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來，他一旦覺得氣悶便暫時走出羊城，到曲阜城中的凡人世界走走，從光怪陸離的超時代知識之海，走進屬於自己時代的平凡人間，有時也別有風味。

如果一個人的腦海心智中藏有這個人一生所有記憶學識的話，這個『網』便藏遍了天下所有人的記憶和學識。

「熊侶怎麼了？」東關旅擔心地問道：「他會有什麼事嗎？」

「以你和熊侶的交情，再看看你的個性，」夷羊玄羿嘆道：「便是要你去做，你也做不來的。

根據真人們記載，我們所在的地球本身就是一塊巨大無比的吸鐵石，在極南之點，極北之地，都各有一股強的磁力。

在一處巨大的投影室中，他對東關旅解釋了一種微細到無法想像，卻是構成天地萬物的奇妙組成，名為「吉音」。

你想想，這樣的事情你做得到嗎？」

「不，如果你這樣想，那就錯了，說真的，連楚國的人民也都想錯了。」胖子客商不屑地笑道：「原來這位新任的楚莊王啊！是個吃喝嫖賭樣樣都來的昏君，整天醇酒美人，夜夜饗宴，不僅不治理國事，還天天和楚國的王公貴族夜夜淫樂，整個國家的人民是怨聲載道啊！」

在人群中走了一會，經過一個小茶攤，想想也覺得有些渴了，便隨意坐在角落之處，小二沏上一壺尋常茶葉，就這樣輕鬆地開始喝著熱騰騰的茶。

「你這孩子果然和我一樣，都是凡夫俗子，」他的笑聲歡暢，遠遠地在碧落門的小室中傳了出去。「其實我也不懂，只是將真人們說的話轉述出來啊……」

「不會吧？」東關旅勉強地笑道：「再說我們也不會像從前一樣，和熊侶打打鬧鬧了。」

做不來，那你就只好不去管它。

「來，坐在我身邊。」

「這句話是沒有錯的，但是這個『力』字卻是大有文章，」夷羊玄羿點點頭。「我從真人們那兒得知，原來這世上存在有許多令人匪夷所思之力，平時不去用它，不知道它，它便靜靜地藏在那兒。

幾名和他一起出現的客商也嘻嘻哈哈地坐定，小二送上清水和熱茶，幾個人咕都都地喝了幾口，便開始高談闊論起來。

「會不會有什麼事，我是不曉得的，」夷羊玄羿淡淡地說道：「只是我想你要稍稍留意一些，我知道你們三人從小是很要好的朋友，只是熊侶此刻的身分已經不是從前的尋常少年，他此刻是一個強大國家的大王，有很多事情，已經不能用當年的交情來衡量……」

走入碧落門，只見門內一片靜寂，東關旅先到東關清揚處看了看他，又和老人說了一會話，這才想到回來了好一陣子，卻沒有看見夷羊玄羿的蹤影。

「我在想夷羊問我的事。」

「他自己和貴族們歡樂享福，又關人民什麼事呢？」

「說起這荊蠻楚國啊！也真是亂得可以，」那胖子搖搖頭，喝了一口茶。「當年楚穆王還在的時候，國內本來就httｐs://ｒeaｄ•99csｗ.ｃｏｍ已經是亂七八糟，國中最有權勢的斗家欺負穆王的身體羸弱，把權力攬在手上。

夷羊玄羿悠然地說道：「據真人們說，這門『網』的學問，發生於神仙府地『二十世紀』，這些神仙府地，我們是談論過的，你應該記得吧？」

這門和「網」一樣看不見，摸不著的學問，東關旅卻比較聽得懂，他從小便在山林中看著天地間的花草樹木發獃，也常常思索為什麼一顆看似相同的種子種進土裡，有的長出來是弱不禁風的小花，有的卻會長出參天的古木。

「它跟錐子倒沒有什麼關聯，」夷羊玄羿仰頭看著那三個巨大的「W」符號。「名字叫做『網』，它的能力也和網一樣無遠弗屆。」

「你的神色之中，似有憂慮的感覺，」夷羊玄羿若有深意地看著他。「有什麼事困擾著你嗎？」

談了一會，那胖子話鋒一轉，卻開始談起了楚國的近況。

自從三皇五帝以來，多少原先溫和敦厚的人，一旦成了王者之後，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個性。

東關旅知道此刻夷羊玄羿應該便是在房內和桑羊靜喃喃低語，於是不想打擾他，只是從門前繞了過去。

「排山倒海？」東關旅笑道：「那除非是地牛翻身，暴風肆虐，否則人力怎能做到如此？又除非是上古的天神才有這樣的能耐。」

雖然權傾一時的斗子玉死了，可是楚國望族們的勢力仍在，原先以為這位楚莊王一上來，會對這些名門望族整理一番，鞏固他楚王的大位……」

在『二十世紀』的神仙府地之中，仙人們便在『網』中放置了他們從有世以來的所有知識，只要是有文字的學識，便全數包羅在這個『網』中。

不，不只是天下所有人，而是古往今來，所有活過之人的所有記憶和學識。

而且它是存在的，它便存在於『二十世紀』仙界的『網』之中！」

此時正值春秋時代的中期，眾封國之間雖然已經出現了許多慘烈的戰事，但是畢竟不像數百年後的戰國時代那樣慘烈，魯國雖然地處中原的交戰地帶，但是因為國際情勢尚算穩定，國內的貴族也還沒有構成威脅王族的實力，所以首都曲阜還算得上是個熱鬧繁榮的大城。

「對！對！沒有錯！」那高談闊論的胖子大聲說道：「現下楚國的臣民很多人就是在竊竊私語，說這樣的話，大家都說『果真是撿來的楚王，果真是這樣的不成人樣！』」

在這「吉音」之學中，夷羊玄羿卻說，天地萬物之中都有一種細微的構成之物，這種物事小到無人能夠親見，但它卻像是指揮全場的名將一般，將天地萬物各分其類，長成本身應該長的模樣。

據說，在『二十世紀』中，千里之外的人，可以和親人說話、見面，一如眼前。

「他問了你什麼？」

東關旅仔細地聆聽夷羊玄羿的敘述，每聽得一件新的事物rｅａd.9９ｃsｗ•ｃｏｍ，便覺得眼前開展了無盡的廣闊視野。

這便是我給你的回答。」

走在吵雜熱鬧的人群之中，想起這幾日以來的奇異見聞，雖然是一樣的天空，一樣的魯國人潮，只是每一次出了羊城散散心，東關旅總會覺得放眼望出去的視界又轉換了一個顏色。

東關旅仔細一想，不禁點點頭。

只是一旦將它啟動，卻可能是排山倒海的驚人神力。」

「怎麼不關人民的事？一個大國的君主成天不管國家大事，只是日日遊樂，國家的正事都耽擱了，該判的案沒判，該修的橋樑道路不修，城垮了沒人去理，農作歉收的災民沒飯吃，這樣人民又怎能有好日子過啊……」

「這麼厲害？」東關旅笑道：「那豈不就像是神仙一般？」

這樣的隔世之戀雖然驚世駭俗，但是夷羊玄羿卻也不是個凡夫俗子，因此縱使這段戀情總是令東關旅覺得迷迷茫茫，但是卻也從來不曾對夷羊玄羿多問過什麼。

東關旅回想當日在東海上御風而行的情景，忍不住睜大眼睛。

「原來前輩早已知道了。」

東關旅專註地聽著夷羊玄羿的敘述，雖然知道這個老者的思緒知識遠遠超過當代，但是聽著他講述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古怪「仙界」事物，除了讚歎之外，心中卻還是有幾分的懷疑。

「夷羊前輩。」

夷羊玄羿沉靜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這符號倒是又好看又古怪，」東關旅笑道：「倒像是六根倒置的錐子。」

「記得，」東關旅點點頭。「這幾個神仙府地以數字為名，您說過『二十四世紀』，『二十二世紀』，也提過『二十世紀』。」

「您老兄長年住在魯國，一定不知道這樣的事吧？」那胖子神秘地笑道：「當今的楚國庄王，只是個年輕的孩子，登上楚王王位的時候，根本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

這一日，東關旅從一處深邃的長巷中，守著羊城出入口的秘訣，從一處樹上出現，縱身一躍，信步走出了羊城。

此後數日，夷羊玄羿依然毫不厭倦地指點東關旅許多碧落門中的學問。

「沒錯，」夷羊玄羿流暢地說道：「那都是我們無法想像的神仙府地，這個『二十世紀』之處，真人的記載中時時提及，在那兒生活的天外奇人們，有著許多我們難以想像的法寶。

那如果是古往今來，所有仙人的知識呢？

但是房內的夷羊玄羿卻像是在門外也長了眼睛似地，從房內靜靜地說道。

靜靜的茶攤桌椅中，此時坐在角落的，卻是想著許多事情，想到有些出神的東關旅。

使用的燈火，沒有熱度，也不用燈油不用臘，燃放起來卻比白天還要明亮。

「而那吸鐵石之力，你和虎兒卻已經見識過了，我只用了數具『千里追風馬』，你們兩人便可在大海上迅若狂風地前進，是也不是？」

「化人前輩，」東關旅笑道：「您怎麼在這兒？」

他們也可read.99csw.com以在片刻間來去千里，天空中有巨大鐵鳥供人乘坐。仙人們乘坐的仙車無馬無牛，只是冒出清煙，便是百里之遙，也是片刻即到。」

「你老這樣說就不對了，」旁邊一名老者笑道：「人家本來就是楚國王儲，這王位本就是他的，有什麼好撿的？」

「在想事情。」

那個小房間，便是羊城前任的著名城主桑羊靜的停靈之所，在牆上掛滿了桑羊靜年輕時的各式畫像，而在房間的一隅，便是桑羊靜死後經過處理，長年不腐的遺體。

但是另一種古怪的學問「演化」，卻又說出和「吉音」看似相反的論調。

「撿到就是撿到的，」原先那客人固執地說道：「要不是斗子玉橫死，他這楚王之位可就難說得很哪！」

「這『網』一事果然神妙非凡……」他有些不自在地說道：「只是……我卻已經開始聽不懂前輩在說些什麼了……」

「虎兒的事，也就罷了，你們二人的情誼那是不用說的，」夷羊玄羿沉吟道：「至於熊侶……」

但是東關旅卻不是很贊同這種「演化」之學，因為這門學問動輒談到百萬年、千萬年的時光，對於東周時代的人來說，千年百年前的傳說都能夠接受，但是要講到百萬年千萬年前的事，總覺得沒有什麼真實的感覺。

「想事情？」東關旅有些啞然失笑，他在碧落門中待了一段時日，知道這化人雖然有著人形，卻是當初真人們造出的「器械」之一，雖然和常人一樣能夠說話行動，但是所做的一切卻都是早在設計之中，並不像常人一樣，會有出乎意料的行止。「您在想什麼？」

「好厲害，」東關旅咋舌道：「如果讓凡人取得這樣的神物，豈不是殺人于指掌之間？」

東關旅坐在一旁，反正左右無事，便隨意地聽著他們講述秦國的蠻橫強大、晉國「六卿」的專擅鬥爭、宋國邊境盜賊的滋擾，幾個封國間大大小小的衝突戰爭，這幾個客商的口才甚佳，說起故事來加油添醋，口沫橫飛，聽得旁人津津有味。

那化人看了他一眼，木然地說道。

一旁的客人湊趣笑道：「這事我們也聽說過啊！大家都說現在的楚王真是福大命大，當時他當世子的時候被斗子玉壓得死死，眼見一個大好王位就要從手上溜走，誰曉得突然出了這樣的變故，倒讓他撿到一個楚國大王來做！」

「知道。」

東關旅微微一笑，便跨步走進桑羊靜的房間，只見夷羊玄羿靜靜地盤坐在桑羊靜遺體旁的一座小榻上，神情肅然。

權力如魔，很容易就讓人喪失了天性，因此現在不管熊侶變成了什麼模樣，你都已經沒有什麼辦法改變了，除非你能將他從楚王的寶座上拉下來。

眼見這斗家的勢力越來越大，本來以為他們會把楚國的勢力拿到手上，誰料到會在令尹斗子玉的大婚典禮上突生變故，掌理一個偌大楚國，最有權勢的斗子玉居然會在大婚典禮上九*九*藏*書被一個無名女子當場殺死！」

「難道不是這樣嗎？」那人好奇地問道：「剛登上王位的人，不應該都是這樣嗎？」

「據說，施行此數之人只要坐在一扇小窗之前，便可以看遍古往今來，天下所有地點的各式景物、人事。」

「我猜想，讓你煩心憂慮之事，大概便是熊侶即位之後，變得荒淫無道之事，對嗎？」

這些問題，都不在我的腦海之中，我在碧落門中找了好久，一時間卻找不到，所以我在這兒想想什麼地方可以找到答案，回答夷羊的問題。」

「我知道了。」

坐了一會，卻來了幾個風塵滿面的客商，只見其中一人是個胖子，肥肥的油光臉上都是汗珠，一進茶攤便大叫大嚷。

「楚國的事？」夷羊玄羿淡淡笑道：「你是在擔心虎兒？」

這樣想像起來，是非常可怕且深邃不可知的大量知識。

東關旅想了一下，知道這位睿智老人說得沒錯，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點點頭。

「這世上盡有許多比打打鬧鬧還要複雜的事情，我想你也應該知道，」夷羊玄羿露出淡淡的擔憂神色。「人世之間，多的是那種你沒有做錯什麼，麻煩卻找上門來的討厭事兒。現下你在這兒，當然是不用擔心的了，只是日後如果不得以還是要去面對熊侶，真的要十二萬分的小心，知道嗎？」

東關旅有些好奇地在碧落門的長廊中走了一會，卻見遠處一個小房間透出了溫暖的黃色光芒，心中一動，便知道了夷羊玄羿的去處。

「來點水，來點水，好好的人都要渴死啦！」

那胖子客商看起來十分健談，只聽見他大聲闊論，談的都是遊走各封國間做生意時，聽來的奇異見聞。

東關旅走過去，先向桑羊靜的遺體行了個禮，夷羊玄羿點頭微笑，表示對他這動作頗為欣慰，往旁邊讓了讓，便讓東關旅坐在身邊。

「在這碧落門中，我和你所說的一切事物，說真的大多是神仙之地的事，」夷羊玄羿嘆道：「好像很少有什麼東西是在常人的天地中可以看見的。」

這段關於新任楚國庄王的傳聞，在眾人的議論中只佔了極小的一段，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他問我，古代朝歌在什麼地方，又問我朝歌城的旁邊有沒有什麼古怪山窟，」化人木然地說道：「他也問我，知不知道羊城創始之人桑羊無歡是不是朝歌城人，一生做過什麼事。

因為「演化」之學認為，只要時間夠長，所有天地萬物是有可能在種類間變幻的，只要時間夠長，狼可以變成鯨，菌可以長成鱷魚，而在天空飛翔的鳥兒，多年前很可能是爬行在大地上的麟蟲蛇龍。

「這『網』的學問，是天底下最奧妙的學問之一，它不只是一扇窗，能夠看遍聽遍天下任何地點那麼簡單。

「做不到。」

「是小旅吧？」他緩緩地說道：「進來一下。」

東關旅笑道：「那您就慢慢想，我不打擾您了。」

「果然，那吸鐵石之read.99csｗ•ｃom力果然驚人，」他有點駭然而笑道：「卻不知道這樣的巨大之力從何而來？」

也因為有了這個「吉音」，牛不會長成羊，花不會長成石頭，一棵參天的巨木，當然也不會長成一株芒草。

一個仙人的知識，便可能已是我輩凡窮極一生無法鑽研完全的浩瀚知識。

「無馬無牛的車子怎麼會行走呢？」他有些懷疑地笑道：「只要是車子，便一定要有力量來拉才會行走，不是嗎？」

聽這群客商的談論，知道他們是來自晉國的販馬客商，這一陣子以來從南到北，已經做了好幾個月的各封國生意，自然對近幾個月來的國際情勢頗為熟悉。

午後時分，東關旅緩緩地走回羊城，走進碧落門時，卻看見那長臉的「化人」靜靜地站在門旁。

「這天下封國之間，我不知道的事只怕還不多，」夷羊玄羿有些得意地說道：「我的耳目之術獨步天下，如果有什麼大事小事，通常都很難得逃過我的眼睛。」說著說著，他卻悠悠地嘆了口氣。「這熊侶的事，你就是再擔上十倍的心，也是沒有用處的。

此時夷羊玄羿又在映像中那巨大的三個字母WWW的下面，細細地敘說了那有關於「網」的學問。

夷羊玄羿微微一怔，不禁哈哈大笑。

聽到此處，東關旅臉上露出了尷尬神情，想了一下，才輕輕地對夷羊玄羿說道。

茶攤中的人群逐漸散去，那群晉國客商休息得夠了，便嘻嘻哈哈地整理行囊，趕著馬兒又到別的封國去做生意了。

雖然年紀相差了近百歲，雖然從來不曾和她見過面，只是這百年前叱吒風雲的女城主，卻是夷羊玄羿一生最鍾愛的女人。

「怎樣的無遠弗屆？」

一個人登上了權力的頂峰，成了個『萬乘之尊』，成了個擁有萬部兵車的大國王者，不管他原來的個性為何，都一定會改變的。

「沒什麼，」東關旅勉強笑道：「只是在曲阜街上散步時，聽到了一些楚國的事。」

那『千里追風馬』之物，你以為它真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嗎？其實它只是個媒介之器，將天地間的巨大磁力收為已用，才有這麼大的飛奔之能。」

但不管夷羊玄羿所授的知識如何，東關旅便像是一塊海綿一般，浸在浩瀚知識的水液之中，已經充沛地吸引了無數的智識。

「但是在仙人府地的所在里，卻充斥著許多令人咋舌的巨力。」夷羊玄羿嘆道：「我就見過真人們煉過一類黑色粉末，看似貌不驚人，只需少許，點燃后便發出爆聲烈火，便是這樣的一個房間，也是應聲而碎。」

化人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說道。

「那吸鐵石之力另有名稱，通常稱之為『磁力』，乃天地間最巨大的力量之一。

「不成人樣？」有人這樣笑問道：「卻不知道是如何的不成人樣？」

「不只是虎兒，還有熊侶啊！」東關旅說道：「他們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在楚國有什麼事情，我當然是要多為他們操點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