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將竹籃放下，裏面擺著新鮮的蔬菜。那廂，蓮蕊歡喜地拿著緞子在身上比劃著，樹下的石桌上還擺著幾匹陳色的布料，卻是像為阿瑪和額娘準備的。

蓮蕊綉了幾下，捏著綉針的鈍一頭，搔了搔額角，問接下來怎麼落針合適。蓮心教給她的都是之前在果親王府學來的東西，蕊兒甚是上心，也學得很快。

清蘊的嗓音，語氣平直，彷彿在說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夕陽西下。

蓮蕊的臉上笑意更濃，故意欲言又止地道：「姐姐不領情，可十七王爺卻一直惦記著姐姐呢！人都進宮了，也不忘記吩咐家丁送東西過來。而且剛才那些家丁也說了呀！」

蓮心想起在書中看到過的故事。相傳隋煬帝經常微服出巡，暗中命令侍衛攔截迎親轎子，強拐新娘，嚇得百姓迎親時不敢敲鑼打鼓。一個聰明人要娶妻，女方堅持風光出嫁，聰明人便交待媒婆將新娘臉上汗毛盡除，略施脂粉，讓新娘坐在朱紅描金的藝閣上。等迎親隊伍沿途敲鑼打鼓，被侍衛攔截時，推說是迎神會。侍衛看到新娘臉若盈光，汗毛都看不見，以為是天仙而不敢冒犯，便順利放行。

六月的蓮花還開得正盛，轉眼就已是七月。

裊裊的炊煙升起來，京城中的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晚膳。街上的攤子都收拾了，鋪子里的夥計抱著門板，一塊塊地拼在鋪面外，門閂落鎖。溫暖的橘色光暈投射在街巷裡，三三兩兩的行人踏著落日的餘暉，悠然而歸。

去找她吧。

蓮心望著望著，嘴角不禁輕輕上揚。

後來順治帝定都北京，更在京師國子監建造文廟，內有大成殿，專門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孔大典，並尊孔子為「大成至聖文宣先師」。至這一朝，帝雖未親詣釋奠，卻囑命果親王祭大社大稷往替皇帝行禮，並代祭先師孔子，儀制皆與「臨雍釋奠」同。

不同於在府中時素日里一絲不苟的髮髻，她此刻穿著一件單紗長裙，長發垂肩的模樣，少了幾分端靜，多了幾許柔順，略帶俏皮的模樣，才真真像個十五歲的少女。

蓮心放下書，搭了一件披肩，光腳踩著一雙繡花鞋跑到屋門邊。

允禮告別同行的幾個官員，繞過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徐徐走下丹陛石階。隻身穿過中右門，順著朱紅的宮牆一直往北走，經過繁花正盛的慈寧花園，再往東，壽康宮即在眼前。

「玉漱。」

倘若不是五城兵馬司來人稟報說有緊急公務，允禮從皇宮裡出來后，此刻或許已經在蓮心家的門外。

蓮心不以為意地翻了一頁書，繼續往下看。但不知怎的，眼睛注視著書頁，上面一行行娟秀的楷書小字，都開始變得迷離，連心思都跟著靜不下來了。

事隔幾日，一直都沒見面。自己安安靜靜地在家籌備選秀事宜，而他，則忙於公務，少有閑暇。彼此都說好了，倘若一日沒有答案，就一日不再相見。然而，直到在這花香悠然的月夜，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裏，蓮心才知道，原來這段日子以來自己一直都在等，等這樣一個時刻，等他出現在自己面前。

正在這時，李慶喜咳嗽了兩聲，然後又翻過一頁，恰好點到了鑲黃旗的最末端，「禮部典儀紐祜祿·凌柱之女，紐祜祿·蓮心——」

「老朽看得出，姑娘進宮以後，將要得到一段大好的姻緣呢！」

「一切都是命，萬般不由人的……」

「在！」

牆邊的燈籠，只有一盞還亮著。蓮心藉著月色，踮著腳拉開門閂，輕輕推開了紅漆宅門。

時光悄然溜走，這樣一直到夕陽西下，而後夜色又漸漸瀰漫上來，結束一天的事務，才走出衙門。

「先生連這都算得出來？」

他自己的府邸坐落在平安里西大街東首路北，然而允禮牽著馬，不知不覺竟然走過了長安街，走到了東城這一頭。那條窄窄的南石巷子，他從未來過，只是聽元壽細細碎碎的稟報中，隱約知道是這麼一個地方，門口還栽種著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

簡單的四合院，因為常年失修，牆上的磚坯都有些剝落了，上面的瓦楞殘缺不全，有些掉落下來的，就碼放在牆根邊。西屋一側有兩口井，旁邊的榕樹落下幾片葉子，落入井裡。

他聳聳肩，這時，瞧見她的一縷烏絲跟披肩的系帶纏在一起，不自覺地伸出手，幫她理順，溫熱的指尖撫摸過她的長發，很柔軟的觸感。

一邊三線彈htｔｐs://rｅaｄ.99cｓw•ｃom得穩，小姐胎胎產麒麟。

允禮看著她，淡淡地道：「所以我來，是想叫你準備一下，還有十幾天就要進宮了……」

這是坊間的舊俗，女子在出嫁前要找上了年紀的婆婆開臉，寓意婚後的吉祥如意，和諧美滿。

蓮心一滯，過了好半天，怔怔地抬起眼，用複雜的目光看他。

「說起來，我還是上三旗。」

此刻，熏香的味道漸漸淡了，有侍婢過來將熏籠蓋揭開，添些怡神的香餅進去，燙過火，隨即有細芬的味道散逸出來。勤太妃站在熏籠旁，目送著那道身影，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姐，你幹什麼去啊？」

按照規矩，她們都是用騾車被提前送到京城，但看那些車輛的配置，有些是檀木樑的奢華馬車，有些則是簡單木板車乘，足可見車上少女的出身。但比起那些住在京城裡的女孩兒們，都是京官的千金，身份又是不可相提並論。

她低著頭，不知是跑得急，還是羞的，桃腮宛若掃了一層胭脂。攥著手心，將一樣東西放在允禮的手裡，然後用雙手捂住，意思是不讓他當著面打開，「我是在旗的秀女，倘若僥倖通過初選和複選，王爺便拿著它來找我。」她說完，踮著腳，在他的側臉親了一下，而後赧然地挽著裙裾跑開。

蓮蕊撅了撅櫻唇，「才不是，好像真的是有人啊，我明明還聽見馬匹的響鼻聲了。」

蓮心挎著一個竹籃，買了些果蔬，拐過街口，就被一間胭脂坊引了目光。

「王爺你等我一下。」蓮心說完，掙開他的手，忽然一溜煙跑回了屋苑。

「他們說啊，十七王爺吩咐說，以後都是一家人，多搬些東西過來，省得以後一次性太麻煩啊！」

夜幕低垂，皎潔的月光投射在地面上，宛若又輕又薄的白紗，泛起蒙蒙的銀色。

正殿壽康宮居中，前後出廊，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面闊七間，當中五間各開四扇雙交四椀菱花槅扇門。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階，左右各出一階，台上陳鎏金銅香爐四座。東西兩山設卡牆，各開垂花門。

此時此刻，顧不得什麼禮數，什麼修養，蓮心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裏。可剛邁出步子去，允禮卻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進了懷裡。蓮心掙扎，哪裡比得過男子的氣力，有些惱了，氣急之下有些紅了眼眶。

當今聖上登基剛滿三年，這一年的祭祀儀式又是甫由親王代從，一應事宜操辦得緊張而隆重。而作為代行皇家禮儀的十七王爺，則需要在祭祀前就住進宮中的慈蔭樓，然後每日至大佛堂聽方丈大師講經。上下籌備足月，於八月初八日行社稷禮，然後在初九日，舉行祭孔大典。

「刑部侍郎董佳·雲書之女，董佳·慧心——」

白日里，阿瑪處理新增加的公務，額娘也一併陪著，都累得狠了，早早睡去。

蓮心遞給她一方羅帕。

「還沒等進宮呢，三六九等都排好了，這讓我們以後怎麼自處啊？」

蓮心因這句話停住腳步，歪著頭看他。

「這位姑娘，可是將要進宮的……」

蓮心嗔怪地道了一句「沒規矩」，低著頭，臉頰卻是紅了。

蓮心的臉頰更紅，見自己的手腕還被他握在手裡，輕輕掙了一下，「你剛才也都沒說……」

「沒看見么，人家可是上三旗來的。身份不一樣著呢！」

蓮心耳尖熱熱的，低著頭，一時間驚疑莫定地咬唇。剛才聽他說起選秀的事，就以為是讓她進宮來著，卻是將族裡的老例忘了個乾淨。

蓮心揚起臉，有些動容地看他。她怎麼會不懂？以前會挑中她進宮選秀，只是因為跟八福晉相同的長相。其他的女子……若是挑選后妃果真是那般簡單的話，也不會白白等了這麼多年，卻都沒有將皇上的冊封給請下來。

蓮心卻是沒想到門外果真有人，先是一怔，而後等看清楚這場景，又撲哧一聲笑了，「這麼晚了，王爺怎麼會在這兒？」

輕暖的陽光灑在地面上，蓮心望著面前的玉漱，不禁想起家裡固執而狷介的阿瑪，想起自己。原來，對待雙親的心情，不同的人竟也能夠這般相像。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蒼然老邁的聲音。蓮心回眸，尋了一下，就發現街角不遠處擺著一個卜卦的攤子，不大，上面掛著一個白布褂子，簡單的桌案上，一個簽筒，幾張宣紙。坐在桌後面的是個花白鬍鬚的九九藏書老者，正摸著下巴，滿臉慈笑地望著她。

寅時點卯，巍峨的紫禁城，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靄中。

蓮心回眸道了一句：「我出去看看！」說完，就推門跑了出去。

允禮望著她的背影，撫摸著臉上被她輕輕吻過的地方，就這樣一直在宅門口站了很久。片刻，想起來展開手指，手心裏，竟是一顆圓潤碩大的珍珠，在月光中閃爍著瑩瑩光澤。

勤太妃不輕不重地打了他的手背一下，「真是渾小子，既然喜歡上了人家姑娘，為什麼又要讓她進宮呢？」

蓮心捧著書，頭也不抬地笑道：「此時的光景，會有誰來造訪？該不是你將對面回春堂里搗葯的聲響，錯當了有人吧。」

等到了辰時一刻，都虞司總管大太監李慶喜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位待選秀女安靜，然後翻開手裡的簿冊，開始清點人數——「陝西道台富察·文浩之女，富察·明月——」

咿咿呀呀的唱喏，吳嬸一邊唱，手指一邊靈巧地用棉線絞面。少女虔誠地低著頭，輕閉著眼，臉上滿滿是幸福的味道。

「將來等你進宮選秀，額娘就會把你挑出來——」

吸引她的卻不是裏面的紅妝，而是那坐在鋪子裡頭的嬌羞女子，面對著銅鏡，吳嬸正拿著五彩棉線細細地給她開臉。

月色如水。

「太妃娘娘她……」

陽光斜斜地流淌進來，在明黃錦緞的軟褥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勤太妃抬起頭，看到他，臉上隨即露出慈藹的笑靨，朝著他招招手，道：「平身，過來額娘這邊坐。」

「傻孩子，額娘是想當太后，也想在百年之後能常伴你皇阿瑪于地下。但是倘若用你的幸福來換，他朝見到你皇阿瑪，他也會怪我的。」勤太妃說罷，輕輕撫著允禮的肩，「更何況，有什麼能比兒子過得開心、滿足更重要的呢？只要你們兄弟和睦，只要你幸福安康，就是額娘最大的心愿了。」勤太妃說罷，推了推允禮的手，「只要在旗的姑娘，即使家世不足，是你喜歡的，同時又喜歡著你，額娘就不會反對你將她留在身邊。」

蓮心頓時失笑。才剛覺得有些准了，竟然是這些不靠譜的話。

按照宮裡的規矩，凡屬宮城外人，包括皇室貴胄，一應朝臣、命婦，若未得宣召，一律不能擅自進皇宮大內。因此，那些已搬出皇宮多年的阿哥和格格，若想回宮一趟，總要先遣人報備到內務府，得了腰牌，方可在內宮行走，並且不能逗留太長時間。

勤太妃說著，一邊將桌案上盛著核桃仁的小碟推到允禮面前，然後朝著身側的奴婢吩咐道：「去，把前兒個伊犁進貢的蜜瓜和香梨給十七爺拿來。」

「江南織造納蘭·秀吉之女，納蘭·瑾——」

允禮因為一直注視著她的臉，手上也就鬆了力道。見她往回跑，剛想拉住她，問問要做什麼去，卻是慢了一瞬，只好哭笑不得地在外面等著。

朝廷每三年會選一次秀，由戶部主持，以作充實後宮，或皇室子弟姻親之用。本年，剛好是當今聖上登基的第三個年頭，逢上宮中第一次大選，從上到下自然都是格外上心。

交頭接耳的聲音，在身邊此起彼伏地響起，紐祜祿·嘉嘉離得甚遠，自然聽不到。這些話讓蓮心和玉漱聽得清清楚楚。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無可奈何地一笑。

「對了，姐，我剛才進來之前，好像聽到門外面有聲響。」

就在這時，一聲趕車的鞭響，又是京城哪個府里的千金到了。眾人回過頭去，簾幔掀開，只見從裏面走出一個容貌端雅的少女，同樣是旗裝，穿在這位的身上，卻帶出不一樣的氣韻。

允禮點頭，輕聲回答：「見過了。」

玉漱抽泣了兩聲，紅腫著眼睛，喃喃地道：「我想進宮，並不是為了攀龍附鳳，也不是想當什麼娘娘，而是想讓我阿瑪揚眉吐氣，即使不當管領，女兒進宮選了秀女，哪怕是小小的常在，也再沒人敢看不起他了……」

蓮心說罷，手一甩，急急想要脫開，卻不想被他握得更緊，「皇子挑選福晉，也要通過宗人府，由皇上和太妃指定……所以，還是得進宮去選秀……」

在允禮進宮之前，遣人來南石巷子。

允禮挑著眉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眼底透出一絲促狹的意味，「又是果親王，又是民女的，你都沒給我往下說的機會。」

窗外飄進來的花瓣，落在勤太妃的鬢角邊，hｔtpｓ://ｒeaｄ•9９ｃｓｗ•ｃｏm允禮伸手給她拂了去，道：「額娘是聽誰說的？」

茫茫人海中，要遇見一個可心的不容易。尤其是皇親貴胄，倘若能夠拋開那些浮名虛利，傾心相守，才是皇室子孫里難得的福氣呢。

允禮清淡的眸中，流動著輕暖的笑意，「每次來額娘這裏，額娘都要變著法兒地弄吃食。倘若把兒子的嘴給養刁了，等回到府里，可怎生是好。」

夜色有些涼，清俊淡雅的男子和衣坐在朱紅的門檻前，倚靠著磚牆，仰望著頭頂的一輪滿月。如銀的月光宛若雪紡一般灑滿在街巷裡，連花香都跟著靜謐下來，只有駿馬打的幾聲響鼻。

街角邊的攤鋪里，掌柜的正拿著算盤，清點著一日的賬目。隔著幾間茶坊，還有酒肆的夥計，舉著掃把，將匾額上面沾上的灰塵清理乾淨。街道上，糖炒栗子的鍋鏟聲，熱餛飩的叫賣聲，水車緩緩前進的車輪聲此起彼伏。

「兒臣給額娘請安。」

邁出步子去，身後，那老者又開始自顧自地念叨起來。蓮心不理他，挎著小籃子往前走，老者搖著頭，像是在哼曲兒一般，字字句句就這樣隨著風飄遠——「倘若不是姻緣，眼前也強求不得；倘若是姻緣，前生註定今世果，莫錯過才是啊……」

「不，反而是跟過去伺候的人裏面，就數你最懂本宮的心了。」勤太妃溫婉地一笑，目光愈加慈祥幾分，「知道么，名分也好，榮光也罷，其實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沒有一樣能跟子女的幸福相比。但願老十七他能明白，能珍惜。菩薩保佑……」

玉漱怔怔地抬眸，面前的少女，臉上含著溫潤的微笑，彷彿春日里的暖玉，瑩潤清透，質地無瑕。她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一念恍惚間，似有春雨徐徐流淌進心田。

將手裡的文書整了整，允禮的唇角不自覺地上翹，翻開其中的一頁，穩了穩心神，開始專註處理起公務。

身著旗裝的少女聞聲回眸，原是迷惑的表情，卻在看清楚后露出了驚喜的神色，「蓮心小姐！」

一個身著石青色袍掛的大太監從門中走出，身後跟著十余內務府的奴才，再后便是宮中侍婢，整整齊齊地站在大太監身後。大太監手中捧著一本簿冊，上頭詳詳細細寫著備選秀女的名諱、生辰、旗籍。

允禮輕聲附在她耳邊道：「額娘說，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可心的人不容易。如果一旦喜歡了，就要留在身邊。」

「你別管我是聽誰說的，你先告訴我，是也不是？」

蓮心沐浴完，只穿著一件荷葉邊的藕荷色襦裙，外頭罩著一件白色的薄紗，長發披側于肩頭，蓋著被子坐在床上看書。

勤太妃此刻就坐在西窗前的暖炕上，雲腿桌案前擺著一盤核桃，一枚枚滾圓飽滿。有奴婢拿著小錘，輕輕鑿開，然後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小碟里。

允禮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勤太妃眯起眼，端詳著他的五官，那下頜的輪廓愈加明顯，似乎是瘦了，不禁有些心疼地道：「有日子見不到你，旗里的軍務一定是很忙吧。」

蓮心輕步出列，低著頭，端然斂身。

如果不是他常年習武，有著過人的敏捷反應，門扉這樣忽然從裏面被打開，一定會仰面摔倒。然而，耳畔只是聽到吱呀的一聲，門檻外的人就即刻驚坐起。

夜風順著打開的窗扉，徐徐吹進來。

蕊兒捧著刺繡繃子坐在床上，沒鬧明白地摸了摸頭，心道不是沒人么，還去看什麼呢……

「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嬌男。

自七月初五開始，內務府就開始忙著籌備祭祀和祭孔的事宜。社稷祭祀禮是「五禮」之一的「吉禮」中極重要的禮儀制度，是對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典禮，吉訓為福，侍奉神明以求得福天賜，保佑國祚綿長。此事按照周禮而因循不改。而祭孔則是早在清朝入關之前，盛京的文廟建成后，太宗即遣內秘書院大學士範文程，致祭于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前，並從唐制，定春秋二仲上丁行釋奠禮。

自從那日以後，經常有果親王府里的奴婢和小廝過來送東西，吉祥齋的點心、如意坊的花蜜醇酒、酆慶昇的海貨……就算是何福樓新制的菜肴，都盛在純銀制的盤盞里，用金胎珊瑚桃式盒裝著，悉數往鈕祜祿家的宅子里送。瓜爾佳·雪心知道其中原委，自然是樂見其成的。蕊兒年紀小，見一下子能嘗到這麼多美味佳肴，隔幾日便守在大read.99csw.com門口，眼巴巴地盼著東西送來。

「蕊兒說，聽見外面有響動，我便出來看看。原來，真的有人啊！」蓮心的眸子亮亮的，說完，眨了眨眼，眼底透出一絲促狹，「王爺呢，是準備在這兒待上一夜么？」

臨近黃昏時，長安街上仍是很熱鬧。

手指留在發間的觸感仍在，只是早已失去了溫度。蓮心咽下湧起的一抹苦澀，強打著笑靨道：「王爺放心。這件事是……是我之前便對王爺承諾過的。大恩難報，蓮心愿意為王爺達成心愿。」她說完，朝著他行了個禮，轉身就要往屋裡走。

過幾日，確實便是宮中選秀之期，凡是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在旗的，都要進宮去待選，是老規矩。其實能猜中，並不足為奇。而且怪力亂神這些事兒，一般都為算命先生謀財之用，更是不可信。於是挎著竹籃，便要離去。

「你小聲些，總是收人家的禮物，我們又沒有什麼回贈，怎麼好意思呢？」蓮心抿唇，更是別樣心思。以前還是吃食，現在又是這麼名貴的東西。

「在！」

蓮心咬著唇，點點頭。

「這個給你。」

明明是他自己說話，故意留半截。蓮心腹誹。但同時，心裏又生出隱隱不安。勤太妃的事，真的不要緊么……

辰時兩刻，太和殿里剛下了早朝。諸多朝臣自寬大的門道下來，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個巨大的殿前廣場，走過內金水橋，穿過把守森嚴的太和門，即能看見通往宮外的午門。有些官員腳步匆匆地往外走，有些則是慢條斯理地邁著方步，三三兩兩，順著甬道一直走出皇宮。

「我也想做一個能讓阿瑪引以為驕傲的女兒，然而只有保全自己，才能承歡膝下。倘若你因為偷竊被定罪，不但幫不了你阿瑪，反而會讓你的阿瑪傷心，不是么……」蓮心伸出手，輕輕覆在玉漱的手背上，柔軟的嗓音，帶著一股安撫的力量，「為了你阿瑪，更應該做個善良的姑娘。」

眾位佳麗側目旁觀著，其中好些人都識得她，正是鑲黃旗中極尊貴的一位，紐祜祿·阿靈阿的嫡親獨女，紐祜祿·嘉嘉。只見她被侍婢指引著，徑直越過在場諸人，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允禮走過垂花門，殿內暖暖的熏香味道撲鼻而來。

足下，踩著月白緞繡花石花盆底旗鞋，她雙手輕挽，走下車后，朝著身後攙扶的奴婢，輕聲道：「你們先回去吧，告訴阿瑪，我已經到了。」

國子監就坐落在東城安定門內國子監街上，與孔廟和雍和宮相鄰。而雍和宮又是皇上為皇子時，居於宮外的府邸。素日有兵丁守衛，甚是富麗尊偉。

寅時兩刻，紅漆琉璃門開啟。

蓮心低頭站著，臉頰有些紅了，「那王爺見過太妃娘娘了？」

允禮不覺笑著搖頭，往四周環顧了一圈，索性就在門口坐了下來。

通往神武門的街道上，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寬闊明凈的路面上，不時有車夫駕著馬車，順著長街徐徐而來，在照壁一側停了，車簾里，卻是一個一個身著旗裝，衣飾簡單的妙齡女子。皆是各地挑出的備選之人。

允禮這一回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用另一隻手拉住她，沒讓她再次逃走。眸間含著淡淡笑意，瞳心亮若明星，低聲只說出幾個字——「一定要通過。」

壽康宮在慈寧宮的西側，中間隔著兩道圍牆和一條寬敞的甬道，院內東西兩側為廊廡，折向南與慈寧門相接，北向直抵后寢殿之東西耳房，後面則是寬敞的後殿。

勤太妃說罷，拉著他的手，靜了片刻，收斂了幾分笑容，一板一眼地看著他道：「額娘有話問你。聽人說，最近老十七你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卻非要人家進宮來選秀，有沒有這回事？」

夕陽漸漸在天際退去了顏色，晚霞宛若一片片瑰麗的花海，悄然綻放，又悄然凋零。彎成一把鐮刀的弦月，已經在陰翳色的雲層后露出了一絲真容，戌時的夜色，正一點點瀰漫而來。

只過了一小會兒，蓮心又出來了。這時，臉頰卻是紅的。

那些街坊巷鄰，都以為是紐祜祿家的升了官，才會有這麼絡繹不絕來送禮的人。看來看去，無金無銀，只有吃食，卻道是這新任的正四品典儀，不貪財愛色，而是個饞嘴的。

宗人府，選秀，挑選福晉……八旗秀女的選核，每三年挑選一次，由戶部主持，可備皇后妃嬪之選。然而除了充實後宮以外，則也是為皇室子孫做婚配之選。按照https://read.99csw.com滿蒙的規矩，若是給親王、郡王及其後代指婚，都要經過後宮的選秀。品貌才德，貞儀惠賢——選中者，擇其優而留在宮裡隨侍皇帝成為妃嬪，稍遜者則是要賜給皇室子孫做福晉。

「在！」

蓮心不想聽他說，偏偏聲音穿耳而過，須臾，卻是愣了一下，「挑選福晉？」

拴在樹邊的駿馬恰好在這時打了個響鼻，揚著前蹄跺了跺，像是嘲笑主子從未有過的窘相。允禮站起身時，將一隻手背在身後，輕輕咳嗽了一聲。

蓮心被她逗得一笑，「說什麼了？」

蓮蕊正拿著個繃子，上面套著雪白的巾絹，坐在床尾繡花。

「男女授受不親，請果親王放開民女！」

這樣一個一個地念下來，被點到名諱的女子，須走上前一步，讓負責核對的太監看清楚容貌。等點到紐祜祿·嘉嘉時，李慶喜放輕了嗓音。嘉嘉出列，李慶喜恭敬地朝著她頷首，以示揖禮。

多多恭喜姑娘你，他朝嫁作美嬌娘。」

旗內的雜事堆積如山，處理下來，就需要大半日的時間。素日里嚴謹的年輕皇子，此刻坐在衙門裡的敞椅上，看著圍繞自己身側、說得唾沫橫飛的吏部侍郎，竟然有些走神。等他說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要讓人先記錄下來，不禁暗暗好笑。

回到家時，宅子里的門半開著。蓮心剛跨進門檻，就見蕊兒抱著一大摞綢緞跑過來，「姐，十七王爺送綢緞過來了，額娘說，好像都是碧雲坊的料子呢，漂亮死了！你快來看看！」

允禮挑了挑唇角，點頭。

「我不是什麼小姐。到了這裏，都是待選之人，叫我蓮心吧！」蓮心溫和地看著她。兩人挨得很近，一個在鑲黃旗的稍後面，一個則是在鑲白旗的最末端。比起那些家中殷實的，都是落後了一截。

眉毛扯得彎月樣，狀元榜眼探花郎。

蓮心沒開口，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此時的天剛蒙蒙亮，蓮心被攙扶著走下馬車，見到前面的眾多少女都按照旗籍站好了。有伺候的奴婢引著她，走到鑲黃旗一族的隊列里。剛好與鑲白旗挨著，這時，卻看見一側的隊伍中站著一抹甚是眼熟的身影。

按照規定，凡滿、蒙、漢軍八旗官員、另戶軍士、閑散壯丁家中年滿十四歲至十六歲的女子，都必須參加三年一度的備選秀女，十七歲以上的女子不再參加。而因為有病、殘疾、相貌醜陋而確實不能入選者，也必須經過逐層具保，申明理由，由都統咨行戶部，戶部奏明皇帝，獲得允准后才能免去應選的義務，聽其自行婚嫁。那些不在旗的若想參加選秀，是比登天還難，而在旗的若想逃避選秀，亦是自討苦吃。

進宮，就是為了選秀……這麼說來，他出現在這裏，只是為了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有改變，他還是要她進宮、選秀，然後順利地成為宮裡的一位妃嬪。

蓮心抿唇，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是在與我說話？」

「我會再安排旁的人進宮，所以選秀的事，不會因此耽擱下來。」他攬著她，輕輕地道。

允禮不說話，也不鬆手，只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在！」

算命老者捋了捋鬍子，得意地一笑，「老朽在這條街上算命，四十多年，從來都沒有出過錯。單看姑娘的相貌，將來不是要做皇后，就是貴妃，富不可言，貴不可言哪！」

那門上的紅漆有些剝落，露出斑斑駁駁的雪花白。門口的拴馬石被琢磨得很光潤，允禮將馬韁系在上面，朝著那大門抬起手，剛要敲，卻發現此刻天色已經不早了。

明燦的陽光下，勤太妃虔誠地雙手合十，口中默念著經文，為已經走遠的兒子祈福。

「兒臣原本打算讓她進宮后，博得皇上的寵愛，然後替額娘討得太后的冊封……」允禮沒想到自己要說的事，竟先被額娘言明了。

「如果你不出來的話，倒是有這打算。」

允禮低著頭看她，「你怎麼出來了？」

「等你阿瑪坐到尚書省去，成了萬歲爺面前的紅人，你再來說吧！」

勤太妃拿著巾絹捂唇，笑著搖頭，「你這孩子。若是喜歡，就將宮裡的人帶出去幾個，每日給你做膳食。」

街上的行人已是很少，店鋪早已打烊。寬敞的街道上，偶爾還能看見巡城的校尉，提著燈籠，騎著馬經過，見到是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夜晚已經降臨，恢弘的紫禁城開始進入夢鄉。

「娘娘，奴才是不是太多嘴了。」這時，元壽從屏風後走出來，站到勤太妃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