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請！」

雖然不比皇帝九五之尊，憑藉果親王的身份，卻也不是尋常百姓說見就得見的，尤其，又是落選官員的家裡人。那姑娘不僅是得見其人，而且爭取到將自己的意願和祈請一一闡明的機會，怎麼能不說，還是有些心機的呢！

一聲嬌喝，胯|下的馬吃痛，嘶鳴了一聲，開始急速狂奔起來。

阿瑪，阿瑪……

說罷，「呀」了一聲，捂著嘴道：「我都給忘了，應該先給姐姐過目的！」

允禮一怔，「你——」

眼看就要追上了！

元壽也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

蓮心抬起眼，並沒想到平素深居簡出的額娘，居然能有這一份犀利和洞徹，不禁別過眼，避開那道灼灼的目光，「朝廷對官員的核選，該是經過嚴格的審查和考量，之所以有那道任命書，是因為阿瑪的能力和資質在備選之人裏面實屬上乘，累些時日，最終脫穎而出，不應該跟我有什麼關係的。更何況，我確實去找過十七王爺，但那僅僅是求情，我並未答應過什麼，他也未做出任何要求……」

婆娑的樹影灑了一地，映襯著陽光那一抹獨有的橘色光輝，愈加明媚而溫暖。已經到了申時兩刻，正是九門提督府的校尉出城巡視的當口。時辰被耽擱了下來，年輕的王爺也未動氣，只目送著那一道纖細的身影離開北郊古道。

如雪的柳絮落在他的衣襟上，微風中，月白緞的衣袂輕輕揚起，更顯出一絲遺世獨立的味道。蓮心咬著唇，頃刻，使勁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屋苑外，忽然響起一道叩門的聲音。

「阿瑪，朝廷的任命書下來了，正四品典儀的位置上有阿瑪的名字！阿瑪被扶正了！」

「然後，額娘當時就在想，無論是風霜雨雪，還是安寧晴好，都一定要長長久久地陪伴在這個男人的身邊，陪著他分享每一分喜怒哀樂。所以皇兒你知道么，額娘想被封為太后不是要跟誰爭什麼，更不是貪戀慈寧宮那個位置，只是希望百年之後，有資格跟你皇阿瑪合葬在一起……」

紐祜祿·凌柱隨之愣住，過了好半晌，既愧疚又心疼地抱起妻子大哭起來。

元壽點了點頭，道：「前些時候，小李子還過來稟告說，尚書大人推舉官吏之前，各處的禮物就都堆在儲物房裡了，動都沒動。後來尚書大人要將那些東西扔進后海，就更沒碰過。想來過兩天就要統統清理掉，小李子特地來問問爺的意思。」

蓮心綰著裙裾，施施然跨進府宅。

「還能說話，就證明沒有事。」允禮輕暖地一笑，在說話的同時輕輕放開了她，然後將散落在地上的一枚銀簪撿起來，交還過去。

「怎麼，怕了？」允禮居高臨下地俯視，抿唇一笑，揚眉間卻是意氣風發，「怕，就不要說狠話，粉身碎骨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四品？」二嫫搖頭，區區一個典儀的女兒，就要請進府當格格養著，「按照爺的性子，連平素跟太妃相近的那些個表小姐都不怎麼待見，倒是真有個特別的么……」

元壽一怔，不由遲疑地道：「那關於新的任命……」

「謝……謝謝王爺……」穩住身形，她喘了口氣，驚魂未定地道。

元壽說罷，便擺手讓苑裡洒掃的丫鬟們都退下。

「回去后，你過去一趟，將紐祜祿府上送去的珍珠揀出來，送還回去。其餘的東西，就照老師的主意辦吧。」

無論如何，她都要為阿瑪爭取到這個機會！

很多事情即便再儘力爭取，在大是大非面前，仍舊無法改變初衷。私相授受的行徑，足以證明一介官員的秉性，即使她再怎麼孝感動天，他也不能因此在國法面前容情。

「老爺——」

畢竟是府里的一等管事，一語出，眾人都縮脖噤聲，悻悻地散了。二嫫卻站在原地，臉上是一成不變的不咸不淡的表情。

「蓮兒，額娘最是了解你。平素溫婉純摯，骨子裡卻有著一股不服輸的堅持，往往是認定一件事，即便再難，也百折而不回。這次，倘若不是你答應那邊什麼條件，你阿瑪的任命書怎麼會這麼輕易地送過來呢？」

他心裏一酸，扶著身下的床榻，就想支撐著坐起來。然而大病三日，水米未進，哪還有力氣？剛一使力，就虛弱地倒回去。

「老天有眼！總算是有一個慧眼識珠的王爺，也不枉費https://read.99csw.com我十多年的苦守！」

他記得自己也是這般堅定而倔強，握著她的手良久，擲地有聲地道：「額娘放心，既然這是額娘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做兒子的一定要幫您完成，就算是要粉身碎骨，也無怨無悔！」

直到這時，元壽才從林蔭深處走出來。

穿過德勝門，兩個人一前一後飛馳在北郊樹林小路上。自眼前飛快掠過的是樹枝和樹葉，甚至看不清究竟跑到了何處，可這樣仍是趕不上前面的人。他並沒有因為她是女子，就刻意放緩馬速，反而勒緊了韁繩，策馬賓士。

「請問，是紐祜祿大人的府宅么？」

蓮蕊含淚遞過去，凌柱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接過來，拿在手心裏，良久地摩挲，激動得已經說不出話來。

等蓮心回到家裡時，紐祜祿·凌柱依然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回春堂的大夫開過方子，蓮蕊照著抓藥、熬藥，卻是喝了就吐，根本喂不到口中。瓜爾佳·雪心腳不沾地照顧了一下午，凌柱在被褥里捂出了一身的熱汗，折騰了幾個時辰，總算能夠安穩地睡過去。

「阿瑪，額娘，吩咐送這簿冊來的人，應該就是十七王爺。」蓮心靜靜地道。

「正四品的典儀原本就有兩位同時任職，明日，你便將調動簿冊送到老師府上讓他過目。然後，將紐祜祿·凌柱的名字也加上吧。」

允禮靜靜地望著她良久，頃刻，牽過馬韁，卻是一笑道：「本王說過，如果你能在北郊樹林里追上來，就聽你說下去。然而，這裏已經過了山坡岔路不是么……擅闖王府已經是于理不合，本王念在你愛父心切，並不予追究。你還是走吧！」

母女三人都嚇壞了，片刻不離地一直守了兩日兩夜。凌柱才從最開始的頻頻嘔血，到後來的昏沉嗜睡。隔日，半夜裡已經不再夢囈，湯藥也能喂下去。這樣直到第三日的晨曦，情況終於有了些好轉。

來人隨即斂身告辭。

「王爺，民女做到了，請王爺不要食言……」蓮心走上前一步，斂著身，端莊而堅定地揖禮。

「民女不識家國大事，但正如王爺所言的正道——阿瑪他已經在無望中等待十幾年，從躊躇滿志的壯年一直等到白髮蒼蒼的老年。倘若，他真是那中飽私囊、投機鑽營之輩，斷不會一直等到此時，對么？所以民女懇求王爺，不要因為一件事就抹殺他的才華，給他一個公平的機會，也給天下無數寒門子弟一個機會……」

清朝的天下是在馬背上打下的，按照滿蒙一貫的習俗，八旗女子向來能騎擅射，甚至是識兵習武，不比中原弱不禁風的漢家女，慣養在閨閣里。然而歷經幾代，居住在關內許久的八旗貴族，已經容納和效仿了漢風俗，一些草原的習性早已褪去，現如今很多貴族子弟都已不知兵，更遑論是女子。

「然後呢？」

「各處送來的禮都還在老師的府上么？」允禮一直注視著蓮心離去的方向，並沒有回頭，只淡淡地朝著身後的人道。

等三人走遠，蓮蕊捧著東西關上府門，這才翻開被藍絹布包裹著的簿冊觀瞧，卻赫然發現，在文書裏面有一行簡單的楷書，寫著紐祜祿·凌柱的名諱，還有新召命官職，以及對應的一切公務，不禁又驚又喜地叫了起來：「天哪，這真的是朝廷的任命書？」

「主子真要幫她？」

樹林里的景物在眼前飛快地倒轉，蓮心認命地閉上眼睛，想著摔下馬，然後被馬蹄踏在身上究竟是怎樣的痛楚——粉身碎骨！看來很多事情果真不能輕言，這麼快，自己曾說過的話就要在身上驗證了——

「啊——」

屋裡亂作一團，滿地碎瓷片，湯藥灑了，連被褥都被扯拽下來，紐祜祿·凌柱和瓜爾佳·雪心淚眼矇矓地抬起頭，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夕。蓮心嘆了口氣，趕緊讓蓮蕊去開門，自己則隨後踏出屋苑，一併將幾扇門窗都掩上。

元壽不甚明白，還是依言下馬。

常年的情志抑鬱，導致肝失疏泄，氣血不暢。若久郁不解，則氣滯血淤，成啯瘕積聚。譬如諸多不得志的書生，迂儒拘謹，橫念此事無以自明，輕則氣病及血，沖任不調，重則卻是會因鬱結發病而死。

「快……快拿給阿瑪看……」

「爺一向最痛恨那些貪官污吏，尤其是天子門ｈttps://ｒｅａd.99csw.ｃoｍ生，更應潔身自好。可這一次，為何單單要偏幫她……」元壽眼底透出一絲擔心。紅口白牙，口說無憑，誰知道事實是不是果真如她所講？倘若那個凌柱就是個貪贓鑽營之人，主子這麼做，豈不就是攬禍上身！

府門外，站著三個小廝模樣的人。

「雪心，我不甘心！」凌柱躺在床上，一隻手死死地攥著被褥，另一隻手激動地敲打著床板，「十多年寒窗，十多年苦苦等候，至今卻連一介正品官職都輪不上！這些不都說，只這一次，竟然連累到我們的蓮兒，冒著那麼冰冷刺骨的河水，好不容易采來珍珠，卻因為我的無能，一併損失！讓我情何以堪，又有何面目再苟活於世？」

托盤裡，安置著一枚漆墨錦盒，描繪著鴟吻的紋飾，奢貴而典雅，一看就是皇家之物。蓮蕊年輕單純，不諳世事，就這樣在三人面前心急地打開來看，盒子裏面，赫然是用金絲銀線固定著的一顆瑩潤碩大的珍珠。

蓮蕊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三人，不甚理解，卻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凌柱醒了，昏睡咯血了兩晝夜，悠悠轉醒的一刻，睜開眼皮，一眼就看見了瓜爾佳·雪心那憔悴而蒼白的面容——紅腫的眼睛，深陷的眼眶，此刻卻因他的清醒，驚喜得又淌出淚來。

「此事說來話長，連我都摸不清爺的意思。」元壽看了屋苑的方向一眼，「只不過身份來歷比較簡單，是剛提拔的四品典儀的女兒，家世單薄，是上三旗里早已沒落的人家。」

元壽聞言，腦海中忽然閃過幾個景象，須臾，不禁低下頭，慎聲地道：「主子這麼一說，奴才還真是想起來了，主子莫非是想……不過剛才奴才看著，那姑娘一股倔強的勁兒，不僅是跟那個人，跟主子也真有幾分相似呢！」

林間，風忽然靜了下來。

這時，另一個人將一卷簿冊交給了她，「我家主子說，這簿冊是給紐祜祿大人的，但同樣要交給大人的長千金。屆時紐祜祿小姐看到，便會知曉。煩勞姑娘代為轉交。」

「只是給她一個機會。」

瓜爾佳·雪心嚇壞了，撲過去搶，卻不慎割傷了手指。蓮蕊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明白髮生了什麼，就看見額娘用流血的手死死地攥著阿瑪的胳膊，鮮血蹭在了衣襟上，染開大片的嫣紅。

雪心急忙過來攙扶。

紐祜祿·凌柱難以置信地看著蓮蕊手裡的冊子，那樣名貴的巾絹，燙紅色的簿冊封面，陌生而又熟悉的字體——在想象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物什，現在就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整個人彷彿置身夢中。

那枚珍珠確實是獻給了負責此次任命的官員，卻不是送給果親王，而是直接送進了十七王爺的老師——理藩院尚書阿靈阿的府上。阿靈阿素有廉名，剛正秉直，凌柱在送禮前也是捏了把冷汗，然而那府上的家丁卻毫不猶豫地收下了，凌柱於是更加覺得寒心和傷痛。然而此時，卻如何都想不到，是果親王親自為自己下了命令——

那廂，棗紅駿馬已經喘著氣停在樹下，而她的馬卻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年輕的王爺攔腰抱住她，近在咫尺的距離，讓她有機會一直看進他淺若琉璃的眸心，折射著林間陽光，熠熠奪目。

棗紅駿馬的馬蹄，踏起一路飛揚的塵土，就這樣在眼前瀟洒地絕塵而去。蓮心愕然看著那一抹身影就這樣逐漸消失在視線中，甚至不容自己考慮，不禁十分懊惱。然而狠狠地咬唇，不服輸的女子一咬牙，也翻身上馬，跟著追了上去。

此刻，蓮心剛拾掇完屋苑裡的碎瓷片，踏出門檻，正看見相互扶持的老夫妻雙雙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阿瑪臉上的淚還沒幹，卻是滿懷著感激和心疼，而額娘的眼神則是有些難懂，含著淡淡的不安，淡淡的傷感。

他才知道送過來的禮品還有歸還的道理——那麼，這姑娘來請求的事兒，是不是也要對禮部官職的核選產生影響。

「朝廷或有宵小，卻不是如你所言，暗無天日，無法無天。」允禮轉身，正視著她的眼睛，「如果朝廷上下皆因你所言沆瀣一氣，普天下的清流又開始因噎廢食，會達到怎樣的田地？」

蓮心想起那個狷介又固執，總是板著臉，卻默默地疼愛著她、包容著她的父親。雖在不惑之年，卻因懷才不九九藏書遇，過早地兩鬢斑白，鬱郁憤懣。即使有再多的懼怕，也統統消失了個乾淨，顧不得騎在馬背上顛簸得如何厲害，只死死地攥著韁繩，在棗紅駿馬的後面緊追不捨。

在凌柱昏迷的時候，這個倔強的女兒就曾去找過果親王，瓜爾佳·雪心是心知肚明。而且，朝廷的任命是多麼大的事，怎麼會輕易變動？若果真是因為女兒，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請求，能讓堂堂一個王爺朝令夕改？

大夫說，是氣鬱所致。

蓮心的氣息不勻，胸臆還有些喘息，然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含著一抹笑靨，有些狼狽，但那樣的神采，甚至比林間的陽光更加燦爛。

薄紗雙面綉屏風後面，寶閣巾絹，香花暖水，熏熱的煙氣徐徐升騰，瀰漫得偌大寢房都籠罩著一層蒙蒙白霧。門扉在身後關上，蓮心走過去，任由丫鬟伺候她脫衣。

蓮心的眼睛忽然變得很亮很亮，單手挑著馬韁，另一隻手高高地舉起，似乎想要去摘那棗紅駿馬的頭冠。可就在纖細的手指碰到那馬的鬃毛的剎那，忽然，自己胯|下的馬前踢高高揚起，一聲響亮的嘶鳴，整個人就被狠狠拋了出去。

元壽麵對她，生出幾分恭敬，壓低聲音道出了一個姓氏：「紐祜祿。」

「阿瑪！」

寢閣兩側是兩道月亮門，中間是雪白的牆。初夏時節，纏枝藤蘿都開好了，大片大片紫色的花海鋪陳得肆無忌憚，蒸騰起一抹濃郁的花香，宛若置身夢境。

蓮心看著鬢如霜華的女子，伸出手，將垂墜下來的髮絲掖到耳側，「額娘為何這麼問？」

「既是如此，王爺就要放棄那些曾經在等待和堅守中苦苦掙扎的人了么？」

「那位是何來歷？姓什麼的？」

「我始終記得第一次在御花園裡見到你皇阿瑪的那個早晨，他朝我伸出手，微笑如水的樣子。」已然老邁的太妃回憶起少女時的往事，滿臉幸福的味道，分外動人。

錦靴只是往前邁出一步，腳步頓住。

聲音引來了屋裡的兩個人，瓜爾佳·雪心攙扶著凌柱踏出門檻，「蕊兒，你剛才說什麼任命？」

「咦，這是不是姐姐採回來的那顆啊？」蓮蕊不禁捂著嘴，驚詫地叫了出來。

「該走正道。」

「你想問什麼？」

蓮心一路走來，始終低著頭，甚至看都未多看一眼，來到幾個嬤嬤跟前，輕輕斂身，行了一個端莊的禮。

「王爺，民女追上來，只是想問您一個問題！」

都是府里伺候的老嬤嬤們，此刻細眼打量她，倒是生得好生標緻——不知是因走路多，還是羞赧，臉頰微微漲紅，卻越發出落得跟一朵芙蓉花似的；只穿著一身藍底碎花襦裙，單布褲子，腳上穿著舊卻潔凈的繡花小布鞋，只往那兒一站，簡單而乾淨，俏生生得動人。

簡單的襦裙和單褲，裏面也一件不剩，蓮心抱著雙肩站在朦朧的水汽里，纖柔單薄。

「民女想問，一個人空有滿腹才華，卻報國無門，在世風日下的現實面前，如果不隨波逐流，該怎麼辦，又能怎麼辦？」蓮心仰著頭，目光灼灼晶亮。

允禮聞言，眼底流轉出一抹笑，「你認為不妥？」

「沒用，我竟然是如此的沒用！」凌柱閉上眼睛，有淚水順著眼角落下。

「雪心，是我對不起你們……」

「你可知，普天之下有多少懷才不遇之輩，終其一生，都無法達成心愿。」允禮看著她半晌，忽然抿唇輕輕一笑，「你阿瑪卻是有一個好女兒。」

朱紅的府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露出裏面一座蓮紋屏門影壁，磚雕古獸，用以遮擋住閑人的視線，同時烘托出內宅的氣勢和風貌。元壽親自在門口為她領路，而負責把守的還是之前見過的兩人，看到是她，先是一愣，隨後即刻點頭哈腰，生怕禮數做不周全，有絲毫的怠慢之處。

隨著蓮步輕移，裙裾下，露出一雙刷得發白的繡鞋，鞋頭磨損，顯得很是寒酸，然而步履堅定，話音落地，纖柔的少女單膝跪在他面前。俯首的模樣，帶出淡淡的英氣，竟是頗有幾分滿蒙女子進關前的風貌。

「二嫫好。」

街道兩側幽靜寬敞，綠柳成蔭，平素很少有車馬和行人經過，平坦潔凈的路面，連落葉都清掃得規整。暮春的陽光柔柔地灑下來，灑在那些層次分明的青瓦和飛檐上，閃爍起一層迷離的光澤。

蓮蕊披了件外衣，伏hｔｔps://ｒｅａd.９９ｃｓｗ•ｃom在桌案上，已經疲憊地睡著。瓜爾佳·雪心在銅盆里擰了毛巾，敷在凌柱的額頭上，轉身抽回手，裙擺被一把輕輕地握住。

元壽沉默著片刻，低聲道：「奴才不敢。只是主子心智過人，怎會猜不出那姑娘該是早知道主子會在戌時兩刻，離開府邸去九門提督衙門，所以才故意在門口跟門衛發生爭執……」

那時有宮女提著暖爐進來，徐徐升騰起的暖煙，驅散了早春料峭的寒氣。勤太妃就坐在西窗的炕上，一襲無色雲石青袍掛的錦緞宮裝，紅織錦壽字緞的面料，眉眼含著慈笑，舉手投足都是一股子雍容端莊的皇家味道。

瓷器摔碎的聲音，伴隨著幾聲驚呼和哭腔。紐祜祿·蓮心端著葯碗踏進屋苑，看見的就是凌柱捶胸頓足，撿起一塊摔碎的茶盞，要割腕的一幕。

蓮心含笑點了點頭。

沐浴在陽光下的女子，眼角已經滿是妝容遮不住的皺紋，然而那樣的笑靨，卻一樣溫柔而美麗。

二嫫一挑眉，道：「那可是上三旗的老姓兒了。可我瞧著模樣，卻不像是鑲黃旗里哪家的郡主。以前從不見爺帶什麼姑娘回來，怎麼，頭一遭，就撿了一位滄海遺珠？」

蓮心摩挲著瓜爾佳·雪心的手背，上面的肌膚因長年的浣洗，得不到保養，而粗糙皸裂，「額娘要相信女兒。無論如何，那道任命書挽救了阿瑪的性命，同時更實現了他畢生的理想。額娘和蕊兒以後再也不必為別人做漿洗和織補的活計。從今以後，我們全家人都會生活得更好。」

「既是這樣，本王倒真是要看看你的決心。」

允禮一滯。

「你真的願意為了你阿瑪，就算是粉身碎骨都不怕？」

那時的陽光，就如現在一般明媚靜謐。

眼看就要被落下，蓮心咬緊牙，使勁夾了一下馬肚子，「駕——」

凌柱緊緊地握著瓜爾佳·雪心的手，相顧無言，俱是熱淚盈眶，「也不知道是承了哪位高官的恩典，一定要好好去道謝，好好道謝。蕊兒，送東西的人可報出來處了？」

允禮望著那曲曲長長的北郊古道，面上在微笑，然而那目光卻漸漸飄遠，變得幽深而迷離，「你難道不覺得，她很像一個人？」

等幾個丫頭將人領進寢閣，其中一個才悄聲打趣，話音落，引得其他幾個嬤嬤呵呵直笑。

「這是二嫫，王府里的女管事，有何事情都可對她提。」

「老爺，你不要這樣，」瓜爾佳·雪心的眼圈又跟著紅了，卻硬生生地將眼淚逼了回去，抹了抹眼睛，朝著他露出一個笑臉，「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何必要在乎現在一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地過日子，只要都平安健康，還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呢！」

元壽皺起眉，呵斥道：「別瞎說！這位以後就是府里的小姐，是要當格格養著的！都好生伺候著，怠慢一點兒，看主子不擰了你們的腦袋！」

欲明欲滅的燭光，照亮了少女一張俏麗的面頰。那般明媚鮮妍，饒是窗外的一輪皎潔明月，都羞煞得躲進了雲層裏面。然而臉上含著的堅強，卻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兒該有的。瓜爾佳·雪心鼻翼一酸，輕輕地將她摟進懷裡，眼眶裡的淚抑制不住地淌了下來。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凝視著孤單佇立的少女，眸光深深，又彷彿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眼底雋永的是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蓮心睜開眼睛，允禮已經在跟前了。

此刻，辰時剛過，滿院的霧靄早已散去了。苑中的幾株桃樹，輕薄的花瓣沾染了露珠，在風中簌簌顫動，一絲絲淡淡的花香順著窗欞飄進來，令人心曠神怡。

說罷，忽然揚起馬鞭，狠狠抽打在馬身上，再不管身後的人，朝城門口策馬賓士。

這是在康熙帝後期建築的府第，一部分仍沿用明朝的精良工藝，布局規整，搭建套間四合院；另一部分則是仿造江南風韻，亭台樓榭，環山銜水，廊迴路轉。元壽引著她走過寬敞通闊的兩道垂花門，走不多時，穿過一道抄手游廊，步至西苑，管事的幾個嬤嬤們早已等候多時。

「王爺，民女做到了！」

幾日前的壽康宮暖閣里，熏香正好。

然而就在那一刻，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還來不及反應，就有一隻有力的手臂摟住她的腰肢，將她飛墜的身形穩在懷裡，然後，耳畔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騎術ｒeaｄ•９９cｓw•ｃｏｍ不好，也能這麼無所顧忌。是因為你阿瑪得不到官職，你就不要活了么……」

紐祜祿·蓮蕊歪著頭，疑惑地打量著他們，卻見其中一個禮貌地朝著她行了個禮，然後拿出一個矇著紅呢軟布的托盤，交到她手裡。

紐祜祿·凌柱一愣，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那一位高不可攀的王爺，「十七王爺……果親王？這次負責選核官職的人？」

清風拂來，少女身上藍底碎花紗裙上的瓔珞輕輕曳動，發出零零碎碎的輕響。

凌柱仰天長嘆，臉上涕淚橫流。瓜爾佳·雪心扶著他，卻是欲言又止地看著蓮心，剛想張口說些什麼，卻見蓮心朝自己輕輕搖了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給她一個機會，同時，也是給自己。

「真的？」

「你們是——」

風，在耳畔嗖嗖地刮過。青絲飛揚，宛若一道潑墨雲霞。少女的臉上含著一抹決絕和堅定，眼睛只看著前面那白衣錦緞的身影，一直跑進生長著低矮灌木的林蔭小路里，也絲毫沒有讓馬減慢速度。

「難怪爺要領進府門，這姑娘年紀輕輕，已然美得不像話，若再虛長個幾年，還不將城裡的那些個窯姐兒都給比下去了！」

「老爺——」

蓮蕊想了想，老實地道：「他們只是說聽從主子的吩咐，至於來處，卻是沒提。啊，對了，他們一口一句長千金，應該是在說姐姐，說是這兩樣東西一定要先交到姐姐的手上！」

街上，開始飄起了柳絮。

蓮心卻沒有接，扶著樹榦支撐住顫顫巍巍的身體，腿還有些軟，卻反是朝面前的男子伸出一隻手——拳頭裡攥著一團緋紅的東西，已然被捏得發蔫，待手指完全舒展開，掌心裏赫然是一枚緋紅色的絨花，正是拴在棗紅駿馬額冠上的配飾。

「不用這麼看著本王，」允禮將馬頭掉轉，用目光給她示意著城門的方向，「你如此的執著，本王就給你一個機會。前面不遠就是德勝門，出了那道門，是寬闊的土道，一直通往北郊樹林。只要你能夠騎著這匹馬在那裡追上本王，本王就聽你說。」

風息，葉動不止。

「我家主子吩咐奴才們將這盒子交還給紐祜祿大人的長千金。」

當蓮心第二次站在果親王府宅院前，與初次的硬闖已是截然不同。

皇親國戚的府宅都建在什剎海的岸沿上，一幢幢面朝著平安大街，清一色都是四合院相套的屋宇，高低錯落的灰牆青瓦，遠近相接的朱紅門樓，均飾以漆柱飛檐，蘇式彩畫及石雕門墩等，營造出樸素淡雅、古拙典範的清朝皇室風采。

早在蓮心騎了他的馬之後，他就趕緊回府里又牽了匹馬，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趕上兩人，只是不敢打擾，不遠不近地跟著，同時也將對話都聽在耳里。

就在兩位管事說話的時候，屋苑裡，幾個丫鬟早已將木桶和熱水都備好了。

模樣很陌生，卻極是恭順而知禮，修身挺直，舉手投足間，都並非一般市井人家的隨扈可相比。

夜深時，瓜爾佳·雪心還是來到蓮心的寢房，拉著她的手，良久才擔憂地道：「蓮兒，你老實跟額娘說，你是不是答應果親王什麼了？」

「正道？」蓮心對著他的背影一笑，卻是搖頭，再搖頭，「王爺可知道，阿瑪他……走這條正道已經走了十幾年，可是每一年都因為沒有銀子貢獻給上面的官員，而得不到任命。王爺說起正道，可在朝廷昏暗的那十多年裡，您去了哪呢？您為什麼沒有出來給天下的寒門子弟主持公道？阿瑪已經沒有多少年去耗費，現在從善如流，您卻又讓他回去走正道……」

蓮心抬起臉，面前站著一個面容端肅的婦人，有著跟額娘一樣的年紀，身形也略有相似，但氣度卻是截然不同。微翹的眼角，鼻翼有一顆痣，似乎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被稱為二嫫的老婦挑起眼皮，跟著擺擺手，身後的丫鬟和婆子們都紛紛圍攏上來。

蓮心垂眸看著腳下飛落的花葉，貝齒咬著唇，咬出的是無限哀婉和不甘的神色。

她已經好久沒騎過馬。只記得小時候總是阿瑪帶著她，不厭其煩地教授著馬術，但她那時膽子很小，總要阿瑪牽著馬韁，一圈又一圈地走完，才肯練習。

允禮說罷，看向一側的心腹管事，吩咐道：「把你胯|下的馬讓出來給她。」

「老爺，你醒了！」

蓮心怔怔地看著元壽遞過來的韁繩，「王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