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鄰里糾紛真的很難處理,但我們一定會努力辦好的。這樣,咱們現在就去。」
「沒錯,這照片是我老伴兒六十年代拍的,」孔姨的聲音有些顫抖,「可他都死了這麼多年了,我一個老太太還能想起些啥呢。」
陳超來到二層,敲響了203房間的門。開門的是一位白髮蒼蒼、戴著眼鏡的老婦人。
「這兒的人都叫我孔姨。」老人說罷將陳超讓進家中。
「當然可以。」說完,陳超轉身對費主任說道,「您可以先回去了,謝謝您的大力協助。」
「那女人住在一棟豪華的公館里,估計是在她家院子里拍的吧。我老伴兒在那裡拍了一整天,用了五六卷膠片呢。接下來一個星期他都像只鼴鼠一樣窩在暗房裡沖洗照片。他太投入了,有一天晚上把所有照片拿回家來,問我哪張好。」
「孔姨,實話告訴您吧,今天中午我去過靜安寺,我在佛祖面前發誓,要做一名有良心的好警察。您信也好,不信也罷,發下這句誓言之後不久,我就聽說這張照片的事了。」
「這個,我老伴兒比較欣賞東方式的美麗,而旗袍可以展示那女人最美的一面。不過那肯定是她自己的旗袍,那麼高級的旗袍我老伴兒可買不起。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照片上那件旗袍是誰選的。」孔姨搖了搖頭。
「這還不算完呢,還有人逼我老伴兒說出照片上那女子的身份。這讓他非常憤怒。」
「『文化大革命』期間,我老伴兒因為那張照片被整得很慘。毛主席說有人借文學作品對党進行攻擊,於是那些紅衛兵們就說我老伴兒借照片對黨含沙射影。跟別的『牛鬼蛇神』一樣,我老伴兒也被掛上牌子遊街示眾……」
「呵呵,什麼東西都可能被塗上一層政治色彩。」
「孔老先生知不知道後來那模特兒怎麼樣了?」
「許多人都經歷過這些,我父親也是,掛著牌子遊街……」陳超若有所思地說道。
「看來你是個人物。」孔姨將陳超讓進屋子,轉身關上門,「十多年了,我只能在這裏做飯。你今天才用了半個鐘頭就給我解決了。」
「也許它有助於我們偵破一起凶殺案,否則我也不會這樣貿然來訪。」
「我記得
九_九_藏_書當時整我老伴兒的是一夥造反派吧。他最後還是招了,因為那些人的手段太狠毒了。再說,在他看來,給攝影作品當模特兒也不是啥罪過,起碼沒有任何裸體和淫穢的內容。」
「我老伴兒因為這張照片而被批鬥,罪名是『宣傳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如今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是讓他安息吧。」
「一張三十多年前拍的照片會和現如今的凶殺案有關?」孔姨的話音裡帶著懷疑。
走進樓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著各種鍋碗瓢盆的公共廚房。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之前的判斷。孔建軍的妻子就住在這樣一座「筒子樓」里。
「藝術家嘛,都會全身心地投入創作之中。一個偉大的作品通常會耗費創作者大把的時間和精力。」陳超說道。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關於那張照片的事,你不會拿出去到處宣揚吧?那是幾乎伴隨我老伴兒後半生的噩夢。」
說完,孔姨從一個箱子里拿出一大一小兩個信封,大的裏面裝著一個筆記本,小的裏面裝著一沓照片。
一隻貓從筐里跳出來,用頭蹭著老婦人的腿。
從破敗不堪的樓道、斑駁掉漆的木質信箱看,這裏應該屬於六十年代興建的「工人新村」。如今這「新村」飽經歲月風霜,已顯得老態龍鍾。他從信箱上看到了孔建軍的名字。
「充滿詩意的畫面」在傳統的中國文藝評論中算是最高程度的褒揚了,陳超是認真的。
「太感謝您了,孔姨。」陳超接過東西,站起身來,「看過之後我一定如數奉還。」
真是意外收穫。陳超在弄堂外上了一輛計程車,在車裡開始閱讀那個筆記本。那是一本工作記錄。按照上面的說法,孔建軍當時是在一場音樂會上邂逅了那位模特兒,當時他就被「音樂高潮處她無與倫比的美麗」折服。後來一位少先隊員模樣的小男孩兒跑上舞台向她獻花。那小男孩兒就是她的兒子,母子二人在舞台上親密擁抱。音樂會後的一個星期,孔建軍一直在勸說她當自己的攝影模特兒。這個過程並不輕鬆,因為這位女子對名利都不感興趣。最後他好不容易說服她帶著兒子拍一組照片。拍攝地點是她家後花園。
「照片是在哪兒拍的https://read.99csw.com呢?」
「我不會忘記的。」
「孔姨,您是說與照片有關的人都受到詛咒了嗎?」
「照片的拍攝過程您了解多少細節?比如說,旗袍的選擇之類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一個人孤苦伶仃地住在這麼個破地方,」孔姨說著用手指向角落裡的煤氣爐,「我連公共廚房都不能用,大家都嫌棄我。就算告訴他們我老伴兒拍過一張偉大的攝影作品,這一切就能改變了嗎?」
「嗯,後來事實證明那女人是個良家女子。我老伴兒還因為這個事跟我開玩笑呢,他說:『我跟她有一腿?那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我興奮的原因是在我之前從未有攝影師發現她的美麗。對於攝影師來說,這就像是發現了金礦一樣。』」
「好吧,」陳超沉思了一會兒,說道,「能用一下您這裏的電話嗎?」
「那您多少給我個面子吧。」陳超笑道。
「謝謝您,」陳超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張椅子的邊緣,「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孔姨。」
「孔老先生當年憑藉這張照片得了全國大獎,他一定跟您談到過這些事吧。拜託您回憶一下,孔姨。任何您回想起的東西也許都能為我們提供幫助呢。」
接待他的是居委會一位費姓主任。讓陳超感到有些驚訝的是,當他掏出名片遞過去時,這位頭髮花白的主任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訝。他向費主任提及了孔姨,特別提到她的丈夫孔建軍曾以一張攝影作品贏得全國大獎,認為居委會應該關注一下她的生活狀況。
當陳超趕到軍工路孔建軍家時,已是下午一點半。
「孔姨是你親戚?」費主任用手捋著頭髮,態度十分不屑地說。
「我記得他們是在一場音樂會上認識的吧,當時那女人在台上演奏小提琴。一開始她不讓我老伴兒拍照,我老伴兒花了有一兩個禮拜才說服她。她最後答應帶著自己的兒子一起拍一張照片。這給了我老伴兒新的思路——與其拍一位孤獨的美女,不如拍一對幸福的母子。」
放下電話之後,費主任馬上換了一副腔調:「陳隊長啊,我想起您來了。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我在電視新聞里看見過您,也聽說過您read.99csw.com的那些事迹。」
「我想你這麼做是為了感動我吧。的確,我被感動了。沒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兒。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孔姨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能借一步說話嗎?」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我只是仰慕孔老先生的藝術造詣,」陳超說道,「再說居委會就在弄堂對面,舉手之勞。」
陳超聞到屋子裡有食物的味道,發現牆角的煤氣爐上有一個小鐵皮里正煮著什麼,大概是貓食吧。對於多數上海人而言,養貓就是為了抓老鼠。雖說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把貓當成了寵物養,但在這種老舊的居民區,它們的職責還是抓老鼠。鐵皮盒子里那魚骨頭和碎米煮成的東西,大概是孔姨唯一能負擔得起的貓食了。煤氣罐立在小木桌旁邊,桌上放著塑料盆和一些碗盤。
眼前的照片數量很多。如當年那位攝影師一般,陳超也有些入迷了。
「坐吧。」孔姨招呼道。
說罷,她站起來走到煤氣爐邊,掀開鐵皮盒子的蓋子,用筷子攪動著裏面糊狀的東西。之後,她自顧自地走向椅子邊那個藤筐,說道:「小黑,出來吃飯了。」
孔姨仔細看著雜誌上的照片,沉默良久。她的臉上流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
正當陳超打算離開之時,卻被孔姨截住:「陳警官。」
「所以是您幫您老伴兒選出了最好的一張?」
「請問您是孔太太嗎?」
「不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她。但她也應該有權利使用公共廚房吧?」陳超說道。
所有樓里居民都被叫了出來,站在樓洞兩側,陳、費二人站在中間。費主任宣布了居委會和派出所的聯合決定,專門在公共廚房劃出一片區域供孔姨使用。雖然地方不大,但足夠她用煤氣灶做飯了。考慮到安全需要,居委會將在煤球爐和煤氣罐之間砌一堵隔離牆。在場居民無一表示反對。
「其實這是一張非常好的攝影作品。」陳超沉著而又不失時機地掏出另一張名片遞給孔姨。上面寫著他是藝術家協會會員。「我是個寫詩的。依我看,這張照片是一部非常偉大的作品,一幅充滿詩意的畫面。」
「那麼孔先生跟您說起過他是如何認識這個模特兒的嗎?」
「嗯,可那張照片得獎沒https://read•99csw.com多久,我老伴兒就開始變得憂心忡忡的。一開始他沒告訴我原因。我讀過報紙之後才知道那照片引起爭議了,有些人說照片里暗含『政治信息』。」
「保存下來了。他這麼做是冒很大風險的,當時連我都不知道它們藏在哪兒。不過他去世以後我無意中發現了那些膠片,還有一個筆記本。他給這些照片起的名字是『紅旗袍集』。我實在不忍心扔掉它們,因為我知道它們對我老伴兒來說意義非凡。」
「怎麼了,孔姨?」
「我覺得也是。誰看了那張照片都會被感動的。」
當年的事情對於孔姨來說肯定是一段痛苦的回憶。陳超對這一點非常理解。再說他作為一個初次登門的陌生人,很難輕易讓主人打開心扉。於是他決定耐心誘導。
陳超快速瀏覽著這本記錄著各種拍攝參數的工作筆記,發現那位模特兒的工作單位是上海音樂學院。筆記上還寫著她的辦公室電話。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孔建軍在筆記中只提及了一次她的名字——梅老師。
陳超有些不情願地站起身,準備離開。而孔姨並沒有要留他的意思。走在樓道里,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公共廚房。兩張搖搖欲墜的桌子上隨意堆放著一些蔬菜和未洗的碗筷,還有幾塊發臭的豆腐。
陳超不用去想也知道派出所所長對這位居委會主任說了些什麼。二人一起走向孔姨居住的居民樓。
「就是這個,陳警官。」說罷,她把兩個信封遞給了陳超。
「還全國大獎呢!這東西帶給他的只有厄運!這張照片簡直是個詛咒啊。」
這時那隻黑貓跑了回來。她抱起貓,放到自己的膝蓋上。可是那隻貓卻跳了下來,跑到了窗台上。
回過神來,他對計程車司機說道:「師傅,調頭去上海音樂學院吧。」
「詛咒?」陳超重複著孔姨的話。這個詞很微妙,她一定想起了什麼。也許是一條重要線索「您能給我講講這『詛咒』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如果說我能記得些什麼,肯定是因為我老伴兒在那照片上傾注了大量的熱情,」孔姨有些不情願地開始了講述,「他幾乎把所有公休時間都用在拍攝那張照片上,簡直跟著了魔一樣。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跟那個不知羞恥的模特兒有一腿https://read•99csw•com。」
走出樓門,他看到弄堂對面掛著居委會的木牌,於是他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探訪居委會是警察常做的事。
合上筆記本,他開始查看那些照片。
「目前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我們不能忽視任何可能性,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個人相信這件案子與您和您的丈夫無關。」
「其實孔老先生沒必要那麼自責,那些造反派也可能在別處得知那模特兒的身份。」陳超說道。也許老攝影師很在乎那位模特兒吧。考慮到此時談論這個沒什麼意義,於是他換了話題:「剛才您說孔老先生當時拍了五六卷膠片,其餘照片保存下來了嗎?」
「應該是告訴過我,不過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看來她非常愛自己的兒子。」陳超說道。
「誰逼迫的孔先生?他對他們說什麼了嗎?」
他撥了附近派出所所長的電話。這位所長同時也是這片社區的安全負責人。電話接通之後,陳超把電話聽筒遞給了一臉驚訝的費主任。
「沒事,我拿著也沒用,」孔姨說道,「不過別忘了你在廟裡對佛祖發下的宏願啊!」
他向老人說明了來意,隨後掏出自己的名片以及那本雜誌。
「誰願意再說『文化大革命』的那些事?」
「我相信。但這張照片對你真的很有價值嗎?」
「孔先生告訴過您那位模特兒的名字嗎?」
「不,您別多想,助人為樂嘛,這是一個警察應該做的。」陳超說道。
「不,至少一開始他不知道。過了一年多之後他才聽說那女人死了。這不是他的錯,當年死了很多人。更不要說那個女人出生在那種家庭,還當了『資產階級』攝影模特兒。但是這件事卻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在我老伴兒的心裏。」
她穿著一身棉衣,腳上趿著一雙綉著茉莉花圖案的棉拖鞋。房間很小,裏面隨意擺放著一些破舊的傢具。一把只剩三條腿的椅子靠在牆角,椅子旁邊擺著一個老式的藤筐,大概是老人用來墊腳的。窗上糊著發黃的窗紙,屋裡溫度很低。
「我告訴你吧。鄰里之間因為公用設施吵架的事已經夠讓我們頭疼的了。據我們所知,在她之前,住在那間屋子的人就沒用過公共廚房。再說其他鄰居都用煤球爐子,孔姨要是把她那個煤氣罐搬進去會引起爆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