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往返
一、欺君
君無意舉碗:「殿下,我敬你。」
蘇長衫踱步而至,在他面前站定。
君無意回過頭來,窗外雪亮的閃電照過他清雋眉目,卻照不亮他眸子里的憂慮:「欺君之罪不過我一人;若戰端一起,禍及的就是兩國百姓。」
蘇長衫還在優雅的吃菜,葦沾衣的聲音醉意清渺:「我不勝酒力,今夜是醉了,什麼也沒有聽見。」
一個勁裝少年撥開左右守衛,大步走進驛館來。他腰間佩劍,膚色略黑,眸光冷冽,似清溪里沉著烏黑的石子。
衛校尉看了看一旁的蘇長衫和葦沾衣——這裏的外人,只有他們二人。
他一口應承下來,春風般的眸子毫無驕矜,謙讓溫雅的氣度,哪怕是挑剔的人也無法不心折。
君無意微笑:「酒逢知己千杯少,無不從命。」
在酒意正酣之時,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是!」夏至領命去了。
「能拖一時是一時——」君無意坐下來:「況且,在不得不戰之前,或許你能查出真相,讓事情有所轉圜。」
有時慢一剎那,就是失敗!
如果卓雲說得沒錯,公主之死與阿史那永羿當真有關,兩國數十年來積累起的和睦,就會出現無可挽回的裂痕。阿史那永羿以鐵血霸氣聞名漠北,方才殺機已現——而隋煬帝的脾氣,也決不會遷就,兩國兵戈相向,一場大戰也未可知。
阿史那永羿撫摸著白銀杯盞:「我這次來長安,正是為迎娶公主而來,沒想到——公主已經薨逝了。」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
明月美酒,高朋滿座。
士兵們無不驚愕。
卻不料少年的劍鋒一偏,刺向他桌上的酒罈。酒罈剎時粉碎,美酒嘩啦流淌一地。
居於隊伍前方正中的卻是一個玄袍男子,巍然高坐在馬背之上,身下的坐騎也是純黑。戰袍寬大如漆黑的夜幕,圍繞在四周的銀騎就似星辰之光,點綴在他黑色的戰袍上。
原來,少年一劍刺向酒罈,不過是要以酒罈破裂之聲掩蓋他暗器九*九*藏*書出手的聲音和方向——他真正的絕活不是劍法,是暗器!
「一向聽聞君將軍公正,」突厥隨行的官員厲聲道:「將軍要包庇刺客嗎?這就是大隋的待客之道?」
這邊君無意也躍下馬來,寶劍擲回,寒光映空。
張統領怒道:「這是我朝……」卻見君無意一抬手,他立刻噤了聲。
一隊戎裝的士兵浩浩蕩蕩挺進長安西門。北方草原的漢子們身著胡服,皮膚黝黑,中間一十四人,果然清一色的銀色鎧甲,純銀打造的面具又完全相同,讓人簡直分不清是十四個人,還是一個人的十四道影子。只覺在陽光下銀光點點耀目,氣勢懾人。
酒未醉人,悍勇的突厥士兵們卻都覺得酒香讓他們心頭一軟,怒氣也平了一半。
「是!」左翊衛軍齊聲如刀。
「夏參軍,你在驛館外吩咐所有守兵,」君無意沉聲道:「今日行刺之事,誰也不能泄露一個字,違者軍法處置。」
城門大開,旗幟獵獵。
阿史那永羿不笑時冷酷威嚴,笑起來藍眸中波濤疊瀾,宛如海上日出其中,星漢燦爛其間。君無意一身白衣與他並立,竟也絲毫不落下風。這兩人恰似中原修竹與塞外寒松,相映生輝,直看得旁人目眩神迷。
一個突厥官員站起來怒道:「你是什麼人,敢直呼我殿下的名諱!」
突然,一個酒碗伸了過來。
葦侍郎在朝四年清廉勤政,謙遜自守,不參与任何黨爭,只是身體一向不好。
酒香染白衣,陽春白雪融入山川。
他的話語沉著如山,沒有一絲猶豫——要保護所有人,要把一切都安置到萬無一失,他時刻都在付出旁人難以想象的心力。
其實,幾個將領早已認出來了,剛才行刺的少年是宮中侍衛卓雲!
剛才變故突發,他們已經有些亂了陣腳,但君將軍在這裏,彷彿天生有一種令人仰賴和平靜的力量。
他展開手掌,裏面赫然是剛才最後一枚袖箭。
暗器遇到https://read.99csw.com撞擊,頓時噴出一股煙霧,對手眼前頓時大暗,又不知煙霧是否有毒,在他們分神的剎那,少年手中的八枚袖箭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打向阿史那永羿全身八處要害!
阿史那永羿傲然揚眉:「君將軍不會不給本王這個薄面吧?」
「君將軍要敬本王,怎能用小碗?」他朝身側有力的一揮手:「給君將軍取一壇『落月痕』來。」
「你是阿史那永羿?」他腰間長劍一握,寒光立現。
剛才刺客出手的時候,恐怕早把時機計算到了天衣無縫,但此刻阿史那永羿出手,根本沒有一點準備和預兆。
抬酒的突厥士兵也睜大眼睛,君將軍酒量大佳,但,這是一小杯就可以讓人醉死十二個時辰的落月痕。只見君無意接過酒罈,拍開封口,一氣將整壇酒喝完,白皙的臉色絲毫不變,把空空的酒罈到過來,果然一滴不剩:「殿下,我先干為敬。」
隋朝兵士們頓時都怔住,落月痕名字清淡,卻是最霸道的一種烈酒。後周大帝拓跋宏行軍時與部隊失散,林中遇猛虎,身邊只有一個伙夫。伙夫護主心切,情急之下操起酒罈砸虎頭,只見猛虎左右搖晃片刻伏倒在地。拓跋宏大奇,能一舉將虎砸昏,統帥三軍的大將也未必有這樣的身手和內力。等兩人與部隊會和,將睡虎抬回大營,眾人才發現,猛虎一身酒香,原來是為落月痕所醉!百年來,在漠北草原,恐怕也從沒有人敢飲一整壇落月痕。
「刺客有罪,當交往刑部審訊,按大隋律令處置。」君無意的話語如同晨光中的山河一樣溫暖沉靜:「張統領,將人犯帶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阿史那永羿,黑衣藍眸的男子站起時也有三分醉意,冷峻的眉峰一擰:「我帶來的『落月痕』還有幾壇,但願下次宴請沒有血光,只有美酒。」
「沒有這個蠻人向大隋求婚,蘭陵公主就不會去尋死!公主就是不願遠嫁突厥才read•99csw•com自盡的!」少年頸脖上爆出青筋:「君將軍!……」
一時間塵土飛揚,沙塵中之間白衣玄影交錯,看的人眼亂心驚。
等人都疏散了,蘇長衫悠閑的放下筷子:「你今日三道軍令,道道都罪犯欺君。」
面對朋友時,他的眸子純淡信任,睫下一池清透寬和。
阿史那永羿沉默片刻,冷笑一聲,手中杯盞應聲而碎。
他的語氣不見喜怒,大理石般肅然的眉宇,似刀劍砍斫出一絲划痕。
君無意詫異抬眸,鬢角已是微麻一痛,只見蘇長衫十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白髮。
這少年一身布衫,優雅的坐在一匹灰馬上,那馬懶懶的,他也十分悠閑,似乎全不關心君無意的生死。
任誰也想不到,少年要的,就是這一阻!
君無意茶還未沾唇,人已經霍然站起。
「今日招待不周,酒宴只能到此為止,請各位貴賓前往驛館客房內休息。」君無意朝突厥兵將們作了一個「請」的姿勢,朝身後道:「左翊衛軍負責保護各位貴賓的安全。」
與此同時,阿史那永羿咽喉不過半寸處,突然被三道箭光籠罩!
幾個將領們面面相覷,手心都是汗——
阿史那永羿與他對視片刻,昂首道:「我突厥男人結交朋友,卻都是在沙場之上!」話音未落,他手中一桿烏金槍已朝君無意刺去!
「落月美酒顏色如血,有三分醉意時難分得清。」君無意的眸子含笑:「喝酒要真正盡興,最難得幾分糊塗。」
青色劍光卻直取方才說話的突厥官員咽喉。劍法極狠准——取人性命的,有時不是高招,只是狠招。突厥官員大驚之下,立刻拔刀相迎。
君無意一揚馬韁,白馬緩步向前:「沙場兵戎相見,才身著鐵甲、腰佩刀劍;而兩國友好,自當布衣相迎,是為誠意。」
少年的手腳都被扭住,拚命掙扎:「君將軍……是阿史那永羿害死了蘭陵公主!他是殺人兇手!」
蘇長衫倒了一盞茶過來,茶霧繚繚溫暖:「你想九_九_藏_書過沒有,阿史那永羿為什麼要灌醉你?」
將士們見這白衣將軍生得雋雅,飲起酒來卻毫不推卻,豪氣干雲,很快便都樂於親近他。
少年冷笑一聲,長劍瞬間出手!
阿史那永羿掃了眼前的隊伍一眼,薄如刀鋒的嘴角微彎:「大隋朝都是些文官儒生嗎?」
阿史那永羿的神色不知道是沉思還是讚許,但他一撩衣袍邁開大步,突厥人全都起身離開。左翊衛軍立刻跟了上去。
「將軍,有人在館外求見。」士兵們向君無意稟報。
從始至終,阿史那永羿沒有正眼看過刺客一眼。他將酒碗放下,唇角冷彎:「取人頭顱,不妨一刀結果,不需要這麼花哨。」
君無意麵色一沉,他向來溫和,此刻眸子里的笑意隱去,有一種霧遮青山的威嚴。被縛住的少年死死握緊雙拳,眼中的憤怒摻進了委屈。君無意抬手道:「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窗外暴雨傾盆如注,萬千雨水在夜色中一擲而碎。
君無意微笑:「殿下遠道而來,君無意奉聖上之命在此迎接。」
「紙里終難包住火。」
時間不早不遲,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格在袖箭前面,「叮噹!」一聲,金屬碗沿出現了一道深色擦痕,而碗中水酒平穩如湖,一滴未灑。
驛館之內十分熱鬧,突厥人喜好大碗喝酒、生吃牛羊,君無意也換上大碗,與突厥將士對飲。
幾道銀影迅速閃在阿史那永羿身前,剛才的聲東擊西之計未必高明,但酒罈碎裂之聲的確影響了他們的判斷,使得他們出手慢了一剎那。
驛館內,很快只剩下隋人。
蘇長衫看了他許久,無聲的嘆了口氣:「何必這樣苦自己。」
君無意閉眸搖頭:「我不確定他的目的,只能盡全力封鎖消息,但萬一事不如人願,或者阿史那永羿有所行動,衝突一起,我必須調動兵馬。到時哪怕血流成河,左翊衛軍也必須一戰而勝。」
張統領心急火燎,卻只見那十四銀影騎中甩出一把劍來,如同一道銀色虹劃過空read•99csw•com中——君無意揚手接住,劍槍相撞,迸出火星!
君無意率隊伍策馬上前,出城迎接。
世上有一種身手,不需要任何裝飾和技巧,那是千錘百鍊而臻於完美的精鋼純鐵,是穩如磐石的泰山北斗。
君無意朝身側的副將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務必讓卓雲守口如瓶。」
馬背上的將軍微微一笑,春風十里,突厥士兵都覺得那笑容拂到自己心頭去了。
阿史那永羿這一出手,刺客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幫我倒杯茶過來。」君無意的面容泛起醉意,雙眸朦朧如霧,氣息吐納間,指尖沁出水滴——酒勁只能壓抑片刻,君無意想保持清醒,只能用內力將酒逼出來。
「將軍——!」統領張素猛揚韁繩,正待上前增援,卻被一隻手攔住。只聽蘇長衫平平道:「放心,君無意吃不了虧。」
十數招過後,突然聽一聲烈馬嘶鳴,阿史那永羿的坐騎昂首鳴叫。只見玄袍撩起,阿史那永羿一舉躍下馬來,大笑:「好劍法!」
近處漸漸可以看到,玄袍之下的面孔燦若北辰、挺拔俊美,一雙藍眸似深海。
隨行的刑部侍郎葦沾衣起身道:「殿下節哀,蘭陵公主雖然意外身故,但皇上對兩國友好的期盼不變。」
只見黑色的衣袍一動,六枚袖箭彷彿打在鋼板上,頓時應聲而落,第七枚斜飛紮在了案角,還有一枚——
所以,君無意方才的命令,下的都是鐵令。
但十四銀影騎竟真正如影如幻,只見「砰砰」三聲,三道暗器全被長槍的鋒鏑所阻——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士兵渾身濕透的破門而入,上氣不接下氣喊道:「……宮裡出事了……!有刺客闖宮……君貴妃被……」
燈火投影中,他年輕墨色的髮鬢里,一絲雪色格外醒目。
阿史那永羿藍眸中似有海風拂動,打量著他:「原來是『白衣謖劍』君將軍。」他語氣一轉,沉厚而鋒利:「既為武將,為何不著戎裝?大隋朝第一名將竟學弱不勝衣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