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楔子

楔子

我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她問自己。
「我也沒有別的意思。」
「對。怎麼啦?」
「哦,好的,謝謝。」他若有所思地收起了那張名片。
「這是一塊犀牛骨頭。」她道。
「那我怎麼聯繫你呢?」
她抬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
「這一定是小孩子在惡作劇!也許有人偷走了犀牛骨頭,然後將附近村民墓碑里的死人骨頭丟進去代替,反正,什麼可能性都有,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瞪視著他,「不管發生過什麼,首先,這不關你的事!其次,我認識的那個人跟任何案子都扯不上關係,他是個——好人!」
「不需要你提醒!」她怒沖沖將那塊骨頭丟進自己的手提包,現在她的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她相信他所言不虛。他應該就是個法醫,她也知道他在懷疑什麼,可她連一個字也不願相信。
「我覺得……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打算跟這裏的任何人交往。當然,也包括你。抱歉。」她真的感到有些抱歉,因為他看起來好像很真誠,而且,她相信他是個好人。
「怪不得他們會走。」他重新歪下身子,把頭靠在一邊的牆上,略帶憂鬱地問,「是不是因為你知道很多人討厭這個行業,所以你才會這麼跟他們說?」
「沒關係。她已經不在那家公司上班了,手機也換了,這張名片其實是張廢名片。」
她又笑了起來。
「我不認識他。」她道,「也不想跟他說話。我剛剛看見你一個人坐在這裏,就過來了。我沒打擾你吧?」
「我沒名片。」
「沒關係。我們隨便聊聊,」她朝他溫柔地一笑,「你是設計電腦軟體的嗎?」
「看來你媽媽很關心你。」她笑道。
「你好。」她走到那名男子對面,坐了下來。
她愕然地看著他,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接著,她憤怒地問道:「這些你怎麼會知道?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對不起,我剛剛沒說實話。因為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但是現在……」他快速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名片,「我九*九*藏*書叫谷平,我是法醫。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我的辦公地點就在市局大廈11樓。」
這已經是今天第四個來跟她搭訕的男人了,她真是覺得煩透了。
「你,你是……法醫?」她的臉漲得通紅。
「沒關係。」他朝她笑了笑。
她猛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面前的飲料杯「哐當」一聲倒在桌上,飲料灑了一地,她的衣服也被濺了一大片,但她全然不顧。
「一出門我就會撕掉它!」她道。
「這是什麼東西,能給我看看嗎?」他問。
他沉默了兩秒鐘才開口。
她感覺自己好像被迎面打了一記耳光。
「這不是犀牛骨頭。」
「好吧。」他點了點頭,目光移向別處,隔了一會兒,他道:「一個禮拜前,我向一個女孩表白被拒絕了。她說她不喜歡我的職業。」
「說出來,我怕嚇壞你。」她決定嚇唬嚇唬他,剛剛她已經用同樣的方法,嚇走了好幾個男人,現在她想看看他的反應,這純粹是為了好玩。她生來就喜歡開玩笑和惡作劇。「我是一個法醫。」她故意正襟危坐,低聲道。
「不可以嗎?」他問道。
「還給我!」她向他伸出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溜了一圈。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就坐在靠近門邊的一張圓形吧台上,三十歲左右,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黑色皮夾克,衣襟鬆鬆垮垮地敞開著,一頭亂蓬蓬的捲髮,臉上則架著一副看上去比較土氣的黑框眼鏡。這個大廳里的其他男人都像是來打獵的,個個精神抖擻,四處搜尋著獵物,只有他,好像是剛剛玩了四十八小時的電腦遊戲后被人硬拉過來的。他顯得無精打采,對什麼都不感興趣。而且她還注意到,他曾兩次朝她身後的大鍾望去,這至少能說明兩點:第一,他沒戴手錶——看來,他不是公司的上班族;第二,他跟她一樣,正耐著性子等待派對的結束。顯然他不是來找女朋友的。
他的目光掠過她胸前的掛墜。
她發現他欲言又止,便問:「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https://read•99csw.com
她抓起自己的包,氣急敗壞地衝出派對大廳。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什麼會如此生氣。因為恐懼。
「是的,卓小南小姐。」
「我……嗯,我從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工作。」他吞吞吐吐,她猜想他所說的所謂「很複雜的工作」最多只是電腦編程,當然也可能根本沒有正式工作,他只是個整天悶在家裡的宅男。這種人的普遍特徵是性格內向,溝通能力差,不善言辭,很容易害羞,同時還有些神經質。
他溫和地看著她,再次遞上了他的名片。
「我想知道。」
他朝她笑了笑。
「那麼,時裝業?」
他注視著她。
他盯著掛墜看。
「嘿。你好。」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到她的對面。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朝她身後指了指,「有人在找你。」
「聯繫?」她沒料到他還會想要跟她聯繫。他難道沒被我噁心到嗎?或者我的敘述起了反作用?這可糟了。
他將那塊顱骨放在了她手上。
「有這個必要嗎?」她道。
「是的。」他的目光開始飛快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她胸口的掛墜上,他的眉毛輕輕向上一揚,「你真的是法醫?」他問道。
他輕輕點了點頭。「說的也是。」
「我勸你還是不要拿它當裝飾品。」他的語氣很認真。
「你說什麼?」她愣住了。
「我沒有在動物園打過工,也沒有在大學念過生物學,但我解剖過犀牛的屍體,我知道它的骨頭應該是什麼樣的。這是人類顱部頂蓋的碎片。」他指指自己的頭,隨後指著手裡那塊骨頭一側的灰狀物說道,「這是顱骨內層的海綿狀骨,因為太小,暫時看不出它屬於男人還是女人,但它顯然被焚燒過。如果你真的是從所謂的犀牛棺材里獲得這片顱骨的,那麼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
果然他也是被逼來參加派對的。
她注意到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雖然他坐直了身子,但他本能地向後讓了讓。之前,他一直托腮發獃,好像在想心事。會不會是我https://read.99csw•com太唐突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他想解釋,但她馬上剎住了他的話頭。
「你剛剛是不是也跟別人說過這些?」他突然打斷了她。
「不是他送的。不過跟他也有點關係。」把話說開后,她反倒覺得更輕鬆了。
「犀牛骨頭?」他好像比之前聽說她是法醫還要驚訝。
「如果是這樣,我願意幫你這個忙。老人家有時候是很麻煩的。我這裡有我一個朋友的名片,你可以用它來暫時糊弄一下你媽。」她從皮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她決定把話說清楚,免得以後更麻煩。
「那麼,這是他送你的?」他指了指她胸前的掛墜。
「怎麼了?」她問道。
「這位先生,其實我是被我姐姐逼來的,她是一片好心,她覺得我應該來,但其實,她並不了解我。——對不起,我本來不想說的。」
「對,我干這行已經三年了。」她決定繼續編她的故事,有時候,她喜歡看別人被她騙得團團轉的樣子,更何況,對面的御宅怪男好像已經完全被她嚇住了。好吧,讓我再噁心噁心你,看你會不會吐,「雖然三年不長,但我也解剖過很多屍體。現在貧富差距太大,所以犯罪率也提高了,什麼殺人案、碎屍案比比皆是。其實,兩個小時前,我才剛剛離開現場,今天下午有一具屍體送到了我那裡,是個落水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出她是被謀殺的,她的肚子被切開了,腸子都掉了出來,我們費了很多功夫才把她的腸子都搜集起來。你不知道,它們又臭又爛,上面還有很多胖鼓鼓的、蠕動著的蛆,你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的嗎?就是……」
「沒有。沒關係。」他笑了笑。
「嚇了一跳吧。」她道。
他整個身體都僵住了。透過眼鏡片,她發現連他的瞳孔都放大了,哈哈,她心裏暗笑。
「你是唯一沒被嚇走的男人。其實,嗯……我跟你也差不多。我愛上了一個人,很久了,但毫無希望,我已經打算放棄了。可是,要忘掉一個你喜歡了三年的人是需要時間的——哦,別誤會,他並沒九-九-藏-書有始亂終棄,其實,我們從來沒開始過,從頭到尾都是我在單相思。」她焦慮地撥弄著手指,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這個陌生人如此坦率,「他有老婆,他比我大很多,他女兒都已經三十歲了。」
「為什麼?」
這句話不像是假的,她有點心軟了,也想調節一下氣氛,於是介面道:「你的職業有什麼問題?這會不會只是她的借口?」
「隨便你!」她惡狠狠地回答,同時眼睛迅速瞄了一眼那張名片。
「電腦軟體?」他愣了一下,接著重重點頭,「是,我也經常要用到電腦軟體,現在幹什麼都得用它。」
「對。第一次。」他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我還在幹活。我媽媽突然出現,把我架了過來。這是她的主意。」
「對。他過去養過一頭犀牛,後來死了,他就把它埋了,還為它造了一個墓。」她溫柔地注視著它,「前不久,我去過一次他的老家。這是我在犀牛棺材里找到的。」她瞄了他一眼,「怎麼?不相信?——老實說,一開始,我也不敢肯定,後來我姐姐請教了她的朋友。那人過去在動物園打過工,現在是大學的生物老師,他說這就是犀牛骨頭。」
不愧是御宅怪男,問的問題也這麼怪。
天哪,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不是!」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不過是個成熟的男人,五十五歲,但看上去不過四十齣頭。他很有活力,非常非常睿智,非常非常有魄力,很多人都得仰望他……他很有領袖風範……怎麼說呢,有的人,天生就是強者……總之,他比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年輕人強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氣,一邊回味他的氣息,一邊卻在腦海里努力驅趕他的影子。
她搖頭。
「我猜不出來。美容業?」他道。
看來,他不是搞電腦軟體的,很可能,他只會玩玩電腦遊戲。
她回過身,發現之前的西裝男正在朝她這個方向看。
「你是第一次來參加這種派對嗎?」她又問。
「好吧。我會忘了這件事的。」他道。
「那他已經是老人了?」
她將那掛墜解下來九九藏書交給了他。
她想,如果現在她手裡有一把槍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朝面前的這個人開火。接著,她要用槍把狠狠砸自己的頭,一直砸到她頭破血流,昏過去為止。我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該死的派對?為什麼!
他還真固執。
「那當然。誰會喜歡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人?」
「不過,我不在乎。」她的目光掃過大廳,「我不在乎這裏的人怎麼看我。因為我又不打算跟這裏的任何人交往。」
「沒關係。那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他溫和地問。
他舉著名片的手沒有動。她遲疑了一下,終於將它一把抓過來,丟進了自己的包。
「其實,這裏的男人大部分都是收入不錯的上班族,你為什麼不找個人好好聊聊?幹嗎總是想方設法趕走他們?」
她仍搖頭。
「能給我一張名片嗎,法醫小姐?」他道。
「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你了?」她想,假如他說是的,她馬上就離開。
「是啊。」他點了點頭,也笑了起來,「你是幹什麼的?」他問道。
「你猜呢?」
她聳聳肩。
她有點意外。
「你好。」她勉強地朝他笑了笑,迅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徑直走向門邊。她現在需要一個擋箭牌,經過仔細觀察,這個大廳里只有一個人符合要求。
「也許吧。」他面無表情,好像在想別的事,「我想,她從來沒喜歡過我。——所以,我媽認為我應該來看看,她自作主張替我買了門票。我跟你一樣,沒指望在這裡有什麼收穫。但是……我媽讓我搜集三張女孩的名片回去,她現在在樓下的商場,一會兒,她會來接我。現在我已經收集了兩張……」
她發現,如果仔細看,他還蠻帥的。他長得頗有些異國情調,因為他鼻樑很高,眼睛則深陷在眼窩裡。「你是幹什麼的?」她問。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我不想多管閑事。」他略帶歉意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卓小南,福源旅遊公司,業務部助理。」他念道,並將這張名片看了很久,「你就不怕我打電話騷擾她?」他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