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他都能看出的漏洞，以蘇同的智慧，怎麼會分析不出來？

真正的武器不在鋼鐵，而在人的手中；

她老氣橫秋的學著老郎中彎腰弓背踱步，竟模仿得有三分相像：「唉，唉……！老夫半夜白起來了。」

葉舫庭連連搖頭嘆氣，學著蕭大夫擼白鬍子的動作，粗聲道：「老夫已經查看過了，君將軍的肩上受了一掌，但這一掌很奇怪，剛好打在三角骨的前側靠近鎖骨的三寸處，除了屁股之外，這個位置就是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將軍的運氣實在太好。」

「沒有人能毀滅你，人只有自己毀滅自己。」蘇長衫漠然的看著他：「你能寫好狂草，是因為放縱，你寫不好自己的人生，也是因為放縱。」

「你不記得我了？」恐怖的臉動了一下，笑容使得遍布疤痕的面孔更加醜陋。

君無意一把將葉舫庭推開！

他從懷中拿出那個灰色的小瓶，眸子里隱有淚光。

「蘇郎風流，多少女人對他傾心，願意為他而死！恐怕蘇長衫最後的心愿就是為唐小糖報仇，你阻止了他報大仇——」對方獰笑：「他會帶著對你永不原諒的恨意，到地獄里去！」

推著輪椅艱難的往前走，不知走了多遠，背後突然傳來喊聲：「將軍！」

「將軍——」衛矛急狂阻攔道：「你要去哪裡？……」他話未說完，君無意已經拂開他阻攔的手：「全軍待命，任何人不得跟隨。」

君無意渾身一僵。

對付一個行動不便且重傷在身的人，黑衣人原本不該失手，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全身的內外重傷，心力交瘁的疲憊、內力外渡的透支……君無意眼前的黑霧越來越濃，整個人幾次搖搖欲墜。

她全身上下都滴著水，氣惱的把葯狠狠塞進蘇長衫的嘴裏：「二十年功力又怎麼樣？你那一巴掌——」說到激動處，葉舫庭也失了理智：「你那一巴掌為什麼不幹脆打死你的兄弟？而要這樣反覆折磨一個永遠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的好人！」

君無意緩過一口氣來，按下她的手。

身後傳來人摔倒的聲音……不等他回頭，背心九-九-藏-書突然被冰涼的雙手抵住，隨之而來的暖的內力包圍了他的全身。

葉舫庭猛然蹲下來，毫不客氣的捏住君無意的臉，絲毫不覺得身為女孩子，她說話之搞笑，什麼全身除了屁股最安全的地方——

「二十年功力？」蘇長衫的聲音出奇的冷：「只剩下半條命、雙腿殘廢的人，當真還有二十年的功力么，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拼這二十年的功力，只怕是杯水車薪。」

「但現在時間已到，他就要死了。」沈祝居高臨下的看著君無意，突然隨手將一顆葯扔給他：「我把我這顆救命的葯也給他，他可以再活十個時辰，這十個時辰……你要不要用自己的功力救他，隨便你。」

她一雙眸子滴溜溜的瞅著君無意，獻寶似從口袋裡摸出葉氏專用鵝毛扇，扇著光禿禿的扇子：「你知道嗎，軍醫蕭大夫昨天要收你雙倍的診金，因為他說你裝受傷——忽悠他半夜起床！」

「你竟然認出了我……哈哈哈！」曹元貞滾爬起來：「你竟然能想到是我！」

君無意揚起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不止是手，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君無意聽著她說。

君無意心力已至極限，但劍於他，只是一種本能。謖劍光華驚艷如夢潑開，黑衣人手中的劍光立刻黯淡軟弱。

「蘇同……」君無意極力保持著意識的清醒：「讓我試一試。」

「你……你怎麼會還活著？」黑衣人厲聲喊，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全都扭曲成難以置信的怨毒。

不起眼的灰色的小瓶——不知何時被放入他懷中的。

一招失手，黑衣人頓時慘叫一聲，不僅手腕被扭斷，他的人也同時被摔出了幾米之外。

明晃晃的太陽照在曹元貞的臉上，這張醜臉像破了皮的柑橘，鮮血像汁液一樣爭先恐後的流出，死亡如灰塵一樣撲在他的全身。

「你墜落懸崖且能苟活，我為何要先死？」蘇長衫慢慢走到他跟前：「曹元貞。」

蘇長衫突然跌倒在地！腦內如有萬蟻嚙咬，毒性開始發作了——

黑衣人突然將劍棄擲于地，以拳打過去——ｈｔtps://ｒeaｄ.９9csw.coｍ臨陣自舍武器，分明是荒唐之至，但也果斷之至！

蘇長衫突然一掌劈向他的天靈蓋，與此同時，曹元貞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看著胸口的一節劍尖——

「你再說一句傷人的話，我就撐不住了……」君無意的聲音虛弱之極：「我知道你言不由衷，但我累了，你……不要再傷我。」

就在君無意再一次以真氣撞擊穴位，將意識從模糊的邊沿拉回來時，一掌突然劈在他的頸上。

沈祝腳下一滑，一顆石子落入他們身後碧波清冽的池塘，激起雪白的水花。

看不清君無意眼底的神色，眾人只見他將紙條揉在掌心，推動輪椅朝外走去。

「你究竟是誰！」君無意厲聲喝道。

沈祝的嘴邊還是叼著草葉，慢慢的將劍抽出來，血水順著劍流淌，像在日光下要洗凈悲傷與仇恨：「唐小糖的仇人，讓我來殺。」

蘇長衫放開沈祝，慢慢走到輪椅旁邊——突然一把奪了君無意手中的葯，扔入池塘之中！

「這就是你的義氣……這就是你的義氣？……」君無意的話語被強烈起伏的情緒切割成破碎。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有唇齒間的鮮血不可遏抑。他的性子向來溫和，很少有這樣極端的憤怒。

沒有愛恨能比時間更長久。

那一瞬間的傷痛和愧疚太過慘烈，讓他沒有氣力去分析和思考，傷人的未必是刀劍，一個如冰的眼神，有時能比劍更快、更准、更深的刺穿人心。

他轟然倒在地上，氣絕了。

「沈祝！」蘇長衫憤怒的一把揪住沈祝的衣領。

「啪！」一記耳光重重打在蘇長衫的臉上。

「君無意！你給我……」蘇長衫吼道。

被她調戲，君無意臉上雖只有苦笑，卻回緩了一點血色。

「不用想了，」對方放聲大笑，手中長劍兇狠刺過來：「都結束了！」

「除了你，誰和君無意有如此深仇？除了你，誰能寫曹氏獨門狂草，誰能求得無毒門的『祭天』之毒？除了和容家有世交的曹氏子孫，誰能對容府的地形了如指掌？」蘇長衫平之又平道。

欲知蘇長衫下落，你read.99csw.com一個人到北三里樹林中。

說到這裏，葉舫庭狠狠的皺起鼻子：「可他趕人的方法實在一點也不高明，不打腦袋，不打心肺，專拍肩膀——」

君無意的神色突然變了，心急之下要推輪椅，卻牽動了全身的傷，頓時疼得身形一晃。

撲通——池塘里水花濺起！

一身濕透的葉舫庭狼狽的從池塘爬上來，手裡拽著那顆救命的葯：「蘇同！你到底是中毒，還是中邪？還好大小姐我動作快，否則葯融在了水裡，我家將軍現在就會被你氣死在這裏！」

蘇長衫任由身後傳來的內力涌遍全身，任由滾燙的淚水跌落衣襟中。

蒼白揚起的手甚至沒有收回，只有血跡慢慢從後背滲到肩膀。

武器若成為累贅，誰人能舍？

唐小糖臨死前微笑的淚顏在蘇長衫眼前重重疊疊，亦幻亦真。

那個少女愛他，卻不知他。

君無意終於忍不住苦笑。

沈祝將劍扔下，神容出奇的平靜：「是。」

聲音聽在耳中有些熟悉，君無意卻一時想不起來。

整件事，必是幕後有人設下步步陷阱。

「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們陪葬！」曹元貞慘然狂傲指著他們：「你殺了我爹，君無意將我打下懸崖，讓我變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決不放過你們！我爹說，我能寫好書法，沒有理由寫不好自己的人生——」

蘇長衫的咽喉如同被匕首抵住，再也說不出話來。相識十年，君無意從沒有說過累。但此刻，他在懇求自己——留給自己，也是留給他……一線生機。

「小糖臨死時給了他一顆救命的葯，他才能活過十個時辰，逍遙神醫門中每個人都有一顆的救命葯，能讓要死的人多活十個時辰——」他平靜的說：「小糖如果把這顆葯留給自己，她就能等到我來救他。」

眼見君無意軟倒在地，沈祝迅速收回手，以雙手抵住蘇長衫的背。

字是狂草，紙是宣紙。

你……不要再傷我。

而一個義字……便足可以取他的性命。

「道法自然，凡事應順天而為，你事事如此執著放不下……你既要朋友，又要百姓，如何怎麼能九-九-藏-書不進退兩難、身心俱損？我從不會無聊到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但人死如燈滅，留著屍體也無用，你不妨提我的頭去找單雄信，兵不血刃化解一場戰禍，盡你為國為民之心。」

自十三歲上戰場，縱橫千軍之間，縱然君無意堅韌如青山，但他的死穴永遠脆弱。

早已透支的身體，在這一掌中猝然陷入了徹底的黑暗。耳邊最後恍惚的聲音，是葉舫庭的一聲驚呼。

「你當真因為唐姑娘，而恨我至此？」君無意極力支撐著自己：「那你如何會將她的遺體忘在大火中？……你為何要多此一舉，打我一掌時卻將藥引放在我身上？」

「你的施捨，我不稀罕。」蘇長衫的聲音出奇的冷。

長劍，從他的背後穿胸而過。

這隻手同時也化為拳——如鉗將黑衣人的拳扭住！只聽骨骼作響之聲，黑衣人的手腕立時被扭斷了。

「哈哈哈……」一陣狂笑之聲由遠而近，持劍的黑衣人站在他們面前，日光下是一張恐怖之極的臉，從眉毛到下巴布滿數條猙獰的傷痕，已看不清原來的容貌。

輪椅上的白衣，搖搖欲墜似一座隨時會融化的冰雕，蒼白握劍的手，卻凝聚著不可測的危險。

「咕咚」一聲，葯沉入潭底。

大局一場，棄子爭先！

光線刺目的一晃，蘇長衫唇邊滲出黑血。

冬陽之下君無意的脊背單薄如雪，他虛弱的凝聚氣力：「蘇同中的『祭天』之毒……能以高手二十年的功力……來解，是與不是？」

陽光潑在後背的傷口上，如烈酒火燎一般的痛，君無意眼前一片模糊。

一場戰禍，百姓的疾苦可以隨時讓他捨生忘死。

「我至少會比你活得久。」蘇長衫淡淡道。

君無意蒼白的臉上浮出憤怒的嫣紅。

樹葉如雨灑落，君無意的周身都被拳風籠罩，他的劍固然可以殺人，但他在殺人的同時也必會被殺——內力耗損得如此厲害，無論如何也禁不起這一拳兇狠之力了。

「你剛才說——你安葬了唐姑娘？」君無意突然抬頭。

「將軍！不要信他的！」葉舫庭生氣的攔在君無意麵前：「你是什麼人？在這裏胡說八道ｈｔtpｓ://ｒｅad•99ｃｓw.cｏｍ！」

君無意愕然望著他，心彷彿也在瞬間沉入了谷底，太陽穴處如被重鼓敲擊，天旋地轉間，一口鮮血湧出唇邊。

你只是身中劇毒，不願連累我。

他的聲音溫和愴然，又有一份不容反駁的堅定。

「君將軍，你還是笑的樣子的好看。」她蹂躪君無意的臉，要人工的拉出一個笑臉來。

拳抵達了君無意的胸膛，卻是打在一隻手掌上。

他陰滲的眼神布滿哀怨：「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蘇長衫臉色一變。

葉舫庭氣喘吁吁追了過來：「大小姐我去安葬了唐小糖，晚回來一點，你就出這樣的狀況……于公你要執行軍法受兩百軍棍；于私，你要在心裏一點點掐死自己，是不是？你怎麼這麼傻啊！你是好人，不要一下子就上了蘇同那個壞狐狸的當！」

黑衣人被劍氣逼得後退三步。

「蘇長衫中了『祭天』，你知道這種毒嗎？它會讓人在一個時辰之內全身潰爛而死，連逍遙神醫門也解不了。」

與此同時，葉舫庭被掌風送出幾丈開外。

「你活不了多久了！」曹元貞死死盯著蘇長衫，對方印堂隱隱發青，已是劇毒攻心之兆。

「君無意，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曹元貞冷笑站起來：「蘇長衫中『祭天』之毒，可以用高手二十年的……」

「你放心，我們的兄弟都是老實的獵人，碰不到狐狸一根毛的——蘇同那傢伙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竟然要把我們都趕走……可惡！」

君無意眼中一熱，想要開口方覺聲音嘶啞。

伸手摸向自己被蘇同打到的左肩……意外的，卻觸到懷中一個東西。

用劍攻擊。

「那麼，我告訴你幾件事——」曹元貞突然冷笑提高了聲音：「你知道是誰救了我嗎？是瓦崗義軍的大將單雄信！我和單將軍結為兄弟，他答應過我，如果我死了，他會替我完成一個遺願……那就是，瓦崗軍會上書朝廷，只要君無意親手提著殺我爹的仇人蘇長衫的人頭來見，瓦崗軍就退兵。」

天空劃過一聲凄厲的雁鳴，水靜謐、風不止。

沒有仇恨能比死亡更執著。

葉舫庭不解的看著他，有些黯然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