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說：「真希望他把『他們』是誰告訴你，省得這些麻煩。至少聽上去，『他們』好像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我誰都信不過，所以我不可能在電話里什麼都告訴你。寧雨欣一出事，我就被震住了……他媽的，他們真夠狠的……我跟了你兩天，見你又去了寧雨欣家，和那個小孩子聊天。然後你就徹底失蹤了，我以為你也被他們幹掉了。我關注江京凶殺案的報導，你好像只是消失了而已。所以我想你可能躲了起來，就知道，至少你很聰明。」

「問題是，他也不見得知道『他們』究竟是誰，可能也只是有線索而已。」

這是那蘭發出的郵件的所有內容。她不願寫太多，太急於表白介紹自己反讓人生疑；也不能遮遮掩掩，那會更讓對方生疑。點擊了「發送」后，她立刻打電話給秦淮。

不管是幹什麼，那蘭絕非是無頭蒼蠅類的缺心眼兒美女，她一定在尋找什麼，獲取什麼。問題是她是否會得手。她找到的是否「致命」。

怎麼會這樣？是誰走露了風聲？又是「他們」下的手？

這小妮子飛檐走壁已經駕輕就熟，生活對人的改變何等巨大！

馮吉捂著胸口，搖搖欲墜，雪白汗衫上一片血跡正在迅速蔓延，刀柄露在體外！

那蘭聽得一頭霧水，腦中閃過浮上水面的五具屍體。報應？多喝了幾杯？「你信得過我？」

「也許那時他認為你比較無辜，但現在不同，你已經知道太多。」

身後很快圍上萬千人，嘈嘈切切。

「郵箱」，馮吉生前說的最後兩個字。

那蘭這才發現，秦淮是真的在為自己擔憂，心裏暖，柔聲說：「我不是躲在島上嘛，還算安全的吧，而且，不過是給了他一個手機號而已，他未必有那個本事，可以順著手機號找到我。」

馮吉的聲音低不可聞，更被圍觀群眾的聲音掩蓋。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蘭在走向死亡。

其實那蘭並不想食言——她答應了馮吉，打九*九*藏*書算一個人來。無奈秦淮說什麼也不同意，讓建築工的生涯戛然而止，當天就從重慶飛回護駕，住在旅館。那蘭昨晚從島上游上岸，秦淮已在車邊等候，並說已經替那蘭訂好了一個房間。今天一大早出發，兩個人提前至少半個小時到了地鐵人民大道站的四號口附近，開始觀察路人。電話里說好，馮吉會穿白色Kappa T恤，灰綠色短褲，帶耳機。那蘭會穿嫩黃色短衫，牛仔短褲。這時她在短衫外罩了白色披肩，躲在一個賣書報點心的亭子后觀望。

「否則怎樣？」那蘭故意逗他。

那蘭說：「想起一位有志青年的話，大隱隱於市。」

江京的地鐵系統，近年來以三年一條線的速度增加著，迄今已有三個環線和四條交叉線，但最繁忙的還是八十年代中期就建成的市區「環一線」。環一線上最火爆的一站則是有「四線樞紐」之稱的「人民大道站」。時值上班高峰，涌動人潮隨著車次的到站而一浪接一浪。

「我是那蘭。」回信后不到三分鐘，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一個完全陌生的手機號。

「不得不說，馮吉這個人很聰明。」秦淮望著眼前經過的芸芸眾生，感嘆。他沒有一大早擠地鐵上班的經歷，所以沒有想象到在這樣的普通一天，居然可以同時見到這麼多江京市民。

那蘭岔開話題：「和馮吉定接頭地點的時候，我本來推薦江邊啊、湖邊啊這樣的荒涼地帶，但他堅持要在人最多的地方，說人多的地方其實最安全。如果被『他們』看見了，他就往地鐵的人堆里一鑽，從這個出口進去，從那個出口出來，逃跑方便。對我來說其實也更安全。」

那蘭笑了：「就這一招？好吧，我答應你……唔，你等等。」

雖然一直在暗處，那人還是注意到那蘭的頭髮長了一些，嫵媚又增了些。

那蘭索性將耳朵貼到馮吉嘴邊，像是苦難戀人在訣別：「我聽不清！」馮https://read.99csw.com吉顯然盡了最大努力，但那蘭只聽見了「郵箱」兩個字。

「以後你就會知道，我和你一起把事情查清楚，然後我就走了，你去和警察打交道。我要是遇到警察，下半輩子就完了。」粗重的呼吸從電話那頭傳來，彷彿警察已經向那人逼近，「有時候，我真覺得是報應，我是說，那幾個被殺的人，還有我，我整整三年像無魂野鬼一樣流浪，都是因為那天晚上，多喝了幾杯……可是，他們也太過分了！他們更罪有應得，他們手上的血更多！可是日子卻過得很舒服！」

眼看他就要出現在潛伏中的那蘭身邊，莫非也暗示著第三位「寫作助理」的厄運？

「可是，她怎麼找到你的？」

大概是因為開學在即，語文教研室里有了些許變化，最明顯的，是原來屬於寧雨欣的那張寫字檯已經挪到門口，桌上的照片和原有的一小摞備課本也收了起來，那蘭很快就在抽屜里看見了它們。幸虧今晚來了，感覺這桌子隨時都會被清空，甚至搬走。

「我叫那蘭。我是寧雨欣的朋友。希望和你聯繫。我的手機號13564523763。」

「但我還是覺得有些不踏實……我跟著來都不覺得踏實，更不用說讓你一個人來赴約。」

兩個目標，魚和熊掌。

「我知道你。你在哪裡？」

要耐心。那個人告誡著自己。

在一個臀兜中，那蘭摸出了一張名片，寧雨欣自己的名片，職業作家、自由撰稿人、《魅影情迷》雜誌主編、江京市作協會員等等。

秦淮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這樣合適嗎？是不是先應該和巴渝生通個氣？」

刺耳尖叫紛起，那蘭對著秦淮大叫：「快打110！」衝到馮吉面前，扶住了他。

「是，她臨死前。」低沉的聲音裡帶著顫音，是傷心，還是恐懼？

那人跟著那蘭走進江大附中的後門，跟著她到了辦公樓下，在陰暗中看著那蘭爬進了一樓的一扇窗九九藏書戶。

「她臨死前？」

秦淮看一眼那蘭，有些疑惑，旋即釋然：「鄧瀟？」

寧雨欣犯了什麼錯誤？五屍案的調查？還是愛上了秦淮？

馮吉提前十分鐘到了。不但穿戴和電話里約定得一模一樣，他的長相也和李坤的描述絲毫不差，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臉如刀削，尖下頜，一雙大眼微凸，極為警覺地四顧。他臉上的神色，說是緊張都有點不夠，簡直是箭在弦上般的緊張，雖然戴著耳機，顯然裏面的音樂不夠優美舒緩。

秦淮說：「那你私自和他接觸，就會有更大風險！」

那蘭想問：你怎麼知道我？但想想這並非當務之急。那人立刻又說：「寧雨欣向我提到過你。」

「這跟你真正知道多少沒什麼太大關係，關鍵別人認為你知道了多少。別忘了那天晚上你潛入寧雨欣以前的教研室，就吸引了幾位魑魅魍魎。」

有一點至少讓那人很滿足：可憐的那蘭還以為自己「玩失蹤」瞞過了天下人的眼睛呢。

「我知道你。」男聲，很重的南方口音，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承認犯錯。

他繼續努力說什麼，最後卻只剩搖頭。那蘭見他的嘴仍在嚅動，湊上前，但聽不清。「能不能再說一遍？」

「比如有前科。」

「不是她找到我，是我找到她！我知道她去找了田宛華……我早發現田宛華到了江京，和她保持聯繫，是她告訴我寧雨欣找過她。只不過，田宛華不知道我是誰，只知道我認識靳軍……我的確認識靳軍，也認識李遠鑫。」

「我們怎麼見面？」

「那你準備怎麼回復？」

救人要緊！

「還能怎麼樣？當然是和他約會。」

馮吉的雙眼一直在逡巡，很快看見了那蘭，先是怔了一怔。那蘭想起他說過，寧雨欣出事後他曾跟過自己的梢，那時候她還留著長發，現在「整容」后，又帶著墨鏡，他難免會有些覺得面生。果然，馮吉很快確認了那蘭，原本緊繃的臉稍稍緩和。

兩行手寫的htｔpｓ://read.9９ｃｓw.ｃom小字，其中一行是個163的電子郵箱，另一行是個手機號。

「你認識寧雨欣？」

那蘭說：「他回信了。」

馮吉就是那蘭今天要見的人，曾經神秘出現在將遭厄運的李遠鑫身邊，也曾神秘地記錄在將遭厄運的寧雨欣生活中。

「害得我只好在地下做鬼。」

她取出那頂太陽帽，然後是長袖T恤，抖一抖，什麼都沒有；壓在最下面是牛仔褲，標準的四個兜。

聽得出手機那端秦淮吸了口氣：「會不會，他就是殺害寧雨欣的兇手，他急於想知道你的下落，目的也正是要除掉你。」

秦淮又想了想說：「假如跟他聯繫上，不管有多麼十萬火急，千萬不要自己和他見面，等我回來，這個你一定要答應我，否則……」

那蘭逐一將抽屜里的物品翻看，所有的本子、紙張，一字一句都不漏過。不過寧雨欣在書桌里存留的字跡不多，不到一個小時，那蘭就有山窮水盡的感覺。

那蘭嘆口氣，正準備放回，心頭一動，將名片翻轉。

「說什麼？」

她進去幹什麼？

「否則，我就要食言，不帶你去海南潛水了。」

那蘭嘆氣：「我怎麼感覺，除了知道了一大堆八卦，沒有真正對案情……對五屍案的案情、對亦慧、寧雨欣的案情，有更多的了解？」

她隨手拉開了最後一個抽屜。她已經知道，那裡是幾件衣服。女生在辦公室備一套換洗衣服本來就是明智之舉，寧雨欣多半是因為要去廣東，為了瞞人眼目，在學校改裝出行。

那蘭說：「我猶豫過，但別忘了，巴渝生本來就有那個人的電話，也給他打過電話，但他不予理睬。很明顯，他因為某些原因，不願和警方接觸。」

「可是，為什麼？如果他真是兇手，真要殺我，那天為什麼不在寧雨欣家裡等著我，偷襲我，還要費這個周折？」

那蘭和秦淮耐心地觀察了幾分鐘，見馮吉只是焦急地看表，似乎也沒有和別的什麼人眉來眼去，看樣子是單槍匹馬來的。那hｔｔｐs://rｅaｄ•９9ｃsｗ.ｃｏm蘭輕聲對秦淮說：「好啦，你掩護吧。」將披肩脫下，塞在秦淮手裡，走向馮吉。

電子信箱里多了一封信，那個神秘人物的回信。

和上回步步驚心的感受不同，此刻在黑暗中，那蘭覺得坦然。大概是「玩失蹤」使她稍稍多了一層安全感，或者只是欣慰自己在為寧雨欣的被害努力做著些什麼，離真相似乎也近了些——這個還有待商榷，至少她迄今為止窺得的眾家私密是更多了些。

馮吉努力開口，徒然，卻咳出幾口血沫，那蘭揣測，兇器刺穿了肺，刺穿了心臟，馮吉的命已去了九成。

「他們是誰？」

「他說他知道我，還問我在哪裡？」

那蘭覺得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的邏輯，似乎說不通，但不知道真相之前，她又有什麼資格判斷？

「看來，你真是知情者！其實，你早就可以和公安聯繫……」

「不認識，只是有聯繫，她說她犯了比較嚴重的錯誤，所以不能再呆在秦淮身邊，你會接替她。她還說，她會和你好好談談，會警告你。我說這些，可以讓你放心了吧？」

「先答應我一件事。只准你一個人來。」

「很有可能。甚至，他在五屍案里也有不光彩的角色。」

「不行！」壓低的聲音突然抬高了不知多少個八度。「一和公安接觸，我就完了，知道嗎？我……我這個人有很多問題，所以一直在躲，不但要躲警察，也要躲他們。」

那蘭選修過解剖學，但不用太多專業知識，也能看出，馮吉受傷的地方，是心臟正中。

腦中和地鐵入口一樣亂成一團，那蘭努力說服自己冷靜，看著馮吉，微凸的眼逐漸散去光採。她問：「是誰？」

那人雙眼一瞬不瞬，看著那蘭在人流中穿梭，同時自己也加快了步伐。

寧雨欣臨死前通過話的手機號。李坤在李遠鑫失蹤前看到的手機號！

就八個字，沒有簽名，沒有更多問長問短。

一群上班族從兩人之間匆匆掠過，暫時隔絕了那蘭的視線，當那蘭再次看見馮吉的時候，天為之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