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大盆之中，居然都是小嬰兒支解過的血肉，像是尋常肉類一樣排得整整齊齊。

「不為什麼，你得罪了誰都不要緊，偏偏就連我們國君桓公也要得罪，」豎貂冷笑道：「因此我們只好對不起你了。」

但是那夷羊九卻是脾性死硬的固執之人，齊桓公從人有個前去相見，他只是「哼」了一聲，卻說出讓管仲一陣冷汗的話語。

這幾個人在少年時代曾經是夷羊九極為親近的摯友，當年為了他的事，易牙等人還曾上山下海，在各封國間流離顛沛，只是後來易牙等人在齊國各有成就，和他們漸漸失去聯絡。

大喝出聲的人，此時站在陰暗的光影之下，正是豪宅之主易牙，此時他面色沉重，肥嘟嘟地站在門口。

便在此時，只聽得茅屋的四壁「砰砰砰砰」發出巨響，整個茅屋的四面草壁登時破開，茅草屋頂重重落下，罩在所有人的身上。

管仲遇見夷羊九之後，倒也沒有因為自己此刻的身分尊崇便對夷羊九無禮，反倒極為親熱地細問他的近況，他曾經幾次對齊桓公推薦夷羊九之能，這次相見，更是興沖衝要引見他給齊桓公。

在說笑的對話中，他忍不住開始指責易牙當年以小兒為食料的方式未免太過缺德，又說豎貂好好一個男子漢，為什麼要閹割自己成為寺人？如此一來，即使是做再大的官，也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這一日，紀瀛初受了風寒，正躺在茅屋內休息，夷羊九抱了梅兒來到耕作的瘠田，一邊耕作，一邊和她說話聊天。

尷尬的氣氛，隨著易牙等人的逐步接近並未稍解，只見他們三人個自穿著華麗的錦衣，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擔著沉重的禮物，在山徑上走得非常辛苦。

一旁的開方聽著他們的對話，這時候忍不住介面道：「只因你得罪了國君，又不願意為他所用，因此桓公已經說了，說要你的命。因為他又說『得罪我不要緊，但是不能助我霸業之人，我為什麼要留他性命？』，只因我們和你的交情不淺，因此他給我們兩個選擇，一個是和你一起死，另一個則是拿你全家的人頭，保我三人一世榮華富貴。請你為我們想想，如果你是我們，你會怎麼做？」

那元神「扁鵲」的草藥用方果然有效，梅兒在父母的細心調養下，痴傻扭曲的情形日益改善，不到一年工夫，已經開始會叫著「爸爸，媽媽」，眼神也不若往日的獃滯，時有靈動的神采，夷羊九夫婦二人想起那醫者說的「可以治好」，心中又多了幾分盼望。

夷羊九大驚，目眶皆裂，一聲狂吼，當年那「不要命的小九」神威再現，雙手一堆，登時便將窗門打破，躍進廚房，狂揮巨拳，登時便將那幾名廚師打得頭破血流ｈttpｓ://reaｄ•99ｃｓw•ｃom，其中幾個打得狠了，還整個人飛了起來，一時之間，整個廚房內登時大亂，鍋鏟瓶罐齊飛，「匡啷鏗鏘」地連同打飛的牙齒散落一地。

這時候，管仲也硬著頭皮，故作輕鬆地說道：「這等鄉野俗人不懂禮節，說話本就是這樣不知輕重，還望主公……」

但是這些年來，紀瀛初的舊傷彷彿又開始影響她的健康，當年她被「賁羊」化為土石近半年，體質大為受損，雖然經過調養，但是只要多勞累幾天便會身體不適。

這一來，便勾起了夷羊九的好奇本性，和易牙聊了一會，夷羊九又見了兩次下人抱著嬰兒走過，於是便藉口尿急，卻從茅廁處翻牆過去，到廚房去偷偷窺視。

那齊桓公小白是東周時期的「春秋五霸」之首，自然對籠絡人才有極大的興趣，此刻他得知了管仲與夷羊九相見之事，也微笑地吩咐手下召夷羊九過去說話。

這山野上雖然沒有平坦的田地，但是夷羊九卻有蘿葉相助，作物倒也長得茂盛，養活一家絕無問題。這一來，卻很巧妙了走上當年羊舌野上代先祖們的老路，憑著元神的能力耕種度日。

說完之後，夷羊九露出倔強的不屑神情，轉頭便走，竟將管仲和齊桓公從人拋在當場。

「這樣的鬼地方，我們以後再也不來了，」她靜靜地說道，看見那嬰兒的小墳，眼眶也泛著淚光，「反正我們只要把梅兒的身體調養好，別的事我們就不管了，好不好？」

看見這樣的驚人情景，夷羊九更是怒火如狂，看見一個廚師爬在地上要逃，他又是一聲狂吼，追上去便要將他活活打死，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廚房門口傳來一聲暴喝。

易牙等人此時都是齊國的高官重臣，但是來到夷羊九的小屋中卻客氣得很，除了對他不住恭維之外，還說著笑話，讓氣氛變得融洽熱絡，即使是一開始有些生份不快，但是在酒食的催化下，夷羊九便放鬆了心情，像年少時候一樣和易牙等人說笑起來。

原來，齊桓公本來是手扶在車轅之上的，此時那車轅卻已經被他折斷。

夷羊九愕然，緩緩問道：「阻礙？我什麼時候阻礙你們的前程了？」

「好朋友？」易牙啐道：「我們幾個一生難道對你不起嗎？你他媽的要強出頭，惹出事了我們就要跟著你扛，好名聲都歸你，漂亮娘兒們也都歸你，那我們呢？你想過我們的感受沒有？」

他說到激動處，聲音更是高亢。

「感謝我們！」一旁的豎貂尖聲說道：「那可真難為了你夷羊九大哥。你全家被殺光，我們就跟你四處逃亡。你的女人出了事，我們就要跟你四下找什麼鬼元嬰。你和人結了仇，我們就要https://read.99csw.com陪你打架。這些還不打緊，我為了你的事情被人打得那樣慘，慘到卵蛋受了傷，爛到只能割掉，我因為你這個大大的好漢沒了卵蛋，到頭來你還笑我自甘墮落去當閹人，你這種感謝，我不要也罷！」

但易牙和豎貂卻彷彿對他極為寬容，聽見他這樣微帶酒意的指責也不生氣，只是一勁兒地要他吃菜喝酒。

「屁話？」易牙大笑，「當今齊國，人人都知道我易牙為了讓主公嘗得天下至美之食，不惜烹子奉主，忠貞愛君，舉國第一，便是管仲、鮑叔牙也敬我三分，你敢說我是屁話？」

夷羊九在衛城與管仲相遇之後，也知道自己已經惹下極大麻煩，於是便和紀瀛初連夜搬走，一家三口搬至更幽深的山上，伐木耕種為生。

「自己的兒子，我當然不煮的，」易牙嘻嘻笑道：「我知道你還是疼你的侄兒嘛！所以我才得找別人的孩子來解主公的饞呀！」

那從人不敢隱瞞，連忙快步回去稟報齊桓公，管仲縱使有心裏幫夷羊九折衝，但夷羊九這話說得太過嚴重，那從人哪敢怠慢，登時一字不漏地回報給齊桓公知道。

只見在那陰暗的巨大廚房內，幾名滿手血污的廚師拎著尖刀，手上抓著嬰兒的小腳，眼見就要將那嬰兒像雞羊一般生生剖開。

等到夷羊九和紀瀛初回到衛國的時候，整個衛國已經殘破不堪，這個東周初期的強大國家，就此衰退了下去。

「人各有志，你既不認同我的做法，那就請便罷！」他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要做你一世的無用之人，那是你的事。」說到此處，他的胖臉上現出猙獰神色，「只是，今日我念在舊情，不來和你計較，他日你若再出言不遜，我可不會這樣容易與你甘休！」

而這逞強直實的言語，日後更造成了無比深遠的影響。

衛國舉國的珍寶財物幾乎被戎狄劫掠一空，等於已經無法再次復興，此時齊桓公小白的霸業已漸成氣候，一方面為了宣揚聲威，一方面也悲憐衛國亡國的慘痛，齊桓公便決定幫助衛國復興起來。

這一變故發生得極快，頓時之間，草屑、塵土四散紛飛。

這命運多舛的夷羊家人一生最大的夢想，只是最單純的平安簡單日子，但是此刻在衛國等待他們的，卻是另一場更慘烈的巨變。

這一日，齊桓公與管仲正在察看衛國重建的工程，那管仲環視四周，卻在工人群中認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我他媽的一輩子沒娶過老婆，現在更不可能娶了，你倒好，有妻有女，到頭來還要阻礙我的前程，這樣的『好』朋友，真是不要也罷！」

戎狄攻破衛國后不久，齊桓公便率領東周名相管仲等齊國精英親臨殘破的衛國，指揮read.99csw.com重建的工作。

如此又過了數年，轉眼間，梅兒已是個近十歲的孩子，雖然說話、行止仍然有些遲滯，卻已經比早幾年全然不知人事好了許多。

易牙環視廚房一眼，淡淡說道：「是啊！」

直到此時，夷羊九才知道這三個少年舊友此行的目的原來不是前來敘舊，而且很可能是來要他的命。一時之間，胸中的感覺五味雜陳，又是失望，又是憤怒，更有幾分傷心。

突然之間，只聽見「啪」的一聲，管仲低頭一看，登時嚇得噤聲，連一個字也再不敢說出來。

夷羊九倒在地上掙扎，勉力抬頭，卻看見易牙淡淡地走過來，瞪著他看了一會，便抬起胖腳，硬生生地踩在夷羊九的手上。

「桓公，果然便是他……」夷羊九低聲道：「可是你們是我的好朋友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易牙冷冷地看他，良久，才緩緩地說道：「原來你這獃子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搞不懂。」

這時，一隻輕柔的手輕撫著他的臉，只見紀瀛初一臉溫柔，抱著梅兒站在他身前。

夷羊九急道：「什麼『是啊』？這是人命關天的大罪，你知道不知道！」

此刻他才覺得有些心驚，卻仍不信自己會被任何毒物近身，因為蘿葉的警覺能力極強，連最微小的不對勁都能察覺。

在茅舍中，夷羊九擺了幾樣小菜，易牙忍不住手癢加炒了幾樣，他隨行又帶了不少好酒，幾個人便喝了個暢快淋漓。

「搞不懂什麼？」夷羊九怒道：「你在說什麼屁話？」

數落完了豎貂，夷羊九也聽說開方近日又升了官，正要笑問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才升的官，頭忽地一暈，手上的酒杯便「匡啷」一聲掉在地上。

一旁的開方和豎貂也是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夷羊九。

「我想過的，」夷羊九的聲音越來越低，「所以我始終很感謝你們啊……」

夷羊九俯身下去要收拾破碗，身上卻更是酸軟無力，腿一彎便軟倒在地，彷彿連手指要抬起來都很辛苦。

聽見他這樣說，開方和豎貂都笑了，夷羊九想了想，也放鬆心情，笑了起來。

在田地中整理了一會，夷羊九揮了揮汗，正想喂梅兒喝點水，卻看見不遠處的山徑上來了幾個華服之人。他好奇地定睛一看，整個人都楞在當場。

春秋霸主，本就應該這樣氣定神閑，豁達大度。

「我夷羊九是衛國野人，從來不是齊國國民，而且，我只知道世上有個公子糾，卻不曉得什麼叫做齊桓公！」

夷羊九默然，心中卻是悲傷宛若刀割。

「好了，一切無非便是如此。你我也算是朋友一場，只要你不亂來，我儘力保你全屍便是。」他一邊說話，一邊走近夷羊九，舉起尖刀，眼看就要九_九_藏_書划向夷羊九的咽喉……

夷羊九和紀瀛初一身破舊衣衫，身處在易牙府中更顯寒酸，雖然易牙熱情如昔，自己更是親自下廚，但是一頓飯下來，夷羊九卻覺得有些食不知味。

這一看，卻看到畢生最令他魂魄俱裂的可怕情景。

而在用膳的過程中，夷羊九卻發現一件有些古怪之事，他發現易牙府中幾個下人鬼鬼祟祟抱著赤|裸裸的嬰兒來來去去，而且都是抱到廚房之中，仔細傾聽，那些嬰兒的哭聲都在抱到廚房后便戛然即止。

只聽得易牙悠然道：「可是你小子的本領，我們可是領教過的，所以大夥便想了個計策，不在酒茶下工夫，而是直接讓你的『蘿葉』動彈不得。這可是集合咱們三個人的元神才做到的厲害功夫。」

夷羊九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田間，看見易牙敞著一臉的笑，對他揮揮手。

「小九！見了老友還在那兒發獃嗎？不講我喝杯酒解渴嗎？」

「為什麼……」夷羊九低聲說道，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你們為什麼要害我？」

易牙手上時著尖刀，本來已要將夷羊九一刀畢命，茅草頂這一塌卻讓他失了手，在紛亂中他的口鼻散入草屑塵土，弄得胖子嗆咳不已。

便在這一剎那間，管仲這才想起來，跟隨齊桓公這麼久的日子，居然從不曾見過他氣得這麼厲害。

他近幾年來在元神能力上仍有進境，遇有任何不對勁的狀況蘿葉都會對他先行警告，因此才毫無戒心地和易牙等人喝個痛快。

一見她母女二人，夷羊九登時氣消了下來，這才想起手上仍然抱著方才搶下的嬰兒，但一探鼻息，卻發現那孩子早已停了呼吸。

夷羊九。

「你還烹煮自己的兒子？」夷羊九更是大怒，「你是人不是？」

西元前六六○年，衛國君主懿公因為寵幸鶴族，引起舉國民怨，位於邊境的戎狄之族趁機大舉進攻衛國，幾乎滅了這個強國，連國君衛懿公都被殺得屍骨不全。

夷羊九怒目瞪視著他，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痛揍他一頓，卻看見易牙轉身便走，站在他胖身影背後不遠處的，便是抱著梅兒的紀瀛初。

多年不見，幾個人見了面有些生疏，但是少年的舊情誼畢竟深厚，說了幾句話之後，聊起了當年的往事，氣氛便逐漸鬆散開來。

齊桓公小白聽了夷羊九的回答，臉上神情木然，手搭在車轅之上，悠然四望，彷彿對他的典禮並不放在心上。

但蘿葉卻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只是木然地凝在一旁，彷彿已被定住。

「看樣子，你是真不能動了，」易牙冷冷笑道：「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

而且，彷彿還在一片混亂的空氣中聽見慘叫聲音。

山居歲月，悠長平淡，一家三口遠離世事，日子過得雖然清苦，卻是平安自得。夷read.99csw.com羊九本就不是個好追求名利之人，而紀瀛初從小顛沛動蕩，這樣的平安日子，更是她一生最大的盼望。

易牙、開方、豎貂對望一眼，神色仍然冰冷。

這一踩的勁力極大，夷羊九忍不住痛得悶哼起來。

「蘿葉……」夷羊九在心中默然叫道：「出了什麼事嗎？」

夷羊九帶著一行人回到茅舍，生病的紀瀛初看見三人也是極為訝異，和大夥說了一會話，便又回到後房休息。

沉靜的齊國月色荒野，夷羊九高大的背影在長路上映出長長的影子，紀瀛初與他攜著手，梅兒在她的懷中沉靜睡著，三個人緩緩前行，身影在曠野上逐漸隱沒。

而住在山上的另一好處便是，採集治療梅兒痴傻的草藥更為方便，於是一家人便在山上長住下來。

當日夷羊九與紀瀛初回衛之後，看見衛國一片殘破，但是放眼天下，也沒有什麼封國是他們想要棲身之處，便留在衛國重建自己的家園，過不多時，夷羊九也知道齊桓公和管仲已經來到衛國，但他在齊國時已經萌生終生不再和這些舊友交往的念頭，便沒有出來與管仲相認，倒是他身長體大，在人群中還是被眼尖的管仲認了出來。

因為此刻出現在這無名荒山的，居然便是他的衛國舊友易牙、開方、豎貂！

夷羊九將那小嬰兒搶在手裡，望向四周，看見一個大盆中的情景，整個人更是腿酸足軟，幾乎站立不住。

夷羊九一臉鐵青，頭也不回走出易牙府，他這一走毫不停留，片刻間便走出臨淄城，找了個荒地將嬰兒葬下，不知道為什麼，卻怔怔掉下淚來。

這些年不見，易牙又胖了許多，臉上留了兩撇鼠須，像只大胖田鼠一般地倨坐馬上，他的笑聲依舊，在人群中高聲大叫，而且硬拉著夷羊九和紀瀛初到他的家中一聚。

夷羊九見了他，大聲怒道：「胖子！你可知道你下人在做些什麼？他們活剝的是嬰兒啊！是活生生的小兒啊！」

「住手！」

易牙的府第位於城中央，是一虛奢華富麗的大宅，他已經升任齊桓公的御廚，煮出來的菜深得桓公喜愛，因此宅子便越蓋越大，朝中大臣也對他越來越客氣。

此刻見了這些年少舊友，本應是興高采烈之事，但是夷羊九在欣喜之情的背後，不知道為什麼又有許多複雜的古怪感覺。

易牙臉色一沉，神情森冷似寒冰。

他微微晃頭，略覺驚訝，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不住對不住，」他的笑容天真，連一丁點的疑心也沒有，「怎麼最近酒量變差了……」

說到此處，他長嘆一口氣，手上卻抄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

「你！你喪心病狂！」夷羊九怒道。

夷羊九愕然回頭，看見又是一匹高駿大馬，在馬上一臉油光，對著他大吼大叫的便是那擅煮能庖的胖子易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