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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往返 三、虛實

妙手往返

三、虛實

輕輕撣去衣袖上斜飛的雨絲,蘇長衫將那三桿槍重重擲在雨地里,凜寒冷雨濺起水花:「今夜我沒有空殺人。」
「阿史那永羿如果做好了整套謀划,完全不必再多此一舉。」蘇長衫搖頭:「他們來殺人的可能性不大,來救人的可能倒不小。」
「可是——」葉舫庭還是不放心的看了看沉沉昏睡的君無意一眼。
她雙手合十毫無誠意的給神仙公公說完,忙不迭把藥丸塞進自己的嘴裏,托起君無意的頭,在鼻尖碰到鼻尖時,葉舫庭滴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張望,最後確定除了神仙公公,沒人看到這一幕——
「九州!」只聽一聲驚呼。
「把人留下。」對方揚起了手中的銀槍。
蘇長衫彷彿並不佔優勢,幾次銀槍都擦著他的身側刺過。
只見蘇長衫理所當然的收回手,用剛才的布料把君無意的手腕緊緊包紮好。
「你在激將他們?」葉舫庭眨眨眼睛。
「你!」葉舫庭跺腳。
「舫庭……真的不能去……你一個女孩子……會……」君相約的淚又急了出來:「你天真單純,不知道中了催情葯的男人會——」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
「哦,」蘇長衫頭也不抬的說:「你的衣服便宜。」
「剛過來,」蘇長衫撐著傘蹲下來:「本來想看你胡鬧到什麼時候——」他無奈道:「你這樣折騰下去,君無意還有得罪受。把解藥拿來。」
她自言自語的話好笑之極,臉上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還不走。」君無意胸膛起伏,沉聲的命令也有了一種別樣的嘶啞。
燭光灼灼中,沒有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從容,也沒有負手而立的雋雅卓絕,有的只是這些深深淺淺的傷痕。
「哇呀——!」葉舫庭嚇得葯也從嘴裏掉了出來,神仙公公顯靈了!魂飛魄散的抬頭,卻只見——蘇長衫撐著被她丟棄的傘,優雅的站在雨里。
「我沒有說,催情葯的事是阿史那永羿安排的。」蘇長衫走到另一張大床前,很舒服的躺了下來。
只見蘇長衫迅速倒出一顆葯來,塞入君無意的口中,點他幾處穴位,君無意喉頭一動,葯已滑了下去。
門「咯吱」一聲,蘇長衫拿著藥膏進來了。
刺目銀槍猝然攔住去路:「我們殿下有請君將軍。」
「你是說——突厥人勾結朝中的勢力?」葉舫庭的腦子轉https://read.99csw•com過了彎來。
這一槍毫不花哨的直刺對方心臟,破雨挾風而至!
「你有沒有君子風度啊~」葉舫庭瞪他:「你一個大男人,讓女孩子撐傘!」
躲在樹后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的葉舫庭探出頭來,確定沒有危險了,笑嘻嘻的撐著傘小跑過來:「快走快走,還要回去睡個囫圇覺,好睏啊~」
緊張、奔波、驚懼讓她腳下虛軟——在她辨識不清方向時,突然,一個聲音喊道:「君姐姐!」
「呃?」葉舫庭睜大了眼睛。
「突厥人把君將軍灌醉,大隋的內應在宮內行刺,他們裡應外合,然後趁亂生事!」葉舫庭睜大眼睛:「所以,君將軍才會請我爹將防守最薄弱的東南城門增加兵力!」
玉石白皙的胸膛上,布滿縱橫的新舊傷口——深的是新傷,淺的是舊創,狹長的劍傷,猙獰的刀痂。君無意自十三歲開始上戰場,十年間受過多少傷?
閃電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樹林深處,陰影憧憧,山脈如碑。
一個大藥瓶,葉舫庭用夜明珠對著上面的用藥說明仔細的看了看,玲瓏剔透的臉頓時紅透。
夜色潑墨,風雨如晦。君無意眼前無數畫面旋轉,鐫刻在童年舊宅雕梁畫柱中的記憶全成為了酷刑……她甜美微笑的樣子,她水袖研墨淡描相思,她撫琴清歌情意婉轉,這些記憶站在他生命最初的底色里,就像鴻蒙天地初開的那一道傷口,縱使泥沙俱下,也無法被時間的洪流沖走。
「快點。」一個平平的聲音在耳邊想起。
瞪了一眼連睡覺時也不肯讓人欺負一下的可惡少年,葉舫庭只有沮喪的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從哪裡開始查起——」
「我不知道雄霸北方的突厥十四銀影騎會這樣不堪一擊。」蘇長衫很和氣的說。
「他……在樹林里。」君相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我正要找人去救他。」
「不是」「也不是」「還不是」……在無數個氣極敗壞的扔瓶子的聲音之後,突然只聽一聲歡呼:「是這個!」
在他話音剛落之時,被制住的少年突然用盡全力一肘拐向蘇長衫的胸腹,也在這一瞬間,他手中動了——
珠光柔和,濕透的白衣下隱約可見他俊秀的鎖骨,隱忍的神色帶著孩子氣的無辜和灼痛……她https://read•99csw.com趕緊扭開頭,快速的翻那些瓶瓶罐罐:「我爹那個老色鬼娶了三房姨太,他的常備的跌打損傷葯里說不定也有催情葯的解藥……」
終於咬牙閉眼湊過去,雙唇一觸,葉舫庭忍不住又睜大眼睛,再次確定這大雨的鬼夜晚不會有人……
看著門被關上,葉舫庭紅了臉遲疑又遲疑,終於慢慢將君無意濕透的白衣解開,突然,她怔了一下。
她趕緊倒出一顆來,塞進君無意的嘴裏,唇齒一動,竟是濡濕的血跡——君無意真的將唇舌咬破了。
「君將軍!君將軍!」葉舫庭用力的搖晃君無意,可他就像一隻發燙的布偶一樣任她搖晃,葉舫庭焦急的看著大顆的藥丸,突然閉上眼豁出去道:「天上的神仙公公也看到了,我是要救人,不是要佔人便宜——不對……不對,是大小姐我被佔了便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阿彌陀佛。」
見蘇長衫懶懶的合上眼,葉舫庭急忙道:「那你剛才說不是阿史那永羿做的?……」
「世上的所有巧合,都有某種必然。」蘇長衫輕輕揉著君無意的額頭:「國家最怕的既不是內憂,也不是外患,而是內憂外患恰好同時爆發。這恐怕也是君無意最擔心的。」
「告訴阿史那永羿——」蘇長衫平平道,聲音明明不大,但在暴雨里卻有種刀刃般鋒利的清晰:「他請人的手段既不光明,也不高明。」
「體力透支,什麼靈丹妙藥,都不如讓他好好睡一覺。」蘇長衫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阿史那永羿名氣那麼大,竟然是個小人,連催情葯這樣下三濫的伎倆都用上了。」葉舫庭生氣的皺起鼻子。
這是陰謀,從始至終就是有人設計好的陰謀!
蘇長衫背對著他們,手中握著三桿長槍。
「如果你不避男女之嫌,在這裏打個地鋪,也可以。」蘇長衫很大方的說。
「喂!你……你幹嘛撕我的衣服?」葉舫庭大聲抗議。
葉舫庭怔了一下,將傘往她手上一推:「你閉嘴!君將軍是什麼樣的人?他寧可咬斷自己的舌頭,也不會去逼迫欺負女孩子!」
蘇長衫徑自向前走,暴雨狂風掠過衣角,他的腳下竟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幾個銀影的氣息明顯緊張起來。
「傷都裹好了。」蘇長衫無奈道。
愛情變苦,九*九*藏*書回憶的獠牙帶血。可那一點溫存似蚌殼裡的沙,反覆疼痛成珍珠圓潤的心血,疼時亦要微笑。
「我平生討厭兩種人,」蘇長衫打著哈欠的聲音已經有了些睡意:「一是吵我睡覺的人,二是逼人喝酒的人。」
葉舫庭「噗——」地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驚愕得連下巴都要掉下來,手裡突然一空,解藥已經到了蘇長衫手中。
君無意心下終於一松,與藥力的對抗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手腕還在往外涌血,他無法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換上。」蘇長衫將一堆乾衣服扔給葉舫庭:「順便給君無意也換上。」
葉舫庭一手抓著一把傘跑過來:「皇宮裡派出的人在南面。」她四下張望:「我家將軍呢?」
「臭蘇同!」葉舫庭氣得拿起桌上的燭台就要砸過去,念及燒了萬惡的蘇長衫不要緊,在將軍府引發火災傷及無辜,只能放下可憐的燭台,蹦起來指著蘇長衫道:「不準睡覺!我家將軍的傷勢……」
葉舫庭看著被蘇長衫抱著的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力氣,再次一臉黑線,好在夜色比她的臉色還黑。
「貴妃娘娘——」桂公公的公鴨嗓子又在雨中傳來,一道閃電劃過君相約的頭腦,她從剎那間恍惚的神思中清醒過來,突然燙傷般的縮回手。
利落的將君無意手腕上的傷口擦好止血藥,蘇長衫將剩下的葯和棉布往桌上一扔:「今晚出不了事。」
「八荒!當心——」
「等等我呀……」葉舫庭小跑追上去,卻冷不丁一頭撞在蘇長衫的後背上!
蘇長衫將藥膏塗在君無意額上的淤青處:「突厥人不會內訌,不表示他們和盟友不會內訌。」
突然,葉舫庭只覺得自己袖子被什麼東西勾到,「嘩啦」一聲布料撕裂的聲音。
在頃刻之間,他已經朝蘇長衫刺了十二槍,槍法如此緊密而極速,甚至暴雨也不能侵入一分一毫!
「哥哥……我們不能掉進陷阱里去……我找人來救你!」君相約驚慌的站起來:「皇上的人已經來了,宮裡什麼樣的解藥都有!」她說道這裏面色一紅,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去找那個「解藥」。
「為什麼要我換啊?」葉舫庭抗議。
君相約不知跑了多遠,彷彿要拚命逃開大雨中的陰謀和宿命,更要逃開那一絲撥動她心弦,撥痛她心尖的猶豫!read•99csw•com
說話間他手中一緊,少年頓時被槍抵得無法呼吸。
「嗚!幹嘛突然停住——」葉舫庭揉著被撞痛的鼻子,詫異抬頭。只見幾丈開外,三道人影像長槍一樣立在暴雨中。
蘇長衫毫不客氣的揚揚眉。
葉舫庭笑嘻嘻去推他:「……你羞辱阿史那永羿的部下,又讓他背黑鍋,就激怒他——哪怕他不怒,也對盟友起了戒心;你一展身手,也是要給突厥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大隋朝大有能人在,不敢輕舉妄動。是不是?」
葉舫庭一臉茫然,顯然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在他們看清對方面容的瞬間,其中一個手中猛然一輕,他的槍竟已經被蘇長衫所奪!蘇長衫一招輕鬆得手,揚槍便向對方刺去!
蘇長衫讚許的看了她一眼。
葉舫庭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你……幹嘛?」
「君將軍!」葉舫庭終於找到了昏迷中的君無意,一把丟開礙事的傘,扶起倒在雨水中的人,觸手一片滾燙,以往的他是那樣高大令所有人仰賴,此刻泰山崩摧,雨斜風急——
腳步聲越來越遠,君無意身體灼燙,冰涼的冷雨也撲不熄無情炙烤他的火焰,頭疼欲裂的抵抗中,意識漸漸墜入沉沉的黑暗。
葉舫庭瞪大眼睛,頓時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
「我……我聽說……」君相約急得直掉淚:「被下了催情葯又不能……不能……會傷伐身體。」
「……」君無意的眸子里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霧氣,彷彿情潮如水化霧,滿滿的就要將人淹沒:「……你想要怎樣……要我拿你怎樣?」他迭聲的問話含滿沉溺和苦澀。
蘇長衫懶洋洋翻了個身,很巧合的,葉舫庭只推到了空氣。
將軍府內,燈火流轉。
「喂!」葉舫庭大聲抗議——
「睡覺。」蘇長衫打著哈欠道:「折騰了半夜,當然是睡覺。隔壁還有房間,你自便。」
「……臭蘇同,什麼時候過來的!」葉舫庭滿頭黑線,一想到剛才的情形全被看見,葉大小姐連殺人滅口的衝動都有了!
「那,你還那麼威脅他們——」葉舫庭一頭霧水。
藥效漸漸發揮,君無意的氣息慢慢平穩下來,臉頰上的潮|紅褪去,成了玉石稚弱的蒼白。蘇長衫將人抱起來,朝葉舫庭道:「打傘。」
蘇長衫在雨中與十四銀影騎交手時,那一句「雄霸北read.99csw.com方的突厥十四銀影騎會這樣不堪一擊」,著實不太像蘇郎的風格,蘇長衫雖然自信,但風度恰到好處,從不以損人自尊來抬高自己。
瓶瓶罐罐已經被她扔了大半,只見葉舫庭的神色越來越沮喪。
「你——要給我家將軍喂葯?」葉舫庭警惕的握著解藥瓶子,遲疑要不要給他。
聽到君無意在昏迷中仍然痛苦而急促的呼吸,感到他身上酒香醇醉,突然,灼燙的手指無意識的扣住她的胳膊,彷彿乾渴在沙漠的人要汲取一絲清涼。葉舫庭咽了一口口水:「呃……」
葉舫庭皺著眉頭問:「君將軍託人給我爹帶話,他是不是早就料定今晚會出事?」
「人忙於內訌時,就沒有閑暇惹事了。」蘇長衫悠閑的說。
「或者你去抓藥?」蘇長衫和氣的說。連當歸和天麻也分不清的大小姐再次一頭黑線。
葉舫庭突然不忍再看,三下五除二的把濕衣褪去,攏起他猶自滴水的濕發,將乾衣套上。
天不怕地不怕的葉舫庭也有些無措,慌忙從包袱里抖出一大堆的瓶子,又摸出一顆大夜明珠照明:「將軍……你看大小姐我多聰明——本來在家睡覺睡得好好的,衛矛半夜來找我爹,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說你吃了化功散,我也不知道化功散的解藥是哪個,就把我爹常備的跌打損傷治病解毒的葯全帶來了……」
「我為什麼不能去!」葉舫庭生氣的拍開她的手:「你怎麼能把君將軍一個人丟下!」
電閃雷鳴之間,終於,一槍劃過雨幕,只見玄鐵的鋒鏑掉落在雨水中——
蘇長衫用睡音扔給她兩個字:「卓雲。」
見葉舫庭二話不說就要衝進樹林,君相約一把拉住她:「你……你不能去!」
「你是說——」葉舫庭狐疑道:「突厥人自己會內訌?」
他的同伴揚槍去擋,蘇長衫的槍勢卻在空中突然變化,在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槍已經橫在了剛才說話的少年脖子前。
——在後宮生存多年,她再潔白的心思也有了謀划的溝壑。從被挾持到君無意的出現,再到太過順利的獲救,刺客的目標也許原本就不是皇上,而是她!
「不然我們換一換?」蘇長衫很認真的回頭。
聽著她起身匆匆離去的腳步,在寬慰之際,隱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不敢承認的悵然——當雙手憑著決絕的理智推開她時,內心是否也這樣堅決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