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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6-10

第五部 6-10

「我能怎麼辦呢?我看不到任何出路……」
「是呀,寫得好極了!」她舒適地躺在沙發上,兩手托住腮幫,睥睨著我,輕聲而冷淡地說:「不過為什麼寫『就象小樹林上的月光』呢?是費特寫的嗎?他總是過分喜歡描寫大自然!」
她對我說過:「你只關心自己,要一切都遷就你的意思。剝奪了我的一切私生活,一切社交活動,叫我象你一樣離群索居,那你就高興了……」
⑧奧斯特羅夫斯基的喜劇《貧非罪》中的人物。
我還是接著念,可心裏已暗暗責備她了。
寒夜睜開朦朧的眼睛
「個個都是!小人可不少啊!要知道,連聖聖保羅也說過:『凡肉體各有不同,人是一個樣,獸又是一個樣……』有些人簡直令人害怕,走路時是那樣邁著步子,是那樣歪斜地支撐著身子,好象昨天才從四足動物中變過來似的。昨天我就跟著一個寬肩膀、體格健壯的警長沿博爾霍夫大街走了很久,眼睛一直盯著他那裡在大衣里的厚實的脊背和緊包在發亮的靴筒里的腿肚子。哼,我把那靴筒,那靴皮的交疊處,那結實的灰呢大衣,那衣帶上的紐扣以及這個軍容整飭、筋骨強壯的四十歲的言生盯得死死的!」
聽到這些話,我真要發瘋了。我正準備闖進餐室去喊一聲:有出路,過一小時我就不在奧勒爾了,恰好她突然又說:
「你聽,這多感人!」我嚷道。「『請把我的靈魂帶到歌聲嘹亮的遠方,那兒的憂鬱就象小樹林上的月光!』」
阿維洛娃同樣也使我驚訝。她嬌小玲瓏,生氣勃勃,總是精力充沛,心情愉快。她在舞會上顯得那麼年輕,那麼好看。正是在舞會上,有一天我忽然領悟到,她才不過二十六歲,我第一次遲疑地猜度,為什麼這年冬天她對我的態度有了奇怪的變化——她可能愛著我,為我而生忌妒之心。
我們在奧勒爾度過了一冬。
「就算您是對的,」她呵斥道,臉色已經發白,眼睛發黑,顯得格外嫵媚。「不過,您幹嗎老是發這麼大的火?娜嘉,你問問他!」
確實,有一條隱秘的法則,要求在任何一種愛中,特別是在對女性的愛中要有憐憫溫柔之情。可我卻硬是不喜歡(尤其是在人群之中)她有愉快活潑,力圖討人喜歡、出人頭地的時刻,我深深地喜歡她的樸素、嫡靜、溫順、軟弱、眼淚,要知道,她流淚時嘴唇會立刻象小孩那樣噘起來。在社交場合,我的確常常持疏遠態度,象一個不懷好意的旁觀者。我甚至為自己這種疏遠和不懷好意的態度暗自高興,因為這種態度使我對人們一切缺陷十分敏感,洞察入微。然而我又多麼渴望跟她親近,不達目的我又多麼痛苦啊!
從這以後,我們每天不能單獨呆上一個小時。她總是呆在父親和博戈莫洛夫身旁。阿維洛娃的臉上也總掛著難以猜測的得意的訕笑,她極殷勤周到地招待博戈莫洛夫,使他從第一天起就成了自家人,一早登門,就一直坐到夜深才回旅館去過夜。此外,麗卡所在的戲劇愛好小組準備在謝肉節演出一台戲。她們通過麗卡不僅吸收了搏戈莫洛夫,而且也吸收了醫生來扮演配角。麗卡解釋說,為了父親她聽任博戈莫洛夫向她獻殷勤,以免對博戈莫洛夫態度生硬而得罪父親。我拚命克制自己,假裝相信她的話,還強迫自己去看排演,竭力去掩飾心中強烈的忌妒以及他們給我帶來的其它種種煩惱。我為她,為她可憐的「演戲」慾望而感到羞恥,真不知道讓眼睛看哪兒才好。看這班人的蹩腳的表演簡直是活受罪!指導排演的是一位失業的職業演員。他當然自認為才華出眾,陶醉於一點可憐的舞台經驗之中。這個人看不出有多大年紀,臉色好比油石灰,皺紋深得象是存心刻上去的。他指點這個指點那個,時時刻刻大發雷霆,粗魯麗的狠地罵人,額角上的青筋暴露出來,象一股股繩子一般。他自己一會兒扮男角,一會兒扮女角,大家就儘力模仿他。這位演員你無論怎樣寬宏大量都不堪忍受,模仿他的人就更加叫人受不了。他的每一個嗓音,每一個動作都在折磨著我。他們為什麼要演戲,目的何在?在這些人中間,有一位瘦骨嶙峋、剛愎自用、果斷膽大的團隊夫人,這是每個省城裡少不了的人物;有一位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女郎,總是顯得忐忑不安,若有所待,還染上愛咬嘴唇的陋習;還有聞名全城的姐妹倆,兩人形影相隨,相貌酷似,都是高挑身材,粗黑的頭髮,黑眉毛連成一線,不苟言笑,實在象是一對拉單轅車的黑馬;還有一位高個的省長特派員,年紀不大,淡黃色的頭髮就已經謝頂了,紅眼眶中鼓著一雙藍眼珠,衣領也高高的,講究繁文縟節;再有一位地方上有名望的律師,身量高大魁梧,胸脯和肩胛厚實,雙腳笨拙,每當我在舞會上看見他穿著燕尾服的時候,總把他誤認作是侍役領班;再就是一位青年畫家,穿一件黑絲絨短衫,披著印度教式的長發,蓄著山羊鬍子,側面相象山羊,半閉不合的眼睛和嬌嫩鮮紅的嘴唇露出女性的淫|盪,女人一樣的臀部看上去叫人怪難受的……
你在長凳前畫上耀眼黃沙一片……
我在城裡呆得愈長,不知怎的就愈覺得自己在這裏完全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甚至阿維洛娃不知為什麼也改變了對我的態度,開始變得疏遠、寡情,有點看笑話的意味。我在城裡的生活愈是愁悶無聊,我就愈想和麗卡單獨在一起,向她讀點什麼,講點什麼知心話,發表點什麼意見。客棧里我的那間房狹窄晦暗,一想到我自己,想到組成我的全部財產的皮箱和幾本書,想到孤寂的夜晚,我就悶悶不樂。夜是那樣寒冷、凄涼,不是甜蜜的睡夢,而是惱人read.99csw.com的煎熬,我一夜老是恍恍惚惚,盼著天光,盼著附近的鐘樓在寒冬的清晨中敲響第一聲。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靠近通閣樓的樓梯,同樣狹窄,不過窗子朝著花園,房間安靜、溫暖,拾綴得整齊乾淨。一到黃昏她就生上火爐,穿著異常精緻的便鞋,蜷起腳來,和身子縮成一團,躺在沙發靠枕上,顯出愉快異常的神情。我念道: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只要我說:「你知道這些秋天裡被踏出來的道路嗎?富有彈性,就象踩在雪青色的橡膠上,上面滿是被馬掌鐵刺劃過的痕迹,在夕陽下象金帶一般發出炫目的閃光。」她聽了就會興奮起來。於是我給她講了一件事:深秋的一天,我家廚房的天花板忽然塌下來,差一點砸死我家的老廚子——他年事已高,在廚房裡總是躺在爐坑上。於是我和格奧爾基哥哥出外買樺木,到林子里去買這種木料來做天花板的大樑。天下著霍雨,濛濛細雨穿過陽光迅速落下來。我們同幾個農夫乘著大車,起先沿著大道快跑,後來鑽進了林子。樹林在細雨和陽光中,光點鱗鱗,顯得異常自在、幽美、靜謐,儘管林中空地依然青綠,但已顯得凋零,而且還積滿了水……我還講到一棵樺樹。從上到下都掛滿了枯黃的碎葉,農夫們笨拙地圍著它轉了一圈,打量了又打量,然後往粗糙得象爪子一般的手掌上吐了吐唾沫,掄起大斧,齊心協力地砍起黑白相間的雜色樹榦來。這時候,我多麼惋惜這棵樹冠闊大的樺樹……「你真不能想象,一切都濕漉漉的,一切都在閃光和閃變!」我最後還向她吐露,我想根據此事寫一本小說。她聳了聳肩:
我憤懣起來:描寫大自然!我開始論證:沒有任何獨立於我們之外的大自然,每個最微小的空氣流動都是我們自身的生命在運動。她笑了:
齋戒的第一個星期,她跟父親和博戈莫洛夫一起走了,她拒絕了他的要求,但我早已不和她講話。她收拾東西準備上路,不停地啜泣,一直在盼我突然攔住她,不讓她走。
音樂對於我來說是最複雜、最折磨人的一種欣賞。當她彈奏一段美妙的曲子時,我是多麼地愛她!我的心裏柔情似水,願為她昂揚地犧牲自己,這溫情弄得我多麼疲憊不堪!我多麼想長久地、長久地活下去啊!聽她彈琴的時候,我常常想:「如果一旦我們分了手,我還能聽得到她彈的音樂么!沒有同她一起分享這種愛、這種快樂,我還將愛什麼,為什麼而快樂呢!」但是,聽到我不喜歡的東西時,我不由要發表激烈的評論,這使得她大動肝火:
她自信對戲劇有狂熱的愛好,而我卻討厭戲劇。我日益相信,男女演員的「才華」大都只不過是比一般人更鄙俗,更善於按最庸俗的方式把自己裝扮成創作家、藝術家。所有這些永遠充當媒婆的人都戴著一色的蔥綠絲綢頭巾,披著土耳其披肩,在季特?季特奇①們面前低三下四,忸忸捏捏,裝腔作勢,用甜膩膩的語調對他們說話,而季特?季特奇們則老是擺出傲慢自矜的架子,仰起身子,不是把必定伸開五指的左手捂在胸前,就是按在長下擺禮服的衣袋上,蠢豬一般的市長們和輕佻的赫列斯塔科夫們,用肚子里發出陰沉的嘶音說話的奧西普們②,令人作嘔的列波季洛夫們,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恰茨基們,還有法穆索夫們③,都一個勁地擺弄手指,而且翹起演員的活象李子的厚嘴唇;哈姆雷特們身穿持火炬出殯送葬者的大氅,頭戴羽毛彎彎的帽子,眼睛描畫成好色之徒的無精打採的樣子,大腿裹著黑絲絨,腳掌平得象貧民。所有這一切簡直令我噁心得直打哆嗦。而歌劇呢,里戈列托④腰彎得厲害,兩隻腳違反一切自然法則,永遠分開站著,膝蓋卻並在一塊!蘇薩寧⑤翻著白眼珠望著天空,表情陰沉而又帶點傻氣,時斷時續地高叫:「你升起來吧,我的朝霞!」《水仙女》⑥中,磨房主古怪地伸開枯柴一般的雙手,儘管氣得發抖,卻沒有摘下訂婚戒指,他衣衫襤褸,好似被一群瘋狗撕咬過!對於戲劇我們從來沒有取得任何一致見解,沒有任何相互讓步,相互理解的可能性。有一次,一位省里的名演員來到奧勒爾,演出《狂人日記》⑦。他的長相象個姨娘,鬍子卻過分的拉雜,穿著病人服坐在病床上,長時間地一言不發,長得叫人難熬。他的表情開始又痴又喜,漸漸轉為驚愕,接著慢而又慢地舉起一個手指頭,最後狠狠地伸出他的下巴,異常緩慢地用令人無法忍耐的腔調開始吐出一個音又一個音來:「今——天……」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嘖嘖稱讚。於是第二天,他演柳比姆?托爾佐夫⑧,演得更精彩了。而第三天就扮演瓦灰色鼻子、渾身油污的馬爾美拉陀夫⑨:「閣下,我豈敢向您陳訴?」還有一位女名演員在舞台上表演寫信,她突然決定寫一句生死攸關的話,於是急忙坐在桌旁,用一支沒有墨水的筆往沒有墨水的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眨眼功夫就在紙上寫了長長的三行字,然後塞進信封,掀響了鈴,簡短而乾巴巴地吩咐應聲進來的女僕說;「馬上派人送去!」漂亮的女僕系著白圍腰。每次散了夜戲之後,我都要和她互相爭吵,直到深夜三點鐘,鬧得阿維洛娃不能人睡。我不僅詛咒果戈理的狂人、托爾佐夫和馬爾美拉陀夫,也詛咒果戈理、奧斯特羅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
「麗卡,親愛的,以後可怎麼辦呢?你知道我對他的態度。當然羅,他挺可愛,我明白,你被迷住了……以後可怎麼辦呢?」
我彷彿掉進了萬丈深淵。怎麼,我只不過「挺可愛」,再沒別的!她也只九_九_藏_書不過是「被迷住了」!
可她並不覺得感人。
清早又在塵埃中不見蹤影;
我經常跟她講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講我家富有詩意的莊園,講我的母親、父親、妹妹。她卻以一種無情的冷漠態度聽著。我講到我們家的生活有時很拮据,譬如說,有一次,我們家裡把所有聖像上的舊金銀衣飾都取下來,帶進城裡典當給梅謝里諾娃,一個孤老太太。這老太太長得象東方人,很可怕:鷹鉤鼻,小鬍子,水泡眼,穿一身綢衣,搭著披肩,戴著戒指。在她空蕩蕩的屋子裡堆著各種各樣稀有的貴重的裝飾品,一隻鸚鵡古怪和呆板地整天叫來叫去。我講述的時候,希望她有悲傷、感動的表情,可是我看到的不是悲傷、感動,那麼是什麼呢?
「你好不害臊!」她厭惡地說,「難道你真是這樣缺德,這樣下流?我簡直無法理解你。你這個人充滿了一些離奇古怪的矛盾!」
我大叫大喊地回答道:「只因為我一聽見演員把『芳香』這個詞念成『帆一香』,我就準備掐死他!」
山外林后雲霧縹緲,
朝我的車篷下探尋……
「麗卡,他說他愛上了你,愛得神魂顛倒,這次他破釜沉舟來到這裏,現在這個可憐人的命運完全在你的手中。你如果願意,那是恩賜,如果不願意,可就毀了他一輩子……」
我常常給她念詩。
又鑽過雪堆逶迤爬行……
「娜嘉,你怎麼看不出,我真心愛他!再說,你畢竟還不了解他,他比外表上看到的要好上千倍……」
「我還要說!」我嚷起來。「這幾部奏鳴曲每一部都有四分之三是吵嚷嚷,亂糟糟的!嘿,從這裏面能聽到鐵鍬挖墳墓的聲音!嘿,這裏面既象是一群仙女在草地上舞動,又象是瀑布在喧囂!仙女是我最厭惡的詞兒之一!比報紙上『孕育著的』這類陳詞濫調更糟糕!」
「得了,親愛的,這有什麼可寫的!幹嗎老寫天氣呢?」
多麼傷心!林間幽徑
我們之間這樣的大喊大叫在每次與奧勒爾社交界聚會之後都要爆發一次。我竭力想與她分享我的敏銳觀察所得的快樂,想以自己對周圍的人的苛刻態度去影響她,使她同我在思想感情上發生共鳴。可是我絕望地看到,結果與我的願望截然相反。我有一次對她說: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她同阿維洛娃在交談。她們不知為何要晚上坐在餐室里公開議論我,大概以為我到印刷廠去了。阿維洛娃問:
我記得,有天晚上她溜冰去了,我坐在編輯部里辦公,當時他們開始給了我一點工作和薪俸。屋子裡空寂無人,阿維洛娃開會去了。夜漫漫,窗外那盞路燈顯得憂鬱、孤寂,行人踏著積雪漸漸走近又漸漸走遠,這種吱吱的腳步聲彷彿偷走、奪走了我的什麼。苦悶、委屈、嫉妒折磨著我的心。我一個人坐在這裏,不顧體面地干這種不值得我乾的荒唐事,還不是為了她。可她呢,卻在那個冰封的人工湖上玩個痛快;湖塘周圍是覆蓋著白雪的圍堤,黑色的樅樹,軍樂悠揚,淡紫色的煤氣燈光灑滿了冰場,黑色的人影飛來飛去,熙熙攘攘……突然,門鈴響了,她快步走了進來,身穿一套灰色衣裙,頭戴一頂灰色鼠皮帽,手中提著鋥亮鋥亮的冰鞋。頓時,整個房間充滿了她帶來的寒氣和青年人的活力,令人快活。由於寒冷和運動,她的臉蛋紅朴朴的,十分好看。「啊,我累了!」說完她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我跟在她後面。她倒在沙發上,帶著睏倦的微笑仰靠著,手裡還提著冰鞋。我懷著痛苦和已經習以為常的心情,盯著她那高高的系著鞋帶的腳背,盯著從灰短裙下面露出來的穿灰襪子的腿,連這一身結實的毛料也非常折磨著我。我開始責備她——要知道我們整整一天都沒有見面了啊!突然,我懷著極端溫存和憐愛的感情看到她睡著了……她醒過來時,溫柔而又憂鬱地對我說:「你的話我差不多都聽見了。別生氣,我真的太累了。要知道,這一年我經歷的事太多了啊!」
躍馬飛馳。四周空濛一片。
這是一種來之不易的幸福,使肉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
又要進行解釋,說這是暴風雪,風攪雪。
我和她席地對坐,
②以上幾人是俄國作家果戈理的劇本《欽差大臣》中的人物。
⑨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罪與罰》中的人物。
⑥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所作的歌劇。
後來我們長期分離了。
⑦俄國作家果戈理的作品。
「親愛的,只有蜘蛛才這樣生活!」
為了找個借口呆在奧勒爾,她開始學音樂。我也找了一個借口:在《呼聲報》工作。起初我甚至有些高興:我的生活總算走上了正軌,承擔了一點義務,免得無所事事,整日閑著無聊,這使我感到慰安。不久,一個念頭愈來愈經常地閃現在我的腦際:這是我嚮往的那種生活么?我正風華年韶,也許應該擁有整個世界,而實際上卻連一雙膠皮套鞋也沒有!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嗎?是的話,那麼再往後呢?我開始覺得,我們的親密關係,我們的感情、思想、興趣的一致,也就是說,她的忠貞,都遠非是絕對可靠的。「幻想與現實之間的永恆的矛盾」,完美無缺的愛情永不可得,這些感受都是我在這年冬天深切體驗到的,而且對於我來說是完全新的,在我這方面彷彿是極不合理的。
茫茫草原展現在斯維特蘭娜眼前……
穿透烏雲的陽光又熾熱又高遠,
趕舞會我總是到得比她們早。我到的時候,來賓們還逐漸從四面八方會集攏來,把帶著寒氣的男女皮大衣、呢大衣塞給門廳里的侍役。四周凜冽的空氣使燕尾服顯得過於單薄,而我正穿著別人的燕尾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端莊的身於似乎更https://read.99csw.com加瘦削。我天馬行空,落落寡合,顯得格外輕鬆。我,一個自負得古怪的年輕人,在編輯部里擔任某種不倫不類的職務,起初感到自己頭腦那麼冷靜,心裏明白自己那麼與眾不同,儼然是一面冰冷的鏡子。等到跳舞的人愈來愈多,場面愈來愈熱鬧,音樂也聽得入耳了。大廳門口人頭攢動,女士逐漸增多,空氣也稠密發熱起來。我似乎有了醉意,愈來愈放肆地去看女人,愈來愈傲慢地去看男人,愈來愈有節奏地在人叢中穿來插去,擦著別人的燕尾服或者軍服時,向他們道歉也愈來愈虛禮一番,目空一切……過了一會兒,我忽然看見了她們,她們正小心翼翼地擠進人群,臉上透著笑意。我的心彷彿一下子停止了跳動,親切、局促、驚訝之感一齊湧上心頭:這是她們,又不象是她們。尤其是麗卡,樣子完全變了!此時此刻,她的青春的體態,嬌艷的容顏,每每使我驚訝:緊身的衣飾顯出她的體形。節日穿的連衣裙薄如蟬翼,顯得她那麼貞潔無瑕,兩條手臂從手套邊露到肩膀,凍得發紫,臉上還帶著缺乏自信的表情……只有髮式象交際花那樣盤得高高的,有一種特殊的引誘力,可又好象準備擺脫我、背叛我,甚至準備與人私通。很快就有人來到她面前,按舞會的習慣急促地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她把扇子交給阿維洛娃,似乎有點漫不經心,接著落落大方地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踮起腳尖,旋轉著,隱匿在旋轉的人群、喧鬧聲和音樂聲之中。我不知怎的已經懷著冷冷的敵意在目送著她遠去,好象是在訣別。
最使我煩惱的是同她一起去作客,參加舞會。我看到,每當她跟青年英俊、風流倜儻的人跳舞時,她就興緻勃勃,精神飽滿,裙子和雙腿快速閃動,這時那動聽的嘹亮的音樂,一支支華爾茲舞曲就狠狠地敲擊著我的心,以至我潸然淚下。她跟圖爾恰尼諾夫,就是那個高得出奇的軍官跳舞時,大家都很欣賞。他蓄著半拉子連腮鬍子,黝黑的長臉孔沒有光澤,烏黑的眼睛呆板凝滯。麗卡的個子已相當高了,可圖爾恰尼諾夫比她還要高出兩頭。他緊緊地摟著她,從容地、長時間地帶她轉圈,居高臨下,死死盯住她。麗卡仰起面來向著他,露出一種既象是幸福又象是不幸的表情,使我覺得十分可愛同時又萬分憎惡。我那時祈禱過上帝,希望發生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他突然彎下頭來吻她一下,這樣就會立刻解決問題,證實我內心沉重的預感和痛苦!
③以上幾人是俄國作家格利鮑耶多夫的劇本《智慧的痛苦》中的人物。
她聽了表示讚許,不過,大概只因為她想象這是她自己坐在花園裡,用一把挺漂亮的陽傘在沙上作畫。
「你可不知道,我有多少敵人啊!」
「這的確迷人,」她說,「可是別再念詩了。到我這兒來吧……你對我總是不滿意!」
那一串串銀色的長蛇
午夜風雪呼嘯,
回答還更令人寒心;
我臉色蒼白地念道:
「娜嘉!」她手鬆開琴鍵,猛然轉過身來,喊隔壁房間的阿維洛娃。「娜嘉,你聽,他在這兒胡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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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車廂很高大,下面有三對輪子,在嚴寒中奔跑時,整個兒都在隆隆響,老是搖來晃去,門和側壁吱嘎吱嘎地響,窗玻璃上結滿了灰色的冰花……夜已深沉,我們也走得很遠了……一切都自自然然發生了,超出我們的意志和理智的範圍……她站起來,臉頰鮮紅,神色迷茫。她理了理頭髮,坐到角落裡,合上眼睛,顯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樣……
我朗讀:
月兒陰晦,好似幽靈……
「這些敵人到底是誰?」
這裏地處野林荒郊,
「如今這一切又在何方!」我沉思著,不過總的我還是保持這種狀態——獃獃地等待著。「躍馬飛馳。四周空濛一片。」我合著馬車飛奔的節拍,暗自吟誦(運動的節奏對於我總是具有這樣的魔力)。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古代剽悍的騎士,頭戴高筒軍帽,身披熊皮大氅,策馬疾馳。然而,那個站在馬車前部的僱工,塞在我凍僵了的雙足周圍的麥秸,使我回到現實中來,那僱工身穿短皮襖,外罩厚呢大衣,雪花披滿一身。噴香的麥秸上也撒滿雪粉,凍得梆硬……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外,馬車滑進一個坑裡,轅馬跌倒,折斷了車轅。僱工下車捆綁車轅時,我心裏急得要命,生怕誤了火車。一到車站,我立刻掏完所有的錢買了一張頭等車票(她一向坐的都是頭等車廂),然後直奔站台。我還記得,月光透過寒氣傾瀉下來,朦朧不清,站台上路燈和電報房明亮窗戶里射出的黃色亮光就消失在這月光中。火車漸漸駛近了,我翹望遠方,雪花紛飛,迷茫昏暗。嚴寒,內心冰冷得戰慄,我感到自己簡直成了玻璃人。突然間,大鍾敲響,聲震遠方,接著是一陣刺耳的開門和關門的哐啷聲,人們匆忙地大步走出車站大廳。這時遠方出現黑黢黢的模模糊糊的機車,它艱難喘息著,緩慢行進,露出由暗紅色燈組成的可怕的三角形……列車好不容易進了站,它整個兒被冰雪覆蓋,內外都凍透了似的,發出吱吱嘎嘎的尖利聲,好象在訴苦一樣……我跳到車廂過道上。推開車廂門。櫻桃色的窗幔遮掩著壁燈,她坐在昏暗處,肩上披著皮大衣,徑直看著我,整節車廂只有她一個人……
「什麼敵人?在哪兒?」她問。
①俄國劇作家奧斯特羅夫斯基的劇本《代人受過》中的人物。
每天早晨我來到編輯部,看到衣架上她那件灰色皮大衣,就好象看到她本人,她的極其溫柔的一部分,看到衣架下那雙好看的灰套靴,就好象看到她最為動人的一部分,我的愉快和親切之感九_九_藏_書就與日俱增。由於急不可耐地想見到她,我比其他人來得都早。我坐在辦公桌旁,翻閱和修改地方通訊稿,閱讀首都報紙,以此來編《本報訊》,還要把地方上的作者投寄來的短篇小說幾乎重新改寫一遍。我一邊在工作,一邊在諦聽,在等待。終於,等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裙子的窣窣聲。她跑過來,神采奕奕,雙手散發出清爽的氣息,睡足了覺的眼睛炯炯放光,顯得那麼年輕,那麼精力彌備。她匆匆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就著給我一吻。她有時也上客棧來看我,渾身帶著冰冷的皮大衣氣味和寒天的氣息。我親吻她那凍得好似蘋果的臉蛋,摟住裹在皮大衣裏面的她的暖和溫軟的身子。她掙脫開,笑著說:「鬆手,我是有事來的!」說著她按鈴喚來侍役,指揮他打掃房間,還親自動手幫忙……
「親愛的,」她說,「要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景!」
我在一家小客棧里投宿,她依舊寄居在阿維洛娃家。整天我們除了在小客棧里的會之外,幾乎都呆在阿維洛娃家裡。
後來,演出的日子到了。開幕前我鑽到了後台,那兒的人都慌七慌八,穿衣的,化妝的,喊叫的,爭吵的,從更衣室跑出跑進的,你撞我,我撞你,誰也不認得誰。他們的衣著是那麼怪模怪樣——有一個人甚至穿著褐色燕尾服和淡紫色長褲,假髮和鬍鬚是那麼死板板的,額頭和鼻子上糊著粉紅色的貼片,上了油彩的臉缺乏表情,描過的眼睛閃著亮光,眼睫毛染得太黑太粗,就象本模特兒一樣眨不動。我碰見麗卡,那副洋娃娃相叫我吃了一驚,同樣認不出她來了。她身上穿著華麗的粉紅色老式連衣裙,頭上戴著厚厚的淡黃色假髮,臉蛋既象民間板畫上的美人,又象糖果盒上的娃娃……博戈莫洛夫扮演一個黃頭髮的守院子的人,按照塑造「生活典型」的要求,他們給他特別化了妝。而醫生扮演老伯父,一個退役將軍,劇就是從他開始的。在別墅里,光禿禿的地上立著一棵.木板做的綠樹,他身穿嶄新的絲綢上衣,臉上塗了粉紅的油彩,乳白色的唇髭密密層層,坐在一把安樂椅中,仰靠著椅背,綳起臉瞧著一張攤開的報紙。別看布景是一個晴朗的夏日清晨,卻有眩目的腳燈從下面照著他,使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顯得出奇的年輕。他應該看過報紙后說幾句牢騷話,可是他死瞧著報紙,提示席上傳來頻繁的噝噝聲,他還是什麼也接不上來。只到最後,麗卡笑著從後台跳出來,撲到他背後,帶著孩子般的頑皮和活潑可愛,兩手捂住他的眼睛叫道:「你猜,我是誰?」這時,他才一板一眼地迸出一句:「鬆手,鬆手,你這個丫頭,你是誰,我還不知道!」
博戈莫洛夫不僅有錢,人也很精明,性格活潑,是個樂天派,大學畢業,出過國,會兩國外語。乍看上去,樣子能把人嚇一跳:一頭紅髮,梳得平整熨貼,分出一條直道道,面孔又圓又嫩,身體肥胖得不成形——不知是象一個營養過度發育畸形的大娃娃,還是象一頭肥大的渾身油光水滑的約克豬。不過這頭約克豬倒長得挺帥,講究乾淨,身強力壯,甚至叫人感到快活。他的眼睛象蔚藍色的天空,臉頰泛出難以描述的童稚的紅潤,言談舉止、音容笑貌都帶著一種羞澀和可愛的神氣。他的手腳都小巧玲瓏,衣服全是英國料子,短襪、襯衫、領帶無一不是絲織的。我瞥了她一眼,看見她的難堪的笑容……周圍的一切對於我一下子變得那麼陌生、疏遠,而我自己在這房子里也一下子顯得那麼多餘、累贅,使我心中產生了對她的憎恨……
是啊,外表上看來,我可能比實際上壞得多。我生活緊張,憂心忡忡,待人生硬,傲慢自大,既容易感傷,又容易盛怒。然而我也容易改變自己,只要看到沒有什麼東西威脅我同她的融洽關係,也沒有誰來染指她,那麼,我善良、淳樸、快活的一切天性就會立刻回到我身上。要是我知道,我同她一起去出席晚會,而不會遭受屈辱和痛苦,我將會多麼興高采烈地去赴約啊!我會在鏡子前面顧盼不已,自我欣賞,欣賞自己的眼睛、青春紅暈的模糊印跡,雪白的襯衫——漿過的襯衫的褶皺掀動時會發出多麼絕妙的聲響!如果在舞會上我不會為爭風吃醋而煩惱,那舞會對於我來說是多麼大的幸福啊!每次舞會前我都要經歷難受的時刻:得穿上阿維洛娃亡夫的燕尾服,雖然是新嶄嶄的,看起來一次也沒有穿過,但我的心卻總感到刺痛。可是,只要一走出家門,呼吸到清冽的空氣,仰望繁星點點的天空,匆匆坐上出租雪橇,那些難受的時刻也就拋之腦後了……為什麼輝煌耀眼的舞會人口要裝飾上紅條子的天幕,為什麼指揮來賓車輛的警察要在入口處那樣飛揚跋扈,真是天曉得!反正,這就是舞會:這個光怪陸離的入口,白光灼|熱耀眼,照著門前被踐踏的白砂糖一樣的積雪,這裏要進行一場速率與良好秩序的表演。警察厲聲尖叫,他們的鬍子凍得翹起來,象金屬絲一般,光閃閃的長統靴在積雪中跺來跺去,雙手戴著白絲絨手套,不知為什麼要插在衣兜里,而兩肘卻要故意使勁地向兩邊撇開。男客們差不多都穿著制服(那時在俄國制服滿街飛),而且都為自己顯示官銜的制服而得意洋洋。我那時就已經注意到,即使終身擁有各種最高地位和封號的人也決不會對地位和封號無動於衷。這些人也往往刺|激我,使我的目光頓時敏銳起來,立刻對準他們。不過女士們倒幾乎個個嬌媚。在門廳里她們脫去皮大衣和風雪帽,露出迷人的身段立刻令人魂銷魄散。她們人數逐漸增多,在鏡子的映照下富有吸引力,寬大樓梯的紅色地毯只有她們才九-九-藏-書配在上面行走。緊接著,舞會前空空蕩蕩然而又富麗堂皇的大廳、清新涼爽的空氣,一串沉重的光華四射的枝形吊燈、沒掛帷幔的高大窗戶、光滑開闊的鑲木地板、鮮花、香粉、香水和跳舞用的細軟白羊皮手套的氣味——這一切都隨著來賓的陸續蒞臨而開始動蕩、興奮起來,等待樂隊吹出第一聲鳴奏,等待第一對舞伴——常常是最自信、最嫻熟的一對突然飛進這個還未開過張的寬敞的舞池。
⑤俄國作曲家格林卡的歌劇《伊萬?蘇薩寧》中的主人公。
這種新的、令人忐忑不安的親密關係已暗中把我們倆聯繫在一起。早上,當我們走出車廂,來到編輯部時的心境,真是難以表達!
「各種各樣的,到處都有:旅社裡,商店裡,大街上,車站上……」
④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所作的同名歌劇(亦譯為《弄臣》)中的主人公。
「啊,很可怕!」她漫不經心地說。
她問:
大廳里若明若暗,舞台上卻明亮耀眼,陽光燦爛。我坐在頭排,時而看著舞台上,時而瞧瞧周圍的人。最有錢的,胖得喘不過氣來的文官和軍銜赫赫的警察與軍人,都坐在頭排。他們彷彿都被舞台上的演出釘住了——神志緊張,笑意難盡……我連等到第一幕結束的耐性都沒有,一聽見台上咚地敲了一下,傳來快要落幕的信號,就急急忙忙起身走了。此刻台上演得正起勁。走廊里,燈光明亮,氣氛自然,一個對一切都習以為常的老侍役幫我穿好大衣。我聽到演員們過分活潑的叫喊聲,感到格外不自然。我終於奔到街上來了。一種在劫難逃的孤獨感使我發狂。街上乾乾淨淨,冷冷清清,路燈發出凝滯不動的光。回到客棧我那窄小房間里獃著實在太可怕了,我沒有回家,而走向編輯部。我經過機關區,拐到空曠的廣場上。廣場中央聳立著一座教堂,那微微放亮的金色圓頂消失在星空里……即便我的腳步踏在積雪上,那咯吱聲也包含一種深奧而可怕的東西……溫暖的屋子裡溫暖靜寂,明亮的餐室里鍾發出平靜、緩慢的嘀嗒聲。阿維洛娃的小兒子睡了,保姆出來為我開門,睡眼惺松地望了望我就走開了。我走進樓梯下面的那間房裡,它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太特殊了。我摸黑在沙發上坐下,它也是熟悉的,此刻對我可又有某種不祥的成分……我期待,然而又害怕他們突然回來,他們會嘰嘰喳喳地走進屋,圍坐在水壺旁,爭先恐後地敘述各自的感想,更使我害怕的是傳來她的歡聲笑語的那一瞬間……我覺得房間里無處沒有她的存在,充滿了她在時和不在時的氣氛,充滿了她本人、她的衣裳、香水、搭在我身邊沙發扶手上的柔軟的寬服所散發的各種氣味……窗外,深藍深藍的冬夜,陰森可怕,星光在花園中黑魆魆的樹枝後面閃爍……
十一月,我動身回家了。臨別時我們約好:她十二月一日到奧勒爾等我,我呢,為了兔遭非議,晚一點去會她,哪怕晚一個禮拜也行。可是,一等到一號那天,我想搭上她要乘坐的那輛從縣城開去的夜車,就在寒冷的月夜裡,乘坐馬車疾馳皮薩列沃。我又看到和感覺到那個奇妙的夜晚!看見自己疾馳在巴圖林諾和瓦西里耶夫斯科耶之間的雪原上。兩套馬車飛奔著,轅馬似乎總在一個地方搖晃它的軛,大步跑著;邊套馬的臀部有節奏地一起一伏,閃亮的后蹄揚起一團團雪塊……有時兩匹馬偏離大道,陷進深雪裡,同落下來的套索裹在一起,弄得有一陣急急忙忙起來。後來,它們又跳到大路上,向前飛奔,緊緊拉著拴套軸……一切都在飛奔,都在急忙趕路,同時又象是站著等候。遠處,雪上的冰凌象鱗片一樣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地泛著銀光,低矮的,在寒氣中變得渾濁的月亮也一動不動地照著,它四周圍著一道寬寬的朦朧的虹暈,顯得神秘而凄涼。我比一切都更凝然不動,僵坐在這跳躍然而又象是靜止不動的車中,暫由它去擺布,獃獃地等候著,同時又悄悄地回顧往事:那是我在巴圖林諾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也是去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的路上,我那時剛進入青年時期,單純、天真、快活,開始想入非非,陶醉於從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帶回來的那些陳舊卷冊之中:四行詩、書翰、哀歌、敘事詩:
火中枯枝畢畢剝剝。
「什麼蛇?」
然而所有這些風雪、森林、田野、富有詩意的野外的賞心樂事、煙火人家,她都感到特別陌生。
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早晨,我走進編輯部的前廳時,忽然聞到一股我很熟悉的濃郁的煙捲味兒,接著聽到餐室里有人談笑風生。我止住腳步——怎麼回事?滿屋煙霧騰騰,原來是醫生在抽煙,他興緻勃勃地高聲談笑。人上了年紀,又年年生活安定,都會這樣說話的。他心曠神怡,煙不離嘴,嘮嘮叨叨。這下我慌了神:醫生的不速之舉意味著什麼?有事吩咐她嗎?我怎樣走進去,舉止言談又應如何呢?最初幾分鐘,倒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很快平靜下來,走了進去,裝出一副驚喜的樣子……弄得善良的醫生甚至有幾分尷尬,慌忙抱歉似地笑著說,他由外地來「住上個把禮拜,歇息歇息。」我立刻發現,麗卡很激動,阿維洛娃不知為什麼也很激動。可我仍然希望這一切都因為醫生的突然到來。醫生剛剛從縣城來到省城,在車上熬了一夜之後,坐在別人的餐室里喝熱茶,自然心緒就特別好。我開始放心了。就在這個當口,一個打擊落到我身上。從醫生的話里,我忽然猜到,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同博戈莫洛夫一起來的。博戈莫洛夫是我們縣城裡有名的青年皮革富商,早就相中了她。接著醫生笑著說:
那是從醫生不期而至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