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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于光明看上去鬆了一口氣,把信封遞還給陳超,「哦,對了,裏面還有張紙條呢。」
不過現場有其他人成功聯繫到了急救中心。醫護人員衝進法庭,很快就圍到賈銘身邊,把陳超擠到了一邊。
陳超緊緊抓住了賈銘的雙手,它們正慢慢變涼。
法庭陷入一片寂靜。
只看到他們自己想看的東西。
于光明的反應讓陳超頗感困惑。也許在於光明看來,陳超又意氣用事了,或者說是被賈銘昨晚的表現迷惑了,給了他一個如同受傷士兵般的光榮自裁的機會。其實並非如此,于光明並不了解其中的內情。
星期五上午,西九區房地產案正式開庭審理。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
台下聽眾的反應不一。有的人在交頭接耳,有的人在默默自語。大家關注的都是自身的經濟利益,對於其他的沒有興趣。
相當聰明的一番陳述。按照剛華的說法,彭良心作為一名商人,犯罪之時「出發點都是好的」,一切原因都在於當前的「時代大環境」。但他卻「忘記」了彭良心勾結貪官的事情。
「可能是關於哈姆雷特和他母親的吧。」陳超決定不去做太多解釋,「這世間還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事,別總是想著那結案報告了。」
于光明從陳超手上接過信封,打開來,抽出裏面的支票看了看,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陳隊長,我已經盡全力信守了咱們的約定。我知道你也會的。」
對陳超來說,此刻有更加迫切需要去做的事情。就像這件案子,人們對這樣的結局可能並不覺得完全滿意,但起碼對無辜者的殺戮停止了。作為一名警察,他不用擔心用什麼來支持他的觀點,這不像寫論文。況且,到底應該怎麼看待這件案子,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新的思路也不過是在舊的論文基礎上加以深入解讀而己。不管他寫不寫這篇論文,人們都還是會去讀那些古典愛情故事。他也許會寫一下中國舊式包辦婚姻對愛情本質的違背和破壞,或者寫一下典型的中國式紅顏禍水的故事。可這又能怎麼樣呢?不同的作者,寫出的愛情故事本身就是內容與風格各異。就像破案一樣,任何警察都不可能用一套理論偵破所有的案件。
他如何面對自己的失敗呢?作為本市最成功的律師,一直標榜著公平和正義,不久的將來卻要在法庭上因為殺人罪受到審判並低頭認罪。無論他如何為自己辯護開脫,結果都將是一樣的,那就是死。
「他病了嗎?」于光明一臉驚訝地說道。
庭審地點設在西九區所在的靜安區人民法院。這座法院大樓二十年代曾是一所教會學校。陳超記得這裏六十年代初曾被改成青少年宮。而現在,能喚起人們過往記憶的只有僅剩的幾扇茶色玻璃窗了。
賈銘最後一刻的言行,也是他悔悟的表現。他並不是陳超之前所說的那種妄想殺人狂。在內心深處,他明白自己是在犯錯,他簽署的巨額支票就是他的賠罪方式。儘管就像他剛才在結束陳詞中所說,這世間沒有絕對的正義。
台上的賈銘翻了個身,虛弱地對陳超做了個手勢。
媽媽,我想讓那些遙遠的迴響,
其實陳超並不認為賈銘嘴裏沒有把門兒的。倆人昨夜便已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妥協,約定在庭審過程中不做出任何過激的行為。如果賈銘希望陳超允許他完成庭審過程,就要遵守這個約定,況且陳超手上還掌握著那些照片。對於賈銘來說,陳超來旁聽庭審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警告。如果他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那麼面臨的後果就不單單涉及他自己,更涉及他的母親。對於這一點,陳賈二人都心知肚明。
「請問您負責這件案子嗎?」另一位記者在人群中喊道。
「然而這樣的『滿意結果』背後卻留下無數未解的謎團。
但在鏡頭中的瞬間,我們被框起,被調節,
「看看他們的遭遇,大家覺得僅僅定彭良心一個『非法商業運作』罪公平嗎?」
這也是他作為一名政府公務人員應該擺出的姿態。
「不這樣的話,他還會有什麼別的結局嗎?」陳超說道,「我說,你來寫結案報告吧。」
雲雨read.99csw.com迅速來臨,災難的陰霾,註定又一次掠過遠方地平線。
聽到這裏,陳超也有點困惑了。賈銘到底想幹什麼?這難道是他提前就計劃好的?「反腐敗」在這個年代很容易引起別人的共鳴,這番激昂的陳述很明顯會為他贏得熱烈的掌聲,但這些對他來說重要嗎?
「紅旗袍案受害者的家屬?居然還包括曉紅家,」于光明掩飾不住自己的驚訝,「這傢伙肯定為他們都設立了檔案。這下得了,他簽了這些支票,就相當於是認罪了。看來咱們可以結案了。」
賈銘坐在原告代理律師席上,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的西裝。在法庭燈光照射下,他的面色蒼白如紙。
法官在遲疑是不是讓他繼續說下去。一旦庭審進程就此被打斷,將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我向賈銘承諾過,這案子里有些東西我永遠不會說出去。其實這不只是因為他。他現在已經死了,他該做的都做了,我也應該信守諾言。老於,這些別人是理解不了的。我相信,只有你能理解我。」
「呃,賈銘承認他犯罪的時候有一些暫時性精神錯亂,後來他很懊悔。所以他才為受害者家屬簽了那些支票。」
「頭兒,我們要不要阻止他?」于光明對陳超耳語道,「這個瘋子到底要說些什麼?」
于光明一身便裝,坐在陳超旁邊,他昨晚也幾乎一夜未睡。上午早些時候他去鑒證科拿到了賈銘辦公室地毯纖維的檢驗報告,併為抓捕行動做好了一切準備。但陳超讓他再等等。
于光明拿著手機來到陳超身邊。他剛才一定在向其他警察下達命令,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是的,我一定會遵守約定的。可是……」
整個審判廳都處於混亂之中。如果說剛才亂得像一鍋粥,那麼此刻這裏就像是倒扣過來的粥碗一般。
「他打算托你發表?」
「我恰好在調查西九區案,所以見到了他,這是事實嘛。法制改革委員會的鍾保國主任可以證明,昨天晚上他還因為西九區案的事情給我打電話呢,當時賈銘也在場。」
可現在賈銘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呢?
但陳超還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可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他試著靜下心來,以賈銘的角度去思考這一切。
我累了,回想,回想著,
陳超甚至開始覺得自己不該來到庭審現場。雖然賈銘犯下的罪孽不可饒恕,但陳超還是禁不住站在他的角度看待這一切。正如他們昨夜談到的,所謂公平和公正,是人們站在特定角度而形成的觀念。然而無論賈銘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受到多少不公正的待遇,對無辜者的殺戮都應當停止。
無論對西九區房地產案,還是紅色旗袍連環殺人案來說,這都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結局。
「他的親筆簽名,證據確鑿。」于光明說道。
媽媽,你為我喝下這一杯酒。
「不是,」陳超明白自己這位搭檔話裡有話,「至少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于光明搖了搖頭,活像一隻撥浪鼓。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陳超決定不再想下去了。也許賈銘真的瘋了。
陳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這個任務,所以他並沒有立刻回答。其實關於論文他已經有了另外一個思路。
陳超站起身來,摘掉眼鏡,向法官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衝上台去。
更有甚者,這一切還是會牽涉到他的母親。即便沒有那些照片,人們還是會探察到一些細節。
陳超一個箭步衝到賈銘身邊,蹲下身子。現場的人們都驚呆了,個個不知所措。審判長走下台,猶豫了一下就走進了旁邊的休息室。接著審判員和書記員等也緊跟著離開了,就像是逃離犯罪現場一般。其餘人都一動不動。賈銘用微弱得只有陳超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沒想到一切結束得這麼快。不過,我的結案陳詞是不是能說完已經無所謂了。一切盡在不言中吧……這是給那些受害者家庭的支票,我已經簽過了。你幫我給他們吧。」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陳超。
陳超幾乎就要站起來的時候,賈銘又一次咳read.99csw•com嗽起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嚴重,他的臉漲得發紫,然後又瞬間變得煞白,他的身體幾乎開始顫抖。
整個審判廳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其實他本應該預見到這個結局的。對於賈銘來說,家族的悲慘遭遇,母親赤身慘死的照片,個人的犯罪過程,甚至戀母情結這樣的隱私,都被別人揭露出來,打擊無疑是巨大的。如果換成陳超,或許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好的,卞教授,我會認真考慮的。對於『消渴之疾』我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除此之外,這其中包含的深意也許只有陳超才能讀懂。就像是下了一個巨大的賭注一般,賈銘把自己的全部信任都交給了陳超。如果陳超是個不守信用的人,他完全可以把賈銘的信任當成破案的工具,並且把那部所謂的小說和那些照片發表出去。賈銘簽署的支票,表達了他對陳超的完全的信任。就像古代戰場上將死的戰士那樣,賈銘將命運交給了自己尊敬的對手。
「請別擔心,就是個老毛病而已……」話音未落,賈銘便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上。
陳超拿出手機,準備叫救護車。也許一切已經太晚了,但他還是要這樣做,至少要做給台下的觀眾看。
陳超相信他所說的。這是一個多年來一直孤獨掙扎著的可憐人,陳超也願意給他一個了結的機會。
「其實賈銘沒必要這麼做,」陳超說道,「他非常聰明,不可能猜不到結果。簽署這些支票就等於是認罪。他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提醒我:他信守了自己的諾言。所以現在該輪到我信守諾言了。」
這,也許是賈銘自我解脫的方式。
給我所遭遇的一切帶來頭緒,
「可他為什麼會把支票交給你呢?」
「當然,我們在這兒並不是要討論那些社會和政治問題,」賈銘繼續著他的陳述,「但是,那些在本案中承受了不可挽回的損失和痛苦的人們要怎麼辦呢?舉個例子,張培的父母,在被強行趕出家園后不久便飲恨離世。郎天平,被拆遷公司野蠻毆打之後全身癱瘓。還有劉國慶,他因為遭到拆遷公司毆打反抗了幾下而被拘留,他的未婚妻因此棄他而去……
紅旗袍,你赤|裸的腳,
「頭兒,我真是服了你了。」他說道。
「控方律師,你還好吧?」審判長問道。他懷疑賈銘是否還能完成結案陳詞。
「沒關係,老毛病了。」賈銘說道。
陳超搖了搖頭。他懷疑賈銘這根本不是什麼老毛病,看起來出大事了。陳超忽然意識到,直到剛才,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一種可能性。
陳超知道,在高層以及市政府與賈銘之間,都己經達成了某種妥協。這也是賈銘能為當地居民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我會按時交上的,」陳超答道,「我只是在結尾的部分稍微有些卡住了。」
「我知道,媽媽是愛我的。她做的那一切都是為了我,」賈銘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幸福的光彩,「陳隊長,你讓我重新找回了整個世界,謝謝你。」
陳超取出那張紙條,念了起來:
「剛才對方辯護律師提到了『時代大環境』,」賈銘繼續說道,「其實這個概念並不是他的原創。我們時常聽到類似的說法,特別是回憶『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不是嗎?」
「不去了,你不用擔心那個了。」陳超說道,「但我會寫完這篇論文的。不管你信不信,這篇論文在破案過程中起了很大作用。」
「他死得也太輕鬆了,」于光明被陳超的沉默弄得有些不爽,「四條人命啊!包括咱們的同事曉紅!」
陳超意識到自己最後還是落入了賈銘的「圈套」,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現場來了一大批西九區居民,還有很多包括外國記者在內的媒體界人士。外國記者們能來現場報道庭審過程,應該是得到了市政府的特批。
「對。當初是你去調查的田陌的背景資料,是你在百樂門那個名單里發現了賈銘的名字,是你讓我注意到了老田,也是你查到了老田在『文化大革命』時曾經擔任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隊長。更不要說佩琴在咱們辦案過程中幫的那些忙了。在我研究read.99csw.com旗袍的時候她給了我很大啟示。」
所以,所謂審判無非就是走個形式而已。
想到自己最終還是蹚進了西九區案這潭渾水,陳超感覺像吃了蒼蠅一般不舒服。
「我?」
一位記者認出了他,大聲喊著:「陳隊長!陳超隊長!」
「按照對方辯護律師的說法,這場審判的結果似乎已經很明朗了,」賈銘說道,「彭良心將因『商業管理失職』而被懲處,而西九區居民將得到一筆拆遷安置賠償金。我大胆地預言一下明天的報紙頭條吧,是《市政府為人民討回公道》呢,還是《上海第一富商彭良心終落網》呢?一切就這麼結束了。有些人拿到賠償金會很滿意;有些人會選擇住進新建成的公寓樓;有些人會把一個大款的墮落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有些人則樂於看到整個事件塵埃落定。
你柔軟的手,花叢中閃亮,
記憶奪走我醒來的時分。
「不會吧,那樣會惹來很多麻煩的。當然,這是我的猜測……」
「彭良心,這樣一個五六年前還是街頭小販的傢伙,既不懂法術,又不會點石成金,怎麼就變成了上海第一富商呢?當年和他一起競爭地皮的有很多更具實力的地產商,為什麼他這樣一個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傢伙就能脫穎而出?即便他腳踩黑白兩道,可怎麼就能輕易獲取政府的土地批文,而後又剝奪了當地原有住戶的返遷權利?即便『拆遷安置』還是個新鮮事物,可他又怎麼能在政府眼皮底下強行驅逐了那些住戶?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背後有人撐腰!
「謝謝你,」賈銘勉強一笑,「說真的,我非常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黨組織肯定會要求對案件有一個解釋。作為黨的幹部,陳超不能拒絕這項任務。看來得編個故事了。
「你別這麼說啊,頭兒。我也許會沿著那些線索查下去,但是我肯定什麼都查不到。如果不是你讓我去查老田過去的那些事兒……」
是啊,這結案報告該怎麼寫呢?
陳超不能確定,詩中最後關於酒的描述,是否來自《哈姆雷特》。在那個故事里,王後為兒子飲下了毒酒。他在大學時代曾經讀過一篇關於那一情景的精神學分析作品,而那文章里具體寫了些什麼,他已記不清了。
賈銘一定認為庭審結束之後自己就會被捉拿歸案。已經沒有退路了,對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是的,我想是的。」
忽然間,賈銘開始咳嗽,他的胸部劇烈起伏著,面色鐵青。
「其實任何事情都能被解釋清楚,而任何罪惡都能得以開脫。下面在座的一位朋友曾經告訴我,從不同的角度看問題,會得出不同的結論。這句話沒錯,但是他卻忘記了是誰在左右人們看問題的角度。」
「老廖估計得氣壞了吧。他肯定覺得我在局裡跟他玩捉迷藏,把他蒙在鼓裡。李書記也一樣,肯定會拿出他那一套政治理論壓人。」
「那我怎麼寫?難道要說這是對『文化大革命』的報復嗎?這樣說也太不靠譜了吧。」
「這些支票的數額真大啊,」于光明語帶譏諷地說,「不過,這些錢對他而言已毫無用處了。」
記者們仍然在擠來擠去。陳於二人站在賈銘幾分鐘前摔倒的地方。越來越多的記者的目光正聚焦到兩位警察身上,照相機的鎂光燈閃個不停。
剛華——彭良心的辯護律師,正站起身來做結束陳詞。他要求對彭良心寬大處理,理由有三:一是彭與政府的合作關係,二是彭退還了被侵吞的國有資產,三是彭對手下員工的不當行為毫不知情。剛華特別提出了一個被他稱為「時代大環境」的概念。
沒想到賈銘會把他的觀點用在這裏,陳超無奈地揉著太陽穴。
不過對於這個結案報告,他倒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何不讓于光明來寫呢?
據陳超剛剛收到的內部消息,彭良心將被判處三年徒刑。在這貧富差距日益拉大的年代,對於所有人而言這都算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以侵吞國有資產和非法商業運作等罪名懲辦了彭良心,政府也可以儘快息事寧人。對於公眾來說,這樣的一個結果似乎也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一https://read.99csw.com些腐敗分子可以因此僥倖免於受審,與此同時,政府也可以藉此機會展現其堅決與人民群眾站在一邊的立場。被追回的國有資產將被拿來當做安置費,以及支付其他補償,當地居民也會很滿意的,其中有些人可能還會選擇回遷。至於彭良心,他應該明白這三年徒刑背後的深意。以他的人脈,最多坐幾個月的牢就可以被放出來。
「給那些受害者家庭?」陳超接過了信封。
「我也不知道。但與這個比起來,上面更不願意接受『對「文化大革命」的報復』那種說法吧。但願他們不要追究其中的細節。事實上,說得越少,對所有人越好。事情在這兒了結就行了,」陳超補充道,「我估計上面都不希望披露連環殺手的真實身份呢。寫上『他已經死了』,然後畫個句號。結了。」
「不,我覺得他不會太出格的。再等一會兒。」陳超說道。
陳超並未打開信封。那些賈銘簽過名的支票,將是最好的物證。因為那是賈銘當著現場眾人的面親自交給他的。
或許過陣子他會重新考慮碩士學位進修班的事,但眼下暫時得把它先擱置起來了。
「對不起,我想給大家講一個與本案不相干的故事,」賈銘的話音里似乎重新有了力量,「這是一個小男孩兒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遭遇。他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失去了家園,後來又以一種極端殘忍的方式失去了他深愛的母親。他的心靈因為這一系列遭遇深受創傷,從那以後他就像一棵發育不良的小樹一樣畸形地成長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其實覆巢之卵即便外表毫髮無傷,也是因為別人看不見它身上的裂痕!這個小男孩兒慢慢長大了,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為自己的家庭討回公道。可後來人們都說『文化大革命』是個善意的錯誤,是特定歷史時期一個可以理解的錯誤——小男孩兒絕望了。於是他最終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討回公道。
「是誰在給他撐腰?」也許我根本沒必要說得太明白,因為即便我說了,有些人也會說我是在造謠。
陳超並未立刻回應,他還沒想好如何了結案子。
「不用說那些了,其實我是想讓你幫我個忙。這個案子,你說我該怎麼跟別人解釋呢?」
「對於西九區居民所遭遇的不愉快甚至傷害,我們深表同情和理解。但從長遠看,該房地產項目有利於群眾利益。難道廣大群眾還要過《七十二家房客》那樣的日子嗎?在改革開放的進程中,中國已經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對每個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全新的時代。我並不是要為彭良心的不當行為開脫責任,我要說的是,大家應該著眼當前的『時代大環境』。從宏觀上看,大家應當看到彭良心的商業運作對城市繁榮作出的貢獻。如果大家明年去西九區看一看,一定會看到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
那是我知道、看到的一切所有,
根據陳超的建議,在法庭內外都布置了便衣警察。不過於光明並未告訴他們這樣做是為了紅旗袍案。
這場審判,是賈銘一人單槍匹馬面對彭良心及背後給他撐腰的官僚集團。這將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搏。再者說,陳超不想讓紅旗袍案影響到這場審判。因為這本就是兩個互不相干的案件。
「難道他們不會把賈銘樹成『跟政府作對』的反面典型嗎?」
「頭兒,你還要繼續去讀你的碩士學位進修班嗎?」于光明的話打斷了陳超的思路。
陳超明白,這故事不一定全部按照事實真相去寫。只要他把故事編得圓滿一些,上面是不會深究的。如果這報告中涉及太多歷史上的醜惡,將會引起意想不到的後果。所以,他得想辦法把那些細節掩蓋起來。也許他最終能寫出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欣然接受的報告吧。這份報告很有可能是一篇關於連環殺手忽然猝死的流水賬,報告中不會提及殺手的真實身份,也不會涉及事情真正的起因。無論他最終寫出怎樣的一份報告,總有一些人是不會相信的。只要別再出現新的身穿紅色旗袍的女屍,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
「可事實是你給上海第一起連環殺人案畫上了句號https://read.99csw.com啊!」
醫護人員正在把賈銘抬到擔架上。沒人聽到他這句話。
「陳隊長,請問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剛才那位認出陳超的記者問道。他正試圖穿過法警們圍成的隔離人牆。
他朝台下掃視了一眼,發現了坐在後排角落裡的陳超。他朝那個方向稍稍點了點頭,然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的樣子看起來自信滿滿,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奇異光彩。也許是上午的陽光在作怪吧。
難道賈銘真的要將每個人都推向深淵嗎?站在他的角度看,倒也真有這種可能。這也許是他最後的報復,也是終極報復。在賈銘看來,應該有人對「文化大革命」負責。在如今這個案子里,政府希望以最小的政治影響儘快息事寧人。一旦賈銘如昨夜所威脅的那樣,讓所有貪官浮出水面並檢討之前政府的錯誤決策,將會是一場災難。
為了維護黨的利益,陳超應該想辦法阻止賈銘。可現在已經到了結案陳詞階段,該說的都得說出來。他到底該怎麼辦呢?
「誠然,眾所周知,討回公道應該在這法庭之上,而不是用什麼自己的方式。可是,我們有專門審判『文化大革命』時期那些罪人的法庭嗎?或者說將來會有嗎?」
看起來他還沒從曉紅犧牲的陰影中走出來,陳超很理解這一點。可是話說回來,于光明也不了解賈銘,或者說不了解這件案子背後的那些事。陳超不知道該如何對他的搭檔解釋。
陳超選擇坐在後排的一個角落裡。他揉著太陽穴,因為那裡正像針扎一樣疼痛。經歷了昨晚的交鋒,他都沒來得及換一身衣服。無所謂了。他拿出一副墨鏡戴上,希望別人不要認出自己。
陳超拉著于光明走進一旁的休息室,順手帶上了門。然而緊接著就傳來無數雙手敲門的聲音,看來記者們已經圍到了門口。然而過了沒一會兒,敲門聲停止了。看來敲門的人被法警趕走了。
「你覺得他們會相信你這套說辭嗎?」
(全文完)
「什麼諾言?」于光明有些糊塗了,但是他決定不再追問,「頭兒,你是不是該寫結案報告了?」
其實陳超也不知道于光明能不能理解。但他知道,自己這位老搭檔是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他們不僅是好搭檔,更是好兄弟。
「你的意思是?」
「可那照片里沒有酒杯啊。」于光明摸著腦袋說道。
在老房子里,人們來來往往,
話還沒說完,陳超的手機響了,鈴聲在空曠的休息室里顯得格外響亮。是卞教授打來的。他原本約好跟陳超見面,可他這位警察學生卻未能赴約。
「我知道,你喜歡詩歌,」賈銘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那個信封里……還有一首詩,送給你,算是我的謝禮吧。」
手機沒有信號,這樣也好。陳超心中感到一絲安慰。
陳超低頭輕聲說道:「我也會遵守咱們的約定……」
其實陳超也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辦,於是他決定等庭審結束再說。可即便到那時再抓捕賈銘,也會被很多人解讀為事後報復和政治陰謀,會嚴重影響黨和政府的形象。
「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頭兒?」于光明問道。
「要在論文結尾的地方推而廣之本身就有難度,」卞教授說道,「你的主題起點很高,如果你能在一系列古典愛情故事中找到相同的觀點,這篇論文就算是成功的。將來你還可以把它擴展成你的碩士學位畢業論文。」
「我知道,那是一首詩。」
這時賈銘站了起來,開始做他的結束陳詞。
「陳隊長,我知道你很忙。但是你的論文很有見解,我就是想看看你進行到哪兒了。」卞教授說道。
說完,賈銘閉上雙眼,停止了呼吸。
「是的,彭良心確實是低價買入土地,而後建成公寓樓高價賣出。但上海的房地產價格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飛速上漲,這並不是彭良心的這項工程獨有的現象。至於那塊土地的使用問題,項目一開始並未確定。給當地居民的賠償金也未談妥,不過那只是給錢多少的問題。為了項目按時開工,彭良心專門花錢僱用了一家拆遷公司,也許是那家公司的僱員太過心急了,才做出了那些不合情理的事。對此,彭良心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