比以前有一點點，也確實只有一點點……進步的魚。

連自尊心受了重大打擊的蘇長衫也回過頭來。

「阿青……」南門若愚有些猶豫的要攔它。

「不必客氣。」君無意意味深長的看了那魚一眼。

君無意點到為止，宇文化及心知肚明，這不僅是宇文鍾一個人事，更關係到宇文家族——甚至宇文化及頭上的烏紗帽。

范大人也有些唏噓嘆惋，但隨即一拍驚堂木：「——所以，你為了給方瑞報仇，就毒死了宇文鍾？」

「小女子句句實言，請大人明察。」邯鄲擦著淚道。

「你如此恭維，恐怕請客也不能表達我的誠意——」蘇長衫道：「我還要親自下廚。既然大愚答應了教我做菜，你們不妨再嘗一嘗我的廚藝。」

這「酌情」二字大有深意，范大人聽出宇文化及已讓了步，心中本來就對邯鄲有些憐憫，便拍驚堂木道：「罪女邯鄲，誤殺宇文鍾——本官念你是受人矇騙，有不知之情，就判你入獄兩年！其他疑犯，當堂釋放——！」

「阿青的尾巴不小心被踩了吧？」黃福財一邊打算盤一邊說。

臉上半分也不露，宇文化及只拖著鼻音九*九*藏*書哼道：「范大人自當酌情處理。」

「退堂——！」

「西街的慈庵堂的孤寡老人，每個月都會在院子里的破瓦罐中發現一百兩銀子，大家都說是菩薩顯靈——」蘇長衫看了大愚一眼：「這個菩薩是不是你？」

——葉舫庭口裡的杏仁酥掉了出來。

她的眼中出現一些委屈之色：「接著，方公子給家中傳了書信，要稟報父母娶我為妻，可方家雖然窮……卻是書香清白之家，他的父母看不上我一個拋頭露面的戲子，堅決不同意我們的親事——而這時，我已經有他的孩子了。」

只聽房間里傳來一聲壯烈的貓叫！

「你是將軍我是兵，兵怎麼能搶在將軍前面吃呢？」葉舫庭把盤子推到君無意麵前，虔誠的奸笑。

「大愚，你就住這地方……」葉舫庭四下打量，南門若愚不好意思的摸摸頭。

「怎麼樣？」蘇長衫很認真的問。

君無意詫異抬眸。

在六道視線齊刷刷的注視中，南門若愚摸著頭，似乎很不好意思：「你們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啊……我今年也要參加考試的。」

南門若愚端著一盤魚進來，蘇長衫隨後而至，把身上的圍裙解開：「應給比以前有進步，你們嘗一嘗。」

「客棧里包吃包住，還有五兩六錢。」

「你做夥計一個月能有多少銀子？」葉舫庭又問。

「是董大人告訴我的。」邯鄲清清楚楚的答。

「謝大人恩典。」邯鄲含淚深深的拜了下去。

「范大人——」君無意站了起來：「不知者犯下罪行，當量刑適當，才能令人心服，世事的道理是相通的。」

她笑眯眯的指著南門若愚：「比你更笨的人出現了。」

南門若愚笨笨的看著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聽葉舫庭哈哈大笑，一拍腦袋：「差點忘了！徒弟做出了好菜，師父還沒先吃，怎麼能讓別人吃？」

公堂外，陽光很好，彷彿一切都終會溫暖起來。

蘇長衫說話一九-九-藏-書向很有根據，他原本就不是在問他。

馮二看到他子時踏月悄悄出門，自然就是去慈庵堂的破瓦罐中放銀子的。其實他每個月都會在深夜子時去做相同的事情，已有四年未曾間斷。

而君無意這一句話出來，看似溫和，實則鋒利——沉厚老辣如宇文化及，如何不懂得權衡利弊？宇文化及剛才將殺方瑞之罪推到董晁頭上，君無意也聽出來了。宇文鍾雖已死，但科考舞弊已是大罪，殺人滅口更加罪重一等，如果要給宇文鍾之案一個轉圜的餘地，就不能重罰這女子——世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宇文化及的眼中殺機已動，臉上卻仍帶著冷笑：「董大人啊董大人……你真是機關算盡，恐怕我侄兒去殺那方瑞滅口，也是你慫恿的吧？你為了不讓自己泄露考題的事被透露出去，這連環計策殺了多少無辜人命？」

房間里，葉舫庭幸災樂禍的隨手翻著東西，視線被幾本破書吸引：「咦？這裏怎麼還有一套《四書》？方瑞的那套不是已經作證據送到官府了嗎？還舊舊的……」

南門若愚本來很不安的看著被肥貓阿青打擊到的蘇長衫，聞言只有如實道：「我也參加了今年的科考，要複習的。」

—

「你唱一場戲能掙多少銀子？」關上破爛的門，葉舫庭小聲問。

這世上讓人看不透的，未必是高官顯位之人；有很多平凡人，更有他們精彩的內在，迥異的千面人生——藏光華于樸拙中。

「一派胡言！既然是你下的毒，又怎麼會不知道是丹碧涎，還是瀉藥？」范大人大怒。

「既然我們都是笨人，」君無意一撩衣袍坐下，聞言微笑：「聰明人要請客。」

「君將軍哇——」葉舫庭回頭喊：「恭喜你！你現在不是全天下最笨的人了！」

「你……你血口噴人！」董晁顫巍巍的站起來：「本官什麼時候與你這戲子見過面？」

董晁已經完全亂了陣腳，分不清虛虛實實了，只是惶九_九_藏_書然想要尋求援助。

「你有沒有把毒藥當瀉藥給邯鄲，勸她去下在宇文鍾的酒里，雖不太好求證——」蘇長衫閑適的踱到董晁面前：「但長安城有丹碧涎賣的店鋪，只有那麼三四家而已，又都跟江湖多少有些關係，我恰好有幾個認識的江湖朋友，想去查證此事也不算為難。」

「還……不錯。」南門若愚將魚咽下了，手不自覺的按住胃部——他的內傷又開始痛了。

范大人已知道董晁必死無疑，立刻見機行事一拍驚堂木：「大胆董晁！竟敢如此玩忽職守，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本官先將你押入大牢，啟稟皇上之後再行發落！——韓平和孫隼行賄舞弊、縱火傷人，也一起拖下去！」

他從容的接著說：「至於，你有沒有買通『斷刀令』殺邯鄲滅口——斷刀令羅閎固然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但不表示他是一個沒有是非準則的人，如果他知道整件事的始末，不知會不會出來作證，董大人？」

正月客棧后。

「一百兩。」南門若愚也低聲答。

「……」南門若愚嘗著自己手把手的教出來的清蒸鯽魚的味道，傷心的正要繼續補身，就在這時，一聲趾高氣揚的貓叫從樑上傳來——

在謙讓的氛圍中，兩人好像同時想到了什麼，四道視線都看向——南門若愚。

邯鄲抹了抹眼淚，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隨衙役們走了出去。

卻聽君無意和葉舫庭同時道：「——教蘇同就不必了！」

范大人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邯鄲，只覺得這女子其情可憐，正在猶豫不決時，只聽宇文化及道：「雖是受董晁唆使，但這邯鄲是親手毒死我侄兒的犯人，當重重懲罰以平民憤！」

一個半時辰之後。

「君將軍，你先嘗——」葉舫庭很謙讓的說。

南門若愚很為難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無奈搖頭的君無意，再看了看一臉悠閑的蘇長衫，誠懇的說：「我們回客棧，我做菜請你們吃——或者我教長衫做菜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