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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如今誰還沒點兒壓力啊。他沒提過,不過我能感覺到。你也知道,他老是接那些有爭議的案子。我在他辦公室看見過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可能他是想自我排解吧。有時候他會突然走神,就像是想到什麼案子一樣,甚至在我們親熱的時候他也會那樣。」
「不湊巧啊,我們今天店慶,要搞時尚秀,一會兒就開始了。」
「那是個反腐敗案子,他做得沒錯。就像你說的,有些大人物可能睡不著覺了。但那些並不是我今天來的原因。相信我,在那個案子上我也站在賈銘和那些住戶一邊。我今天想跟你談的事,牽扯到的是另外一個案子。」
對於夏季的這種態度,陳超早有準備。她並不是那種見到警察就不知所措的平庸女子。如果按照常見的套路,想從她那兒了解到足夠的情況要花去好幾天的時間。
「你所了解的關於他的一切。你對我說起的事情,除了你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不會把這些材料用在西九區案上,我向你保證。」
「沒有。他從不談及他的母親,不過我知道他出身不太好。有一次我無意中問起這些,他都跟我發火了。所以後來我再也沒提過。」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個比較私密的問題。夏小姐,賈銘在性生活中有異常舉動嗎?」
「他給你看過父母的照片嗎?比方說,他母親是不是很漂亮?」
「找我?您是說找我了解情況?」夏季很驚訝。
「浦明路上那家洗浴中心?」小周說道,「聽說過。」
「他做不了。估計他登記酒店房間的時候都沒想過這個事。」
「好吧,我相信你。可你究竟想談什麼?」
「不知道,我之前沒打電話。因為他對我說起過,他的電話可能會被竊聽。」
路上車堵得很厲害,兩人花了四十五分鐘才到那家名叫「金色年華」的洗浴中心。這家店裝修奢華,活像一座皇宮。停車場里停滿了各式名車。
但是與此同時,他覺得自己還有別的事情要做。迄今為止,對於賈銘這個人,他所了解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現在他需要了解的是此人近年來的狀況。
夏季看起來有些不情願的樣子。舞台上的姑娘們正等著她的指令,樂隊已經開始奏響輕柔的旋律。此刻貌似並不適合談話。
看來她認為陳超是為了西九區案而來。
「看得出來。後來你一直跟他保持聯繫嗎?」
抽了一根香煙之後,陳超正打算給老陸打電話,小周開車到了。
「那我從哪兒開始說起呢?」夏季說道。
「當時他讓你穿什麼特定的衣服了嗎,比如說旗袍之類的?」
事關重大,值此緊要關頭,陳超已經不能再犯任何錯誤了。
「我都跟他們說了別來打擾,」夏季抱歉地說。她起身前去開門。
陳超不禁想起《鶯鶯傳》中將美麗女子https://read.99csw.com稱為妖孽的那段文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時不時地想起這些。有些奇怪。
她彎下身子,開始按摩背部。陳超回頭看了一眼,感覺自己無意中瞥見了她那若隱若現的雙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夏季盯著陳超說道,「你是說我和他是因為那方面的事兒才分手的嗎?」
「我才不管他牽涉了什麼案子,」夏季貌似有些惱怒,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是他接的那個房地產案讓有些大人物們睡不著覺了吧。我也就從報紙上看過兩眼,其他的我一無所知。」
「你說說看。」說罷,陳超幫她點燃了香煙。
「等等,照你這麼說,他往來於辦公室和車裡,很可能不會被任何人看到?」
「謝謝你的按摩,」陳超說道,「怎敢勞煩美女大駕啊,何況勞煩的還是夏小姐這樣既是模特兒又是企業家的風雲人物?」
「你當時發現他有什麼異常嗎?」
他聯繫了區政府的房地產開發辦公室,打聽明府老洋房當年的交易情況,尤其詢問了賣房人的真實姓名,及其與原房主的關係。房地產開發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許諾將儘快提供相關材料。陳超暫時不想驚動法制委員會的鍾保國主任。
陳超買了一張入場券,換上了浴袍和塑料拖鞋,小心隱藏著自己的警察身份。
「是的,而且就是現在。」
「你說他辦公室有個側門?他弄個側門幹嗎?」
「你問為什麼了嗎?」
「怎麼說呢,說實話,在生活中我不想像個模特兒那樣打扮,他對此也沒什麼意見。他給我買過一些衣服,都是那種價格很高做工很精緻的,只是樣子老土了點。我想他的品位也就那樣兒吧。」夏季想了想,說道,「哦,對了。有一次他讓我在一個公園裡光腳站著,跟個村姑一樣,那次我腳都被石子劃破了。不過就那一次,之後他再也沒那樣過。」
「好吧,我在那兒等您。」
「旗袍?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穿旗袍的。我個子太高,也太瘦了。我跟他解釋過,他也就沒再堅持讓我穿。」
不是每個模特兒都能像夏季這樣出人頭地,有句詩叫「一將功成萬骨枯」,模特行業也是如此。此刻,陳超又想起紅旗袍案中的那些受害者。
「那你想從我這兒知道些什麼?」
「好吧,那說來話長了,」夏季重新蹺起了二郎腿,「不過我想我還是先諮詢一下我的律師吧。」
他放下手機便躺到了沙發上,伴著陽光和柔和的背景音樂,不知不覺睡著了。
「好吧。你那次去是什麼時候?」
「我們懷疑他與一樁大案有關。」
「是啊,去那種地方可得花不少錢呢。」小周猛地一踩油門,車子一下就沖了出去。
「是的,我也有些耳聞。那他呢,他都對你說什麼了?」
「夏小https://read•99csw•com姐,您在電視上的出鏡率更高些吧。」陳超說道,「不好意思貿然來訪,我需要找您了解一些情況。」
多日以來,陳超這還是第一次感覺自己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不,他有時候會發點小脾氣。他畢竟是個大律師嘛,又那麼忙,可以理解。」
「我就知道您不是來看節目的,」她說道,「要不您先去貴賓室休息一下,一會兒節目開始之後我去找您。」
「如果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我也不會連個電話都不打就跑來找您,」陳超望著舞台說道,「時尚秀開始以後咱們談談吧。」
「沒錯,夏季在這兒呢,」一位年輕的女服務員說道,「她在三樓餐廳呢。」
「沒有。我只知道他父母『文化大革命』時都去世了,他的童年過得不怎麼好。」
「什麼?不可能吧,難道你們認為是賈銘乾的?」
「賈銘事先知道你去找他嗎?」
夏季並沒有立刻回答。她深知跟眼前這樣一位高級警官保持良好關係的重要性;尤其是此刻,在自己或許還牽涉進一樁大案的情況下。她抓起一個抱枕墊到背後,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又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支香煙。
正如白雲之前所說,夏季是這家洗浴中心的股東。她負責公關娛樂業務,自然也包括餐廳里的時尚秀了。
和老范告別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賈銘事務所的號碼。接電話的秘書說賈銘出差了,下午才能回來。陳超心想,這樣也好,他需要時間來思考。
「你倆親熱的時候,你發現過他有什麼嗜好嗎?」
「最開始,從你們如何相識說起吧。」
陳超坐在後排,看到小周正通過後視鏡盯著他看。是啊,大早晨起來去洗浴中心本身就夠奇怪的了,更別說上個禮拜他還平白無故地「消失」了。
他並沒有走上前,而是讓一位服務員將自己的名片捎了過去。不一會兒,夏季便站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陳超徒步走到老洋房飯店門口,發現這座老宅子此刻的樣子與午夜時分截然不同。沒有霓虹燈的迷離閃爍,也沒有禮儀小姐的殷勤身影,白天的它更像是一座古舊的民宅。
「賈銘?為什麼?我跟他分手很久了啊。」
「那看來是他的性能力有些問題了?」
「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個大學生,在讀大三。賈銘來我們學校做了一次關於『職業選擇』的學術報告,他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幾個月之後我得到了一個當模特兒的工作機會,就去找他諮詢了。說句實話,當時是我先動的心,不過我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時候他送了一束花給我。後來我們就開始約會了。他挺開明的,從來沒對我的職業表示過不滿。」
「在酒店,賈銘那句『不能』的意思,是不願意那麼做還是他壓根兒做不了?」
「沒錯九*九*藏*書,多多少少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但是我每次勸他去看醫生他都不聽。我之前說過他辦公室里有不少書吧,其中也有一些性學和病理學的書。他肯定也想好起來。」
所謂時尚秀,與其說是秀時裝,倒不如說是姑娘們秀肉。不過既然是店慶,肯定會來很多「貴客」,夏季得費不少心思。
站在門外的是于光明。顯然,看到開門的是個女人,他也吃了一驚。
「其實我並不恨他,那不是他的錯。我們分手之後他還是每個月都送我花,洗浴中心開業的時候他還送了花籃。所以當我聽說他接手西九區房地產案的時候,就在一天傍晚去找他了。」
「一個月之前吧。」
陳超明白,坊間關於他與那些大款之間的傳言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但此刻他並不打算否認。也許這樣更容易取得夏季的信任,以便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咱們去那兒。對了,找個銀行停下車,我得取點兒錢。」陳超一閃身坐進了車裡。
「這也太誇張了點兒,」陳超說道,「可萬一他不在辦公室怎麼辦?再說沒準有人會看到你去了他那兒。」
他乘電梯來到三樓,看到餐廳的舞台附近有張桌子,而夏季就坐在桌前。她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服,正在指揮一群姑娘們練著台步。
「謝謝你,夏小姐。你的按摩技術真不錯,我想我下次還會請你幫我按摩的。」陳超示意讓夏季停下來,「但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點兒別的。」
「謝謝你這一番苦心。」夏季說道,「非常感謝。」
房間里溫度適宜,讓人有些昏昏欲睡。於是陳超脫掉浴袍走進了浴室。洗個澡也許可以清醒一下。
「你說的這些,對我們的調查也許會很有幫助。謝謝你,夏小姐,」陳超說道,「但我還需要再了解一些情況。」
「人們總是在談論我倆之間的關係。其實,我們真的沒那麼親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讓我挽著他的胳膊,而那就是我們最親熱的接觸了,信不信由你。開始的時候賈銘都沒真正吻過我,最多是輕輕親一下額頭之類的。直到一年前,有一次我要去千島湖參加時尚秀,恰好他也要去那裡開會,於是我們就訂了同一個酒店。那天晚上我去了他的房間,我倆才第一次像真正的情侶那樣擁抱和親吻。也許是因為那裡海拔比較高吧,我們很快就被激|情掌控,半推半就地雙雙滾到床上。可是他突然間停下了,說他『不能』。這種事,換成誰能受得了?第二天一早我們就離開了酒店。這次經歷成了我們之間揮不去的陰影,我們就這麼分手了。」
「那棟大樓還沒建好的時候他就買下了那間大辦公室。八十年代那種樓房,很少帶車庫,每戶在樓后倒是都有一個停車位。賈銘的辦公室在一樓拐角,那裡有一塊小空地可以額外停一輛車。所以他九_九_藏_書就給辦公室開了個側門,方便把車停在那個空地之後直接進辦公室。」
「您自己要親自上台走秀嗎?」
「顧先生說得有點誇張,你不必拿他的話當真。」
「你說。」
「他那次好像比平時更加焦躁不安,好像心事重重的。我打算離開的時候,他抱住我,吟了一句『恨不相逢未娶時』。」
「說實話吧,我自己也有一些政界的關係,也知道西九區那件案子非常棘手。這不僅牽涉到市政府,還牽涉到更高層。無論判決結果如何,賈銘都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不好意思,夏小姐。我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它對於我們的調查來說意義重大。」
「如果以旁人的角度看,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位女服務員將陳超領到二樓的一個豪華套間。房間里擺著兩個高檔沙發和一張茶几,牆角立著一個衣帽架,落地窗的採光效果非常好。陳超坐下之後,女服務員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如果他是清白的,你提供的信息只會對他更有利。這與西九區案無關,」陳超伸出手,拍了拍夏季的手背,「顧先生有句話說得沒錯,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希望這次你能幫幫我。」
然而事與願違,洗過澡之後他依然感覺腦子不太靈光。他發了個簡訊,讓于光明結束鍊鋼廠的調查之後趕到洗浴中心來與他會合。
「你看起來精神不太好,我給你揉揉肩吧。」
「你背後有好多小疙瘩啊,」夏季聚精會神地按壓著陳超的背部。她的腳指甲被塗成紅色,在白色浴袍的映襯下非常顯眼。
「我朋友顧先生經常對我提起你,」夏季的手指在陳超的肩上輕柔地按摩著,「他說你對他生意挺照顧的。」
「他對你談起過他的經歷嗎?」
「剛才我就看見您了,只是一眼沒認出來,」她溫柔一笑,拉起陳超的手來到一張桌前,「陳隊長,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您的照片。您今日大駕光臨,真是貴客啊。」
「他是個好人,聰明、誠實。而且也算得上事業有成。」
難怪她這麼殷勤。陳超並未言明自己這次的來意,夏季肯定是誤會了。在她這種混跡在風月場上的生意人看來,如果跟警察處不好關係,就難免會被找麻煩;而適當獻一獻殷勤,沒準就能換來所謂的「生意上的照顧」。
「你覺得他身上還有其他反常的地方嗎?」
「我問了,他沒多說。但是他告訴我這一切並不完全是因為西九區那個案子。」
「另外一樁案子。當然,這件案子也牽涉不到你。」陳超說道。
「你知道『金色年華』嗎?」
「如果他把車停在那個小空地,走側門的話,那就不會被人看到。雖然說他在樓后也有個正常的停車位,但是偶爾會有一些不願暴露身份的客戶來找他,他們一般都把車停在側門那裡。我記得他跟我說起過。反正https://read.99csw.com他給了我側門的鑰匙,我能從那裡進他的辦公室。一般不會有人看見我,特別是在傍晚以後。」
「好吧。想談什麼?」夏季走到另一張沙發前坐下,叉起腿來,一雙美|腿展露無餘。不出陳超所料,她除了浴袍以外似乎什麼都沒穿,「在這兒沒人會來打攪我們,餐廳里下一場秀要六點鐘才開始。整個下午都屬於我倆。」
「他經常加班工作到很晚。我們還沒分手的時候,我經常去他辦公室。他給了我一把辦公室側門的鑰匙,所以我就算去他那兒也不容易被別人看到。我和賈銘都不喜歡被當做公眾的談資。」
「比方說,讓你穿上特定的衣服之類的。」
「未娶時?這倒挺奇怪的,賈銘不是一直都沒結婚嗎……」
「夏小姐,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樣來找你嗎?我來的目的是為了調查紅旗袍連環殺人案。」
言下之意就是將來如果她需要,陳超也可以出手相助,而且程度甚至可以超過這次她對他提供的幫助。夏季作為混在風月場上的商人,怎能輕易放棄這樣的機會呢?所謂禮尚往來,大抵就是如此吧。
「他現在是我們的主要懷疑對象,」陳超頓了頓,繼續說道,「公安局不會停止調查的,任何與賈銘有關的人都會被反覆排查。一旦那樣,就會在社會上引發軒然大|波,對你的生意也不好。所以我提前來和你談談,以免你以後受委屈。」
「你能問得具體點兒嗎?」
陳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
「是嗎?他說你可是幫了他那個新世界集團不少忙啊。」
「不好意思,我……」陳超把後半句話又咽了回去。沒必要告訴她自己昨晚一夜沒睡。
他給小周打了個電話,約好在老洋房飯店門口見面。
陳超來到洗浴中心一樓大廳,向前台打聽夏季。
「那些事啊,還真得在這個私密的地方說,」夏季尷尬一笑,「你知道我和賈銘為什麼分手嗎?」
「他對你說起過他身上背負著壓力之類的話嗎?」
「我不想拐彎抹角。我今天來的目的是想跟你談談你的前男友——賈銘。」
「看來你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談?」
「那倒不必。」
「他讓我別擔心。高層有人聯繫過他,保證案件將有公正公平的判決結果。反正他跟我也沒細說,但是他一直強調說讓我以後再也不要聯繫他。」
「他經常亂髮脾氣嗎?」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走進房間驚醒了陳超,是夏季。她披著一件浴袍,光著腳走在地毯上,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看樣子她剛洗過澡,發梢還在滴水。她走到陳超的背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
「反常?呃,睡眠不好算不算?」
「我覺得你更像是個穿著警服的詩人。我又不能一輩子都做模特兒。『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說完這句話,夏季隱約露出一絲落寞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