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詞中女子
第四節
宮布布在布滿中藥味的空氣里嗅到異樣的氣味,一絲一絲飄散過來,彷彿是寺廟燒香產生的香味。她轉過身環視四周,才發現在房間的另一頭擺著一座靈位,香已經燃燒三分之二。
「你跟你父親的感情很深厚?」宮布布看著她嫻靜的側臉。
「這孩子!太調皮!」宮政在背後埋怨道。瞅瞅宮布布遞給他的《宋詞三百首》,壓根正經地一首都沒有讀過。
室內無任何動靜,田菊把手提包放在木椅上,說道:「不在家。我父親是老中醫,這味沉積幾十年,很濃厚吧。我從小聞到大,身體一直很好!」
「這是你爸的照片?」宮布布像遊魂般,不知不覺就溜到書架旁,拿起書桌上的相框,轉頭問道。
這麼幾個字就表達出如此貼切的心境,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的言語比它更能夠感受到彼此的交流。」
「可以。」田菊應道。
「恩,有那麼一點吧。」田菊想了想,笑了。
「你笑什麼?」宮政聞聲瞅瞅宮布布。
哦。《朱自清選集》。
「這樣看來,是準確無誤!」
「幾個月前,我把一些舊物件拿回父親那邊,夾著那封情書的《朱自清選集》可能也在其中。」田菊解釋道。
屋內的擺設屬於歐式風格,色彩艷麗,線條流暢。晶瑩剔透的吊燈,乳白色、黃色、黑色的傢具和家電,搭配得非常合理,還有掛畫,是田園風景。
「找到了。在這裏。」田菊從一堆書下頭抓出那本《朱自清選集》。
「我進去找,你們在沙發坐著。」田菊邊說,邊往卧室去。
「何以見得?」田菊停下手部動作,好奇地望著宮布布。
宮布布不禁點點頭,看到書架旁的那張穴點陣圖,問道:「中醫是不是都懂穴位?」
「這封信我們需要拿去參考。」
「你覺得呢?」田菊嘆了口氣。她現在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同時愛著韓千尋和潘永利。
「她父親這麼老土,放這種東西!」宮布布低語道。
「他說他有十六分之一混血,好像是俄羅斯血統。呵呵。」田菊端詳著照片中的人,微笑的眼神內透出一絲纏綿之意。
宮布布觀察著田菊臉部的表情,她在談到丈夫潘永利時,不乏幸福的成分,並不是絕望或者失落。
「怎麼沒有呀,放在哪了呢?」田菊快步走出卧室,邊自言自語,邊上下打量客廳的書架。宮布https://read.99csw.com布隨後跟出,書架那邊根本沒有《朱自清選集》,之前她已經留意過。
「您當初為什麼選擇潘永利,而不是孫建?」宮布布突然問。
「嘶!」宮政遇到難以解開的問題總會習慣性地發出這種倒吸氣的聲音。
「你父親是中醫?」聶成德問道。
屋內寂靜無聲,很明顯,潘永利並不在家。還真不巧,如此就不能順便探探他的口風,宮政和聶成德略顯失望。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你父親真的有那麼固執?」
「謝謝,哈哈。」田菊被她這麼一說,有些靦腆地笑了。
這不免讓聶成德和宮政感覺到存在故意愚弄的成分,那封宋詞密碼信可能找不到。出現這種情況的話,一、可能是田菊撒謊,二、可能是田菊擔心親近之人涉案,改變主意不想拿出來了。
「他的鼻子真高,好像混血兒,你們那會兒在一起看起來很快樂。」宮布布由衷地說。
「潘永利的性格溫順,您的性格帶有叛逆,我想,他現在是懼內啰!」
宮布布覺得畢竟是自己的女兒,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女兒重要的,只要自己的女兒喜歡,父親也應該接受,難以想象田嚴會那樣極端地阻止女兒的愛情。
宮布布翻開十幾張照片后,發現此處所有合影照片不像客廳里那張遠景照片,其中並無她的父親田嚴。
靈位牌的前面擺著香壇,水果,未燃盡的蠟燭,一枝枯萎的梅花。
「抱歉!讓你提到傷心往事。」宮布布吐吐舌頭。
「我在想兩位鼎鼎大名的警官居然同時唉聲嘆氣,還真是少見啊!」
「這些都是你和你母親的照片?」宮布布從她拿出來的物件中,順手找到本相冊。
「什麼味道?」
「哼!小樣!你有啥英雄氣概?」宮政給了他一記大白眼。
「恩,我母親去世得早,我跟我父親是相依為命。」田菊臉色有些黯然。父親是她這個世上最不能割捨的親人,這也是她十年前犧牲了愛情的原因。
「你說一個人可以同時愛上兩個
九_九_藏_書人嗎?」
這麼偌大的東西,剛才居然沒有瞧見,誤以為是紅木櫃,宮布布只在香港恐怖片見過此物。此物下部確實是木櫃,櫃門雕琢花瓶紋,花瓶插著梅花。櫃門間露著一隙縫,可見其內存放香燭之物。上部是一如亭子般雕刻精細的小房子,最內擺著張中年女子的黑白照,照片前面是木製的靈位牌。
聶成德樂了:「唉,跟你爸呆在一起久了,我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英雄氣概都消磨光了唄!」
「這是秘密,不要告訴別人。」
「為什麼是這首?」
宮布布走到書架旁,抽出《宋詞三百首》,它依舊在上次看到的位置《唐五代兩宋詞簡析》與《宋詞鑒賞》間擺放著。聽到宮政和聶成德的對話,不禁一樂!
是啊,逼急了,豬也會上樹。
聶成德和宮政點點頭,男士是不方便進有夫之婦的卧室。即便是警察,在沒有得到主人許可的情況下,也是如此。
田菊持續著微笑,做出短暫的思考狀,念道:「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張是你們全家合影?」
「你和他真的是因為你父親的阻攔,才分手?」
一個小時后,聶成德三人陪同田菊趕到了位於老城區的田嚴的家裡。老城區的建築幾乎都是二十年前修建的,外牆面脫落得坑坑窪窪,走道里也是黑漆漆的。
「怎麼樣?」聶成德和宮政從沙發上起身,問道。
宮布布沖宮政做個伸小舌頭的鬼臉,溜到田菊所在的房間。田菊正翻箱倒櫃,房間的擺設說明是其未出嫁前的閨房,透著一股青春少女的清新。
此處的紙盒子比她家中的還大,像是原先裝電視機的外包裝,很陳舊,似乎有些年頭了。
宮布布環視卧室,整個布局格調布滿女性的味道,簡直是女人的天堂,絲毫察覺不到有男性居住其中,完全可以認為是單身女性的卧室。看得出來,卧室的設計應該是完全遵照了田菊個人的喜好,潘永利對田菊是寵愛的,縱容的。
「你的卧室好漂亮!哇,好多可愛的娃娃!田老師,真沒想到您還童心未泯哪!」
宮布布笑了:「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是的。」田菊走過去說,「https://read.99csw.com這張是兩年前我和他照。」
「恩。」
不過,似乎並沒有《朱自清選集》,《毛澤東選集》倒有兩本。
田菊神秘地一笑,從宮布布手裡拿過相冊,在其中一張她的照片後面抽出另一張照片。照片是她和一名男生的親密合影,照片中的男生面容清秀,膚色如古銅般健康,鷹鉤鼻,似乎有點混血。
宮政一屁股坐下,雙手環抱胸前,輕聲跟聶成德說:「潘永利和韓千尋都有一定嫌疑,又不是很明顯,你覺得誰的可能性大?」
「拿著。」宮布布把《宋詞三百首》遞給宮政,轉身向卧室走去。
「恩,那篇散文我以前也會背誦。」田菊笑著點點頭。
沒有人回答,田菊已經進裏面的房間。
「嗯,他打定主意的事情總是堅決不改,至死不渝。」
「哦。」田菊應一聲,繼續在一個紙盒子里翻找。
宮布布故作繼續翻看照片,早已注意到另一個問題:「怎麼沒有你和那位韓千尋的照片?」
從卧室傳出箱子挪動的聲音,物品隨即發出輕微碰撞聲,表明田菊正在翻找物品。
田菊把紙盒子推進書櫃下,盒子與地面的摩擦聲掩蓋了她輕聲的嘆息。
「當然可以。」田菊邊忙活著翻紙箱子,邊隨口回應。
「哇!你母親真的好漂亮!簡直就是古典美女!」
「恩。它簡直美妙至極,無與倫比,簡直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語言。它能夠讓人脫離塵世的凡俗,在美妙的意境中漂游。比如李清照那首《聲聲慢》:
「他一直都是這麼古怪嗎?」宮布布想到剛才的靈位,在心裏將田嚴定義成一個固執的封建迷信老頭。
上面第一行並非是數字,而是漢字:「獻給清香宜人的菊花。」然後,才是1和2組成的數字,應該就是柳永那首《蝶戀花》的宋詞密碼。
田菊有父親家的鑰匙,打開門,邁步進去,便立刻聞到一股中藥味。一張中醫的穴點陣圖掛在書架旁的牆上,三五個裝著中藥的瓷瓶映入眼帘。屋內擺設古色古香,多以木結構為主,茶几、書架、花瓶,在鋼筋水泥中令有一番天地。
「這麼較真!」
這裏的書架比潘永利家的大許多,書籍更加古老,大部分是醫學書籍,如《黃帝內經》、《本草綱目》。其他的皆為古典名著,如《四書五經》、《資治通鑒》、《二十四史》,當然,還有《唐詩
九-九-藏-書三百首》、《宋詞三百首》。
宮布布仔細打量著照片中的田嚴:頭髮斑白,長形臉,額頭有顆明顯的痣,雙目有神,臉部的肌肉由於年老坍塌下垂,面部表情雖然微笑,仍無法掩蓋他的嚴厲。
房屋內所有的裝修和擺設必定是出自女主人的主意,體現女主人的風格,宮布布很喜歡這種風格。她和田菊一樣,都屬於浪漫型的女生,追求完美。
「你很喜歡讀宋詞嗎?」宮布布望著她美麗的臉頰出神。
「其實,也不是。他的性格是後來變成這般。文革時期,他經常被批鬥,我母親不離不棄,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兩個人相愛至深,在我之前有過一個兒子,生活幸福美滿。可惜孩子三歲的時候夭折了。他就覺得是自己克子,變得沉默寡言。這是聽我母親說的。後來,生下我,才有所好轉,那時我覺得他是位很和藹慈祥的父親。直到,我母親突然去世,被醫生誤用藥致死,他就性情大變,多次到醫院鬧事,在家把自己關在屋內,性格變得更古怪和固執。」
田菊尷尬地笑了:「他對我很好,很少發脾氣,前幾天他是真的傷心憤怒,才會發那麼大火。」
咚咚!宮布布輕敲兩下敞開的卧室門,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田菊嘆了口氣:「他的性格很頑固,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氣古怪。有一年春節,外地的遠方親戚遠道而來拜年,就因為禮品里有一根拐杖,他就將其掃地出門,認為人家送拐杖言外之意是咒他老。」
「難道放在父親那裡?對,好像是。」田菊恍然想起。
「既然如此,我們就再去你的父親家裡看看吧!」宮政提議。他的語氣是完全不容拒絕的。
田菊從書中抽出一張摺疊的信紙,心境複雜地打開。紙張已經發黃了,帶著一種莊嚴溫潤的光澤,十年前那段浪漫繾綣的光陰,現在只餘下她手中這薄薄的一頁。
含蓄!田菊是三十多歲,是70年代后出生,那時候的女人或許是比現在的年輕人要含蓄許多。
「啥意思?」宮政不知何時已在宮布布身後。
最後一行的落款是一個字:「尋」——韓千尋姓名的簡稱。字體剛勁有力。
宮布布湊近細瞧:顯妣孫氏老孺人之靈位。
聶成德拿到那封情書,看了看宮政,確實存在這樣一種情書,這點被證實。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九_九_藏_書的背影。」宮布布背誦出一句,取自朱自清的《背影》,曾入選高中語文課本。
「顯妣是舊時對亡母的美稱,孫氏即姓孫,老孺人亦是對母親的敬稱。另外,顯考是對亡父的美稱。」宮布布解釋道。
「都有動機,都有可能,著實難測。麻煩!唉!」
「是的。」
啊!田菊回頭一愣,笑容隨之綻開,想想措辭說道:「永利性情溫順,樸實,我們倆相處不起矛盾。孫建這個人比較大男子主義,能討我父親歡心,卻不能討我歡心。其實,我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思想獨立性很強。我不希望丈夫太專斷了。」
「你幫我在書架找找,我進屋去找!」田菊囑咐宮布布。
宮布布直指旁邊另一個大約10寸的相框,其中的照片是灰白色,已經有許些年頭。照片內站在夫妻前面的女孩模樣不過二十歲,身份無疑是田菊,左邊是她的父親,右邊是她的母親。她之前說過她的母親早逝,故而兩年前的這張照片里只有她和她的父親。
「是啊!田老師,您一定有一點叛逆心理。」
「就因為孫建只會討好你父親,故而你不喜歡他。這不就是叛逆嗎?其實我覺得,大家眼中的你,未必就是真正的你。」
「朱自清選集。」
「是啊。」田菊沖屋內喊,「爸,我回來了。」
這首詞表現出一種相思,但更多的是惆悵。她居然選擇這首詞,也許是隨口而出,不過,這是她即興思維的反應,一定是取自她內心。
「書架那邊沒有。」宮布布沖田菊說道。
宮布布忍不住問:「那如果你喜歡上一個人,你會用什麼樣的宋詞來表達愛意呢?」
「沒有關係。」田菊婉然一笑,「我有很多女學生,也像你一樣可愛。」
「含蓄呀!」田菊笑道。
「對。」
「不許亂說話!」宮政警告宮布布。
她的母親同樣早逝,她的父親宮政也十分愛她的母親,但是,沒有老土到這種程度——在家裡擺靈位,那是封建社會的紀念習俗。
「我幫你,它夾在哪本書里?」
它被放置在那種隱蔽的位置,可見田菊對此十分謹慎,擔心被人發現。她從家中將此書帶回父親家,或許是害怕丈夫知道此物是情書,又將它藏匿,是擔心她父親發現,惱怒燒毀這封唯一僅存的情書。
「古典!你說的很對。我母親是一位古琴彈奏家,早期就職於市藝術團。」田菊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