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還不去爹爹靈前磕頭？」那女子冷冷地說道：「還要向豐叔說對不起。」

「這便是我的家了，我帶你們來這裏休息休息，因為街上的人不喜歡陸上人，沒有人會讓你們歇息的。」

還有，她的容顏算得上是秀美，看不出來有什麼水族的特徵，只是一臉的寒霜卻讓人有些悚然，彷彿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引起她的情緒。

三個人繞過街道，走到一處僻靜的小路，只見那小路上卻是綠苔瑩然，有時還見得到陸上的雞鴨，顯然已經離開了城鎮。

但是真正的細節是怎樣，卻再也沒有人肯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因為我會知道這些，是因為挨他們打的時候，他們不小心說溜嘴說出來的。

「真正的情形是怎麼樣，我也不曉得，小時候我娘不告訴我，說我年紀小，長大了再跟我說，等到我長大了，我娘卻說我知道了也沒有什麼好處，所以不告訴我，」段龍兒黯然地說道：「我只知道爹爹在我生出來之前便已經過世了，而豐叔變成這樣，也是在我出生前的事。他們兩個人在我爹爹生前是很要好的朋友，聽說豐叔還是我爹爹帶大的，只是真正情形是怎樣，我娘卻再也不肯說了。」

那少年點點頭，果然將東關旅的手也放開，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哦？」

他惱怒這些水族大漢下手太過狠毒，所以用的力量比當時對付月寨眾人時還要大上許多，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幾名水族大漢慘叫出聲，人人的兵刃應聲脫手，青青的手爪一片焦黑，有個身子弱一些的還當場震暈了過去。

虎兒不忍心對這個少年拒絕，便扶著他走到園子的後方，到了那兒，放眼望去卻沒有見到什麼土堆，正在納悶的時候，段龍兒輕聲說道。

每磕一次，還要大聲說道。

東關旅和虎兒對望一眼，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開口說話。

「問過的，」段龍兒搖搖頭。「只是不曉得他不肯說，還是說不出來，每次我觸著他的眼皮，只要問了這些事，他總是不肯和我說話。」

段龍兒對這處鄉間似乎頗為熟悉，左轉右拐，繞過一戶人家，越過幾座小丘，最後，終於領著東關旅和虎兒來到一戶小小的茅屋之前。

「喂！小哥兒，我們自己會走，你不用拉我們了。」

「跟他走好了，反正我九九藏書們也不認識這裏的路。」

「臭小子！你們是什麼東西，敢來管大爺們的事？」

虎兒打量了周遭的環境一會，沉聲問道：「他們不喜歡陸上人，難道你們家人就喜歡？」

幾個人又叫又跳，「錚錚錚」幾聲，便從手上拔出亮晃晃的水族利器，有刀有劍，還有人持著一對看似嚇人的刺狀利器。

「你真的聽見他說話了？現在還聽得見他說話？」

只見那女子身材極高極瘦，臉上微有風霜之色，深綠色的頭髮整整齊齊挽在腦後，光潔的額頭卻顯現出幾分寒霜般的嚴肅。

那少年笑嘻嘻地拉著兩人的手，快步地奔跑，虎兒皺了皺眉，順勢便輕輕將手抽開。

虎兒哈哈大笑，「刷」的一聲揭下矇著頭的衣裳，眾大漢見了他的容貌，又驚又氣地大叫。

說時遲那時快，東關旅和虎兒一左一右，一出右拳一出左拳，兩人和少年擦身而過之後，便硬生生地在兩個水族大漢的臉上結結實實地砸上一拳！

「不管是人家打你，還是你打人家，總之打架就是不對，」那女子冷然說道：「娘和你說過多少次，段家的孩子絕對不和人打架，你為什麼還是把娘說的話當成耳邊風？」

沒奈何，東關旅只好和虎兒走了進去，那小茅屋並不甚大，只有兩個房間，少年段龍兒領著兩人繞過室內，便來到一個後園。

聽見他這樣說，虎兒突地心念一動，望向東關旅，示意他細聽這少年段龍兒的說話。

「對不住，爹爹，龍兒不會再犯了。」

仔細一看，這少年卻不似尋常龍族一樣的醜陋，雖然額上、手臂上仍有幾道水族的青色皮膚，但是形貌卻是像人的多，像水族的少。

「聽人說，豐叔是被人打折了背梁骨才會變成這樣的，只因為我們家後面這裏的『斷續神土』能夠養傷，我娘才將豐叔埋在這兒，我娘說，好在有這些神土，才能夠將豐叔的命延續下來，但是他的傷實在太重，要治好已經不太可能，連讓他恢復知覺也很難。

東關旅看見虎兒的神情，諒解地微微一笑，兩人四目相投，便不約而同大喝一聲，向著迎面而來的追打人群快步奔去。

「沒……沒有，」段龍兒吃吃地說道：「是人家欺負我，這兩位大哥幫我，我才帶他們回來的……」

「豐叔在那兒ｈtｔｐs://reaｄ•９9cｓｗ•ｃom。」

東關旅聽著段龍兒的敘述，心中大感好奇，看了看那「豐叔」靜止不動的神情，心中有些狐疑。

他少年時候是流落街頭的乞兒，平時被人追打本就是家常便飯，就連東關旅和他初次相識，也是在一場大街上的追打中認識的，此刻見到少年被人追打的情景，忍不住又想起年少時的諸多哀愁記憶。

只是那少年卻對兩人極有興趣，眼珠子一轉，便伸出雙手拉住東關旅和虎兒的手。

看見這幾個人取出了武器，虎兒不禁皺了皺眉，他的拳腳工夫頗為不錯，這些年來更是練得精熟，只是刀劍等利器畢竟不長眼睛，縱使自己能夠將幾個大漢打倒，卻難保不會被他們的利器划幾道傷口。

那狂奔的少年看見兩個矇著頭臉的怪人突然迎面而來，一時間也楞住了，只是腳下不停，「刷」的一聲便從東關旅和虎兒的中間穿了過去。

「我娘好像不在，你們進來吧！」

只是，這個人為什麼會這樣深埋在此？

因此，如果是赤手空拳對打，他是絕不退縮，但如果遇上了幾個持武器敵手的圍攻，就有些猶豫了……

這時候，那兩名先前被打飛了的大漢反倒受創較輕，此時看見東關旅雷電力量的可畏可怖，更是轉身就跑，幾個呼痛的大漢捧著焦黑的手爪連聲慘嚎，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不一會兒便逃得乾乾淨淨。

東關旅依言看過去，並沒有看見任何不尋常的物事，只在地上見到一具小小的遮棚。

東關旅不願多生是非，矇著頭臉，便打算繞過那個少年溜離現場。

那女子眼睛絲毫不眨地瞪著段龍兒一會，這才冷冷地說道。

「不對，年歲不對。」

「其實，我也是偶然才發現的，我小時候有一回被人欺負了，哭著回家找我娘，可是我娘卻反倒把我打了一頓，我又氣又難過，就跑到後園來找豐叔。

原來，在那個小洞之中，居然有一張形容枯槁的臉！

「這些事……」東關旅問道：「你問過這位『豐叔』嗎？」

那女子神色木然，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不悅，只見她瞪著段龍兒，眼神凌厲地掃在段龍兒的身上，嚇得少年整個人都僵直了起來。

「他會說話？」東關旅好奇地問道：「怎麼說？」

在龍族的平野中，三人逐漸離開了市集，來到一htｔpｓ://rｅａｄ•9９cｓw.cｏm個類似鄉間的所在，只見一片翠綠的原野上散落著幾座小屋，幾畦種菜的旱田，和陸上的鄉間頗為類似。

段龍兒笑了笑，搖搖頭。「這不是個死人的頭，這是豐叔。」

「小龍兒啊……別哭啊……你娘是為了你好，不要哭，豐叔疼你啊……」

到了後園，只見園中整理得尚算雅緻，一畦種著翠綠蔬菜的旱田，旁邊卻種了幾行色彩淡雅的花兒。

「你這豐叔……」虎兒問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你們為什麼又要把他埋在這兒？」

被追趕的少年此時一轉頭，卻剛好看見兩個水族大漢被打得飛了出去，腳步便減慢了下來，有些發楞地站在街道的另一端觀看這場好戲。

段龍兒黯然地站起身來，向東關旅和虎兒看了一眼，便走到園中一座小土丘前。那女子見段龍兒已經在小土丘前跪下，也不多說什麼，便輕飄飄地閃入屋內，竟然從頭到尾都不曾正眼看過東關旅和虎兒一眼。

「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虎兒遠遠看見這樣的情景，一時之間，彷彿又回到了年少的時代。

東關旅和虎兒半信半疑地湊過頭來，仔細端詳那張埋在土中的臉，虎兒伸手輕輕碰了碰那「豐叔」的臉，果然覺得微有溫度，探探他的鼻息，也果然略有呼吸。

東關旅和虎兒微微一怔，直覺地回頭，卻看見兩人身後站著一個女子。

段龍兒微微一怔，有些為難地笑了笑。「也不能算是喜歡，不過不會像街上人那麼壞就是了。」

那餘下的幾名水族大漢看見兩名同伴只是一招便雙雙仰頭飛了出去，倒地不起，驚惶之下更是怒聲大叫。

「可以的，」段龍兒點點頭，輕輕地把手指放在「豐叔」的眼皮上。「只是不是每一次都有用，而且豐叔每一次說話都不多，頂多隻說幾句。」

虎兒睜著眼睛，對東關旅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只見那段龍兒果然跪在小土丘前開始磕起頭來，磕的用力極大，還發出了「咚咚」的響聲。

後來，也不曉得出了什麼意外，總之龍族裡死了很多人，死的人還包括王族裡的人，我爹爹在那次意外里受了重傷，沒多久就死了，後來豐叔也被人打折了背骨，就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水族之人天性本就暴燥悍狠，幾個大漢看見虎兒略有猶豫神情，心中都是大喜，https://read.99csw.com狂吼幾聲，便持著利器沖了過來，打算將虎兒亂刀砍死。

「豐叔沒有死，」段龍兒走到那小棚的旁邊，細心地汲了點水，取了塊布，輕輕地在那張臉上擦了擦。「他只是變成了個不會說話，不能動彈的人，所以我們才把他安置在這兒。」

虎兒看清洞口的情景之後，也是驚詫不已，大聲說道。

「你們……你們在搞什麼鬼？為什麼把一個死人的頭埋在這裏？」

他說著說著，「嗯哼」地清了一下喉嚨，便開始低聲學著豐叔說話。

「只不過他們也沒有說得很清楚，只知道我爹爹和豐叔早些年好像在族裡是很有名的人物，功夫很棒，身手很好，而且，他們和你們一樣，都是陸上來的人，」段龍兒說道：「後來，我爹便和我娘在一起了，龍族裡的人非常反對，所以他們才會叫我『小雜種』。

「爹爹完了之後，」段龍兒慘然地笑笑。「還要去豐叔那兒。」

一轉身，卻看見剛剛那個被追趕的少年笑嘻嘻地站在兩人的面前。

「那他告訴你他和你爹爹的往事了嗎？」虎兒問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了嗎？」

「你們真的是陸上人嗎？」少年笑道：「這位大哥的雷擊之掌好厲害，還好你沒用它來打我，要不我這隻手不也燒焦了嗎？」

虎兒站在街道之上，看見大漢們狼狽逃走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東關旅看見路旁行人紛紛側目，連忙拉著虎兒躲到街道旁邊，又拉上衣裳蒙住頭臉。

「不，不是這樣的，」段龍兒急道：「我……」

「你和人打架了？」

那女子卻對他的回答毫不理會，只是嚴厲地瞪著他，眼睛卻看也不看東關旅和虎兒。

那兩名大漢一心只想追到少年，卻沒料到會突然殺出這兩個煞星，水族之人反應本來就較慢，兩人連拳頭和對手的身影都沒有見到，只覺得口鼻一酸，眼前陡然一黑，「砰砰」兩聲巨響，便被東關旅和虎兒打得仰天飛了出去。

他好奇地湊過臉去，等到看清楚了那小洞內的物事時，卻忍不住「啊」一聲低呼出來。

段龍兒對兩人「噓」了一下，示意兩人噤聲，一轉頭看見兩人的身後，整個臉的神情卻像是冰塊一樣凝結起來。

他悄然地躡手躡腳推開房門，探頭進去看看，這才對東關旅和虎兒低聲說道。

那時候我哭了又哭九*九*藏*書，眼淚滴在豐叔的臉上，想要幫他擦掉，可是當我把手指放在豐叔的眼皮上時，卻好像聽見了他在和我說話。」

東關旅知道虎兒的意思，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陸上人！這個傢伙是個陸上人！」

我從小以來，看見豐叔就是這樣了，從來沒見他說過話，也沒見他睜開過眼睛。「段龍兒說著說著，突然露出了神秘的表情。」只不過，其實豐叔還是會說話的，只是他說的話別人聽不懂，只有我才會聽。」

段龍兒垂下頭，低聲說道：「孩兒知道了。」

「我的名字叫做段龍兒，是我娘給我取的名字，說那是我爹爹的姓，」少年段龍兒說道：「只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媽媽也不准我提他。」

那段龍兒這一磕頭居然連磕了三百多次，磕到額頭都腫了起來。磕完之後，他有些站立不穩地爬起身來，虎兒見他走路歪七扭八，連忙扶了他一把。

便在此時，東關旅隨意地往遮棚內看了一眼，卻發現地面上有的微微隆起的小丘，小丘中央卻有個巴掌大小的洞。

我娘不曉得我知道這些事，我當然也不會去問她，我又不是笨蛋，才不會這樣沒事討她打。」

虎兒微微一怔，想要掙脫少年的手，一旁的東關旅卻心念一動，低聲說道。

「什麼豐叔啊……」虎兒喃喃地說道：「我怎麼什麼都沒看見？」

東關旅微微冷笑，一閃身便擋在虎兒的前方，右手虛握，微一凝神，便將一股極為強大的雷態力場打了出去。

「娘……我……」段龍兒訥訥地說道：「我只是……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他們都是陸上人……」

「好好好，就算不是個死人頭，」虎兒大聲說道：「你們幹嘛把豐叔的頭埋在這兒？」

「我大概知道一些，只不過不是豐叔告訴我的，」段龍兒有些自嘲地笑笑。「是那些在大街上欺負我，打我的人說的。」

東關旅好奇地走到那小土丘前，發現那果然是一座墳墓，上頭一具石碑，鐫著幾個字：「先夫段紫垣之墓」。

兩個大男人此刻卡在這對母子的中間，只覺得尷尬萬分，虎兒平時伶牙俐嘴，此刻卻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我不想聽你解釋，」那女子靜靜地說道，臉上卻是一點怒意也沒有，便是如此，才更令人心生悚然之感。「娘定下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該怎麼做，就不用我再說一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