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換著法子害人
「就是,你們不是把姑姑伺候得很好嗎?要不去她那兒蹭地兒住?」
明明是她的錯,說好要在閱看中相見,以珍珠為信物,結白首之約,她卻因一步踏錯,走到這步田地。辛者庫兩個月之期,倘若她不能熬下來,倘若屆時已經錯過閱看之期……
允禮撩開垂花門前的紅呢子軟簾,瞧見那一抹明黃鳳紋的身影,就站在桌案上一盆巨大而綺麗的紅珊瑚盆栽前,他輕步而至,端端請了個安,「額娘金安。」
勤太妃轉過身,一看見身後的人,隨即露出慈和的笑容,「怎有工夫上額娘這兒來,聽說前個兒皇上將國子監的稽查事務交給你了?」
盼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是一陣將信將疑。
玉漱駭了一跳,下意識地扔開,那雪白的紙張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其中一個正在噴洒香水的宮女見狀急忙撿起來,而後又狠狠瞪了她一眼,「這些紙都是內務府的銀子,數量都是既定的,等噴洒好了還得數出來。知不知道缺一張,會罰我們重新噴洒多少?不會做,就別在這兒礙事!走開、走開!」
蓮心和玉漱雙雙斂身稱「是」。
就算那毒不是她們下的又如何?獻上來的蔻丹是她們親手制的,並且親自送到她面前,出了事,她們兩個人當然脫不掉干係。
「可如果我不能在閱看中脫穎而出呢?」蓮心抬眸,紅著眼睛看他。
屋裡面的布置已經煥然一新,雖然比不得景仁宮寢殿里的奢華和綺麗,但比起剛進來時,卻不知道舒適多少,窗幔和床簾都是新換的,被褥也墊厚了幾層,玻璃罩窗被擦得很乾凈,桌案上的粗瓷茶具也很乾凈,香茗悠悠,聞著那味道倒是不賴的新茶。
「此時此刻,正是下棋的好時候,不是么?」李傾婉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手中白子落下,啪的一聲,整盤棋瞬間就活了起來。
坐在錦緞軟褥的炕床上,武瑛雲端著一杯茶盞,慢條斯理地撇沫,等碗里的香茗都涼了,也沒抿一口。
武瑛雲回過目光。這時,襲香端步上前,「回稟雲嬪娘娘,奴婢並不知情。」
「老師的事,兒臣一直在想辦法從中斡旋。倘若皇上心意已定,就算我娶了嘉嘉,也不代表就一定能挽回老師的命。更何況婚姻之事,並不是用來做交易的。」
玉漱聽到她的話,才想起來缺了什麼,環顧四周,猛然在西窗下面的一塊小空地上發現了她們的包袱,包袱上面還赫然印著鞋印子,明顯是被踩過了。而那僅有的能夠屈居的小空地旁邊的牆角還破了個窟窿,兩人不由都愣住了。
襲香不懂她從哪兒來的自信,又不好發作,只得暗自吞下不甘和慍怒,咬唇道:「那……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襲香則垂著眼睫,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武瑛雲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暗道這個秀女的相貌倒是登得上檯面。
對她們來說,原本是好事一樁,辛苦半月、操持半月,精心調配出的上等香品,想不到竟會演變到如今地步,不由都覺得口苦難言。玉漱更是剛從北五所出來沒多久,如今又要謫罪進辛者庫——歷來八旗犯罪之人才去的地方,更是一肚子苦水沒處倒。
李傾婉半挑起唇角,將手裡的黑子丟進棋盒裡,抬眸看她,「瞧你這個表情,交代你的事情看來是都辦成了?」
允禮扶著桌案上的一方硯台,「額娘都知道了……」
武瑛雲臉上顯出幾分不耐,擺擺手,示意襲香先退下去,「一場戲唱下來,驚動了這麼多人,卻還敢說下毒之人不是你?與其負隅頑抗,不如老老實實地與本宮交代,究竟是誰在背後主使你?」
玉漱死死攥著衣角,心裏的怒火噌噌往上躥。然而事到如今,她也認清了現狀,初來乍到,一定是要被欺負的。於是她邁著大步走過去,氣哼哼地往地上一坐,「反正今晚上沒下雨,就不信這破地方待不了人。本姑娘還就睡這兒了!」
李傾婉卻絲毫不以為意,臉上笑意更濃,「打入冷宮又如何?別的人我不敢說,如果是我,就一定會走出這裏。」
就在這時,盼春忽然走了進來,瞧見坐在地上的兩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瞪了一眼通鋪上裝睡的那些宮女,沒好氣地道:「那麼大的地方,橫躺著作死啊?還不趕緊將位置騰出來。」
駐足的一瞬間,身邊的小太監已經招來了管事盼春。蘇培盛臉上沒什麼表情,用目光示意過去,「她們是新來的?」
蓮心和玉漱跪在地上,一直跪了半個時辰,膝蓋麻木,九*九*藏*書就像是有無數的螞蟻在抓咬一樣,又酸又癢的感覺。
「我不會讓你在這兒待很久。」允禮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放鬆了一些摟著她的力道,輕輕讓她依偎在自己懷裡。
玉漱抹了把臉,衝上前怒道:「你幹什麼?」
「就是,奴婢也知道閱看不會持續很久了,她們這一罰就是兩個月,想來就算雲嬪娘娘消了氣,也沒有任何前途可言了。更何況進了辛者庫,能不能出去都是兩說了。」
盼春帶著蓮心走到兩間毗鄰的小亭處,即刻朝著那人斂身,卻並不敢多說一句,只是用難懂的目光看了蓮心一眼,就告退了。
蓮心瞧著她的舉動,心裏微苦,也跟著坐了過去。
「辛者庫可不是鍾粹宮,高床軟枕、錦衣玉食,你們自己不會看么?這麼寬敞的地兒,哪有位置就睡哪兒唄。還來問我們!」一個宮女說罷,其他人紛紛捂唇看熱鬧似的笑。
允禮低沉著嗓音道:「兒子以為額娘並不反對。」
風吹散了一些潮氣,那股發霉的味道也不再濃重。蓮心早已換上了一件粗布單衣,外面罩著灰色的褂子,此刻連髮髻都沒梳,顯得有幾分狼狽。那日在玄穹寶殿里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短短半月卻已變成了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情形。蓮心並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不免生出幾分尷尬,攥著裙角低著頭,不知該如何開口。
涼風順著兩道夾苑吹過來,將雪白的紙張吹得嘩嘩作響,那銅爐里的炭火正旺,灰燼飛落,宛若一隻只黑蝶翩躚而舞。
「簡直是欺人太甚,我找她們去!」玉漱忍不住了,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桌案上,起身就往屋苑裡走。此時此刻,宮女們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她們兩個人走進來,又閃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躺在通鋪上一動不動。
雙手生出紅斑,痛楚難耐便是不說,就連敬事房都將她的牌子暫時擱置——侍寢與否,她倒是並不在意,原本乾清宮那邊每月能進御一個后妃已是難得;她更在意的卻是名聲,剛剛堆積起來的聲望,頃刻就被這樣一樁小事推倒,真是丟臉得很。
玉漱臉上掛不住,就想上前跟她理論,蓮心拉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幾位姐姐,我們兩個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請你們不吝賜教,我們定會盡心做事。」
武瑛雲覷著眼,須臾,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那麼好,本宮便罰你們去辛者庫,做苦工兩個月。你們兩個都是待選的秀女,閱看會在三個月內全部結束。兩個月之後,如果你們能從辛者庫走出來,本宮或許還能給你們個機會,帶你們進入後宮躋身成為妃嬪中的一員。但倘若你們不能在辛者庫挺過來,那麼即便你們能夠通過閱看,也很難長久地在宮中立足。」
等拐過一個彎,北五所成片的敞殿出現在眼前。裏面負責看守的嬤嬤都識得她,也不多言,收了銀子,即刻讓開了路。
跪在地上的秀女一滯,過了好半天,才驚愕地瞪大眼睛看著一側的襲香,「是你!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她忽然哭喊著撲過去,在眼看就要靠近襲香的時候,卻被身旁的嬤嬤左右牽制住。她還在不甘心地張牙舞爪著,老嬤嬤上去就是兩個耳光,直打得她耳目轟鳴。
「說的什麼傻話?這次的事說不定就是我連累了你呢……」玉漱抽抽鼻子,硬是擠出一個笑臉,「反正我是不會出宮的,北五所那個鬼地方我都撐過來了,這區區的辛者庫又算得了什麼?不記得了么,我們曾經約定好,要一起站在太妃娘娘的跟前。你有你要等的人,我也有我要完成的心愿啊。為了阿瑪,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看來今晚要餓肚子了。」蓮心將瓷碗放到水缸里舀了些水出來,就著月光一看,就知道不能再喝了。倒不是因為這水有什麼味道,而是上面飄著一層葷腥。
玉漱和蓮心對視一眼,對她忽然改變的態度都甚是驚詫,然而這樣的命令無疑省去了太多麻煩,兩個人都如蒙大赦。謝過之後,拿著包袱去東苑的屋苑安頓下來。
武瑛雲對搭著雙手,將雙肘擱在玉石手搭上,眉目悠然,「本宮能給你們選擇的機會,已是最大的恩典,否則換了其他后妃,你們早已跟那秀女一樣的下場。」
四周靜謐悠然,蓮心彎起眼角,輕啟檀唇,不由接了下去,「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
能來這裏探望的人不多,負責看管的都是一些清貧的老奴婢,能得一份收買是一份九-九-藏-書,誰也不會多嘴一句,而自斷了財路,否則,往後誰還敢來這裏呢?見不得人的貓膩,恰好就是斂財之門。
被推出來的秀女嚇壞了,眼睛已經哭得紅腫,臉色煞白,跪在地上使勁地磕頭,「娘娘,真的不關奴婢的事。奴婢是因為早上忘了給秀春姑姑餵養貓咪,生怕她會責罵,才會偷偷過去將那貓咪抱過來,誰知道卻一不小心讓它跑了出去。奴婢真不是有心毀掉紅毯上那幾個腳印的!」一套說辭,說得聲淚俱下。
其中一個宮女看了她一眼,笑著搖頭道:「連這你都不知道?這些當然是皇上和主子們的手紙了。」
「因為你們的不夠仔細、缺乏提防之心,才使得本宮雙手染毒。既是害了本宮,同時也是害了你們自己。這對你們來說是一個足以致命的教訓,對本宮而言又何嘗不是……」武瑛雲說完,目光從她們兩人的臉上掠過去——跪在地上的少女,一個滿臉震驚,一個則是淡然沉靜,武瑛雲不由多看了後者兩眼。
玉漱聞言,卻是驚愕地瞪大眼睛,「娘娘,您不是已經查出那下毒之人了么?更何況,奴婢等並不知情啊……」
「啊,好痛——你住手!」
勤太妃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乾脆,不禁怒道:「真是越大越不像話,那樣的地方,是你一個堂堂王爺能去的么?你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可額娘既然能知道,就代表這宮裡面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是為了個女子,額娘看你是昏了頭了!」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后,鍾粹宮裡折損了一個、責罰了兩個,才趨於平靜。這三個人都是下五旗的女子,身份不算高,因此並未引起什麼波瀾,倒是勤太妃過問了此事,見沒惹出什麼大亂子,也算作罷。隔日,玉漱和蓮心就雙雙去辛者庫了。
徐佳·襲香沿著朱紅的宮牆慢慢走著,身邊沒跟著任何伺候的奴婢。按照規矩,宮內不能單人獨行,一定要兩個人並排而走。至於後宮妃嬪,出行要講排場,更不曾有獨自行走的情況發生。她一路走一路輕步輕腳的,生怕驚動了旁人,更怕碰見什麼熟悉的面孔。
「此時此刻,表姐還有心情在這裏下棋,可當真是悠閑得很啊!」襲香輕咳了一嗓子,將帶來的食盒放下。
因為盼春將活計又推給其他宮女的事,蓮心和玉漱徹底成了辛者庫里被擠對的對象。未至晚膳,飯堂里的米飯就都被吃光了,只剩下一星半點的菜湯,還都是別人吃剩下的,盤子里除了沙子就是泥。蓮心拿著飯勺,對著空空如也的木桶,怎麼都盛不滿一碗飯,不由苦笑著搖頭。玉漱則是賭氣地扔掉碗,坐在長板凳上用筷子戳著盤子里的殘羹剩菜出氣。
蓮心和玉漱最後跟著回到咸福宮裡,那下毒的真兇似乎已經捉拿住了,然而武瑛雲卻如何都不覺得解氣。她明知道事情並非那麼簡單,李代桃僵,只是隔靴搔癢而已,然而想要抓出幕後之人,又談何容易?她這樣在鍾粹宮裡大肆搜查一番,一則是敲山震虎,一則也是為泄心頭之恨。
允禮想起在天牢中,跟阿靈阿的一番對話。皇上登基之時,恐其落得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名聲,讓朝中老臣對奪嫡一事一律三緘其口。然而老師性情耿直,每每政見不合都會力爭到底。這次因為兩江巡撫貪贓一事,看出皇上有意偏袒,氣急之下拿出當年奪嫡的事情來說,結果惹得龍顏大怒。倘若皇上這次是有意藉此殺雞儆猴,前景則是堪憂。怎麼能是聯姻沖喜,就能解決問題的呢?
「我們的包袱呢?」蓮心掃視了一圈,發現剛才放在屋裡的東西都不見了。
蘇培盛斜著眼睛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道:「盼春姑姑倒是很通透,那咱家便多說兩句了。咱家看那兩個丫頭不像是薄命的相,你倒要好生照看著了,說不定哪天就能成為你的登天梯呢!」
「額娘是不反對,可事有輕重緩急,你怎麼變得如此拎不清?」
李傾婉拄著胳膊半坐在炕桌前,面前擺著一盤棋,黑子先行,卻被白子領先一籌。她端著下頜,正細細琢磨著,連襲香跨進門檻都沒察覺到。
片刻后,一抹嘆息聲在頭頂響起,轉瞬,她就被擁進一個溫熱而結實的懷抱。溫熱的呼吸噴洒在發頂,鼻息間到處都充斥著他身上好聞的熏香味道。蓮心怔怔地被他抱著,須臾,感覺他將頭深深埋進自己的頸窩裡,兩片薄唇隔著輕薄的衣料觸碰到肩上的肌膚,驚得她連呼聲都忘了喊出口。
「有所圖,就九_九_藏_書要有所付出,我可沒求著你啊!」
又過了片刻,頭頂才響起一個不咸不淡的嗓音,「你們先起來。」
那邊,那個秀女仍在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盼春點頭哈腰地道:「沒錯,是剛剛從鍾粹宮那邊送過來的。聽那邊的奴婢說,是本屆待選的秀女,因為得罪了雲嬪娘娘,罰到奴婢這裏做兩個月的苦力。」
勤太妃吩咐奴婢將珊瑚盆栽端下去,而後坐在敞椅上,「就算皇上對你信任,也不能仗著身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見什麼人就見什麼人。事先是不是得想清楚,究竟這人是不是你能見的。」銅爐里噼里啪啦地燃著火炭,四角鎮著的是冰庫里的冰,散發出來的溫潤香息,使得整座宮殿都不至於太燥。勤太妃說罷,端起杯盞吹了一下茶末,頭也不抬地問他,「你去過辛者庫,對么?」
盼春一直看著她們將地方拾掇好,才將目光投向地上的蓮心,招手道:「你跟我來。」
襲香聞言,冷哼了一聲,「依我看來,也不過如此,否則怎麼還會將自己弄到辛者庫去?當初她曾串通婉嬪來害你,僅是罰進辛者庫,覺得都便宜她了。倒是表姐,怎麼反倒是幫著敵人說話?」
「對不起……」一句極輕極淡的話,在耳畔悶悶地響起。蓮心的臉頰漸漸浮起一層紅暈,聽見他沒頭沒尾地這麼說,卻是不甚明白,未等開口,他就貼在她的耳側,帶來一抹濕熱的氣息,「都是我不好,竟然讓你陷入這麼危險的境地……如果不是我執意讓你進宮,就不會日日想見不得見;如果不是讓你走進這座染缸,你便不會看見那些骯髒、醜惡、狠毒……從你進宮那一日起,我就從未停止過後悔,而現在竟還是讓你受到了傷害。」隨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那攬在腰身上的手就越加收緊,彷彿要將她嵌進身體里。
「自從表姐跟我說,在宮裡要夾起尾巴做人,我可是一直都很收斂。」襲香不知道她的心思,獻寶似的道。說完,捏著裙裾,有些赧然地又道,「我為表姐做了這麼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表姐才肯教我接近皇上的方法啊?」
李傾婉不咸不淡地看著面前的少女,「這便是你欠缺的地方。要欣賞你的對手,取其所長補己之短,才能更進一步。不過才短短几日,不得不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說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勤太妃啪的一聲將茶蓋扣上,生氣地道:「就算不是因為阿靈阿的事,你也不能娶一個毫無身份背景的嫡福晉!」陽光投射進來,勤太妃將手裡的茶杯放下,嘆道,「記得額娘曾經跟你說過,如果你喜歡她,她又真心待你,就不會反對你將她留在身邊,然而卻不是嫡福晉的位置。你要明白,皇家的孩子,有哪個的婚姻是靠自己來做主的?就算是皇上,也不是想娶誰就能娶誰的,這裏頭有著多少利益牽扯、多少權勢捭闔。莫說是一介四品典儀的女兒,就算是封疆大吏的女兒,能不能坐上你果親王府嫡福晉的位置都要掂量掂量,更何況現在還是一個戴罪之身!」
「可表姐已經被打入冷宮,能不能出去還……」襲香急急地脫口而出,話到嘴邊才反應過來,趕緊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蓮心和玉漱瞧見她們熟練的手法,不禁有些驚奇。盼春瞥見她們一臉大驚小怪的樣子,哂笑著道:「倒是應該好好看看,以後這些活計都是你們的了。從現在起,你們就好好跟著她們一起學一起做。」
武瑛雲咬牙切齒地想著,就在這時,其中一個跪在地上的少女忽然朝著她叩拜,然後靜聲道:「雲嬪娘娘恩典,奴婢等願意進辛者庫。」
等蘇培盛前腳剛走,盼春後腳就跨進了院門。來到玉漱和蓮心身前,雖然還帶著初時的不屑和鄙夷,眉梢眼角卻染上了淡淡笑意,「那些賤婢可真是有夠刻薄的,好歹你們也是待選秀女,竟敢將所有事都推到你們身上。行了,你們先去休息吧,這裏我自會安排別人。」盼春說罷,就吩咐身後的奴婢去將那些宮女捉回來。
李傾婉捏著茶盞的手一頓,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我的表妹,才做了這麼點兒小事,就想讓表姐我掏出家底兒了?」
蓮心和玉漱相互扶著起身,玉漱雙腿打戰,一個趔趄險些又跪到地上,蓮心扶了她一把,兩人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武瑛雲端著眸色,盯著她們兩人看了半晌,卻是想不出究竟是將她們逐出宮門好,還是貶謫進辛者庫做一陣子苦力好,最後還是將這
https://read.99csw.com選擇的權利給了她們倆。李傾婉一笑,「那丫頭很聰明,心性又極佳,能想到方法為自己脫罪是必然的。只不過單靠一己之力又涉世未深,不太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可你難道忘了老八的下場么……」勤太妃看著兒子,輕嘆了口氣,「情深不壽。更何況,如果她果真在意你,又怎麼會輕易置自己于那樣的境地?難道她不知道,一旦將來你要娶她,會遭受多大的流言蜚語……」
武瑛雲說完,用一種過來人的目光望著她們。玉漱還想爭辯,卻被蓮心一把拉著,再一次朝武瑛雲叩首謝恩,然後相攜著退下去了。那鍾粹宮的屋苑裡,還有很多東西等著她們去收拾,而後就要搬去辛者庫了。
兩個少女雙雙落座,學著剛才看過的手藝,拿起其中一張開始在上面噴洒香水。小院兒里很靜,只剩下風聲和花葉飄蕩的簌簌聲。天邊的夕陽已然西墜,溫暖的橘色光暈投射在地面上,將兩人的影子拖拽得老長。
武瑛雲將目光移到封秀春的身上,那始終垂首的女子這才上前。然而未等她回話,另一邊就有個秀女站了出來,「她明明是在撒謊,今天負責餵養貓咪的是奴婢。早在晌午之前,奴婢就餵過了!」
「這地方破了,萬一下起雨來,怎麼睡人啊?」
玉漱胡亂地揮手,一把推開身前的宮女,臉上火辣辣地疼。剛想發作,就見那宮女拿著手裡已經揉得破爛的白紙,道:「糟了遭了,這可是御用的紙。盼春姑姑說了,倘若是糟蹋一張就要罰做一萬張,看來今天的活得你們倆幹了。姐妹們,我們走。」她說完,將手裡的東西一甩,大搖大擺地往外走。其他人見狀,都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跟著走了出去。
等盼春一步三搖地走開,玉漱撿起其中一張白紙,拿在眼前晃了晃,不由問道:「這些紙又噴香水又是熨的,到底是派什麼用的呀?」
襲香輕車熟路地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屋子,推開門,一股潮氣撲鼻而來,她依然嫌惡地蹙了蹙眉。
蘇培盛此刻正領著小太監從苑外走過,像這種地方,堂堂一個殿前領侍自然不會常來,然而此時卻是來探看一個昔日帶過他的老太監。經過朱紅宮牆,裏面傳出來的一道清韻嗓音,不由得讓他頓住了腳步。
「娘娘……是,是襲香跟奴婢說的,奴婢真的不知道……」被押起來的秀女雙頰腫得老高、嘴角流血,面目都有些走形,嘴裏嘟嘟囔囔說出來的話不甚清楚。
壽康宮裡的熏香還暖著,添香的奴婢拿著小火箸將爐火熄滅,然後將香餅捻碎了撒了進去。
可惜那個蓮心最初是跟武瑛雲站在一起的,否則若收歸己用,倒不失為一個可造之材。比起眼前這個莽撞又自以為是的表妹,真是好太多了。
襲香的臉色一滯,訕訕地笑道:「是、是、是,我的好表姐,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什麼都瞞不過額娘的眼睛,皇上對兒臣極為信任。」
蓮心嘆了口氣,拿出巾絹輕輕擦了擦她的眼睛,玉漱的眼角處被白紙劃出了兩道血痕,剛碰到巾絹,就疼得她齜牙咧嘴。蓮心溫言道:「這裡是辛者庫,歷屆戴罪之身所待的地方。我們是下五旗的秀女,而她們卻是下五旗的包衣奴婢,原本就存著幾分抵觸和敵意,往後我們在這裏怕是要舉步維艱,你……可能撐得下去?」蓮心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錯了,並沒問玉漱的意思,就替她擅自做主。或許被逐出宮闈是一個相對較好的選擇,起碼不會平白受氣、吃苦,更不用去面臨將來莫測的命運、渺茫的前路。
盼春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包銀子塞給蘇培盛身邊的小太監。這位內務府大總管平素沒別的嗜好,貪財倒是眾所周知的,雁過拔毛不過如是。盼春懂得規矩,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玉漱左看右看,怎麼也沒瞧見一處空置的地方,不由怒道:「喂,床鋪都讓你們佔了,我們兩個睡哪兒啊?」
宮女們噤若寒蟬地爬起來,再也不敢借故磨蹭。
辛者庫外,那一抹清俊的身影已經等候多時。
允禮閉上眼睛,「兒臣並不在那個權力核心範圍之內,就算是當年的奪嫡之爭,也有八哥肯為心愛之人拋卻家世、不計地位,不是么……」
她們被領著走到那處宮闈最偏僻、最荒涼的地方,連片的四合院,構建得極為簡陋,處處天井、處處瀰漫著發霉的味道。她們拿著包袱,尚未有人來給安排住所,管事宮女就吩咐她們過去幫著幹活。在這裏掌事的女官https://read.99csw.com名喚盼春,據說也曾在主殿伺候過的,如今淪落在這個地方主事,對被發配來手底下做活的女子極盡刻薄之能事。
蓮心和玉漱剛來,她就將她們帶到西苑這邊。此刻,辛者庫里的部分宮女們正圍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擺著雪白的紙片,宮女們在上面噴洒香水,然後再拿到炭火旁邊熨干,最後疊放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
「表姐這麼悠閑,卻不可憐我這個表妹,為了表姐的事情在外面費盡了周章!」說起來,這裏的東西,全部都是自己花銀子買通了管事嬤嬤換掉的。姨父在家中雖聽說了事端,卻並未出手搭救,倒是她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妹,事事親力親為。
「哎呀呀,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來,讓我給你們擦擦。」那宮女說完,拿起手上的白紙就往玉漱的臉上擦,剛被烤乾的紙很硬,那宮女的下手極狠,玉漱來不及閃躲,白紙蹭在麵皮上,乾裂的觸感即刻將白皙的肌膚劃出一道道紅痕。
襲香點點頭,臉上透出幾分得意之色,「我按照表姐說的,都一一辦妥了。表姐當真是神機妙算,那個蓮心果真領著雲嬪來鍾粹宮搜查了。當時若不是早有準備,真要將自己搭進去。」
玉漱捧著白紙,迷離著眼睛,就這樣輕哼起歌來,「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
「娘娘,不是奴婢啊,娘娘明察……」凄厲哭喊,聒噪如蟬鳴。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其他人看也不看她們一眼,蓋上被褥,倒頭就睡。
蘇培盛的視線從苑中兩個少女的臉上掃過來又掃過去,認出其中一個正是當初托自己排名序的秀女,卻可惜終究沒能登上去。而後他的視線又落到另一個秀女的身上,這一看,卻再也移不開目光,不禁咂著嘴道:「倒是人間絕色,只是可惜了……」
蓮心任由他將自己緊緊鎖在懷中,眼眶卻是紅了。經歷過的那些辛苦和委屈,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一併如潮水般朝著她洶湧而來。如此苦澀,卻帶著一絲絲的甘甜,像是終於找到了決堤的出口,噴薄而出。
「喂,你們別走啊,你們回來!」玉漱忍著疼,氣得在後面直跺腳。眼看著她們走得一個不剩,目光落到石桌上擺得高高的一摞子白紙上,那麼多,光靠她們兩個人怎麼做得完?玉漱咬著唇,不由紅了眼眶,「這些人怎麼這樣呢?我們又沒得罪她們……」
蘇培盛不再耽擱,撣撣袍袖折身離開,盼春笑吟吟地在後面斂身,「奴婢恭送蘇公公!」
待選秀女諸人,無論是品貌技藝還是才學家世,太多都是翹楚。倘若她不能通過閱看,就會像那些篩掉的少女一樣被送出宮外。
武瑛雲皺著眉,徹底失去了耐心,朝著身後的嬤嬤一擺手,讓人將那秀女帶下去。此時的天氣已有幾分涼爽,武瑛雲帶著杏黃色絲網手操,堪堪將遍布紅斑的肌膚遮住,卻仍是捂出了些潮汗。自己好好的一雙手變成了這樣,涉事的人都別想跑。那張臉尚算清秀,只是不知道若是長滿紅瘡會是什麼樣……
李傾婉望著窗外那棵已經有敗相的槐樹,目光淡淡,「你現在能做也是務必要做的,就是當好你的秀女。因為只有通過閱看,才能真正進到內宮裡來,我也才能真正幫到你。」
她一直有個最大的籌碼——本朝,愛新覺羅家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公主,是她的女兒。族裡一直有母憑子貴的傳統,就憑這一點,皇上也好,太妃娘娘也好,都不會當真關押她一輩子,畢竟生身之母沒有人能夠代替。
院里的花樹在風中簌簌抖動,幾片花瓣輕輕飄落在地上。已是芳菲荼蘼之季,花事將盡,比起昨時,晚風似乎也跟著變得更涼了。這一天,院里的幾處槐花,竟是不知不覺都凋零了。
那宮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跟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色,拿起其中一張,意味不明地笑道:「要教可以啊,但你可是要看好了!就像我這樣,先把水含在嘴裏,然後均勻地噴出去,再然後……」宮女嘴裏含著一口水,舉著白紙卻是猛地轉頭,朝著蓮心和玉漱兩個人噴了出去。水花四濺,悉數都噴在了兩人的臉上。
允禮在她的額頭印下輕輕的一個吻,清淺瞳心,眼底含著淡淡的溫柔、淡淡的疼惜,像池水中被拂碎的月光,「你是我定下的人,無論身份,無論地位……」
這時,其中一個宮女翻了個身,涼涼地接住了玉漱的話,「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地方就那麼一處,你愛睡不睡。」
蓮心眸間透出一絲暖意,輕然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