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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 唐山市丰南縣

1994年春 唐山市丰南縣

其實在老家蓋樓並不是小達原來的計劃。小達原來的設想是帶著母親去南方定居。小達和母親為這件事討價還價了兩年。李元妮不去南方的託詞有好幾個版本,比如故土難離,比如適應不了南方的暑熱,又比如不想妨礙年輕人的生活。這些託詞都沒有讓小達死心,最後讓小達死心的是另一句話。李元妮說我們都走了,你爸你姐的魂回來,就找不著家了。這句話讓小達沉默無語。
阿雅的聲音細細的,句尾微微地揚起,彷彿帶著一絲被驟然切斷的驚奇。燈光下李元妮終於徹底地看清楚了兒子帶來的這個女人,她只覺得這個女人似乎和她想象中的教書先生相去甚遠。這個女人使她想起了自己尚未來得及全部開放就僵在了枝頭上的青春歲月,她的心情就有些複雜起來。她頓了一頓,冷冷地說是個活人都不會喜歡這個樣式,所以它只能是壽衣。
李元妮辭工之後,就跟娘家借了些錢,買了一台縫紉機。又等到小達學校放假的時候,帶上小達去了一趟天津,在一個遠房表姐家裡住了一個多月,跟人學了幾招裁剪的手藝,回來就在家裡開了一爿小小的裁縫鋪。李元妮從前在省歌舞團呆過一陣,多少也見過一些世面,向來對衣裝樣式很是上心,所以她剪裁出來的衣服,就和尋常街面上看到的,略微有些不同。
李元妮知道,其實她自己,才是所有的活廣告中最為有效的一個。所以她給自己剪裁的衣服,總比給別人剪裁得更為上心,從面料色彩到樣式,季季都趕在風口浪尖的新潮上。李元妮不僅小心地選擇衣服,李元妮也小心地選擇著髮型。頭髮有時就留得長長的,在腦後盤一個橫愛斯髮型,像個貴夫人。有時卻剪短了,直直地齊著肩,像一個清純的大學生。地震那年猝然花白了的頭髮,又漸漸地轉黑了。雖然三十多歲了,永遠乾淨整潔新潮的李元妮領著兒子萬小達行走在街面上的時候,依舊是一道亮麗的風景。李元妮習慣了在渾身貼滿了目九_九_藏_書光的狀態下走路,儘管骨折留下的後遺症使她的左腳略微地有些顛跛。其實,一條街上的人,無非是想在李元妮的身上找到一縷劫後餘生的驚惶,一絲寡婦應有的低眉斂目,可是他們沒有找到,一絲一縷也沒有。李元妮高抬著頭,把微跛的步子走得如同京劇台步,將每一個日子過得如同一個盛典。
「姐,哦,我姐。」小達迷迷糊糊地回應著。
萬師傅死了,李元妮拿了一陣子救濟金之後,就給分配到一家餐飲廳當開票員。餐飲廳營業時間長,兒子小達放學回家后一直沒有人照看。有一天小達的奶奶來看孫子,發現小達為了煮一碗面吃,竟被一壺開水燙得渾身是泡——小達那時還不太習慣用左手做事,老太太蹲在地上哭了個天昏地暗。又吵到李元妮的工作單位,堅決要把獨生孫子帶走。李元妮一狠心,就把工作扔了,回了家。
「媽,這是我說的那個阿雅,在中山大學教書的。」
小達也笑了,心想這麼些年了,母親那尖利的舌頭也沒磨平一些。
可是小達並沒有信守一年的諾言。小達第一次回家,是三年以後的事了。在這中間小達的聯繫地址變換了許多次,有深圳的,佛山的,珠海的,江門的,等等等等。
李元妮笑了。李元妮笑起來的時候,依舊嘰嘰咕咕的,像下著蛋的小母雞。「你滿大街找一找,有一個像人樣的不?找回來拴圈裡還成,能給你當后爹嗎?」
「縣城的房子,也只能是這個格局了。」小達輕輕地對女人說。
「媽,要不,你也找一個。一個人過日子,冷清呢。」小達遲遲疑疑地說。
那晚阿雅累了,早早地回屋睡去了。小達卻在堂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母親說著話。
小達站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細細地看了新樓幾眼,才拉著女人走上了台階。
紅雲漫過來,停在了桌子旁邊。桌上攤的是一套黑色綢緞面料的衣服,中式的,對襟立領,前襟上縫著一對一對的盤花布扣。「做工真九_九_藏_書細呢。這裏的人,時興這個樣式嗎?」那個叫阿雅的女人問。
小達第二次回家,又隔了三年,是1994年的春天了,正值萬家的新樓落成。
那夜是個大月亮夜。月色舔著窗帘爬進屋來,屋裡的一切都有了濕潤的毛邊。阿雅的睡意淺淺地漂浮在意識的最表層,始終沒能實實在在地沉落下去。半夜的時候,阿雅徹底地醒了,睜大著眼睛,看著牆上那兩張鑲著黑框的放大照片。照片里的人隔著二十年的距離和她遙遙相望,她隱隱聽見了她的目光和他們的在空中撞響。
門沒關,小達輕輕一推就進去了。屋裡黑蒙蒙的,只有靠緊里的那面牆上,點著一盞半明不暗的燈。燈影里有一個身體開始豐盈起來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們伏在桌子上裁剪衣服。女人剪得很是投入,整個上半身像一塊柔軟的麵糰一樣黏在了桌面上。小達叫了一聲「媽」,女人吃了一驚,手裡的剪刀咣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元妮當年扔了鐵飯碗回到家裡,不是膽識,也不是眼界,而純粹是為了守住唯一的兒子小達。當她終於可以安心地一日三餐地照顧好小達的時候,小達卻沒有按照她的意願成長。小達在她的眼皮底下走了一條她完全沒有想到的路。
「你姐姐的樣子和我小時候真像呢。」阿雅忍不住推醒了小達。
李元妮緩慢地抬起身來,發現門口有一團紅色的雲霧正在慢慢地朝她飄移過來。她取下老花鏡,目光漸漸地適應了燈影無法涉及的黑暗。她看見了一雙點漆一樣深黑的眸子。
樓是李元妮的兒子萬小達寄錢來蓋的。
這年春天李元妮家新蓋了一座兩層樓房。樓是方方正正的磚樓,外牆貼了雪白一層的馬賽克。二層有一個陽台,用欄杆圈圍起來。欄杆也是雪白的,圓柱上雕著精緻的花紋,遠遠看上去,像是一個又一個站立著的細瓷花瓶。門是鋥亮一扇的大鐵門,上方是一個鏤花的扇面,正中貼了一張鯉魚戲水的年畫。這樣的樓房,幾年以後,將是九_九_藏_書所有鄉鎮新屋的模式,可是在那時,卻是一條街上的奇景。完工那天,爆竹尖利地響了幾個時辰,滿天都是驚飛的鳥雀。一街圍看的人里,說什麼的都有。
在不同的階段里,李元妮的家裡自然也有不同的男人出現。街面上關於這個女人有很多的傳言和猜測,可是傳言和猜測最終還都停留在了傳言和猜測的階段——李元妮一直沒有再婚。
小達停了學,在家裡無所事事地呆了幾個月,就要和幾個同樣沒有考上大學的同學一起去南方「看一看」。「看一看」的確是小達當時的心境,因為他完全不知道要去那裡幹什麼,他只是隱隱地感覺到那邊未知世界對他有著朦朧的吸引力。李元妮堅決不放小達走,為此母子兩個也不知熱戰冷戰了多少個回合。後來有一次小達哭了。十九歲的男子漢的眼淚讓李元妮一下子慌了手腳。小達說媽你難道不知道這裁縫市場的行情嗎?滿大街都是成衣了,將來誰還會找你一針一線地縫衣服呢?你想咱們娘兒倆都困在這裏餓死嗎?
廣告在那個年代還屬於很新潮的一個詞,李元妮不懂。其實李元妮不懂的,只是打在紙上的那種死廣告,李元妮對於活廣告,卻早就無師自通了。人穿了李元妮剪裁出來的衣服,行走在縣城有限的幾條街上,很快就招來了眼目。李元妮的活廣告源源不斷地給她帶來了新主顧,李元妮的小小裁縫鋪,生意出乎意料地熱火。她的日子,也就過得很有些滋潤起來。
其實這條街早已是重建過的,鄰居也已經換過了一茬。可是在地震發生多年之後,李元妮在一條街上依舊招著人恨。
一年。就給你一年。一年不成,你給我立時回來。李元妮終於鬆了口。
「我現在知道了,小達是從哪裡學會吃苦的。」阿雅說。
小達截肢以後,剛開始時是裝了假肢的。後來身體長得太快,一兩年之內又得換肢,小達懶得換,就乾脆扔了假肢,痛痛快快地做起了獨臂螳螂。小達很快學會了用左手寫字吃read.99csw•com飯幹活騎車,小達的左臂獨當一面地解決了生活上幾乎所有的難題。可是小達卻有一個與手臂和生活都無關的難題:小達不愛讀書。對世上一切事情都充滿了好奇心並具有無窮精力的小達,一拿起書卻忍不住就要打瞌睡。小達勉勉強強高中畢了業,卻沒有考上大學,甚至沒有通過職業專科學校的分數線。李元妮替他報名參加補習班,他念了兩天就自作主張地捲起書包回了家。李元妮硬招軟招都使遍了,向來脾氣柔順的兒子,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回去念書。
李元妮招人恨的原因,是因為她是站起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小達第一次回來,長高了許多,卻是又黑又瘦,空了一邊膀臂的身子彷彿隨時要被風掀倒。小達那次只在家裡住了五天,替家裡買了一台冰箱,並置換了原先的那台九吋黑白小電視,最後給李元妮留下了一個七千元的存摺。李元妮多次追問小達這錢是怎麼掙的,小達只是笑,說媽你放心,肯定是正路來的,我跟我爸一樣掙錢有道。
天災來臨的時候,人是彼此相容的,因為天災平等地擊倒了每一個人。人們倒下去的方式,都是大同小異的。可是天災過去之後,每一個人站起來的方式,卻是千姿百態的。平等均衡的狀態一旦被打破,人跟人之間就有了縫隙,縫隙之間就生出了嫉恨的稗草。
李元妮覺得心裏有一堵牆,正在一磚一瓦地倒塌,有一線水跡正蜿蜒地爬過廢墟,在乾涸龜裂的地上流過,發出哧哧的聲響。她轉過頭去,狠命地吞下了喉嚨口的那團堆積起來的柔軟。「吃了嗎?你們?」她清了清嗓子,問他們。
阿雅拉起李元妮的手,攤開來細細地察看。手掌很薄,粘了一層黏黏的畫粉。掌紋如瓷器上的裂痕,細緻而凌亂地爬滿了一掌。食指和中指上少了半截指甲,裸|露出來的那團肉是青黑硬實的,彷彿沾滿了泥土。阿雅用自己的手指摳了一摳,卻什麼也摳不下去。
小達那日是坐了一輛皇冠小汽車回來的——是從天津租九*九*藏*書的,那時縣城還沒有這樣的車。司機一路按著喇叭,在縣城狹小的街道上穿越大小食攤的重圍,最終停在萬家門前時,已經吸引了眾多的圍觀之人。小達身穿一套極是合體的深藍色毛料西服,頭髮烏黑油亮地梳向腦後,露出寬闊的額角和整齊的髮際。小達的衣服里處處都是充實的內容,露在袖口的右手上,戴了一隻薄皮手套。看慣了小達獨臂螳螂的樣子,眾人一時竟認不出他來。
李元妮在地震中死了丈夫和女兒,剩下一個兒子,也是個獨臂的殘疾人。可是這都不是李元妮招人憐或招人恨的原因。地震中失去親人的家庭到處都是。一場地震把人的心磨得很是粗糙,細緻溫婉的情緒已經很難在上面附著。人在天災面前是無能為力的,人既不能找天老爺算賬,就只能選擇認命。就像是一個暗夜趕路的莊稼漢,踩到一塊惡石上摔得頭破血流,傷疤是永遠地留下了,他還不能記恨石頭,他只能裹了傷口繼續趕路。
小達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小達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女人看上去比小達略大幾歲,留著一頭極長的直發,在腦後用一隻紅色的發卡別成粗粗的一束馬尾巴。女人穿了一件橘紅色的皮夾克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套了一雙深褐色的高靿皮鞋。女人衣著的顏色和樣式瞬間照亮了縣城灰禿禿的街景。
街坊里關於李元妮的兒子有許多的猜測。有人說小達在深圳買賣股票掙了一點小錢,也有人說小達認了一個有錢的女人做乾媽,也有人說小達在廣州辦服裝貿易公司發了幾筆大財。對於所有諸如此類的猜測李元妮始終微笑不語。她神秘莫測的表情其實僅僅是為了遮掩她對兒子行蹤的一無所知。
阿雅有些尷尬。小達把阿雅推到李元妮面前,指著李元妮說這就是我媽,也是你媽。你可以對我不好,你可絕對不能對我媽不好。我媽是一指頭一指頭地把我從土裡刨出來的,地震那年。
「你要真想著我,將來生了孩子就放在這兒給我養。」李元妮嘆了一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