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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大篝火之外,在它南端另有一堆小小的篝火。赫斯多姆不由得佩服嚴小晨的急智,如果沒有這堆指路篝火,很難在幾十萬人中找到他們。直升機盤旋落下,吹得篝火火星四射。周圍是農田,但大片秋莊稼都被踩平了。嚴小晨和一對推著輪椅的年輕男女用力向他們招手,秘書羅切爾留在直升機上,赫斯多姆則急步趕過去,同嚴小晨、猛子和來來擁抱,向輪椅上的老人問好。嚴小晨向他指看那塊直入夜空的殘片,剛才在空中,赫斯多姆已經驚嘆它的巨大,這會兒站在地上仰視,更是大得不可思議,弧形殘片與地面成銳角相交,似乎馬上就要傾倒下來。嚴小晨告訴他,此行是婆母的主意,她說非得親眼看看墜落現場,才相信真有外星人。
一個飛球停在聯合國大廈廣場。這是一個新飛球,比人們曾見過的那兩個要大得多,也更為富麗堂皇。這是恩戈星遠征軍的指揮艦,是那個什麼狗屁大帝乘坐的專用飛球。不過人們已經知道,現在是先祖和姜執政長在上面,所有恩戈人入侵者都被殺死了,一個沒留。先祖和姜執政長親自參加了敵人指揮艦內的肉搏,同樣取得完全勝利。廣場上人頭攢動,歡聲雷動。幾十萬人會聚在這裏,等著人類的救世主和英雄凱旋。
嚴小晨與赫斯多姆在首都機場告別,後者乘專機返回美國,嚴小晨則帶上婆母回家。她回來得很及時,兩個小時后,丈夫就趕回來了,此時已是凌晨。戰爭勝利結束,姜元善也急不可耐地想同親人會面,因為——戰爭有更大可能呈現另一種結局,那麼他與家人的匆匆一晤也將成為永別。秘書和警衛在樓下住,猛子不在家,六嬸回家探親,老娘在她房間已經入睡,只剩下夫妻二人單獨相處。姜元善把妻子緊緊擁抱在懷裡,這是幾十年來兩人第一次有足夠的時間從容相對。
姜猛子和來來都說「大快人心」,嚴小晨則有點黯然。
「遠征軍已經到了?」
姜元善立即照辦,脫|光衣服,留下鞋子。布德里斯看看他肌肉強健的身體,讚賞地點點頭。
葛納吉不滿地說:「那也該先讓他們見一面,時間來得及的。好,不說這件事了。至於這個地球畜生,是你們帶來的樣本?」
「王晨,陳長生的妻子!」
先祖從二十年的冬眠中慢慢醒來。姜元善則像多次做過的那樣,繃緊神經,努力接收先祖的「記憶回放」,這是窺探先祖內心秘密的好機會,姜元善當然不會放過。他所熟知的每個記憶畫面依次閃過;馬上該是近期的記憶回放了,他更為凝神專註。還好,一切正常,先祖的記憶中沒有瞞著他的人類子民的東西,所有畫面都顯示著先祖是如何為這場戰爭作籌劃的。姜元善放心了,也更為內疚,在內疚中結束了對先祖思維的竊聽。
「難得你能陪陪家人,媽還不樂瘋了。走,把老娘喚醒吧——不,還是先和猛子、來來聯繫。」她撥通了猛子的電話,「猛子說他們最多三個小時后就趕回來,咱們全家好好玩一天,是不是把天羽和媛媛也喊來?」
赫斯多姆平心靜氣地問:「是嗎?」
人類已經準備了三十年,「天眼」系統也進行過多次實戰演練。現在,三十年的努力就要開花結果了——或者,人類文明之花就要被狂風巨浪一舉摧毀,再無復甦的可能。
「對呀,咱們勝利了!」
老娘看出來了,氣哼哼地說:「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走吧走吧,這是咱娘兒倆最後一面,等你再回來,這把老骨頭早就當鼓槌了!」
土不倫和阿托娜非常驚喜,從大帝的話中可以得知,提義得剛才透露的消息——大帝也許馬上就會宣布立儲,而且儲君是幼子而非長子——有可能是真的。
「嗯,來過了。」
門外兩個衛士走進來,關閉艙門。提義得操縱指揮艙脫離底座,飛離母船,停留在地球同步軌道上。母船連同留在它腹內的土不倫的飛球則啟動主機,進行反噴制動,緩緩向地球降落。至於早先出發的一千二百個飛球則早已到達戰位,蓄勢以待。所有這些飛球連同母船都處於全隱形狀態,地球上沒有任何反應。此刻地球十分安謐,它正帶著藍色的海洋、白色的雲層,以及同步軌道上的衛星和飛球,平靜地轉動著。有時雲層之上會拉出一條細線,那是民航機在飛行;有時透過雲眼可以看到海面上漂浮著幾個小小的黑點,那是正在航行的遠洋商船。
幾位執政者在貴陽分手,各自乘機回國。赫斯多姆沒有回美國,而是立即動身趕往北京。他知道姜元善忙完這邊的事,肯定會儘早回家探望的,姜多次說過,這一生他對家庭虧欠太多了。機場上空軍零號已經在作起飛準備,但赫斯多姆沒有等著搭乘空軍零號,而是另要了一架專機立即起飛。他想搶在姜元善之前,與嚴小晨見上一面。
沉默良久,布德里斯說:「我同意這樣做,建議執政團授權給姜,讓他可以便宜行事。」
姜元善笑了,「你還沒見過他們的軍服吧。來來,眼下我真的無法帶你去,我們還有一個重要會議。我保證明天就讓他們趕到這兒見你們。耐心等著,好嗎?」
她尖利地瞥了婆母一眼。這句話是她編造的,是代丈夫表達對母親的強烈不滿。林天羽和媛媛很茫然。猛子突然離去,又留下這句令人費解的粗魯話,還有女兒的表情(她的怒氣似乎不是針對罵她蠢女人的猛子,而是對著別處)很不正常,中間肯定有蹊蹺,但兩人一時猜不出究竟是什麼。嚴小晨自然是清楚的。她心中苦澀,知道自己在失去丈夫之後,又失去了兒子和兒媳。她平靜地說:「既然猛子走了,咱們也散了吧,看來他倆的婚事肯定要推遲了。」
衛士住了手,回頭看著艦隊司令,等候命令。沒等提義得發話,先祖笑著說:「但我並非皇族,而是平民,我更要遵守入宮的規矩。來吧,請檢查吧。」
這次會議后通過的幾項決議是:
姜元善看看兒子,和解地說:「是嗎?你說的那個姜執政長是個難伺候的傢伙,但我相信這次他挑不出毛病了。」
八名赤身裸體的政治家坐在亂石上,開始了這次重要會義——這種景象大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第二件,土不倫曾說地球是恩戈星最好的備用星球,其實這句話反過來同樣適用。領土擴張是所有生物的本性,現在,如果地球想向外擴張,有一個現成的最佳星球在等著我們。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我們不去,也許一兩千年後,恩戈星第二遠征軍就會抵達地球。雖然我們去那兒並非想把恩戈人變成『高智力肉用家畜』,即使單單是對先祖感恩也不會這樣做。我們將向他們展示地球人的仁愛。雖然,初期的武力征服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們隨後會努力促進兩個種族的文化融合,以文化之同來彌合血統之異。甚至也不排除以下的可能:科學家們發明一種辦法,能讓兩個種族交配繁衍,從而建立兩個星球及兩個種族的真正共生。
一代梟雄臨死前發出了極度震驚和狂怒的腦波,讓其他人為之顫抖。那邊,提義得也拔出了短劍。他的短劍是藏在軍裝裡邊的,所以拔得稍慢一些,但此時劍鋒也已逼近土不倫的腦袋。
「好的,我也加入你們的冒險。」
提義得微微搖頭,轉向先祖,「先祖,還是請您老勸勸他吧。」
土不倫吃了一驚,非常乾脆地說:「兄長,我感謝你的情意,但那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你是父王的長子,不要說父王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即使有,我也會堅決拒絕。」
土不倫放下心來,他不願多談此事,只是對先祖點點頭。阿托娜則感激地挽起先祖的腕足。
「不會的,最近一封來電中還說——」土不倫忽然頓住,直視著阿托娜的眼睛,「你是擔心父王已經過世,而提義得一直對我們封鎖消息?我想不會吧。」
「我剛才說,恩戈人並不是可怕的肉搏對手,但也不能輕視。他們的腕足是柔性的,因而能夠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攻擊你,比如在對面相搏時突然攻擊你的後背。還有,恩戈人善於使用冷兵器,雖然在恩戈星上現代武器高度發展,但由於他們的一個特殊習俗——戰敗者臨死前要用冷兵器同戰勝者決鬥——搏擊技能不遜於地球人。尤其是恩戈星的皇族成員,包括你要面對的葛納吉大帝、提義得和土不倫皇子,都是一流的搏擊好手。」
兩個小時后,布德里斯停下腳步。前方,幽幽綠光映照著一間空曠巨大的廳室,廳內有一座寬闊的由巨石堆砌而成的高台。大廳上面是穹隆狀的洞頂,亂石都是從洞頂崩落下來的。映著幽光,隱約可見高台上佇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姜元善扶著先祖從冬眠室左室里出來,把早已備好的一個格式塔放出來,讓先祖在一瞬間了解了全部情況:遠征軍將在九天內到達近地空間,這是飛球上的反隱形裝置探測得知的,不會造成敵方的懷疑(對方會認為是土不倫在探察,他肯定要準確掌握遠征軍的抵達時間)。地球上的「天眼」系統已處於最高級別的備戰狀態,但為了不引起敵人的警覺,探測激光不會打開,它們將以敵人的腦波襲擊為信號自動開啟。外星人即將到達的消息對公眾保密,以免大量異常腦波彙集起來被遠征軍覺察。
姜元善冷冷地說:「沒關係,我在口味上不挑剔。真的恩戈人人肉即使比這更難吃我也能將就。下面該幹啥?還有什麼更殘忍的事要我去做嗎?」
林天羽笑道:「對呀,這才是眼下的頭等大事,年輕時的風流賬以後再算吧。」
「我叫李月娥,等一個叫何明然的男人。」
年邁的婆母現在更糊塗了,她對戰爭的事早就不關心了,唯一關心的是——
先祖高興地說:「謝謝,這正是我的願望。」
「現在進入虛擬系統。」
姜元善重新躺好,枕著雙臂,笑道:「我不會在意的。」
土不倫認真回想一下,「肯定沒有。在恩戈星期間我從未進入過冬眠,在這趟旅程中,我也很早就與母船分開了。」
猛子向各位執政者行了一個軍禮,轉身離開這裏。片刻之後,一萬個人影像流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流過這裏,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七位執政目送他們離開,感覺到他們的欣喜之情伸手可掬。
「看見這堆歡慶篝火,我不由得想起人類的先民時代。」赫斯多姆說,「那時如果捕獲到俘虜,人們就要生起一堆篝火來歡慶,同時把俘虜烤來吃。從嚴格意義上說,今天這堆篝火也是一場獵物的盛宴。十萬年過去了,人類的天性並沒有變。」
飛球靠近聯合國辦公大廈,姜元善走出艙門,仍從窗口越過去走進大樓。飛球關閉了艙門快速升空,很快消逝在藍天里。先祖走了,悲傷中的先祖不願現身接受民眾的感恩,民眾很遺憾,於是把所有感激之情都轉到執政長身上。姜元善先是從窗戶里探出身子向民眾致意,但在一波高過一波的歡呼聲中,他只好下了樓,來到民眾之中。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四周的人朝這邊擠過來,就像海水湧入海洋形成像肚臍眼一般的漩渦。姜元善知道自己錯了,不該貿然來到人群中,這樣的狂熱再不制止就要出亂子了,他果斷地讓周圍的人把他高高抬起,以便遠處的人能看到他。然後,他就這樣「以肩為輿」巡行了整個廣場。在他的反覆勸說下,人群終於安靜下來,慢慢散去。
雖然這隻是糊塗老娘的夢話,但因為牽涉到「童年牛牛的邪惡」,屋裡的氣氛還是有點兒不自然。
「對不起,我想說一點私人話題。」布德里斯說,「大家都知道,我在加入執政團時曾有一個承諾:在與外星人的戰爭結束之前,暫時放棄在人類內部的仇恨。換句話說,現在我該把仇恨重新拾起來了。但是坦率地說,這些年我已經被慣壞了,習慣於代表全人類了,不想做回過去那個我——我想,就在剛才,姜執政長已經給了我放棄仇恨的最好理由。」
「我趕上了。知道老人的最後囑託是什麼嗎?他說,我把牛牛託付給你了。」
嚴小晨知道赫斯多姆乘直升機來找她必有重要事務,而且肯定和丈夫有關,便笑著說:「猛子,來來,你倆照護奶奶,我同你丹尼叔叔說點工作上的事。」
「是小來來?林風徐來?」
現在,姜元善要到飛球上喚醒冬眠的先祖,然後與先祖共同準備那場在敵人「心臟」里的肉搏戰。這是大戰背景下的小角斗,卻更加兇險、勝負難料;如果失敗了,那就不必操心埋骨何處。先祖還要喚醒土不倫夫婦,解釋他們沉睡的原因,讓他們出現在迎接遠征軍的隊伍中。上飛球之前,姜元善還有兩件事要趕著處理:回家探望家人,也許這是同家人的最後一面了;還要到布德里斯的秘密營地去,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辦。
「當然,既然我們坐上了這個位置,那就要善始善終,把掃尾工作做好。昨晚我考慮了一下,在這場超乎預料的勝利之後,我們還有兩項小小的未完之事,如果能把它們完成,這一屆執政團就算功德圓滿了。我先說一說,大家補充。
但飛球停在那裡很久了,艙門一直沒有打開。人們感到奇怪,一種茫然的情緒在廣場上空瀰漫。然後一個消息悄悄傳開,據說執政團已經向先祖報了捷,先祖也通報了指揮艙內肉搏戰的勝利。但交談時先祖的聲音非常悲傷。他此刻躲在飛球里,想一個人靜一會兒。消息還說,姜執政長在搏鬥中受傷休克,此刻已經醒來,沒有生命危險。人們非常理解先祖的悲傷,在這場戰鬥中全軍覆沒的畢竟是先祖的同胞啊,他的直系後代也在其中。先祖大義滅親,幫助人類戰勝了入侵者,但這會兒痛定思痛,痛苦會是百倍強烈。
會場沉默很久,他們現在才知道姜元善到這兒開執政會議的動機——今天的會議內容是不能讓先祖聽見的。
「我知道。但你別忘了我那位長兄!他是艦隊司令,比我更接近權力中樞。」
在戰前的寶貴時間中,姜元善為溶洞之行安排了七天時間,可見其重視程度。他要在這兒完成身體上的訓練和心理上的浴火重生。當然,這些年來他從未敢在心理上有過片刻懈怠,但他畢竟當了三十年的世界元首,習慣了生活在明亮安全的世界里,潛意識中的怠惰在所難免。他要借這次訓練逼迫自己徹底跳出文明世界,恢復野性,學會像一頭孤狼那樣應付危險的叢林。
「我不會勉強你的。咱們各自按自己的良心行事吧。丹尼,請用直升機把我和婆母送回城裡。元善說他明天就要回來探家的,我想儘早見到他。」
「如果不解散,請執政團儘快遴選新的指揮官來接我的班。」
布德里斯建立的復讎別動軍秘密基地都位於地下數千米的地方,如南非金礦、中國貴州的地下溶洞等,這些地方足以躲過入侵者第一波次的腦波襲擊。在紐約開會時,布德里斯告訴姜元善,他給特別行動隊的成員放了三天假,讓他們回家探親。不願回家的任其自便。布德里斯本人在會後也匆匆趕回位於中國貴州的營地。妻子說:「猛子剛走,是昨天回來的,在家待了一天,一直陪著奶奶和我。他也期待同你見一面,但嘴上沒說。元善,咱們的猛子變化很大,幾乎是個陌生人了。」
直升機掠過貴州西部群山。這兒的景色比較特異,因為山勢異常險峻,山尖環抱之中就像是一口口深井,每口井底坐落著一個小村莊,有一些人類活動的痕迹,卻又被群山隔絕。再往前飛,連這些小村莊也不見了,下方是無邊無涯的蠻橫的綠色。直升機盤旋著,找到一處人工修建的平台,有一個人正孤零零地立在平台上等候他們。直升機降落了,機組人員和姜元善跳下直升機。平台上那人全身赤|裸不著一縷,頭髮、胸毛和陰|毛全都白了,渾似一個白毛野人——這是七十四歲的布德里斯。
空軍零號在北京國際機場降落,按照他的吩咐,今天沒有官方接待人員,只有妻子在舷梯邊等著。兩人緊緊相擁,然後匆匆上車朝家裡趕去。妻子開車,路上姜元善問:「猛子已經走了?」
「我是日本的麻生良子,我曾接受了哈里斯播下的種子。」
「別怪先祖,他不知道咱倆會過敏啊,你看他到現在還是每天飲酒,每頓喝下的量比咱們那天還多,可從來不醉。不過你放心,先祖在父王面前會儘力幫咱們遮掩的。再說父王一向疼愛你,從近幾年的往來函件中看,父王對你的才幹非常欣賞,特別是你那個設想。」
「謝謝你們!」
不過,姜元善最終沒有同兒子談這個話題,兒子既然這樣行事,必然是想把這一切作為個人的秘密封存起來,他要尊重兒子的意願。他們只是聊了聊家人,聊了聊猛子的奶奶、媽媽、奶媽,已經去世的爺爺、外公、外婆,還聊到他早夭的姐姐。既然說到這兒,姜元善說:「知道嗎?同樣在那條小河,也埋著你爸爸的童年。你想聽聽嗎?」
提義得微笑著,「但這確實是陛下的意思,也許他有別的考慮吧。」幾個男人的腦波平靜如常,只有阿托娜泄露出一個喜悅的波峰,幾個男人都佯作沒有注意到。
「我在等一個不知道我名字、相貌和聲音的男人。」
只剩下赫斯多姆了。他久久沉默,大家耐心等著。最後他苦澀地說:「我很想棄權的,但我不能逃避執政的責任。我也投贊成票吧。」
「姜,你真是個刻薄的監工,戰爭結束后我們還沒來得及睡上一覺呢,你的鞭子又抽起來了。」加米斯苦笑著說。
「真的?」
到達機場時嚴小晨扭頭看著他,輕聲喚道:「元善。」
「知道了。」
這種聯想當然是對恩戈人的侮辱,土不倫十分惱火,沉著臉,取出腦波發射器按了一下。那隻「高智力家畜」立即尖叫起來,抱著頭,渾身抽搐著倒下去。
「那牛牛不用當啥子執政長了?他能回家了?」
赫斯多姆嘆道:「看來你也不接受你丈夫的觀點。他認為,對於共生圈外的生物,人類應該、而且只能是狼。」他看看嚴小晨,沒等對方逼問,主動說道,「我基本上同意你丈夫的這個觀點,只是——在良心上還留下一根硬刺。」
猛子笑了,「良宵苦短,不說這樣沉重的話題了,那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了。說點別的吧。」
徐媛媛爽快地承認,「沒錯呀,你爹媽都能作證的。」
老人別過頭,沉下臉,不再理兒子。保姆示意姜元善別管她,該走就走吧。姜元善只好狠下心同老人的背影告別,用手勢向六嬸道了辛苦,心情沉重地出門。路上他一直怏怏不樂,不是因為母親的糊塗話,而是因為她的愛——她的刻薄正是因為太看重兒子了。
姜元善沒有被她的溫柔所軟化,身體僵硬,聲音也是冷硬的:「你盡可率性而為,做你認為高尚的事,只是不要後悔。我說一句話,絕非大言:人類的安危就在你的一念之間。」
猛子的眼神中有了些許笑意,但仍是面無表情,「好,第三局你贏。」台下的布德里斯微笑著點點頭,悄悄離開了。
先祖的腦波透過冬眠室傳進來:「謝天謝地,總算趕在遠征軍到來前把你們弄醒了。謝天謝地,否則我的罪孽就大了。」先祖打開兩個冬眠室的門,把兩人扶起來,一邊懷著歉意匆匆地解釋,「是地球人的酒飲料讓你們進入了深度麻醉,就像圖瓦汀造成哈珀人深度麻醉一樣。在沒找到解藥之前,我只好讓你們進入冬眠。都怪我,地球人的酒飲料對我無害,我就大意了,沒想到你們會過敏,而且這樣嚴重。」
姜元善爬上高台,父子兩人赤|裸相對。猛子方下巴,臉部輪廓分明,肩膀寬闊,肌肉鼓突,與姜元善記憶中的猛子形象已經判若兩人九*九*藏*書了。這些年來,他同兒子幾乎沒見過面,連通話也很少。
第四天,土不倫按先祖的交代進行第二次腦波發射。那隻「高智力家畜」一看到腦波發射器就不由自主地開始抽搐。這種抽搐是自發的,用不著姜元善刻意表演,因為留下的恐懼實在太強烈了。
遊玩的地方是秘書安排的,是在一處非常僻靜的山區。在這兒,警衛可以遠遠待在一邊,不影響家人遊玩的興緻。天羽和媛媛也來了,媛媛一見姜元善就撲上來,來了一個擁抱。她貼著姜元善的臉,淚水刷刷地流淌。「不許吃醋。」她扭頭對嚴小晨說,「戰前咱們送他上飛球那次我是強忍著淚的,當時我想那肯定是最後一面了。」
「不知道,連猛子也不知道。」
衛士檢查后再次向他恭敬地行了軍禮,算做道歉。後邊的姜元善傻笑著接受了搜身。一行人走過甬道,葛納吉大帝獨自在殿前迎候他們。達里耶安正要同其他人一樣大禮參拜,大帝已經哈哈大笑著把他擁在了懷裡,「莫要折殺我,朕的先祖,按說朕該向你跪拜才是,不過咱倆都把這些繁文縟節省了吧。能見到你,朕太高興了,太高興了!這是朕當上大帝后最後一個心愿。」
赫斯多姆在飛球里迎候,兩人簡單地作了交接。姜元善告訴他,這次執政團會議決定由赫斯多姆代理執政長,地球上的事就全委託給他了。兩人告別,姜元善關閉艙門,駕駛飛球升空。他俯瞰著地面逐漸遠離,直到它變成舷窗中一顆碩大的藍色星球。他揮揮手,同人類世界作了最後的告別。
想到自己的千年計劃要毀於妻子之手,尤其是,她還把這個計劃同丈夫的童年「邪惡」連在一起,真令人慾哭無淚。他的心情十分灰暗,正如剛才他分析的那樣,如果妻子鐵了心要反對他,自己是必輸無疑的,除非這會兒就殺了她和赫斯多姆,堵住他們的嘴(也許她還沒有使用這個腦波放大器同先祖聯繫)。在執政團會議上,姜元善已經洞悉赫斯多姆的猶豫,那時如果採取果斷措施就好了,哪怕這個果斷措施要涉及妻子。儘管這個念頭相當殘忍,但它卻在姜元善心中勃勃跳動著,無法扼制。
「可能這是執政團最後一次會議了,」姜元善笑著說,「七人執政團本來就是特殊年代的產物,可以說是先祖硬塞給人類的。現在戰爭已經勝利結束,人類社會應該恢復正常秩序了。再說,咱們都已經年過花甲甚至年過古稀,該歇一口氣了,也享受享受天倫之樂。你們不對?
「吉美王妃已經出發了。除了陛下和兩名侍衛,艦隊所有人都已經駕著飛球離開了母船。這會兒他們已經悄悄抵達地球各主要城市,等待總攻令。很遺憾,你們只能在勝利后相見了。」
嚴小晨笑著說:「媽,沒看你兒子都快哭啦!別刻薄他了,抓緊時間說點親熱話。」
嚴小晨不敢用空話安慰她,只能含糊地說:「應該是吧。當然,肯定不會明天就回來,總得做善後工作吧。」
聽了這句話,嚴小晨已經敏銳地猜出他此行並非禮節性拜訪了。她立即回答:「那好,你來吧。我在大篝火正南方弄一個獨立的火堆給你作指示。記住,是在大火堆的正南方!」
「幹嗎要換下軍服?我喜歡猛子穿軍服的模樣,一定非常帥。」
「怎麼,還動用了這麼多美女來迎接?執政團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心理學家說,三歲以前的孩子和意識糊塗后的老人都是自私的。特別是有些女人,一生付出太多,老了之後心理不平衡,會表現得更為乖戾。」
布德里斯把姜元善帶到一個小型洞中洞。這兒燈光明亮,是一個現代化的手術室。一個中年醫生微笑著迎過來,把姜元善安頓在牙醫手術椅上。他動作嫻熟地為姜元善拔掉一顆大牙,再植上一顆假牙。
先祖微笑道:「好的。排演了三十年的大戲,馬上就要正式上演了。孩子你怎麼樣,緊張嗎?」
眾人大笑。
土不倫:「快了,還有三天母船就要進入地球的同步軌道了。」
提義得誠摯地說:「兄弟,我已經太老了,剛才我說過,依生理年齡來說,我與父王相差無幾。在這個年紀,什麼都看開了,可以說與世無爭。所以,如果待會兒父王宣布希么重要的決定,比如冊立王儲,我會第一個向你賀喜。」
機組人員中有一位女醫生,對眼前這一幕缺少心理準備,多少有些尷尬。布德里斯則神色安然,迎上來同姜元善及眾人握手,簡短地說:「姜,建議你也穿上我這樣的軍裝。」他微微一笑,「這是別動軍的統一軍服,算是一個象徵吧,象徵著你擺脫文明世界的一切束縛。不過你最好留下鞋子,你的腳底板恐怕沒有我這樣厚的老趼。」
「第一件,你們都已經接受了那個觀點:生物的所有物種——當然包括人類——本性是邪惡的,但各物種在進化之路上前行時,也會逐漸建立一個共生的圈子。圈內的主流是和諧和利他,圈外的主流是殺戮和競爭。這個態勢一千萬年之後也不會改變,只是看共生圈擴大到哪個範圍而已。人類社會的共生圈還沒有發展到涵括全人類,是一場星際戰爭硬把我們『箍』到一塊兒了,它只是特殊條件下的特殊產物。現在,外界的壓力已經消失,怎樣才能使這個『箍』不至於破裂?人類已經有的這個共生圈,即使它來自於拔苗助長,從根子上帶著先天不足,也仍是彌足珍貴的,我殷切祈望它能夠維持下去。只要它能勉強維持,就會在時間的流逝中逐漸穩定並自我完善。如果不能……不要忘了,地球現在已經是一個大軍營、一個大軍火庫,據計算,人類文明的自殺係數已經大於1.8了。我真誠地希望,各國間的軍備競賽不再繼續,已經弱化的國界不再複原,已經消失的種族屠殺、宗教聖戰或任何人類內戰不再復現。還有,我們幾個之間曾經出現過的猜疑和提防也永遠成為過去。
兩人交談著離開了,姜元善欣慰地想,只要這兩位把心思用在宮廷權謀上,就沒有餘暇對這邊的計謀產生懷疑了。
嚴小晨平靜地說:「赫斯多姆說,戰爭結束后先祖就陷入了心理上的自閉,不再關心塵世間的事。但願他能從憂傷中走出來。元善,我想在近期見見他。我知道以一個平凡人的力量無法慰解他深沉的痛苦,但儘儘我的心吧。」
來接他的飛球因故不能停在貴陽而是改到北京。這樣也好,姜元善還能同幾位親人見上一面。姜元善乘機趕回北京機場時,飛球已經候在那裡了。已經退休的何副主席、妻子和匆匆趕來的「十一聖鬥士」中的其他幾位在舷梯旁等候著,是姜元善讓妻子通知他們的。姜元善同妻子和何副主席緊緊擁抱,把要說的千言萬語濃縮為一句:「保重。」
「謝謝拋長!」
姜元善不想就這個話題往下談,也許先祖此刻還在頭頂上巡視呢。但他忽然看到一樣東西——先祖的腦波放大器,是他與先祖第一次見面時先祖贈予的。這些年來它一直由值日的執政輪流保管,眼下應該是在赫斯多姆手裡,但此刻它卻放在妻子那邊的床頭柜上。姜元善悲苦地嘆息一聲。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制訂的千年計劃已經流產了,是被自己的愛妻一手破壞的。
「是的,先祖,我已經是花甲之人了。」
從外貌上看,提義得確實已經老邁,皮膚皺褶很深,表層角質化,黑色皮膚已經變成銀白色。
「從現在起由我負責對你的訓練,包括搏擊、野外求生和心理訓練三個科目。今天先進行搏擊訓練。」
猛子看看身邊的羅切爾,搖搖頭,沒有回答。不用來來提醒,他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赫斯多姆的突然到來和媽媽的急急返回,都昭示著某種異常,而且肯定和父親有關。他只對來來說了一句:「走,咱們也立即返回。」來來為難地眺望來路,路上塞滿了汽車,「沒關係,總能闖出一條路的,實在不行就棄車步行,到能夠通車的地方再弄一輛汽車。咱們走吧。羅切爾先生,你是否和我們一塊兒走?」
猛子的聲音渾厚低沉,而留在姜元善記憶中的還是兒子變聲前的聲音。他收攏心神,立正回答:「到。」
兒子那邊頓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肯定要找的。戰前他行事太絕情,現在他肯定會表現得主動一些。嚴小晨心裏痒痒的,想告訴他這姑娘,是他林叔叔和徐阿姨的女兒,叫林風徐來,小名叫來來,童年時和猛子在一起玩兒過兩年。但她忽然萌生了強烈的童心,想把這個謎多捂幾天,讓兒子自己去發現。發現后兒子肯定會佯裝惱火地喊一聲:原來你們早知道啊!於是,她克制住揭破謎底的慾望,同兒子告別,掛了電話。
猛子覺得林叔叔的話太傷感了,忙笑著打岔:「徐阿姨,來來給我透露過一個秘密,說你年輕時最先看中的是我爸,但讓我媽搶走了。」
接下來是野外求生訓練,訓練目的是讓他在「人類社會完全崩潰后」還能繼續生存。訓練科目包括辨認可食用菌果和有毒菌類、受傷后或被動物(包括毒蛇)咬傷后的自救、無醫藥狀態下生病的自救等。
姜元善又沉默片刻。「小晨,不必遮遮掩掩了,不妨把話攤開吧。我知道你外柔內剛,你決定的事別人是無法勸轉的。」他苦笑著,儘管他是位高權重的執政長,但妻子若想在這件事上和他作對,他知道自己必輸無疑。原因很簡單,先祖已經成了人們心目中真實的上帝,自己的威望其實是附著在他身上的。如果民眾知道有人想綁架上帝,哪怕這人是他們心目中的蓋世英雄,他們也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而且,妻子要破壞這個千年計劃實在是太容易了,她只需設法(比如用這個腦波擴大器)讓先祖知道「姜的陰謀」,整個計劃就會完全破產。除非——趁她和赫斯多姆還沒有採取行動之前就殺了他們。為了人類的將來,他真該這樣辦。可惜自己的心還不夠硬。
土不倫按下操作鈕,姜元善像挨了當頭一棒,尖聲嘶叫著,雙手緊抱腦袋。這是先祖與他商定的苦肉計,以便他能以「試驗品」的身份留在這兒,並設法進入遠征軍的母艦。腦波發射器的強度是精心選定的,不會對他造成不可逆的損害。但不管怎樣,強腦波造成的疼痛是真的,它幾乎超出一個人所能忍受的極限。他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進入了半休克狀態。
「她說夢話?過去從來不說的。」
嚴小晨把丈夫的手握在自己手裡,苦澀地喊一聲:「牛牛哥。」
「活著回來。」
蘇醒的姜元善看著滿天彩花逐漸落下,地球恢復了沉靜。他把目光收回到飛球內,看見先祖獨自懸挂在天花板上,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睜著,但目光空洞毫無內容。姜元善努力站起來,環視四周。所有恩戈人的屍體,那位大地與天空之王葛納吉大帝、陰鷙的提義得王子和兩個手下、在生死關頭顯示了各自善惡天性的土不倫夫婦,都不見了。肯定是先祖按恩戈人的禮儀,對死者實施了空葬。只有地板和牆壁上熒光閃閃的紫色血跡,昭示著這裏發生過的喋血事件。真該慶幸啊,恩戈人的骨肉相殘和葛納吉的老年昏聵、驕傲輕敵是對地球意外的幫助,幫助人類輕易取得了勝利。
此刻,猛子平靜地直視著父親:「學員姜元善。」
「孩子們,剛才你們蘇醒時我接收到你倆的記憶回放,其中都有一些非法記憶。」兩人心中一凜,「尤其是你,土不倫殿下。你的那些記憶如果被大帝得悉,足以讓他做出對你不利的決定。」他有意把此事點破,以此來轉移兩人的注意力,免得他們有時間去懷疑這場位達四十七年的睡眠。看兩人的驚懼表情,這個計謀是成功的。「孩子們,也不必過於擔心,我當然會守口如瓶的,你們以後小心就是。幸虧,至少在若干年內,你們不用再進入冬眠了。」
他們趕到墜落現場時已是傍晚。那堆勝利的篝火相當於幾個足球場那麼大。熊熊火焰燒紅了整個夜空,映照得那塊太空船殘片閃閃發光。那塊殘片也異常巨大,相當於二十多層樓高,斜斜地插在地上。從一個角度看它像是航船上的風帆;轉過九十度再看,它又像一柄斜插青天的長劍。從它近乎平直的曲面可以想見那艘母船的巨大。現場大概有二十萬人,在這巨大的篝火和風帆旁,猶如密集的蟻群,在篝火之外作著布朗運動。在他們之外則是無邊的秋莊稼,在夜色中顯出一派黑綠。直升機在篝火上空盤旋時,能聽到下面由二三十萬人的嘈雜聲匯成的隆隆聲浪,十分強勁,猶如地震之前的地聲。
姜元善對其他執政者說:「這就是別動軍的統一軍裝。」
老人的火馬上又被勾了起來,「哼,我就知道!你還不如猛子,那頭小野驢還陪了我一整天呢!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放你出門。那時該找何所長硬把你要回來,好歹我還能落個囫圇兒子!」
猛子看看布德里斯,後者點點頭。猛子說:「那好,我帶六個人留下,以便會議結束后護送你們出洞。其他隊員立刻放走。」
「可以的,你來安排吧。」
「對。」猛子臉上很難得地浮出微笑,「你是我訓練過的學生中最優秀的之一。祝賀你順利畢業。」
「但在你內心深處,某個叫做良心的區域內,還是感到不安。」嚴小晨淡淡地說。
原來真弄錯了。這位姑娘剛才離隊去衛生間,回來后和鄰近女伴弄錯了牌子。此時真正的妻子已經認出丈夫,大呼小叫地撲到他懷裡,兩人懷著幸福的歉意同那個姑娘告別,匆匆離開隊伍。
「我同意。」
「來來,我只有七天假期。我很想在這兒度過七天的二人世界,但我還得見爹娘呢。」
第三天的會議上,姜元善說:「好的,新千年計劃全票通過,那我就要提出一些操作性問題了,它對我們的計劃至關重要,而且迫在眉睫。人類要想遠征恩戈星,目前有兩個大的技術難題。第一個是相關軍用設備的研製,包括飛船驅動噴焰的隱形、亞光速飛船和腦波發射器的研製。但只要我們掌握了葛納吉大帝的指揮艦和那台最新的『與吾同在』系統,也就有了各種現成樣本,有了詳盡資料,最終成功製造肯定沒有問題。第二個難題是獲得恩戈人的大腦固頻,它決定了地球遠征軍能否突襲成功。咱們原來計劃中曾設想抓幾個俘虜,但戰勢進展太快,恩戈人遠征軍中沒留下一個活口。」他向大家解釋,「中原基地曾仔細地研究了先祖及土不倫光球上的兩台『與吾同在』智能裝置,在那裡查到了有關恩戈人的各種詳盡資料。布德里斯正是依據這些資料建立了恩戈人的逼真虛擬模型。但有一點——其中查不到任何有關恩戈人大腦固頻的資料。根據電腦專家的檢查,它們都被人仔細地刪除了,刪除操作是在三十年前執行的。刪除得非常徹底,不可複原。現在僅剩下葛納吉大帝指揮艦上這台『與吾同在』系統還沒有做過檢查。但我不妨做一個大胆的估計,其中有關恩戈人大腦固頻的資料也已經被刪除了,就是這兩天刪除的。」
「這我就放心了。殿下,」她開玩笑地說,「你該慶幸,只有一位最忠於你的女人聽過你的非法記憶。」
「對,不可能了。我想它會成為未來太空軍的骨幹。雖然兩者在技術上並無太多的延續性,但別動軍的軍魂應該延續到太空軍中,那是比技能更寶貴的東西。」姜元善說。
猛子笑著說:「相信你能理解。」
指揮艙也是一個獨立的飛球,只是個頭要大幾倍,停泊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專用底座上。姜元善心潮激蕩。馬上就要見到那位可怕的對手、大地和天空之王葛納吉大帝了。這位在戰火中淬鍊成的戰神會不會察覺到先祖的計謀?從提義得的言談舉止來看似乎沒有,但那也許只是假象。不管是吉是凶,地球人的命運很快(幾個小時之內)就會決定。姜元善繃緊了全身每一根神經,同時小心維持著痴痴獃呆的神情。
他遲疑著,顯得憂心忡忡。土不倫和阿托娜心中忐忑,阿托娜小聲問:「先祖,怎麼啦?」
「對,二十年來一直如此。這樣既是一種體能上的訓練,也是心理上的象徵——象徵著在同恩戈星侵略者拚命時,要拋掉一切文明的束縛。咱們是否也穿一次這樣的軍裝,儘管戰爭已經結束?」
姜元善面前出現了一個敵人。儘管他經過多年磨練,心理上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姜元善仍不由得心中一緊——這個敵人的形象和先祖一模一樣,僅比先祖年輕一些,說他是土不倫也未嘗不可(那兩人的外貌十分相像)。姜元善一面做好生死相搏的準備,一面仔細打量面前的敵人,想辨認他到底是土不倫還是先祖。
兩家人開始商量婚禮的事,會談的主角是兩位母親,林天羽不時插上一句,只有姜元善話不多。猛子和來來執手立在圈外,小聲說著情話,但猛子一直注意著父親——儘管父親言語平和,他還是看出了父親情緒的異常。很難形容這種異常,它就像是在靜謐的曠野之夜,從遠處傳來的悲涼塤聲,塤聲微弱,幾近於無,但它是確實存在的。
姜元善簡潔地講述了事情經過,姜猛子的臉色刷地變了,「真是個蠢女人!」他看著遠處的媽媽,粗魯地說,「爸爸你是對的,我站在你這一邊,相信來來也會這樣。」
姜元善完成了對阿托娜的移置,「是否吃過飯再開始?你已經二十年沒吃飯啦。你看,我又給你帶來了很多中國美食美酒。我陪你喝幾杯,算是戰前餞別吧。」
「這一位就是咱們的先祖吧?先祖,請接受後代的跪拜。」
猛子猜中了他的想法,平靜地解釋:「沒錯,這個虛擬恩戈人完全是以先祖為樣本建立的,畢竟先祖是我們了解最深的恩戈人。學員姜元善,相信你在搏殺中不會有感情上的干擾。」
姜元善心中一寒,從這句話中他知道老娘是真糊塗了,否則她不會拿刀子往人心口裡捅。
嚴小晨笑著把他按下去,「安心睡你的。媽不是醒了,是在說夢話。看來老娘這輩子是當不了間諜了,白天有什麼心事,晚上篤定會在睡夢裡說出來。」
姜元善點點頭,雖然略感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悲涼。猛子稍稍思考一下,果斷地說:「爸爸,我這就返回貴州與布德里斯商量,看有沒有什麼補救措施。」
阿托娜心中一跳,但看大帝的表情不像動怒,便撒嬌道:「我願用一生的忠誠來彌補這樁罪責。我知道父王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姜元善問:「老娘身體還好吧,這兩年辛苦你了。」
「我可是一點兒都不知道。徐阿姨真是快人快語啊。不過,站在咱倆的立場該感謝我媽的,要不咱倆都不會出生,而是換成某個『林猛子』和『姜風徐來』。那就太遺憾了。」
在洞內幽幽的綠光中,猛子從身後拖出一堆東西。姜元善心中猛地一痛——那是一具恩戈人的身體,仍以先祖的形貌為樣本。當然它是人工製造的仿品,但做工精緻,外形逼真,就像是先祖突然現身。一時間,他對兒子和布德里斯萌生出恨意。看來他倆決心用殘忍把自己的心靈填滿,不留一丁點兒空隙。這次戰爭的起因是地球人不甘心做外星人的肉用家畜,但為了勝利,他不得不做同樣的事——恢復先民時代的食人習性……他咬緊牙關抽出佩劍,割下那個恩戈人的一截腕足生啖起來。腕足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兒,但還算可以食用,不至於讓他嘔吐。
他安撫住來來,匆匆登上直升機。其他執政者都笑著拍拍來來的肩膀,或者同她擁抱。赫斯多姆同她父母熟識,多聊了幾句,問了她父母的近況。執政者們都上了直升機,來來退九-九-藏-書到直升機機翼風力範圍之外,用力揮動手臂告別。然後她飛快跑回姑娘群中,向她們報告喜訊去了。
先祖插話道:「地球生物中有同樣的社會結構。有一種掠奪蟻就是全員武士,族群所需要的食物全部依靠俘虜們提供。」
「那你可是冤枉我媽了,她和我爸是同鄉,五六歲時就在一起玩,青梅竹馬之交。要說搶那也是你來搶。」
姜元善搖搖頭,「不會的。開始吧。」
嚴小晨喜不自勝,「當然,這不用你交代啦!」
第六天,猛子宣布三個訓練科目都已結束。「心理訓練呢?」姜元善問,但他隨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的搏擊和求生訓練已經包括了心理訓練。」
阿托娜也清醒過來,「遠征軍馬上就要到了?」
授權姜元善便宜行事。
來來先是搖頭,想了想突然說:「我問了,他說這不該是你們這幫蠢女人管的事。」
這對年輕夫婦悚然驚覺。如果讓葛納吉大帝知道他們貪杯誤事(縱然責任不在他們),在這四十七年內一直酩酊大醉、沉睡不醒,那他對土不倫的寵愛就要減弱了,恐怕帝后之位兩位就甭想了。
在洞內六天,他只見過猛子和布德里斯兩人,其他隊員只是在幽幽綠光中一晃而過的黑影。最後一天下午,布德里斯帶他回到那座亂石高台。大燈忽然開啟,一萬名隊員靜靜地佇立在強光里,就像一群古希臘的裸體群塑。猛子站在隊伍最前邊。在他身邊是年邁的哈利德和本伊薩,他們是別動軍的搏擊總教官和爆炸總教官。隊伍中還有布德里斯當年帶到伊朗去的幾個人,也都擔任教官。
土不倫笑道:「這是地球人的一個樣本,是我為陛下準備的一個小禮物。他曾經是一個傑出的科學家和政治家,但眼下已經進行過智力弱化,成了我在函電中提過的高智力家畜。」姜元善痴痴獃呆地站著,此刻似乎知道別人在談論他,便在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提義得厭惡地轉過目光,不再注意他。
「我同意。」
一直偎在土不倫身旁的阿托娜飛身躍起,朝那柄短劍捨命撲去。白光一閃,她的生命之脈也被割斷。不過,她以自己的生命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讓土不倫得以閃開提義得的劍鋒。提義得向前一步再次進攻,土不倫急忙閃避,但因動作過猛失去了平衡,身體向一側傾倒。眼看他躲不過兄長的劍鋒了,就在此時,姜元善已經彎腰抄起一把衛士的短劍和大帝的長劍,右手一揚,短劍插|進提義得兩眼正中的位置。提義得慘叫一聲,仰面倒下。姜元善沒有耽誤,一個縱跳,右手攬過土不倫將要傾倒的身體,左手握著長劍,朝土不倫的腦袋插去。
赫斯多姆感受到她強烈的不滿,唯有苦笑,「通過了,包括我也投了贊成票。嚴,在你面前我想敞開心扉。當一個人坐上執政這個位子后,他就不由自主地變成了一個政治機器人,他在思考問題時只遵循某種冰冷的邏輯。你丈夫提議的兩件事都完全正確,可以說是高瞻遠矚,對人類今後數千年的生存發展至關重要。作為執政者,我只能投贊成票。」
「他的訓練太成功啦,從你身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傢伙,同一個女人歡愛,卻拒絕知道她的相貌、聲音和名字!」
赫斯多姆大聲說:「你在那兒等著吧,我乘直升機趕過去!」
「好的。戰前餞別——就如十萬年前的餞別,爾可約大帝賜我的那杯圖瓦汀,我至今還沒忘記味道呢。」
猛子看爸爸一眼,目光似乎穿透到父親心靈深處,冷靜地說:「你是不是指那件所謂的童年惡事?我知道,布德里斯伯伯早就告訴我了。」
「不緊張。有先祖在身邊呢,而且你是主角,我只是一個配角。」姜元善笑著說。
「替我向布德里斯問好。再替我抱抱猛子。」她搖搖頭,「那個臭小子!已經不耐煩爹媽和他親熱啦!」
嚴小晨說,剛才有關人士(當地政府官員和一些藝術家)已經在商量把這塊太空殘片加固,作為一座永久的勝利紀念碑留存後世。加固時不會改變殘片的現有角度,它仍將保持這種搖搖欲墜的狀態,保持這種危險的、銳利的美。有人提議把它也建成對先祖的感恩碑,但多數人不贊成,不願把對先祖的感恩寄托在這件「兇器」上。
「哼,依朕的脾氣,絕不會原諒你們的膽大妄為——但既然是先祖為你們主持的婚禮,朕只好認可了。快去謝謝先祖。」
「對。布德里斯在網上發了啟事,有幾十萬名女性志願者報名,隨後用電腦為每位隊員隨機匹配了一位妻子,當晚便同房了。當然還採取了一些刺|激排卵等醫學措施,以確保每位妻子一次就能懷孕。」
姜元善神色蒼涼,嘆道:「我知道,你有資格知道內情的。只是,局勢已經無可挽回了。」
布德里斯指指上邊,說:「那就是姜猛子,貴州別動軍的首領。這七天中由他負責訓練你。你去吧。」
「現在請你接過短劍,由你向我進攻。」
「不過分,稍後他的智力會有所回升,恢復到正好符合『高智力家畜』的水平。然後隔三天重複一次腦波發射,重複三四次后,這個智力水平就會固定下來。這個結論很可靠,我已經重複了多次測試。」先祖顯得非常疲乏,「你們認真驗證吧,等葛納吉大帝駕臨時,可以把這個試驗品帶去讓大帝親眼看看。至於我,恐怕該休息了,這四十七年來我只冬眠了很短時間,我一直擔心熬不到那一天,那就太遺憾了。」
他說,這四十七年來他一直以土不倫的名義同遠征軍聯繫。此前土不倫已經把關於建立一個能自動運行的豢養高智力家畜社會的偉大構想彙報給大帝了,那邊回電錶示激賞。此後,雙方在通信中反覆討論了基於此種構想的入侵方案,並將之完善了。地球人這邊沒有大的變化,沒有人覺察到危機,也沒有研製出隱形器和反隱形技術。現在遠征軍艦隊離地球只有九天航程了,地球人仍絲毫沒有覺察。他又說,他還抓了幾十個地球人反覆測試,找到了「使地球人智力退化到僅能維持簡單生產」的最佳發射值。「不過,關於這一點,還需要你們兩位作最後的驗證。所以,時間已經很緊了,你們必須在這幾天內熟悉所有情況,以便面見大帝時不至於露出破綻。快點開始工作吧。還有一件事——」
要知道,他將對付的是葛納吉大帝這樣可怕的對手!
姜元善搖搖頭,趕走片刻的走神,「沒什麼。你說起搏鬥中他們的性足是致命處,我忽然想起我看過的黑猩猩的戰爭。在它們的戰爭中,那些雄性軍人下手兇狠,也常常揪斷對手的生殖器。」
這句「便宜行事」是很好的指代,可以免去直言那些不好說出口的字眼。其他人陸續說:
赫斯多姆苦笑著說:「你說的可真是『小』事。想完成它們,至少需要一千年吧。」
在同一時刻,在兩萬千米之外的北京城內,嚴小晨正陪婆母看電視節目,是對聯合國廣場的直播。戰爭結束了,而且結束得如此順利,甚至超過此前最樂觀的估計。大舉進犯的恩戈星遠征軍除了在地球上留下一些殘骸碎片外,幾乎沒能對人類歷史之車產生任何影響。當然,深層面的影響還是有的,比如全球範圍的戰時體制,比如這會兒聯合國廣場的狂熱。廣場上的民眾來自世界各國,當然其中以美國人最多。他們對姜元善的狂熱崇拜,就像是中世紀民眾對待教皇般虔誠。
「我也同意干。不過,我本人不得不卸下這副擔子,我已經七十四歲了。」布德里斯說,「順便提一點,我手下那支特別部隊原定要解散,現在看來不大可能了。」
姜猛子及手下弟兄們「脫下」軍裝換上便衣,分批乘直升機來到貴陽附近那個軍用機場。正如他父親曾預料的,姑娘大軍已經增員到近萬人。這些軍屬秩序井然,排成蜿蜒數千米的一字長蛇陣,每人手裡舉著一塊牌子。牌子做工粗糙,但顯然是統一製作的。上面的內容則由各人自擬,所以千人千面:
班納吉平靜地說:「對於該不該干,我想大家不會有異議的。」
土不倫把一隻腕足緩緩放到紫色按鈕上。在這個歷史性的時刻(不管對恩戈星人還是對他個人來講都是如此),他難免心潮激蕩。他回頭掃視,阿托娜亢奮不安,先祖面容平靜,提義得此刻已經斂住了微笑,目光陰沉(他對父王的安排肯定不滿啊),兩名衛士不安地注視著提義得(他們一定是提義得的心腹),那隻地球畜生則仍是一臉傻笑。父王含笑看著土不倫,他向父王最後問了一次:「可以開始了?」
先祖謹慎地置身事外,圓滑地說:「提義得殿下,我看你是個非常稱職的司令,也是個非常友善的好兄長。」
「能者多勞嘛。父王知道我勝任不了你的工作。」
嚴小晨接過電話,「戰爭結束了,該去找那個姑娘了吧,你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聲音的那個?」
「丑也好惡也好,這些都不重要。」來來乾脆地說,「重要的是在人類的生死關頭,這些人幹了男人該乾的事,把女人和孩子護在他們的身後。我不滿意的是今天的社會被男子沙文主義浸透了。其實我也不怕穿上這樣的軍裝,也能幹你們準備要乾的事。」
阿托娜笑著說:「謝謝殿下的誇獎。雖然我明知這是客套話,但對女人來說還是很動聽。」
丈夫說:「在聯合國大廈。這會兒六個執政加上秘書長正在喝香檳慶祝呢。等布德里斯趕來就要開執政團會議了,隨後我給你打過去。」
布德里斯宣布隊伍解散。一萬人像流水一樣悄無聲息地分開,消失在亂石縫中,只餘下排頭的猛子。
嚴小晨大聲說:「丹尼?你已經到北京了?沒和元善同機?他說一兩天內也要回來——真不湊巧,我這會兒不在家。我在墜落現場,離市區一百五十千米。是我兒子開車來的,我婆母也在,還有我的兒媳來來。看車流情況,一兩天內恐怕回不去啦!」
「能見到先祖也是我的幸運。先祖,陛下在指揮艙恭候你,咱們這就過去吧。這個地球畜生,」他用腕足指指姜元善,「是怎麼回事?」
第二天是虛擬搏擊訓練,姜元善戴上虛擬頭盔和手套,他今天要對付的,是一個「真正的」五條腕足的恩戈人武士。
「小晨,是不是仗打完了?」
嚴小晨知道丈夫實際是在安排「最後的晚餐」,心中刀剜似的疼。這會兒她最大的願望是能繼續躺在丈夫的懷抱里,就那麼靜靜地躺著,感受著男人的溫暖和心跳,享受著一種安全感。但這種幸福已經失去了,一去不復返了。她也平靜了,笑著響應:
姜元善誠懇地說:「我與先祖的感情恐怕不在諸位之下。先祖一生的最大功業就是拯救了地球人類文明,我們現在要做的,其實是繼續他的事業並做到極致。如果能把共生圈擴大到恩戈星,那就是對先祖的最好感恩。先祖老了,餘生無多,我們該儘快把他從飛球上接下來,在地球上為他建造一個舒適的養老居所。時間已經很緊迫了,如果在我們行動之前先祖就去世了,我們將抱憾終生。」
姜元善把手放在妻子的右手上,不再說話。他去貴州后就要直接上飛球了,此行與妻子也是戰前最後一面——或許是人生最後一面了。訣別之際有千言萬語,但又覺得夫妻之間相知有素,沒必要再說。
土不倫連忙拒絕,「這應該由你來做,你是遠征軍司令啊。」
嚴小晨不好表態,她已經猜到,赫斯多姆要講的肯定涉及他與丈夫的分歧,而且與先祖有關。她只是含笑聽下去。赫斯多姆簡要講了姜在執政團會議上提到的「兩點小事」,以及為完成這些目標從技術上必須要做的那件事。
先祖總算說話了,腦波低沉而緩慢。「我沒有怪你。土不倫已死,不必說了。」停了停,他又說,「你離開這裏回到地面吧,執政團和人們都在等著你呢。我想獨自待幾天。」
在對「天眼」系統定型化的過程中,赫斯多姆與嚴小晨打了三十年交道,可以說他與嚴小晨相處的時間,比嚴與丈夫相處的時間多得多。赫斯多姆對嚴小晨評價極高,認為她是個完美的女人,專業精湛,智力過人,思路清晰。但赫斯多姆更為看重的其實是她的另一些特質,是她的善良,是她的溫潤淡泊,是她的母性。所以,儘管有迷惘,赫斯多姆還是毫不猶豫地來了。
「是嗎?」姜元善多少有些遺憾,類似的事最好還是由他親口告訴兒子,「這老傢伙!不給我留一點兒隱私。」他笑著說。
接受布德里斯、赫斯多姆和小野一郎的辭呈,到繼任者確定之後正式交接。繼任者由本屆執政團在下一次全會上定出等額的推薦名單,報聯合國大會批准。今後執政任期為五年,連選可以連任。
下邊轟然回應:「執政長好!」
「先祖,現在萬事俱備,該讓土不倫夫婦復甦了。我先把阿托娜移出來,仍放回左室中。」

4

「絕對可靠。我媽親口對我說的,當著我爸的面,我爸也沒否認。」
一千二百個飛球發射的強力腦波同時也向上發散到同步軌道,到達這兒時仍有相當的強度。指揮艙內的恩戈人沒有反應,姜元善則抱緊腦袋開始慘叫。身邊的幾個恩戈人淡然地看他一眼,沒人在意。儘管劇烈的疼痛幾乎讓姜元善神志錯亂,他仍然努力凝聚心神,觀察著指揮艙內的動靜。他看見了葛納吉大帝未注意到的隱秘一幕——提義得和兩名衛士的目光突然匯聚到一塊兒,提義得獰笑著點點頭,於是,三人同時閃電般出手!
「我絕不會贊同這種忘恩負義的決定,我反對向外星球窮兵黷武,我不願人類從受害者轉變為施暴者,步恩戈星遠征軍的後塵。我會盡一切力量來阻止此事。」
保姆忙來打岔:「姚姐看你說的,你老肯定能活一百二十歲!」
「對,九天後到達。所以你們要趕快進入狀態,立即開始工作。記住!千萬不能讓葛納吉大帝知道你們沉醉了這麼多年,只說你們曾間斷進入過冬眠。」達里耶安盯著兩人的眼睛,言簡意賅地說,「當然,萬一被大帝知道了,我會把責任全攬過來,但這關乎王儲的甄選。」
「所以說,你已經不是這家人啦。她這個習慣已經有年頭了。而且夢話說得很清晰,甚至能在夢中同我或六嬸對話。」她笑著說,「她的夢話一說就是一大串,你仔細聽聽,看能否聽清她說的是啥。」
「算不了什麼。生物學家說,在面臨種群滅絕的壓力時,該種群的個體都會自動改變其行為方式。我肯定已經改變了,這些年來我的心大大地變硬了。」
「對,他們已經『入洞』了。」
「善與惡?」姜元善冷笑著,懶得同妻子爭辯。善與惡並非什麼確定的概念,其實只是人類為了維護種族生存而玩的文字遊戲。在經歷了這麼多的生死與滄桑之後,妻子還執著于這樣一個迂腐的觀念,他真是無話可說了。也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上天為女性多配備了一對沉甸甸的乳|房,一份沉甸甸的母愛,卻用它們墜住了女性的理智,以至於連高智商的妻子也不能真正看透。
這時,只聽見身後先祖短促地喊了一聲:「不要!」
「謝謝,我的孩子。」
另外,指揮船內還隱隱浮動著某種詭秘氣氛。提義得目光陰鷙,兩名衛士躁動不安。也許遠征軍已經洞悉了先祖的陷阱,並精心安排了反陷阱,此刻對方正不動聲色地操控著事情的進程?不大像,因為提義得及兩個部下的表情與其他人顯然不合拍,那更像是針對內部的一場陰謀……
「說說看。」
沒有回答。
從貴陽飛往北京的兩個小時中,赫斯多姆一直在閉目沉思,他的秘書羅切爾和機上人員都識趣地不打擾他。一生中,赫斯多姆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迷惘。他急著要去見嚴小晨,但見到嚴小晨究竟要說什麼、該怎麼說,他其實並未理出清晰的脈絡。
葛納吉大帝想了想,說:「也好,那就留下吧。」
林風徐來活潑地說:「好,說別的。知道嗎?我媽這輩子最先看中的男人就是你父親,咱們的姜執政長。可惜你媽下手快,把他搶走了。」
「當然!」
「你不是……」
姜元善只休克了不長時間,他醒來時,天空仍然有殘存的閃光,恩戈星遠征軍已經全部覆滅。九十億地球人肯定已經結束了痛苦的抽搐,相互扶持著起身,指點著天空中的殘光,滿懷勝利的狂喜——戰爭結束了,結束得乾脆利落。
人們悄悄安靜下來。非常安靜。幾十萬人的廣場上只有旗幟飄揚的聲音。人們耐心等著,等先祖從悲傷中走出來,然後與姜執政長攜手從飛球的艙門出來。人們想向上帝和他的兒子捧出滿溢的感恩之心。
姜元善反應很快,「那個女志願者……是你們的女兒?」
但一向反應敏銳的丈夫沒有意識到這些。幾十年「天下至尊」的地位,可能讓他的感覺遲鈍了。嚴小晨原想從側面引出話頭,現在只好正面進攻了,但開始這場談話並非易事。就在這時,婆母來幫她忙了。這兩年為了便於晚上照顧婆母,她把婆母的卧室安排在了隔壁。這會兒,隔壁傳來說話聲,而且聲音相當大。
「好的。」
那個地球人聽到了開門聲,睜開眼睛,看到了來人。他仍然安坐不動,但他的鎮靜顯然是表象,因為他的腦波強烈而紊亂,透露出內心的恐懼和絕望——以及仇恨。顯然,他已經知道是被外星人綁架了,而且也預料到了自己的悲慘下場。土不倫仔細感受了他的腦波強度,點點頭,示意先祖可以繼續。達里耶安取出腦波發射器,熟練地調到某個強度水平,對土不倫說:「我已經試驗過,調到這個強度,既足以對地球人的智力造成不可逆損傷,又不至於要了他們的性命,還能保持最低度的智力。你來操作吧。」
嚴小晨嘆息一聲,不再說這個話題。她知道丈夫絕不會從那個近乎「上帝」的位置上主動退下來。你說這是對人類的使命感也好,說是他個人對權力的眷戀也好——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使命感和權力欲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沒說話,姜元善溫柔地摟著妻子,輕輕捋著妻子的柔發,在舒適和慵懶中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帝走過來,他沒有接收和探測姜的腦波,而是突然把三條腕足搭到姜元善身上,三隻吸盤吸住他的左右太陽穴和腦後延髓。姜元善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又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時,他在入定的恍惚中發現了那個黝黑光滑、堅硬如鐵的思維包,先祖用五條腕足吸住它,幫他努力打開。所不同的是,此刻姜元善不是儘力配合,而是極力抗拒。抗拒方式是徹底封閉一切思維,他運用內功進入禪定,腦中如宇宙外層空間般一片虛無。但葛納吉的力量很大,比先祖當年的力量更大。他封閉的思維眼看就要被打開了,他和先祖的秘密計劃就要被大帝洞悉了,之後地球將是一片血雨腥風……忽然之間,那些力道全部消失了。葛納吉大帝收回腕足,評價道:「你們也許把地球畜生的智力降低得過分了一點。朕在他的大腦里沒有探測到任何智慧跡象。」
「朕更該感謝你,感謝你為恩戈人立下的兩個殊勛。第一個是為恩戈人找到這麼好的一顆備用星球;第二個殊勛,」他有意停頓一下,笑著說,「十萬年前,也就是光明傳教團臨行之前,你在一位十六歲女人身上留下了種子,這才有今天的葛納吉皇族。」
別動軍戰士們離開了,溶洞陷入完全的寂靜。姜元善上次來的那七天中,洞中一直保持著靜謐,但那時有一萬名戰士潛伏在旁,九_九_藏_書從那靜謐中能感受到戰士們的訓練有素,能感受到這支軍隊鐵一樣的作風。現在的寂靜則是真實的,是宇宙洪荒時狀態的復現。不過,寂靜之中也有八個人的欣喜之情在涌動。布德里斯為大家準備了茅台酒(既然這兒是茅台的故鄉),大家擁抱親吻,舉杯慶賀,頻頻乾杯。最後姜元善說:「好了,請大家把酒杯放到一邊,開會吧。」
姜元善在心中嘆息一聲。猛子確實不知道「妻子」的相貌、聲音,連名字也不知道。兒子這樣做用心良苦——可能過於苦澀了。這會兒他不想對妻子細講,趕緊換了話題,「他確實不知道,這事以後再給你細說。咱媽呢,還是那樣糊塗?」
「不妨讓他留在這兒,讓他以僅存的智力見證地球改換主人的時刻。」先祖笑著說。
達里耶安說:「現在你們再感受一下他的腦波。」
「對。我已經用腦波發射器把他的智力降低到理想水平,陛下可以探測一下。」土不倫說。
「對,沒錯。所以我急急趕來,想聽聽你的意見。」
……
無疑,這與赫斯多姆昨天對媽媽的突兀拜訪有關。
姜元善沉默地看著前方,霓虹燈光在他臉上連續地閃爍著。「沒關係的,我馬上就要到貴州去,還能見到他。此刻他可能已經知道我要去了。」他笑著對妻子說,「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知道嗎?實際上,咱們已經有兒媳了。」
嚴小晨微笑道:「咱們別在意老娘的糊塗。她的理智世界已經大部崩塌,兒孫便是殘餘的全部,所以她非常在意晚輩能不能在家裡陪她。以咱們的角度很難體會她的心情。所以嘛,她的自私其實是母親的大愛,換個角度而已。」
「謝謝。名師出高徒嘛。」
她又開始兇狠狠地重複那些「截人心窩子」的話,但這回嚴小晨沒有對她放重話,她的心思在別處。看到聯合國廣場上的狂熱,她隱隱有不安的感覺。當然,她完全相信丈夫的胸懷境界,相信他不會被勝利和崇拜沖昏頭腦。但是,權力的腐蝕性十分強大,就像天行者盧克父親所受制的那種「黑暗的力」。何況丈夫的人生中還有那麼一段……
在先祖的督促下,兩人匆匆吃了冬眠后的第一頓飯,然後迅速開始工作。他們緊張地通讀和記憶了四十七年的來往函件、工作日誌以及對地球人的觀察記錄,等等。當然,達里耶安是有意這樣做的,他要用這些東西把兩個腦袋塞滿。阿托娜在閑聊中問道:先祖的飛球在哪兒?達里耶安說很可惜,它不久前出了故障,掉到海里了,畢竟那是十萬年的老裝置。
姜元善喘息著說:「是。」
嚴小晨笑著,「我和天羽都不吃醋,你盡情擁抱吧。」
赫斯多姆說:「這個虛禮就免了,你們快點走吧,我想,不止那些姑娘望眼欲穿,這邊的小夥子們如果知道消息,同樣會彈壓不住的。」
來來撫摸著猛子的裸體,笑著說:「原來這就是別動軍的統一軍裝?難怪姜叔叔說,你們必須換了軍裝才能出來與我們見面。」

5

「猛子我理解你,真的能理解。你這前半生太難了。訓練的嚴酷且不說,心靈上也是一片黑暗,因為你們的人生只有一個血淋淋的目標——在人類滅亡之際儘力多拉幾個墊背的。」
猛子從她的話中聽出了蒼涼和悲壯,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具胴體摟得更緊一些。
姜元善生怕鬧得不愉快,忙向妻子使眼色。妻子則輕輕搖頭,連六嬸也搖著頭。這一年多,她倆已經摸清了老太太的脾性,知道不能一味順著她,必要時嗆她一次還是很見效的。果然,老人也意識到這句話很不合適——牽涉到牛牛小時候那些不該提起的回憶——便軟了下來,不再和兒子劍拔弩張、針鋒相對了。
機艙門關上了,猛子拉著來來退到旋翼風力之外。來來低聲問:「赫斯多姆叔叔跟阿姨說了什麼?你看她走得這樣急。」

3

猛子解釋著:「資料中無法查到恩戈人人肉的味道,只能想當然了。代用品是用章魚肉來做的。」
「來來也沒少為猛子流淚,特別是經歷了那一夜之後。猛子你個小王八羔子,夠絕情的,與一個女人歡愛,竟然拒絕知道她的名字和相貌!你不妨想想,那晚來來是啥心情。」
赫斯多姆逗老太太,「伯母,這下你相信了吧。這次把外星侵略者完全消滅,你兒子的功勞最大,嚴小晨也不差!」
兒子沉默片刻,忽然問:「爸爸,你是否至今仍很看重這個『道德上的污點』?」姜元善沒料到兒子會這樣直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爸爸,你知道布德里斯為什麼對我說這個?他認為那恰恰表現了你天性中的狼性,是可貴的。這也正是這七天訓練中我努力做的事——激活你基因深處的野性。爸爸,恕我直言,在這點上,你的境界不如布德里斯。你應該向他學習,拋掉一切道德上的約束,全力專騖於人類的生存,那樣才能把事情做到極致。在遠征軍母船里的搏鬥中,可容不得一毫秒的遲疑!要知道,你的對手,那些五條腕足的惡狼,在做事時絕不會有道德上的猶豫。」
親家母們談論得很熱烈,他瞅機會把父親叫到一邊。「爸,」他直視著父親的眼睛,「進行一場男人間的談話吧。我不光是你兒子,還是一名受過二十年特殊訓練的別動軍戰士。」
兩名衛兵在指揮艙入門處向他們行禮,然後客氣地說:「請交出所有武器。」提義得帶頭交出軍魂短劍,衛兵仔細檢查了他的身上,讓他進去。土不倫和阿托娜看看先祖,順從地交出短劍,接受了搜身。先祖身上沒有武器,當衛兵開始對他搜身時,土不倫淡淡地說:「也許二位不知道他的身份,這位是葛納吉皇族的祖先,是我父王兩千零三代的先祖。」
他用看似痴獃的目光嚴密監視著指揮艙內的一切。土不倫按下按鈕后,沒有什麼意外發生。強力腦波瞬間覆蓋了整個地球,他能想象出遭遇腦波襲擊后的畫面:九十億人在同一瞬間尖聲慘叫,捂著腦袋,從他們的住所或辦公室里跑出來,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不過不要緊,腦波強度是按先祖提供的數據設定的,對人類大腦不會造成不可逆損害。這個場景是用來麻痹入侵者的。十分鐘后,全球的「天眼」系統會同時開啟,射出復讎的光劍。
姜元善不忍留下先祖一個人舔舐心中的傷口,但他知道這會兒勸慰不了,便嘆息著說:「好吧,你先休息幾天,過後我回來陪你。」
「咱媽可不糊塗!思維敏捷著呢,刻薄話張嘴就來。」說起婆母,嚴小晨頗有點哭笑不得,「真沒想到,媽到晚年性格會變成這樣。自從爸去世,她的性格就完全變了。」
他摟住妻子,「嗯,我會的。」
「女大十八變,我幾乎認不出來了。真高興啊,我有一位這麼漂亮的兒媳。」
「如果你們執行這個計劃,而先祖為此憤而自戕——依我對先祖的了解,他肯定會這樣做——你們難道不後悔?不能把人類重新變成野獸!」
虛擬的恩戈人手握匕首,開始了連續不斷的進攻。姜元善先用兩個小時的時間熟悉對方的進攻套路,尤其是來自自己身後的進攻和另外那「半條手臂」的進攻。對手的進攻兇猛而凌厲,幾乎招招都是絕殺。但姜元善數十年的武術根基沒有荒廢,他很快掌握了對方的搏擊術,可以從容應對了。然後,他發動凌厲的反攻,一劍砍斷了敵手的性足。
父王點頭。土不倫用力按下去。一道強電波帶著密碼從他手下射出,在十五分之一秒的時間里傳遍全地球,於是,一千二百個飛球同時開始發射強力腦波。在這一瞬間,地球上九十億人同聲慘叫。
姜元善對布德里斯說:「咱們要在這兒開幾天會。會前我先提個建議,讓你的隊員馬上出洞吧。安排直升機儘快把他們送到貴陽,那兒已經聚集了上千個望眼欲穿的姑娘,而且會很快增加到一萬名。猛子,小來來也在那兒,就是你林天羽叔叔和徐媛媛阿姨的女兒,大名叫林風徐來的。知道她是什麼人嗎?」猛子吃驚地看看父親,隨即猜到了謎底,笑著點點頭,目光中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帶你們的弟兄去吧,」姜元善開著玩笑,「但務必注意不要認錯人啊,畢竟所有夫妻都只有短短一夜的相處。再者,你們出洞時總得換掉這身軍裝吧。」
……
姜元善用力握握妻子放在檔位桿上的右手,「這一年你受委屈了。」
加米斯說:「一個人也不用留,這段路程雖然難一點,但我們自己能出去的,有布德里斯領路就行。」
姜元善鼻子一酸。老娘雖然糊塗,但這句話並不假。此去吉凶難料,確實有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陛下,母星的情況我都聽土不倫殿下說了,感謝你把恩戈人從哈珀人的暴政下解放出來。」
「沒什麼欠不欠的,我們都是在盡各自的責任。」
嚴小晨對媛媛說:「親家,該為兩個孩子辦婚事了。」
先祖的喊聲讓姜元善頓了一下。姜元善事先並未料到這場宮廷喋血,先祖也是如此。那位「年紀老邁、與世無爭」的提義得王子在得知父王決定立幼子為儲后,悉心安排了這場政變,弒父殺弟,妄圖奪權自立。他實際上幫了地球人的大忙,讓先祖的計謀能順利實施。現在葛納吉和提義得都已經斃命,只剩下志大才疏的土不倫,應該不至為害;何況先祖正在為他求情。先祖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蒼涼。先祖一直想為土不倫留下一條生路,也為恩戈人留下一線血脈。剛才他下意識地喊出「土不倫小心」,表明他內心深處仍對土不倫有深厚的親情。但姜元善歉然地對先祖苦笑一下,仍然持劍向下刺去。
阿托娜笑靨如花,親熱地挽住先祖,「謝謝先祖,也謝謝父王。」
布德里斯說:「姜,我的老夥計,在這樣的時刻,很想同你來個徹夜長談,但我還是把這點時間留給你們父子吧。」
那個恩戈武士用一條腕足捂著命根兒,渾身抽搐著縮成一團。臨死前,他用悲涼的目光盯著姜元善——那目光和先祖的何其相似!姜元善沉默不語,把心中的陰鬱深藏起來。他知道姜猛子和布德里斯恐怕是有意選用先祖形象的。他們是用這樣道德上的折磨來迫使他早日克服感情上的軟弱,完成向「叢林惡狼」的蛻變。
姜元善走近先祖,低聲喚道:「先祖。」
姜元善同老娘拉了一會兒家常,該走了,但他真的無法張口說出這個「走」字。
此時沒有人注意姜元善。在姜元善痴痴獃呆的假面掩護下,他的內心之弦緊張得快要綳斷。他一面小心封閉著腦波,一面緊張地思考著。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之前他最擔心的對手,那位英明神武的戰爭之神,看來完全沒有對先祖起疑心。而且,從一些細節(這位大帝竟此時才注意到吉美王妃未被安排同丈夫見面,還有他對此次戰爭的過分自信)可以看出,這位曾經的梟雄明顯老邁顢頇了,更重要的是內心膨脹了、輕敵了,把一場生死之戰看成是皇家園林里的一次狩獵。姜元善此刻最擔心的已經不是他,而是先祖。先祖苦心經營四十七年,幫他的地球子民設下這個超級陷阱,現在就要到收網的時候了。然而,當先祖與他的皇家後代以隨意的口吻共敘天倫時,姜元善緊張的情緒到了極點。他擔心先祖屈服於這種親情,屈服於對後代的內疚心理,在最後時刻站到另一邊去。但設身處地地為先祖想想,即使有這樣的舉動也是人之常情啊。
會議室內沒有一絲聲音。其他六位執政者都不約而同地朝天上望了一眼,儘管他們現在是在五千米深的地下,先祖是聽不見這番話的。新秘書長恩古貝的修鍊畢竟欠火候,他面色蒼白,聲音顫抖地問:「執政長,你是說……趁先祖在世的時候綁架他,然後測得他的大腦固頻?」
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了。姜元善覺得不虛此行,可以說,這次訓練已充分喚醒了他基因深處的狼性。現在,他的每處神經末梢都在尖銳地疼痛著,警覺著。他體內的潛力已經被百分之百地激發調動起來了。
婆母急著和孫子說話,嚴小晨把位置讓給她。老人照例開始罵「小王八羔子」,說你再不回家看我,你奶的骨頭都化成灰了。猛子自有辦法對付她,笑著說:「看你老人家罵人那個勁頭兒,保證活得硬朗!安心等著吧,過不了幾天我就回家,還給你帶個漂亮孫媳婦!」哄得老太太樂呵呵地不罵人了。
姜元善沒辦法回答,他真的只能待一個小時。對於他來說,戰前的時間是以分秒來計算的。
姜元善說:「但不會一點兒不變,畢竟已經不是戰時政府了。比如,執政團應該有換屆選舉,有任期限制,等等。」他開玩笑地說,「也最好有女性加入,以便扔掉那個『男人執政團』的惡名。但不管怎樣,它首先應該是一個高效政府,而不是戰前那個只會說空話的聯合國沙龍。當然現在說這個未免太早,因為首先得確定的是,那兩件事該不該干。」
「你不是……」
他停下來,看著與會者。眾人默然,都知道這句話中隱含的意思。這個刪除者只可能是先祖本人,三十年前——那正是他在子民中第一次現身的時候。如此說來,他在儘力幫地球子民籌劃如何戰勝侵略者的同時,也在不聲不響地做著反向的預防工作,防備地球人抵抗之戰勝利后入侵恩戈星。他的深沉心機讓人敬畏。
「啊,第二個功勛我倒是受之無愧的。當我從土不倫殿下那兒知道這個消息時,你可以想見我是多麼欣慰。」
嚴小晨把兒子和來來叫來,招呼著兩人把老太太連同輪椅抬到機艙里。直升機上坐不下全家,她讓兩人和赫斯多姆的秘書先留在此地,等交通恢復后開車回去。「媽,咱們趕快回家,你兒子可能馬上就回來啦。」老人口中嘟囔著「我才不稀罕見他」,實則滿臉喜氣。
她突然警醒,責備自己不該再撿起那些陳年舊谷,四十七年來,丈夫已經把全部身心奉獻給「世界人民」(婆婆的話)了,如果再念念不忘那件童年惡事,對他太不公平。電話鈴響了,是猛子打來的。「兒子你出洞了?什麼時候能回來?」她驚喜地喊,回頭對婆母說,「是你寶貝孫子的電話!」
她安慰丈夫:「沒什麼。四個老的已經走了仨,這一位再怎麼糊塗,我也會笑著把她送走,不會和她一般見識的。」
屏幕上猛子的表情很平靜,但當媽的能看出他內心的喜悅。他說,他們還沒「出洞」,但保密制度已經取消,可以隨便給家裡打電話了。上邊說特別部隊有可能解散,但得等執政團做出決定之後。「我現在已經開始操心今後的職業了,活了二十多年只學會了如何殺人,這種屠龍之技沒用處了。」猛子笑著又問,「老爹這會兒在哪兒?聽說他受了傷,要緊不要緊?」
猛子介紹道:「這個虛擬系統花費了我們多年的心血,它完全是依據兩個飛球中『與吾同在』系統里的資料建立的,相當可靠。依據系統中已有的資料加上推斷,可以確定以下情況:恩戈人的肌肉力量只有地球人類的一半,反應速度比地球人稍快,但相差並不明顯。他們雖然有五條腕足,但不管是在平地直行還是空中盪行,都只有兩足起『腳』的作用,而第五足,即性足,動作起來比較笨拙,所以他們大致相當於有兩條半手臂。作為軟體動物,他們的大腦和心臟沒有堅硬的外骨骼保護,比較容易受到攻擊;性足也是其致命處,又大面積暴露在外,同樣易受攻擊:可以說,這兩處是該物種的致命處。從以上情況看,在人類和恩戈人的肉搏戰中,他們並不是可怕的對手。」他敏銳地發現父親有情緒反應,問道:「怎麼啦?」
現在她就等著丈夫的電話了,但一直沒等到。這些年來,嚴小晨不想干擾丈夫的工作,極少主動給丈夫打電話,但這會兒,既然戰爭已經結束,她還是忍不住撥通了丈夫的手機。手機里傳來紛雜的聲音,她問,這麼熱鬧,這會兒你在哪兒?
嚴小晨笑了,「怎麼可能呢,雖然過去素不相識,至少有過一晚的相處吧。」
先祖和阿托娜同時喊了一聲:「土不倫小心!」
他隨布德里斯走進旁邊的一個洞口。這是一個沒有開發的深洞,全長近八十千米,超過了此前為國內深洞之冠的七十三千米的雙河洞。洞底與地面的垂直深度超過五千米,足以抵擋外星遠征軍最高強度的腦波發射。其他秘密基地也都如此。按先祖的計劃,他將誘騙遠征軍發射低強度的不致命腦波(給遠征軍的理由是要留下有一定智力的家畜),但別動軍必須按最壞情況作準備。
赫斯多姆苦笑著說:「我下面要說的話,可是違反了執政團的紀律,但我還是想講給你聽。好在有一點可以自|慰:在這樣嘈雜的腦波背景下,先祖即使在附近上空,也無法分辨出咱們的談話,不至於對他泄密。」他嘆息一聲,「而且我知道,戰爭結束后,先祖在心理上已經自閉了,不會在意塵世間的事。」
猛子默然。來來能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她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理解他的人生。這是很難得的。「其實你們也很勇敢啊。」他和來來開玩笑,「甘願接受這樣的包辦式速配,將自己交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男人。說不定這人是個丑鬼或大惡棍呢。」
姜元善苦澀地說:「先祖,那會兒我沒有遵照你的吩咐,無顏請你原涼。但我想你也看見了,那一刻土不倫是扯過阿托娜的身體來擋劍鋒的。」
「個人進退大可放到以後再說。」姜元善的口吻不大客氣,「至少到此刻為止,執政的擔子仍在我們肩上放著呢。我促請大家認真討論,對人類下一個千年的道路搭出一個大致的架子,並形成正式決議。」
「姜叔叔,是我!」
飛球進入自動駕駛后,姜來到冬眠室旁,隔著透明的室門端詳著。土不倫夫婦在右室,因為空間狹小,兩具身體抱得緊緊的,十條腕足糾纏在一起。先祖在左室里睡著,面容安詳。相處這麼多年,姜元善對他的面容已經非常熟悉,能夠看得出他的喜怒哀樂和更細微的表情變化。現在,他端詳著這位守護了人類十萬年的先祖,一道感情的溪流從心底汩汩流出,充盈了他的全部身心。這道溪流中包含有感激、親情和敬仰,也有無法驅走的內疚——尤其是想到七日訓練中所殺死和吃掉的「先祖」。
他打開門,領著兩人進屋,對土不倫說:「你先感受一下他的原始腦波。」
提義得嘆息道:「是啊。艦隊司令的日常工作太多,我不能過多進入冬眠,所以從生理年齡上說,我與父王已經相差無幾。依我說,父王還是偏愛他的小兒子啊,給你派了個相對輕鬆的工作。」
雖然知道於事無補,但姜元善沒有攔兒子,「好的,你去吧。」
野外求生訓練第二天,姜猛子說:「求生訓練當然包括在恩戈人全面佔領地球的假想情況下。那時,傳統的人類食物可能越來越難以尋找,但不要忘了一個有利條件——恩戈人和地球人的身體相容度極高。換句話說,你努力要殺死的佔領者正好可以充當食物,一舉兩得。」
在十幾秒之後,姜元善的神志就恢復了正常,但他以先祖授予的技能有效地封閉了腦波。在土不倫和阿托娜的探測中,他此時只相當於家畜的智力水平。第二天,他小心地適度加強了腦波的外泄,也開始正常吃喝休息,干一些「高智力家畜」能夠乾的事情,比如試探著開門,吃飯時打開食物的包裝,等等。第三天他表現得有些焦躁,用肩膀撞門read.99csw.com,口齒不清地喊「救命」,等等。他表演得很有分寸,相信能騙過那兩個外星人的眼睛。
其他執政者包括秘書長都爽快地同意了。好在這是一個純雄性的世界,沒有什麼不便。他們隨布德里斯走進崎嶇黑暗的深洞,每位客人後邊跟著一個護送的隊員。這次布德里斯走得很慢,因為其他客人都不年輕了,也沒有姜元善那樣好的體能,有幾位走得相當艱難。幾個小時后,他們來到洞的深處,走進一個洞中之洞。
沒有回答。「先祖。」
布德里斯帶著猛子等六名隊員在老地方迎候,仍然是一色的「肉色軍裝」。
「姜叔叔,我想馬上見到猛子!那些夥伴,」她指指警衛線外那片「鮮花」,「都是別動軍戰士的妻子,我們不約而同聚到這兒的。姜叔叔求求你啦,帶我們去吧。」
「先祖你去休息吧,餘下的事讓我們來做。」阿托娜也真誠地說:「先祖,我會全心照料你,絕不讓死神過早登門。」
林天羽說:「那時我們全家作了認真的籌劃,如果那些外星畜生真的佔領了地球,該如何把猛子留下的骨肉養大。幸虧這些籌劃用不上了。」
搏擊訓練持續了三天。訓練結束時,姜元善已經能從容應對三個「先祖」的合擊。他發現猛子教練說得對,在搏殺中割斷對手的性足常常是最有效的辦法。而且,他這樣干時心裏已經沒有任何不安了。
姜元善對機組人員說:「你們回去吧,七天之後到這兒接我。」
「是嗎?」
小野一郎發言:「我也同意做那兩件事,但我本人也想提出辭呈。」
兩人大笑。葛納吉把仍拜伏于地的土不倫拉起來,「也很高興見到你,朕一千二百年未曾謀面的小兒子。你在函電中提出的那個構想甚合朕意。知道為什麼嗎?也許你還沒想到更深的一層,因為你的來函中未見提及。更深的一層意義是:有了這些高智力家畜為我們從事生產,恩戈人無論男女,全員都可以成為英勇的戰士!要知道,恩戈星軍隊絕不會在地球這兒止步,還要向更遠的宇宙擴展,而這迫切需要儘可能多的武士。」
執政者們還都是三十年前那幾位。因為這是戰爭年代,執政團一次也沒有改選。現在他們都是六十歲以上的鬢髮蒼蒼的老人了,此刻在貴州山洞等候他們的布德里斯年歲最大。只有聯合國秘書長恩古貝是新當選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年輕黑人。空軍零號降落在貴陽附近一個軍用機場,要在這兒換乘直升機。姜元善走下空軍零號的舷梯時,注意到警戒圈外一片奼紫嫣紅,大概有上千個年輕姑娘擠在那裡,熙熙攘攘的,與機場的藍色空軍服形成鮮明的反差。他笑著對來迎接的主人說:
猛子走過去,同來來低語幾句后決然離去,沒有同三位長輩告別。那邊幾位親家把婚事的細節敲定后,才發現猛子不見了,「咦,猛子呢?」
「是。」
主人苦笑著說:「莫說了,這群不請自來的美女讓我頭疼死了。」就在這時,一位姑娘衝破警戒圈跑過來,一邊大喊著「姜叔叔姜叔叔」,兩名警衛在後邊追上她,硬把她拉住。姜元善忽然猜到了這姑娘是誰,示意警衛鬆手。那姑娘高興地跑過來,撲到姜的懷裡。
兩人認真探測著,「試驗品」只剩下低強度的腦波,而且一片混沌,這是無智能動物的腦波模式。土不倫問:「是不是退化得過分了?我沒探測出任何智慧的跡象。」他笑著說,「你說過的,至少得讓他們保留能夠造酒的智力。」
嚴小晨閉經之後確實沒有性|欲了,想起年輕時的夫妻纏綿就像是前生之事。她不想掃丈夫的興,笑著說:「你們男人啊……我捨命陪君子吧。」
「真的?」媛媛是第一次聽說這個驚人的消息,來勁了,「快點坦白,這裏面一定有非常曲折的故事。你倆該不會在五六歲時就一見鍾情吧。這事姚阿姨一定清楚的,」她轉向牛牛媽,「姚阿姨,給我講講牛牛和晨晨小時候的事,行不行?」
這一番雲雨當然比不上年輕時,但也算盡興。嚴小晨發現六十三歲的丈夫仍相當生猛,這就是男女的區別吧,女人韶華易逝而男人的生猛甚至能保持到暮年。不過,也許這並非僅僅是由於生理因素,而和丈夫的心境大有關係,他不會老的,他剛剛開始了一番新事業,需要奮鬥千年,那個事業需要充沛的野性和狼性。從某種角度上說,事業是男人的興奮劑,可以高效地激發男人的勇猛。事畢,嚴小晨偎在丈夫的懷裡。
他把腦海中所有不該讓先祖知道的部分(主要是布德里斯的秘密計劃)一一封閉起來,自打先祖教會他封閉思維的技能至今,他已經做得爐火純青了。等他確認該封閉的都已經封閉,就按下了左冬眠室的復甦開關。
猛子笑著說:「你放心,絕不會認錯的。可是,我們還為執政團安排了一次檢閱。」
三個外星人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地上那個「高智力家畜」從休克中醒來,用迷茫愚鈍的目光看著三個主人。他隨即看到了土不倫手中的腦波發射器,顯然他對這玩意兒有強烈的印象,即使智力嚴重受損也還能記得它,於是他的全身又是一陣強烈的抽搐。
兩人沒有再問,土不倫笑著說:「先祖不要心疼。等遠征軍到達,我為你置備一輛最新型號的座駕。」
執政團會議最終沒有在聯合國大廈召開,而是應姜元善的建議改到布德里斯此刻所在的貴州溶洞。他說,布德里斯組織的十萬名死士(貴州有近萬名),二十多年來一直住在黑暗的山洞里,為人類最黑暗的未來作了艱苦卓絕的準備。現在,蒙上帝、佛陀、安拉諸神保佑,人類不必經歷這個未來了,但這些死士的努力不應該被忘記。我們到那兒開一個會,算是一種紀念的告別吧。執政者們都同意,於是,他們立即乘空軍零號飛赴貴州。
姜元善有點驚訝地打量著兒子,「知道啦,謝謝姜教官的教誨。」他心中釋然,如今可以肯定,兒子在生死關頭也有勇氣啃斷後腿。當然光有這點也不行,其實狼群中同樣有善良、仁愛、利他、互助這些天性,否則世界上就不會有狼群存在。布德里斯在這方面過了一點,偏了一點。等有機會他會好好和兒子嘮嘮這個話題——如果還有機會的話。「猛子,咱爺兒倆就在這兒告別吧,希望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父王雄才大略,只他要拿定主意,提義得影響不了他。我只祈求父王的身體能熬過這漫長的航程。以生理年齡來說,父王和先祖一樣年邁啊。」
猛子冷冷地說:「學員姜元善請不要多愁善感。戰爭就是這樣殘酷,所有星球和物種概莫能外。你如果在搏鬥中再這樣走神,就會把命送掉。」
「好的,咱們這就回北京。告訴你,戰前嚴阿姨已經到我家去過了,商量咱們的婚事——如果人類勝利的話。不過,那時我們都沒料到戰事會這樣順利。猛子,我們和你們一樣,那時也都做了最壞的打算。」
「還是那個樣子,刻薄話張嘴就來?」
從這句柔情蜜語中,姜元善似乎聽到了暗藏的威脅。
「朕已經按你送來的計劃作了戰爭部署,總攻馬上就要開始了。等一會兒,由你親自發出總攻令。」
嚴小晨靜靜地聽完,問:「這個『綁架先祖』和向恩戈星進軍的計劃,執政團已經全體通過了?」
「人類萬歲!」
赫斯多姆從她的話中聽出了鐵一樣的決心。他素知嚴小晨外柔內剛,言不輕發,她說出這句話,相當於已經公開打出了反對執政團的旗號。「我料到你會是這樣的態度。」赫斯多姆嘆道,「嚴,我並非缺少做出同樣決定的勇氣,問題是我的良心戰勝不了理智,因為理智告訴我,姜的做法才符合人類的核心利益,而你的做法有可能導致人類內亂,導致人類錯失千載難逢的發展良機。如果真的如此,你難道不後悔?」
葛納吉忽然想到,「吉美那小蹄子呢,她為什麼不來迎接丈夫?」
媛媛和林天羽笑著點頭。此時來不及多說什麼,姜元善匆匆給妻子留了一句話:「小晨,你代我登門認親去!」
土不倫熱烈地回應了擁抱,「提義得兄長,很高興與你重逢。這些年你作為艦隊司令比我更辛苦。」他心疼地說,「兄長你老了。」
他讓自己平復下來,坐起身,「把那些閑事拋開吧。天已經亮了,我把老娘喚醒,陪她多說會兒話。你給猛子和來來打個電話,如果他們今天能趕回來,全家人就找個地方痛痛快快玩一天。」
提義得說:「見陛下之前,是否由我給先祖介紹一下這艘母船?它與十萬年前那艘傳教團母船採用同樣的驅動方式,但內部結構有相當大的區別。」
自猛子走後,一言不發的林風徐來怒氣沖沖地說:「他已經返回貴州基地了。他說婚事肯定要推遲了。」
他依次同老夥伴們擁抱,時間倉促,每個人也都是簡單的兩個字:「保重。」只有同媛媛擁抱時,媛媛笑著說:「保重,我的親家。」
阿托娜:「見了父王,你打算怎樣公開咱們的關係?別忘了先祖為咱們舉行過正式的婚禮。你不會一見到那個妻子就把我扔一邊吧?」

1

嚴小晨不由得笑了,「這又是讓人感慨的一面。在她心裏,兒子和孫子才真正是她的寶貝,媳婦再親也是外人。所以,我代替不了你的。怎麼樣,戰爭已經結束,你也退下來陪陪老娘吧。」
「怎麼不會?咱們不是也對他封鎖了一些信息?反正咱們要小心提防,寧可把事情考慮得複雜一些。對了,你認真回憶一下,在恩戈星期間,還有在這趟旅程中,有沒有人能『竊聽』到你的記憶回放?」
……
前方,京城的燈海已經撲面而來。

2

姜元善被這當頭一桶冷水澆得哭笑不得。嚴小晨和保姆則努力繃住笑——她倆是笑老人最後一句擠兌話的大氣派。
秘書羅切爾並不知道赫斯多姆這趟北京之行是何用意,但現在他也知道不是禮節性拜訪。他沒有等指示,便立即和中國政府聯繫。十幾分鐘后,一架直升機帶著強風停在他們面前。
一位年輕女工作人員跑前跑后地維持秩序,顯得精明強幹。姜猛子看著秩序井然的女人隊伍,對這位指揮員蠻佩服的,因為一般說來女兵要比男兵難帶,兵神孫武還不得不用上殺人立威那樣的極端手段哩,何況是一大群思夫心切的妻子。姜猛子指揮著手下也排成一列,沿著那個一字長蛇陣依次走過。每當一個男人在木牌上發現自己的名字,這對男女就歡呼著抱成一團,然後雙雙離開隊伍。其後的隊列迅速往前移動,堵住新出現的缺口。兩支長長的隊伍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迅速變短。軍人們出洞前,姜執政長曾笑著警告他們「不要認錯人」,而猛子說「聞著味兒都會認準」,父子倆的話全都應驗了。一弟兄在行列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同那名女子熱切地擁抱親吻。但片刻之後,兩人都猶疑地停下,後退,打量著對方,喃喃地問:
「你還記得我這個媽?算算這輩子你在家待了幾天,連你爸過世時你也只停了幾個時辰。」她惡狠狠地說,「這個兒子我算是白養了,算是我為世界人民養的。」
姜元善沒有等到下文,輕聲問:「怎麼?」
「是的。我們一直被訓練著面對那一天:人類社會徹底崩潰,我們只能孤身與敵人作戰。所以,布德里斯讓我們早早褪下文明的外皮,算是在心理上提前進入角色吧。」
垂手侍立的提義得恭敬地說:「陛下知道的,人手不夠,所有人都參戰去了。」
因為亂石嶙峋,這一萬人沒有列出隊形,但他們用鐵一樣堅硬和冰一樣寒冷的目光排出了無形的隊列。姜元善此刻恢復了執政長的身份,站在一塊巨石上檢閱這支隊伍。一萬雙目光與他的目光猛烈地撞擊。姜元善覺得,對這些人來說,任何話語都多餘了。他向隊伍揮手,高呼道:「弟兄們好!」
「老娘結實著呢。別看已經糊塗,保准還能活二十年。」
電話掛斷了。
飛球飄飄搖搖地進入母船。母船內部廣袤得就像一個小宇宙,明亮的燈光充盈著每一寸空間,照亮了內部的複雜結構。在艙內停機坪上,幾個身穿戎裝的恩戈人在迎候著。飛球內的土不倫和阿托娜同樣戎裝筆挺。土不倫停穩飛球,打開艙門,一位年邁的軍人首先迎過來,伸出腕足抱住土不倫,「歡迎歸來,我的好兄弟。作為先遣部隊,你們辛苦了。」
來來笑著吻吻他,「對,站在咱倆的自私角度,還是眼下這種命運最好。」
姜元善嚴肅地答道:「我錯了。」
「哼,啥時候走?又是只能在家待一個小時?」
然後,等他從劇痛中恢復神志,表演又重新開始。

6

來來喜悅地點點頭,「嗯,已經檢查確認了。」
「馬上就到。」
「如果要維持大一統的人類共生圈,它當然得保持下去。」謝米尼茲說。
嚴小晨平靜地說:「聽見沒?還是上次罵你的話。今天她在夢中罵你,我一點兒都不奇怪,因為她今晚一直不睡覺,想早點見到你,但最終沒等著,正憋著一肚子氣呢。」
姜元善沉吟片刻,「我不一定馬上就能退下來。家裡只有繼續辛苦你啦。」
這是嚴小晨在一生中,尤其是結婚三十多年來,第一次主動提到「童年的邪惡」。這一生中她曾一直相信,或者是努力說服自己相信,牛牛哥童年的那件錯事是偶然為之,並不代表他的本性,但在知道丈夫要對先祖做的事情之後,她很難維持這個看法了。今天她下了決心,準備把事情攤開來說,哪怕這將導致她與丈夫徹底決裂——以她對丈夫的了解,這種結局並非不可能,甚至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三十七年的夫妻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她心中如錐刺般疼痛,但事關重大,她的決心無可逆轉。說了這一句她暫時停頓,看著丈夫的反應。
妻子立即應道:「就像先祖離開恩戈星之前那樣?」
嚴小晨笑嘆道:「真是老啦,這些天老是想起往事……知道不,你父親去世后,我爸爸和我有過一次長談,他對親家評價極高。」
「想想他們都是先祖的後代,真替先祖難過。他們也是智慧生物啊,如果兩個種族能共處——」她搖搖頭沒有把話說完,「我倒有一個建議,把這塊太空船殘片建成紀念碑,悼念橫死的一千多萬恩戈星生靈,尤其是那些還沒有名字的幼體。」她搖搖頭,「我這個建議肯定行不通的,民眾不會贊成。」
「沒錯。老人的心思很讓人感慨,她既戀兒孫,又怨恨兒孫沒有時刻陪在她身邊。」
猛子突然停止進攻,平靜地說:「好!學員姜元善,你的反應很敏捷,武術根底也很深厚。但是,如果我的短劍上帶有毒藥,這會兒你已經死了。所以第一局判你輸。」
姜元善嘆息道:「媽罵得對,這一生我欠她太多了,欠你們太多了。」
開始新的千年計劃。
嚴小晨沉默片刻。雖然是在戰前的特殊情況下,但這樣草率的男女結合也仍然帶著男性沙文主義的色彩,讓她心裏不舒服。然而在眼前的形勢下,她只有接受現實。她輕嘆一聲:「這臭小子!在家待了一整天,對我一句也沒提。不知道咱們這個兒媳是什麼樣子。」
地球上的「天眼」系統沒有開啟,但人們一直用光學望遠鏡密切觀察著飛球附近的空域,等著飛球同遠征軍的母船會合。雖然飛球處於隱形狀態,但地球觀察哨一直掌握著它的經緯度和高度參數——是先祖悄悄通報的。三天後,飛球急劇爬高進入同步軌道,這意味著遠征軍的巨型母船到了。次日,地球觀察哨的大口徑望遠鏡忽然發現,在暗黑的太空背景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璀璨光洞。從光洞里射出的光線渾厚而均勻,是光線經過多次反射形成的。那時遠征軍母船為飛球打開了艙門,艙門打開的瞬間,船內的光芒傾瀉而出,母船就暫時無法隱形了。待飛球進去、艙門重新關閉后,光洞瞬間消失,那兒又變得一無所有。
六十三歲的姜元善在紐約開完執政團會議,連夜趕往北京。這是戰前最後一次執政團會議了。在飛球上值班的赫斯多姆三天前發來消息,飛球上的反隱形裝置已經發現了恩戈星遠征軍的母船,距離地球只有二十天的行程了。執政團頒布了秘密動員令,全世界三十萬天軍和九千九百九十九套「天眼」系統立即進入一級戰備;但有關消息對社會嚴格保密,執政團擔心,如果民眾陷入戰爭恐慌,億萬人的異常腦波疊加起來,也許足以讓恩戈人探測到。
姜猛子一把抓住她,把她的身體扳過來緊緊擁在懷裡,然後是令人窒息的親吻,「你說錯了,來來,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
「你不是已經陪她兩年了嘛。」
提義得接過駕駛權,駕著飛球離開停機坪。他們先遊覽了中艙。這兒的空間十分寬闊,但此刻空蕩蕩的。原先停泊的一千二百個飛球都出發了,只留下一千二百個船塢,酷似一個巨型的蜜蜂空巢,或者像一隻巨型的昆蟲複眼。雖然這兒一片死寂,但自有迫人的氣勢。他們又來到后艙,這兒的景象與中艙截然相反,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貯藏罐,或者說一個巨大的集體子宮。提義得介紹道,罐中冷藏著一千萬枚受精卵,在幾個月前啟動了孵化程序。現在絕大多數卵已經變成幼體,只等遠征軍佔領地球,馬上就要播撒到各地,成為各個地球城市的新主人。透過觀察窗朝里看,這些新孵出的個體柔軟白腴,在黏稠的營養液里蠕動著,纏繞著,擠擠挨挨,爭著吞食殘破的卵囊,有些乾脆吞食尚未孵化的受精卵。想到這些東西就要成為地球的新主人,姜元善忍不住噁心,忽然泄露出一個強烈的腦波波峰。飛球內的幾個恩戈人都感覺到了,把懷疑的目光轉向他。姜元善指著貯藏罐里的白色幼體,口齒不清地說:「蛆。蛆。」
……
土不倫沒有再問,心中盪起一波懷疑的漣漪。也許提義得說的是實情,但不管怎麼說,不讓一位妻子先來見見分別一千多年的丈夫,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也許提義得有意不讓他倆見面?也許在這一千二百年中,妻子已經被提義得拉過去了?他謹慎地封閉了腦波,沒讓這些懷疑泄露出去。他也傾聽了先祖的腦波,那邊平靜如常,但他想,以先祖的睿智,肯定也有同樣的懷疑吧。阿托娜的腦波則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尖峰,大概吉美王妃沒有出現在迎接隊伍中讓她暗自高興吧。
兩人沒打算馬上離開,要先把夥伴們全部送走,但兩支隊伍一同起鬨,逼他們馬上離開。兩人最後屈服了,歉意地向剩下的男女告別,相擁著匆匆離開隊伍。林風徐來開車,帶著猛子來到附近一個農家旅館,她早在這兒定好了房間。然後是床上的狂風暴雨……
會場沉寂下來,大家沒有就這個問題展開深談。這件事太明顯,根本用不著掰開了細說。為了弄到飛球作逆向工程的樣本,尤其是為了獲得先祖的大腦固頻,肯定得採取一些對先祖而言十分不高尚的手段。但天平另一端是人類的未來,是整個人類共生圈的核心利益(不要忘了,至少在一千年內,恩戈人是在共生圈之外的),孰輕孰重是不言而喻的事。所以,這是「不得不做的惡行」,上帝也會原諒的。這時恩古貝也想明白了,畢竟他也是用政治奶水喂大的,剛才只是一時失態。
土不倫抑制住喜悅,恭謹地說:「父王,你比我看得更遠。」
「來,讓朕看看漂亮的阿托娜。你們未得我的允許竟敢私自舉行婚禮read•99csw.com?」
土不倫和阿托娜顯然把他當成了家畜,開始當他的面談論一些敏感的事情,有時用腦波交談,有時則使用語音。姜元善憑著這些年的學習,能聽懂其中大部分內容。
姜元善馬上坐起來,「是不是媽醒了?我去見見她。」
「不客氣,現在我要把你交還給布德里斯了。」
「『實際上有兒媳』?你這話什麼意思?」
姜元善點點頭。
「這些故事我小時候也都聽他講過。」姜元善嘆息一聲,「可惜我沒能趕上見老人最後一面。」
他因此沒能看到隨後出現的絢麗景象。地球上同時射出萬束光劍,交匯到天空中一千二百零一個點上。在這一瞬間,明亮的激光把地球變成了超新星。幾秒鐘之後,燃燒著的飛球碎片從一千二百個交匯中心向四處迸射,然後在重力作用下向地球墜落,劃出美麗的弧線,使天空更為絢爛。這些弧線中,應該包括一位王妃戰士所駕駛的飛球吧。更為絢麗的是這場焰火的壓軸之作——在某個坐標點上匯聚的光劍最多,有一兩百條。匯聚點附近空空如也,但匯聚點外圍有密集的閃光,這些閃光拼出一艘巨型太空母船的大致形狀。然後,這一處忽然發生了極猛烈的爆炸,爆炸驚天動地,在空中形成一個無比巨大的光噴泉,無數光束從噴泉中射出,划著弧線墜向地面。在這些碎片中,裹帶著一千萬「小章魚」的屍體。
兩人屏息聽著。果然,那邊的夢話又開始了,大概是在罵人,口氣兇狠狠的。聽了一會兒,能辨出其中的兩句:白養這個兒子了!當初就不該放他出門!
「好,目前我只想起來這兩件小事。請大家發表意見。」
提義得走到先祖面前,按照恩戈人最隆重的禮節,把五條腕足平鋪在地上。以他的年齡,做這個動作已經頗為勉強了。先祖忙把他扶起來,「殿下不必多禮。殿下,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們。我太幸運了。我對土不倫說過,我對你們由衷感激。」
姜猛子一邊維持著男隊的秩序,一邊也在尋找自己的那一位。雖然已經知道她是誰,但兩人只在童年時相處過,他不敢保證自己能一眼認出對方。兩支隊伍迅速縮短,他一直沒有看到林風徐來的名字。那位年輕的女工作人員一直忙於維持女隊的秩序,這時走過來,對姜猛子嫣然一笑,背過身去——她也有一塊牌子,是背在身後的。上面寫的是:
妻子勸解他:「別往心裏去,這一年多我都已經習慣了。何副主席來看過她,事後也勸我別跟老人一般見識。他說軍工界的陳老,一位品格高潔的前輩,到晚年也變得非常自私,與原來的他判若兩人。這位陳老咱們見過一面,是在剛剛發現飛球后的那次特別會議上,反隱形研究的基礎就是他奠定的。」
小兩口推著奶奶回到人群中去。嚴小晨含笑看著赫斯多姆,用目光示意:有話請講吧。
姜元善笑嬉嬉地說:「事先說一句,不許你指責男人自私。我知道久別重逢有很多話該說,但我迫不及待想干點男人愛乾的事。不知道你有沒有慾望?知道你已經閉經了。」
赫斯多姆知道她說的「墜落現場」在哪裡。那次突襲中,遠征軍的母船在空中爆炸,一塊最大的殘骸落在北京昌平。亢奮的民眾紛紛自發趕去,相約帶上木柴,要在那兒開一個人類史上最盛大的篝火晚會。
呼聲在密閉的洞廳內久久回蕩。遠處聽見鏗然一響,那是聲波震落了洞頂的一根鐘乳石。隨後,這聲巨響又在洞中激起更悠長的回聲。
布德里斯行進的速度很快,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來跳去,就像一隻敏捷的猴子,一點兒不像七十四歲的老人,顯然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練就的功夫。一開始,姜元善跟得非常吃力,但他身體素質很棒,有深厚的武術根底,不久就能從容地跟上了。隨著他們的前進,洞中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也越來越陰冷。很快,前方的道路完全被黑暗吞沒。不過,洞中配有生物光光源,兩人經過時附近的光源被激活,幽幽的綠光照亮腳下的道路;他們離開后光源就自動熄滅。山洞時而狹窄時而寬闊,有時綠光照亮的是一間無比寬闊的廳堂,有時則是一條暗黑的地下河,河水異常清澈,行進中帶落的小雜物會在水底淤泥中激起一小朵煙塵。河水漫過的岩石表面都附有一層薄薄的物質,又光又滑,行走其上需要高度的平衡技巧。不過,這是習武之人的強項。布德里斯不時回過頭看看跟在身後的姜元善,後者步伐輕快,布德里斯讚賞地點點頭。
姜元善搖搖頭,「這上千個姑娘得多少架直升機啊,何況這個隊伍肯定還會急劇擴大。再說,你們要見面,最好等那些小夥子換下軍服啊。」
猛子認真地說:「來來,你這樣說,我確實對你刮目相看了。」
姜元善摸摸自己的傷口,感覺到黏稠溫熱的血液——同時警惕地盯著對方,並不去看身後。他搖搖頭,「不用,傷口不深,會自己凝結的。而且,」他坦率地說,「我怕你在我包紮時發動襲擊,還怕你的急救藥品中含有毒藥或麻醉劑。」
「不,現在咱們到指揮艙,父王等著同先祖見面呢,也在殷切地等著你,我的土不倫兄弟,他想讓你親自發出總攻令。」
葛納吉大帝親昵地拉著小兒子來到指揮屏幕前,親自打開一個安全鎖,指著露出來的紫色按鈕說:「土不倫,朕的好兒子。你可以發出總攻令了。」
「布德里斯乾的好事。你知道他的復讎別動軍是純雄性的,這些年來一直封閉訓練,與世隔絕,所以隊員們個個都是光棍兒。這次入洞前,他為所有人辦了一件大事——讓他們留下種子。」
先祖一直保持著外表的平靜,此刻悄悄鬆一口氣,「他剛剛、就在進入母船之後,又受了一次額外的棒擊,是土不倫殿下懲罰他的不敬。過後他的智力會略微恢復的。」
「哼,善後善後,你能等得,我這把老骨頭可等不得了。當年真該去找何所長把他硬要回來。」
「媽……」
夜空中的直升機迅速爬高,嚴小晨透過舷窗看到,地上的三人沒有依她的安排在此地等候,而是坐上車,一頭撲進逆向的汽車洪流,很快消失不見。直升機轉為水平前行,巨大的篝火連同銀光閃爍的「風帆」被拋在機后,很快變小變暗,變成無邊黑暗裡一團小小的火光,現在,它更像原始食人部落的篝火了,燃燒在漫漫的歷史長夜中。
到第三天,達里耶安把兩人領到一個房間,「今天要做我說的那個重要測試。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試驗品。」他把觀察口打開,在這個嚴密的房間里,一個地球人正閉目端坐,身旁放著簡單的飲食,「這是地球人的一個領袖,也是一位出色的科學家。用他來做智能退化的測試應該最具典型性。」
「阿托娜小姐,讓我抱抱你。一千二百年過去了,你還像出發時那樣年輕美貌,是不是土不倫殿下的愛情滋潤了你?」
猛子尷尬地笑著。
「好,那就把幕布拉開吧。你按計劃躲起來,我去喚醒這兩位。」
「哼,這種女人心思大可往後放一放。現在最重要的是別讓父王看出破綻,說我酗酒誤事,那樣一切都完了。說來也怪先祖,婚禮那天讓咱們喝了那麼多酒!」
提義得微微一笑,不再說這個話題。他們閑談著,駕著飛球朝母船前部的指揮艙駛去。從劇痛中清醒過來的姜元善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也感受到了阿托娜那個喜悅的波峰。其他三人的腦波雖然都很平靜,不過,他能猜度到三個恩戈星男人的心機。但這一回他接受了剛才的教訓,謹慎地嚴嚴實實地封閉了腦波。
嚴小晨臉色一沉,對婆婆放了重話:「媽你真糊塗啦?看你說的是什麼話!往年你和我爸是咋教育孩子的?」
土不倫冷冷地說:「佔計等他醒來,就不會再有這種可惡的聯想了。咱們是否繼續參觀?」
這個陳述很不恰當,也太幼稚,姜元善冷冷地瞥他一眼,但並未斥責他。畢竟他的話與姜元善上述話語的實質含意並無差別。
先祖機智地向三個恩戈人解釋:「他說的『蛆』是一種昆蟲的幼蟲,能在地球人的糞便中大量繁殖,其形狀有點兒類似眼前的景象。在地球人的心理定式中,那是一種很讓人噁心的畫面。所以這傢伙儘管智力受損,還是能激起強烈的反應。」
猛子用右手平托著短劍遞過來,姜元善快要接到時,猛子突然一翻手腕抓住劍柄,把劍鋒切向父親的腕部。這回姜元善事先已經有了警惕,側身閃過猛子的攻擊,左手同時切向對手的喉部。猛子向後一縱,跳出了父親的攻擊範圍。「好!學員姜元善有進步,第二局是平局。」他點點頭,「訓練暫停,你可以先包紮傷口。在你後邊就有急救箱,喏,在那兒。」
兩名衛士拔出短劍,同時撲向葛納吉大帝,葛納吉大帝的驚叫還沒出口,白光一閃,一把短劍已經割斷了大帝的性足,另一把則插入大帝的頭顱。但那位大帝不愧是沙場老將和搏擊高手,在生命的最後一息,他拔出長劍用力一揮,兩名衛士的腦袋和腕足齊齊分開。兩具殘軀衝力未卸,仍撞到大帝身上,三人糾纏著倒在了地上。
加米斯笑道:「原來是這樣的軍裝啊,難怪你說要他們換下軍服才能同那支女性大軍見面。看來,過去對這支別動軍的傳言沒錯。」
大帝隨即把這個低賤的「肉用家畜」撇到一邊,不再注意他。「好了,咱們該開始實行那個偉大的計劃了。指揮艙現在要脫離母船,后艙里那一千萬個兒孫該去找新家了。至於這隻家畜,」大帝指指姜元善,「是不是該關起來?」他向先祖解釋,「我們已經準備了一隻籠子。」
老太太很高興外人誇兒子媳婦,但仍撇著嘴說:「牛牛晨晨忙了一輩子,就弄到這塊大鐵皮?白忙活了!」
猛子感受到他話中的寒意,用同樣冰冷的態度說:「多著呢。我們是用畢生精力來落實姜執政長的復讎大計,當然會做得盡善盡美。」
新秘書長反應也很敏銳,插了一句:「那麼,眼前的權力結構還要保持下去?」
赫斯多姆說:「你丈夫進過這艘太空母船,也是人類唯一接觸過它的人。據他說,母船上裝載有一千萬『小章魚』,即已經孵化的恩戈人幼體。母船爆炸后,它們已經全部喪生。」
「人類萬歲!」
土不倫問:「兄長,我的妻子呢,怎麼不來迎接我?」
丈夫沉默著,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停一會兒他說:「赫斯多姆來過了?我在機場見到他的專機,我降落時他的專機剛起飛。」
布德里斯說:「假牙中藏有我製造的病毒,由感冒病毒和狂犬病毒混合而成。它的傳染力極強,對地球人和恩戈人都同樣致命,對恩戈人的致死率估計應達到100%,對地球人的致死率為99.9%。沒有疫苗。」他苦笑著,「也許,這是我的希望,兩個種族的最終命運會取決於這小小的0.1%差別。病毒在假牙內能長期存活,需要用它時,用力咬破假牙的齒面就行。」他補充道,「十支別動軍的首領都植有同樣的假牙,再加上你和我。這是十二件活的終極武器,但願我們最終不會使用它。」
達里耶安連忙安慰道:「不必擔心,你們沉睡期間我做了充分的安排,遠征軍那邊不會起疑心。」他苦笑道,「是我該做的,我得為自己該死的粗疏贖罪呀。」
沒有任何先兆,姜猛子驟然一翻手腕,一把短劍向姜元善喉部迅猛地刺來。姜元善瞥到了短劍的冷光,憑著本能和多年習武的敏捷反應迅速側身躲避。短劍帶著風聲從他脖頸處掠過。皮膚被割破了,一股熱流湧出來,顯見猛子的攻擊絕不是虛招。轉眼間,猛子的第二波攻擊又已來到,與上次一樣兇狠,這次是指向心臟。姜元善再次閃身避開。此後猛子的攻擊源源不絕,但姜元善已經從最初的左支右絀中緩過勁來,在閃身躲避中還能有一兩次反擊,用空手奪白刃招數搶奪短劍。
說完這句話,嚴小晨等著丈夫的反應。不,沒有她所期望的反應。丈夫沒有意識到這句話中的深層含意——公公沒有托她看護年邁的婆母、年幼的猛子(他肯定認為這些事不必囑咐),卻托她看護地位至尊的丈夫!此中含意是顯而易見的,他的意識深處仍埋藏著對兒子的擔憂。
「嗯。他說,很多人在人生中儘管長得高大挺拔,但都是人工栽培的;而這位濟世堂的老中醫卻是一棵野生的酸棗樹,樹根深深扎在故土的岩石縫中。又說,他此生雖然沒幹出什麼偉業,但如果有機會,他完全可能成為歷史上的忠烈英雄,像咬碎鋼牙罵敵而死的張巡、斷臂救國的王佐,等等。對了,我前些天無意中看到他的一個記事本,可能是給猛子講故事的備課本吧,上面記載了很多忠烈故事,像頭顱被砍掉后仍執干戚而舞的刑天、剔肉還父的哪吒、獨守邊塞十九年的蘇武,還有比干、介子推、屈原、方孝孺等。我甚至覺得,對五六歲的猛子講這些故事,有點太暴烈、太沉重了。」
嚴小晨溫和地反駁:「倒不如這樣說,人類的善惡在你我的一念之間。」
「傷不要緊。你沒看直播?這會兒他正在聯合國廣場上接受萬民朝拜呢。」
先祖完全清醒了。他的反應依舊敏捷,一眼便看到姜元善已經半白的鬢髮。「孩子,你也老了。」他送來一段感傷的腦波。
布德里斯說:「只把幾個教官留下就行了。」他向其他執政者解釋,「都是我曾帶到伊朗的老夥伴,他們一直是單身。」他轉向姜猛子,「但七天後所有人必須返回這裏,那時再決定這支軍隊的去向。」
當然最終扼制住了。這是他的愛妻,是猛子的母親,他無法對她使用任何卑劣手段,哪怕有一萬個正當的理由也不行,而且,即使做了也於事無補——以妻子的智商,她在這次攤牌前肯定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但他知道,夫妻之間的情分自此就要斬斷了。雖然這個變化太突然,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究其根源,是他同妻子在人生觀上的深刻分歧,這種分歧是貫穿兩人終生的。
老人的刻薄,姜元善很快就領教到了——老娘坐在輪椅里,在客廳里巴巴地盼著兒子回來,保姆六嬸陪著她。姜元善進了屋,剛聲音哽咽地喊了一聲「媽」,老娘卻譏誚地說:「咱們的世界領袖總算回來了,真難得呀。」
雖然姜元善早在二十年前就想讓嚴小晨從工作中脫身,但實際她在去年才退休回到北京。「天眼」系統已經遍布全球,可以有效監測地球大氣層的每一個角落。作為設計者,她反倒沒有太多的工作了,或者說,她對這個世界應盡的責任已經盡到了。她退休回家,以便多陪陪親人,但實際上她只是陪了婆母,因為其他三位老人都已相繼去世,丈夫和猛子也幾乎沒回過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八十八歲的婆婆性格完全變了,與她相處可不愉快——這麼說未免太輕巧了,實際上,這一年她十分壓抑。這位老太太已經成了家裡的黑洞,時刻把陰暗情緒輻射到周邊。連一直陪伴她的六嬸都受不住了,曾難為情地提出想回家,嚴小晨好容易才留住她。
剛才阿托娜在危急時刻竟然挺身護夫,實在難得。而土不倫呢,姜元善看得很清楚,在阿托娜撲向短劍的同時,他也非常敏捷地順手扯過阿托娜的身體去擋那把短劍。兩個動作殊途同歸,天衣無縫地融為一個動作,但沒能騙得過姜元善的眼睛。這個土不倫太卑鄙了。雖然他的卑鄙是指向恩戈人的,不需要姜元善來為阿托娜打抱不平,但不管怎麼樣,姜元善無法克制對他的厭惡和恨意……眼前閃過一幅與此刻完全無關的畫面:一套衣服扔在沙坑裡,五雙小手正慌慌張張地扒沙蓋住它。這個畫面出現得毫無來由,無端端地燃起他的怒火。他狠狠揮劍向土不倫刺去,享受著利刃入肉的快|感……忽然,他的腦袋遭到重重一擊,身體晃了晃,暈了過去。
他拍拍姜的肩膀,離開了。高台上的強光也隨即熄滅,只餘下幽幽的綠光。姜元善把兒子招來,面對面坐下。在這樣的生死訣別之際,作為父親,他很想把兒子摟到懷裡,感受兒子的體溫和心跳,妻子還交代他替當媽的抱抱兒子呢。但兒子的堅硬和冷漠,讓他做不出這樣柔情的舉動。他也想和兒子談談「兒媳」。在紐約時布德里斯告訴他,那位志願者是一個中國女性,她看來知道姜猛子這個人,因為她指明要留下姜猛子的「種子」。猛子執意不答應。他說那些事等戰爭勝利后再做不遲,如果失敗,他在同敵人拚命時不想有任何牽挂。但那位姑娘和猛子同樣執拗,最後在布德里斯的強力干涉下,猛子勉強同意了,條件是暫時不要知道對方的姓名、外貌和聲音,這一切都必須封存到戰後再披露給他。對這個近乎冷酷的條件,女方也痛快地答應了。於是,這對男女在絕對黑暗中度過了沉默的一晚——那同樣該是激|情的一夜吧。經過這樣難忘的一夜,兒子真的能「不留任何牽挂」?
嚴小晨也重新躺好,「又想起何副主席說過的那位陳老,就是晚年性格乖戾的那位。也許真的是人性本惡?只要理智沒有足夠的控制力,惡的本性就會表露出來。你看陳老老年昏聵時是這樣,媽是這樣,還有咱們童稚時期乾的那件事,也屬於這種情況。」
「來自蒙古的布赫爾,你的卡佳在這兒!」
姜元善說:「首先請大家起立,向先祖致敬。儘管我們是在五千米深的地下,先祖肯定接收不到我們的腦波,但我們還是要向先祖表達我們的感恩之情,也祝他老人家早日恢復內心的寧靜。
土不倫已經完全清醒了,「你是說我們已經沉睡了——」他算了一下,吃驚地說,「四十六七個地球年?」
姜元善說:「但願即使使用,也只有我一個人用——在遠征軍的母船內使用,那樣可能不會禍及人類。」情緒又突然十分低沉——即使僅僅在外星人母船內使用,他自己也是躲不掉的,還要殃及另一個他最不願傷害的人——年邁的先祖。當然,儘管現在思緒起伏,但到不得不使用時,他是絕對不會猶豫的,尤其是經過這六天的訓練。
到北京國際機場后,他給嚴小晨打了電話,對方手機里是一片嘈雜人聲。
「但這兩件事確實應該去做。」加米斯說,「姜執政長說得對。由於特殊機遇,人類有幸得到先祖的恩賜,才有了今天這個不太牢固的共生圈。單就圈內而言,它也完全是人類精英們所夢想的大同社會。現在如果放任它自生自滅,放任它崩潰,那我們就是歷史的罪人。」
姜元善接著說:「好在第二個難題也有方便的解決途徑,但這個機會稍縱即逝!我們必須及時動手。就看我們能否戰勝——」他長嘆一聲,「內心的懦弱了。」
大帝沒有明言立儲,但土不倫完全清楚這個決定的含義。此刻他不再謙讓了。他看看提義得,那一位微笑著,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土不倫說:「遵命,陛下。」
姜猛子與妻子不由得對望一眼——這番話聽起來頗不順耳。雖然對方是父執輩,是位高權重、聲名顯赫的執政者,猛子仍忍不住反駁道:「丹尼叔叔,你這個比喻不大合適吧。先民時是人類相殘,是同類相食,所以那時的歡慶本質殘忍;而我們今天殺死的是窮凶極惡的外星侵略者,是想把人類當成肉用家畜的東西,我們的歡慶與先民們的有本質上的區別。」
徐媛媛不滿地說:「這孩子!你沒問他有什麼急事?」
她從嚴小晨手中接過輪椅,同老太太熱烈地攀談起來。這邊,嚴小晨低聲問來來:「已經有了?」
土不倫和阿托娜幾乎同時從長眠中醒來,也幾乎同時看到了冬眠室門外那個欣慰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