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1-15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我記憶中的那純然是幸福的時光,大約從這個時候起就差不多結束了——這本身就意味著不是一件小事。而與此同時,我在塵世間又獲得了某些嶄新的、真正難得的知識,思想和感情。此後不久,我認識了一個在其家族中很有名望的人,他闖進我的生活中來,我開始同他一起學習。我第一次得了重病,又目睹了新的死亡——娜嘉死了,後來,祖母也去世了……
海灣旁邊有一棵綠橡樹,
更無可比擬的是尾聲:
普希金給《魯斯蘭和柳德米拉》所寫的迷人的序詩令我拍案叫絕:
十三
「大家下了船,山背後現出稻草蓋的屋頂,那是丹尼洛祖傳的住宅,住宅後面還有一座山,再過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了,就是走上一百俄里,你也找不到一個哥薩克的影子……」
——————
② 即英國作家笛福著的《魯賓遜飄流記》。
大概有人認為,幾句好詩,哪怕是很好的詩,甚至是罕見的最優美的詩——都是雞毛蒜皮的事!然而,它們卻一輩子留在我的心中,成為我在塵世中最大的愉快。大概有人認為,從來不存在的一個海灣,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海灣上的一隻「有學問的」、不知何故被拴在橡樹上的貓,以及樹精妖怪,人魚公主和「在荒僻的道路上有幾行珍奇野獸的足跡」,這些都是胡說八道。但是,很明顯,問題在於:胡言亂語是一種荒謬的、實際上沒有的事,而不是合理的、真實的東西。問題還在於:一個喪失理智的、醉醺醺的和在喝酒的事情上「有學問的」人就在這個詩人頭上施行魔術。光是這種作不斷圓周運動的妖術(「無論白天黑夜,那有學問的貓老是順著鏈條團團轉」)和這些「荒僻的」道路,以及「珍奇野獸的足跡」,——只是足跡,而不是野獸本身,就夠精彩了!詩中說「映襯著朝霞」,而不說「在霞光初露的時光」,開頭部分的樸實、鮮明和惟妙惟肖(海灣、綠橡樹、金鏈條),而後來部分的夢幻、魔力、繁雜、紛擾,以及飄忽不定和迅速變幻的東西,這就象某個神聖的北國的海灣旁邊,晨霧與雲彩籠罩著沉睡的密林一樣,具有無窮的魅力:
① 有關《可怕的復讎》的引文均用滿濤同志的譯文,個別地方和譯名略有改動。
《可怕的復讎》在我的心靈上激起了崇高的感情,這種感情一滲進每一個人的心靈便會永世留存。那是一種最神聖的正當的報復,是善必然徹底戰勝惡和惡應該受到嚴懲的最神聖的感情……
「整個大地籠罩著柔和的光輝,月亮從山背後出來了。月亮彷彿用雪一般潔白的貴重的大馬士革薄紗把德聶伯河崎嶇起伏的河岸遮住了,黑影遠遠地退到松柏叢林的深處……德聶伯河的中心泛著一隻獨木船。兩個僕從蹲在船頭,黑色的哥薩克帽子歪戴在一邊,一槳劃下去,水沫向四處飛濺,好象火石打出的火星一樣……」
① 皮耶爾?羅狄(1850—1923)是法國作家,《冰島漁夫》的作者。
① 此書是何作者,不詳。
我又感到奇怪了:當時我在卡緬卡竟能這樣身歷其境地看見這所有的情景!我幼小的心靈已經能區分和識別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更好和什麼是更壞,什麼是需要和什麼是不需要!對一些事情我冷淡而且容易遺忘,而對另一些事情,我卻熱情,永遠記得,永遠銘刻在心中。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具有非常自信的鑒別力。
從明亮的波浪中魚貫而來,
在我父親的書房的牆上,掛著一把古老的、打獵用的匕首。一我看見過父親有時把白晃晃的匕首從刀鞘中拔|出|來,用上衣的衣擺擦拭一下。只要稍微觸摸一下這平滑的、冰冷的、鋒利的鋼鐵,我渾身就沉浸在一陣快|感中!我真想吻一吻它,把它緊貼在懷裡,然後把它插|進一件東西里,一直扎到把手上。父親的剃刀也是鋼製的,而且更加鋒利,但我沒有發現它。直到現在我一看到任何鋼製的九*九*藏*書武器,心中就激動不已。這種感情是從哪裡來的呢?我在童年時代是善良的、溫柔的,但有一次我卻懷著真正的快|感殺掉了一隻傷了翅膀的幼小的白嘴鴉。我記得一當時院里很空蕩,家中不知為什麼也是沒有一個人。這時,我突然看見一隻非常黑的大鳥,它側著身子,笨拙地撐開一隻耷拉著的翅膀,在草地上慌慌張張地向糧倉那邊跳去。我跑進書房,拿出匕首,跳出窗外……當我趕到那隻白嘴鴉的跟前,它突然屏息不動,怯生的發亮的眼睛里露出恐懼的神色,它撲向一邊伏在地上,張大嘴巴,發出絲絲的叫聲,兇狠得連聲音也嘶啞了。顯然,它已下決心同我拚個你死我活……當時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大開殺戒,這對我來說,似乎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此後我有好幾天心神不定,惘然若有所失,我不僅暗中向上帝祈禱,而且還向全世界禱告,祈求寬恕我的卑鄙的重大罪行,兔去我的心靈的極端痛苦。但我畢竟還是把這隻不幸的、同我作絕望拚搏的白嘴鴉宰了,它的鮮血濺了我的雙手,我殺它的時候懷著極大的快|感!
十一
十五
② 此處直接引語原文是法語。
十四
蜂擁到荒漠無人的沙岸,
那三十個英姿颯爽的騎士
那兒的海浪映襯著朝霞,
在《堂?吉訶德》和騎士的城堡之後,是大海、三桅巡洋艦、魯濱遜、海洋和熱帶的世界。我無疑也曾經屬於這個世界。《魯濱遜》和《環球旅行者》中有許多圖畫,與它們一起還有一張已經發黃的世界大地圖,地圖上標著遼闊的南方大海,以及波利尼西亞的星星點點的島嶼。它們的魅力是我一生都不曾抗拒過的。狹窄的獨木舟,手持彎弓和鏢槍的赤身裸體的土人,椰樹林,大葉棕櫚以及大葉棕櫚覆蓋下的原始茅屋——這一切我都感到如此熟悉和親切,彷彿我剛剛才離開那間茅屋,昨天還在它的附近坐過,享受過午休時天國一般的靜寂。看著這些圖畫,我就經歷了多麼甜蜜和明晰的夢境,品味了多麼真切的懷念故鄉的憂戚!皮耶爾?羅狄①講過「激動人心的和神秘莫測的」事情,在他的童心中,這些事情的涵義就包括在「殖民化」一詞當中了。他還說:「年輕的安圖恩涅蒂有許多來自殖民地的物品:鸚鵡、關在籠子里的五顏六色的小鳥,各種貝殼和昆蟲的搜集品。在她母親的一隻盒子里,我看見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用穀粒串成的項鏈。在他家的糧倉里還保存著一些獸皮,奇形怪狀的袋子和箱子,上面還可以看到安德列斯群島的各處地址……」②可是,象這樣的事在卡緬卡能有嗎?
——————
在《土地與人》一書中有一些彩色插圖。我特別記得兩幅。其中一幅畫的是刺葵、駱駝和埃及金字塔,另一幅畫的是一棵細長的、非常高的椰子樹,一隻有斑點的象斜坡一樣的長頸鹿,它伸長腦袋,斜著溫柔的眼睛,用薄薄的、象矛頭一樣的舌尖頭舐著腦袋上的羽毛,旁邊還有一隻多鬣的獅子,它全身捲縮,騰空而起,直撲長頸鹿的脖子。所有這一切——無論是駱駝、刺葵、金字塔,還是椰子樹下的長頸鹿和獅子,都畫在兩種顏色非常刺眼的背景上,一種是非常鮮亮、濃厚和均勻的天藍色,另一種是鮮黃的沙土色。噢,天呀。我不僅看見了多少乾燥炎熱的日子,多少猛烈的陽光,而且還身歷其境了!當我看見這種天藍色和這種赭石色的時候,我就體驗到一種真正的天堂之樂,而且陶醉其中!在唐波夫的田野上,在唐波夫的天空下,我懷著這種非凡的力量想起了我所見過的一切,想起了我在逝去的難忘的生活中藉以為生的東西,以至後來在埃及,在努比亞,在熱帶我都只有暗自說道:「是呀,是呀,這一切正象我三十年前最初『想起了』的東西!」
——————
然而,世界上一切都是盲目的,都不知道為何要存在,這一點我已經感覺到了。
他給我講了九_九_藏_書他一生中同「惡棍們」發生劇烈衝突的事情,講了他曾經在那裡讀書的莫斯科,講了他曾一度流浪過的非常偏僻的密林。他同我一起讀《堂?吉訶德》,讀《環球旅行者》雜誌,讀一本名為《土地與人》①的書,讀《魯濱遜》②……他畫水彩畫——他以成名寫生畫家的熱烈的幻想使我心醉魂迷。我一看見顏料盒就渾身顫抖,從早到晚在紙上塗鴉,一連站上好幾個鐘頭,凝望著那奇妙的漸漸變成淡紫色的藍天。在炎熱的怕見陽光的日子里,青天穿過樹梢透露出來,樹林彷彿沐浴在藍天里。我對大地和天空的色彩的真正神妙的涵義,一向都有最深切的感受,這個結論是生活賜予我的,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結論之一。這種透過枝葉顯露出來的淡紫色的藍天,我臨死也會想起……
是的,這就是我所需要的!
現在卡捷琳娜輕輕地同丈夫說話,她用一塊手帕抹了抹睡熟在懷裡的嬰孩的臉,「在那塊手帕上有用紅絲線綉成的樹葉和野果」(就是我所見過的那些樹葉和野果,是我記得並且一生都愛的)。現在她「沉默了,俯瞰著熟睡的河流。微風吹來,使河流上漾起漣漪,整條德聶伯河銀光閃閃,在黑夜裡象狼毛一樣……」
「丹尼洛的村莊坐落在兩座山中間,在通往德聶伯河的一個狹小的溪谷里。住宅不怎麼高大,看來跟哥薩克平民住的村舍差不多。只有一間正房……牆壁上部團團圍著橡木製的架子,架子上密密地陳列著許多大碗和沙鍋。這中間,還有長腳銀酒杯,鏤金的酒杯,都是人家送的禮物或者戰爭得來的戰利品。再往下面一些,掛著貴重的毛瑟槍、劍、火繩槍和長矛……再往下面,牆腳下,斜放著幾張刨得很光滑的橡木長凳。長凳旁邊,在暖坑前面,從天花板的圓環上掛下繩子來,吊著一隻搖籃。整個正房的地上都鋪著光潔的堅實的三合土。丹尼洛和妻子睡在長凳上。暖坑上睡的是老女僕。嬰孩在搖籃里玩著,隨著搖晃慢慢進入夢鄉。地上,夥計們橫七豎八地躺著……」
① 阿?康?托爾斯泰(1817—1875)是俄國詩人和劇作家。
這種高度的敏感,我一生下來就有。我不僅從父母的身上,而且從祖父、曾祖父以及那些非常非常獨特的人們(他們曾經組成俄國的文明社會)的身上繼承下來。巴斯卡科夫大大地促進了我的這種敏感的發展。作為一般意義上的教養者和老師,他是完全不夠格的。他飛快地教會了我抄寫和閱讀《堂?吉訶德》的俄譯本。這本書是在我們家裡一堆為數不多的書籍中偶然發現的。往後又做了些什麼。我不大清楚了,而且也沒有興趣去了解。他同我母親經常用法語講話,順便說說,他對我母親總是十分尊敬和關切的。母親曾建議他教我學法語。他很快就執行起這個任務,而且懷著極大的興緻,但並沒有堅持下去。為了讓我能考上中學一年級,他在城裡訂購了一些要我必讀的課本,隨後就開始簡單地要我把它們背下來。結果是,他對我影響最大的完全是在另一個方面。一般說來,他很孤僻,靦腆,但有時又格外快活,親熱,殷勤,愛講話,相當機智,甚至存心要顯露一番,滔滔不絕地講些巧妙的故事。然而他多半沉默寡言,老在深思,常常一邊獰笑,一邊惡狠狠地嘟噥著,在房屋裡,在院子中,急速地擺動著一雙細羅圈腿,無休止地垂頭匆匆走來走去。在這種時候,任何想同他講話的人,他都會用簡短的、惱怒的客氣話甚至粗魯話來回絕。但是,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一見到我,樣子就完全變了。他會立刻跑過來迎接我,抱著我的肩膀,領我到田間或者花園去,同我一起坐在角落裡,給我講故事,朗讀些東西,使我產生與過去完全相反的感情和觀念。
「基輔市區的盡頭的某處。喧鬧著,轟響著,這是哥薩克大尉高羅貝茨在大張喜筵祝賀兒子的婚禮。許多人到大尉家裡來道九九藏書喜……
果戈理的《舊式地主》和《可怕的復讎》給我留下了非同尋常的印象。這些作品使人永誌不忘!從童年起它們就永遠銘刻在我的心中,至今還在我的耳邊娓娓迴響,並且成為我最重要的、象果戈理所說的「生活的內容」。你看這些「會唱歌的門扉」,這場「極漂亮的」夏雨,它「豪華地」在花園裡喧鬧著,你看這些野貓住在花園後面的樹林里,那兒「一些古老的樹榦被茂密的榛樹所掩蓋,它們好似白鴿的毛茸茸的爪子一樣……」。而《可怕的復讎》就更妙不可言了!
春寒料峭,在一個陰霾的日子里,有一個穿常禮服的人突然出現在我家的院子里。後來他又到我家來過一次,——具體什麼時候,我記不清楚了,然而他確實來過。看來他是個真正不幸的人,不過完全屬於特殊的一類,就是說,不是一個普通的不幸者,而是因其本身的意志而造成自己不幸的人,然而他卻以此為樂。總而言之,他看來是屬於俄羅斯人中可怕的一類。這一類人,當然,我只是到後來成熟了才真正了解。他叫巴斯卡科夫,出身豪門貴族,聰穎過人,很有天賦,因此,他能生活得縱使不比許多人好也不會比許多人差。他個子消瘦,有點駝背,鷹鉤鼻子,面龐黝黑,無怪大家都說他「象個鬼一樣」。而且他性格瘋狂,還是法政學校的學生時,就同父親大吵了一頓,然後詛咒著離開了家。嗣後,他父親去世時,他又為劈分遺產的事對兄弟大發雷霆,把分產的文據撕成碎片,還辱罵兄弟,大叫大嚷:「豈有此理!」並且申明說任何有關分家的事他都不願知道,他的一份一分錢也不拿,接著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永遠離開了故居,從此開始了流浪生涯。他從末能在一個地方,在一個家中待上哪怕幾個月。最初在我們家也待不下來,他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的大院之後不久,便同我父親差一點動起刀劍來。但第二次來卻出現了奇迹:巴斯卡科夫住了一陣子后就聲明說,他要永遠留在我們家裡。於是他在我們家中一住就整整住了三年,直到我進中學為止。他甚至承認,一般來說他對人只有蔑視和仇恨,然而對我們一家卻很熱愛,特別是對我。他開始成為我的教養者和老師,不久,我對他就十分依戀。同他接近就成為我的許多極其複雜而強烈的感情的源泉。
我們毫無結果地搜尋了一番,十分疲乏,就停下來休息。這個與我共同尋找馬刀的怪人坐在桁樑上,卷著紙煙,想著心思,低聲地咕嚕著什麼。他是唯一了解我的盲目的幻想和熱情的人。不知為什麼他要毀壞自己的全部生活,並且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到處糟踏它。我站著,在天窗口上瞭望。現在頂間上差不多全亮堂了,特別是在天窗的周圍,頂間里鳳聲也並不讓人覺得兇險了。不過,在這裏我們還是我們,莊園也還是原來的莊園。我象旁觀者一樣,想象著莊園的情景,想象著莊園那平靜流逝的生活。就在我的下邊,在陽光燦爛的世界上,淺綠色的花園和深綠色的樹梢千姿百態地環抱在我的四周。從上面往下看,這些樹梢甚為奇觀,裏面充滿了麻雀的生氣勃勃的嘰喳聲,在樹梢叢里麻雀披著滿身的綠蔭。可是從上面看,它們在陽光下卻象玻璃一樣閃閃發光。我一邊瞧一邊想:這是為什麼呢?也許,這隻是為了十分美觀罷了。在花園後面,田野一直伸延到遠方,地平線上,巴圖林諾象一座遙遠的森林,顯現出一片藍色。在那裡,不知為什麼我的外婆竟然在她那古老的莊園上,在那屋頂非常高的、鑲著花玻璃的房屋裡整整度過了八十個春秋。向左望去,一切都在陽光的塵埃中閃耀著。牧場後面,是諾沃謝爾基,那裡有藤蔓、菜園、貧苦農民的穀倉和長街兩旁的一連串簡陋的茅屋……為什麼那裡存在著雞、狗、牛犢、運水馬車、乾草棚、大肚皮的小孩。牙尖嘴利的婆娘,漂亮的少女、蓬頭垢面的苦悶的農夫了
https://read.99csw.com為什麼尼古拉哥哥幾乎每天都要到那邊去看薩什卡?只不過是因為他看見她那甜蜜和溫順的臉龐,看見她那白府綢襯衣,看見大圓領上部袒露的肌膚,看見她那修長的身段和裸|露的雙腳,就感到莫名其妙的舒暢而已。……我也很喜歡大圓領上部袒露的肌膚,它也激起我的一種難受的感情。我很想對它搞點什麼小動作,但具體搞些什麼,為什麼要搞呢?我也莫名其妙。我學著讀《堂?吉訶德》,此書和裏面的插圖以及巴斯卡科夫關於騎士時代的故事完全使我神魂顛倒。我成天到晚都想著城堡、齒狀城牆、高塔、弔橋,想著鎧甲、面甲、刀劍、彎弓,還有戰鬥和比武。我想象著授封騎士的場面,想象著一個披頭散髮的青年跪在地上,被人用大軍刀在肩上狠狠一擊,象初次授聖餐一樣,這一擊就決定了他終生的命運。想到這,我就不寒而慄。在阿?康?托爾斯泰①的書簡中有這樣的話:「瓦爾特堡多麼叫人流連忘返!那兒甚至還有一些十二世紀的用具。象你的心在亞洲跳動那樣,我的心也在這個騎士的世界上搏動、跳躍。現在我知道,我原先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我認為,我也曾經屬於那個世界。當我在本世紀內遊覽歐洲的許多英名遠揚的城堡時,曾不止一次地感到驚愕:我怎麼會在孩提時代就已經如此真切地了解到古堡的生活。如此準確地想象出古堡的模樣的呢?那時我與維謝爾基的任何一個孩子很少有什麼區別,在看到書中的插圖、聽到那瘋瘋癲癲的流浪漢抽著馬合煙講故事的時候,心中就浮現出古堡的一切。是的,我也曾經屬於這個世界。我甚至還是一個狂熱的天主教徒。無論是衛城、巴爾別克、特維、別斯通、聖索菲亞②,還是俄國克里姆林宮的古老教堂,直到如今在我的心目中都還不能與哥特式的大教堂媲美。當我第一次(在青年時代)走進天主教教堂的時候,雖然這隻不過是維傑布斯克的天主教教堂,但它的結構卻使我異常震驚!那時我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教堂里威嚴的、磨齒般的吱嘎聲、嘩啦聲和轟隆聲更為奇怪的音響了,在這些聲音中混和著與之相反的聲音,那是在壯闊的天庭上天使們的歡聲歌唱……
「在謝米格拉茨基的王公斯捷潘老爺的時代,曾經有過兩個哥薩克:伊萬和彼得羅……」①
是的,在那些日子里,最使我著迷的是那把藏在頂間上的馬刀。但有時也想起薩什卡。有一天,她來到我們的莊園,低垂著頭,站在台階上,膽怯地同我母親講話。這時我對她突然產生了一種特別甜蜜的和使人苦惱的感情,這是一種最莫名其妙的感情的初次閃光……
② 衛城是指雅典衛城,該城裡有重要的公共建築物和神殿;巴爾別克是黎巴嫩古代的一座城市,該城有許多著名的廟宇;特維可能是指古埃及中王國和新王國時代的首都——「百門特維」,也可能兼指古希臘奧西亞的重要城市——「七門特維」;別斯通是指義大利西南的一座古代城市,它曾是古希臘息巴立斯的殖民地,世有荒淫城池之稱,此地有許多富麗堂皇的建築;聖索菲亞即今保加利亞的首都,該地有許多著名的大教堂建築。
十二
再往下看;
他們海上的大伯也跟在一起……
——————
我同巴斯卡科夫好幾次爬上頂間,據傳說,大約是在那裡放著一把祖父的或者是曾祖父的馬刀吧?我們沿著一架非常陡的梯子爬上去,在昏暗中彎著身子往上爬。一步一步鑽進去,經過屋樑、頂棚梁、一堆堆的灰塵和垃圾。頂間很暖和,也很悶人,有一股冷卻了的火煙、油煙、爐子的氣味。世界上有天空、太陽,有遼闊的空間,而這裏卻昏暗,使人難受,使人昏昏欲睡。屋頂上,田野的風在我們周圍自由地呼號,而風鑽到了這裏聲音就變得喑啞,變成了另一種不祥的風,象魔怪吹來的一樣……昏暗漸漸變亮,我們藉助天窗的亮光繞過了磚砌的煙道九_九_藏_書和煙囪的上半節,不停地垂頭鑽來鑽去,仔細查看橫樑的下面,查看斜擱在橫樑上的灰塵撲撲的桁梁,藉著亮光,逐處扒開塵土,塵土有時是灰色的,有時是紫色的……要是能找到這把神奇的馬刀該有多好呵!我會幸福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不過,我要它幹什麼呢?我對它的這種狂熱的和盲目的愛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裏我想強調一下,他講故事講得很出色。面部豐富的表情,手勢,迅速多變的聲調,使他講的一切都活龍活現,扣人心弦,就是朗讀也可以使你聽得入神。他按照自己的習慣,老是微微眯起左眼,把書放在老遠的地方。他經常選擇能激起與我過去完全對立的感情的東西,這些東西與我過去的觀念是完全相反的。他只考慮故事本身的需要,完全不顧及我的年齡。看來,他所講的一切都是他經歷過的、最痛苦和最辛酸的事情,是人間的卑鄙和殘酷的見證。他也選擇了一些表現英勇與崇高的東西來朗讀,講述人們心靈中最美最喜的激|情。我一邊聽他講,一邊激動萬分,忿恨使他如此窮愁潦倒的傢伙,同情他本人的不幸遭遇,為他難過。有時我又高興得發獃,不知怎麼辦才好。他的眼睛近視,頗象蝦眼,經常紅通通的,帶點深棕色,炯炯有神,面部表情往往緊張得叫人吃驚。當他走路的時候,更確切地說,當他跑動的時候,他那枯乾的花白頭髮和那件非常古老的、沒有替換的常禮服的下擺就隨風飄拂。「我不希望任何人把我當作包袱」,——在這方面他真是有些怪癖。他只抽(而且老是只抽)馬合煙,夏天睡在糧倉里,冬天睡在久已廢棄了的下房裡。吃飯的時候,他感興趣的只是伏特加酒和一點醋拌芥末。看來他已堅信,人們需要飲食只不過是完全出於偏見而已。這真使大家驚奇萬分:他究竟靠什麼活著的呢……
「大尉的結義兄弟丹尼洛?布魯爾巴施也帶著年輕的妻子卡捷琳娜和才滿周歲的兒子從德聶伯河的對岸前來道喜。客人們都驚訝卡捷琳娜夫人有這麼一張潔白的臉,兩彎賽似德國天鵝絨的黑眉毛,腳登鑲有銀后踵的長統靴,可是客人們尤其驚訝的是她的年老的父親這回竟沒有陪她同來……」
那兒的森林和山谷沉于夢幻,
一條金鏈掛在那橡樹上……
我記得,有一天,我跑進了母親的卧室,突然在一個不大的窗間壁鏡中看見了自己(這鏡子鑲在一個核桃木的橢圓形鏡框內,正對門口掛著)。我楞了一會,一個已經相當高大的、端莊而又消瘦的孩子驚奇地、甚至有點恐懼地看著我。他穿著一件棕色的斜領襯衣,一條黑色的毛嗶嘰馬褲,一雙雖已破舊、但還很合腳的山羊皮鞋。當然,以前我也曾多次在鏡中看見過自己,但都沒有印象,也不曾留心過。為什麼現在注意起來了呢?顯然,這是因為我終於突然發現自身的變化而感到吃驚,甚至感到有點恐懼的緣故。這種自身的變化或許是從一個夏天開始的(事情常常會這樣)。然而,到底是什麼時候,哪年哪月開始變化的,當時我多大了,我都不大記得清楚。現在我猜想是在秋天,因為我想起那個鏡中的小孩,他的晒黑的皮膚正在褪色,當時我大概是七歲。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很喜歡這個小孩,他體態端莊,一頭美髮被太陽曬褪了色,面部富有表情,——這種變化使人猝不及防,感到驚訝。為什麼呢?顯然,這是因為我(作為旁觀者)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魅力。在這一發現中,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憂鬱的東西,我看到了自己的個兒相當高了,身段瘦削。面部有一副生動的、可以被人領會的表情。總之,我突然發現,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朦朧感覺到,在我的生活中開始有一個大轉折,也許,是向最壞的方面轉……
時光流逝,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夏變秋,冬變春……但關於這些我能說什麼呢?唯有一個總的印象,那就是,在這些歲月中我不知不覺地進入了有意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