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勃律的神秘寶藏
「但是,都尉,如果那傢伙向高大將軍泄密……這傢伙可是比狐狸還精啊!」
「嘩嘩嘩」,溫熱的泉水不停地從石牆上汩汩湧出,整個大廳里消散著奇怪的硫磺味。
「不必大動干戈,就我們倆去!把那個阿悉蘭達干叫來一問就知道了!」
果然是浴室!
「哐哐哐!」空無一人的小巷裡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杜環惶恐地四下張望,生怕驚動了巡邏隊。
「叫李將軍出來說話!」公主的聲音略為嘶啞,不理會拜倒在地的阿悉蘭達干,她直直地沖屋內說道,「請李將軍借一步說話!」「公主!您……」阿悉蘭達干抬頭想說點什麼,公主輕蔑地掃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阿悉蘭達干你幹得很不錯啊!左右逢源啊!紅燈籠也掛出來了,唐人也到你家了!」「公主!不是我!我……」看見李天郎邁步出來,阿悉蘭達干趕緊止住話頭,低下頭去。
「金山銀海,稀世之珍,確實誘人!但李某孑然一身,流戰西域,上無孝敬之父母,下無供養之妻小,要財物何用?公主聰明一世,當明白我為何屢次救助於你,施援于無辜百姓,如今卻拿出此等財物行賄于李某,豈不可笑?再說,這些財物,乃你小勃律之物,我若搶奪,是為強盜;若為此財物擅離職守,叛我大唐,是為奸人,公主要我做這非盜即奸之事,也看錯李某了!可笑!」
尤其是那幫一直處於親吐蕃勢力傾軋下的「純粹小勃律人」,以為終於撥雲見日盼來了救星,在高仙芝威脅利誘下,紛紛倒戈加入唐軍陣營,人人詛咒發誓千秋萬代效忠大唐,這些官哪!李天郎一想到這些就不禁連連搖頭,那些以保家衛國為己任,不惜戰死沙場的小勃律士卒們要是看到這些達官貴人的表現,會不會把腸子都悔青啊?到底是誰在戰爭中贏利?當然有,比方說那個精打細算的阿悉蘭達干。
在杜環和阿悉蘭達干愕然的眼神中,李天郎隨著公主走出了大院。漆黑如墨的黑夜猶如細密的黑色綢緞,飄渺散落在整個天地,身輕如貓的阿米麗雅公主幽靈般在城內的大街小巷間穿行,未發出一絲聲響。李天郎默默地跟在後面,不斷根據月光的方位判斷走向。可以看出公主對孽多城的瞭若指掌,儘管是半夜,她仍能靈巧地避開唐軍巡邏隊,不用火把照亮就能知道走到哪裡。
「怎麼找?孽多城雖小,但要徹底搜查可不是幾百人可以辦到的,再說鬧那麼大動靜必然驚動高大將軍……」
黑色的披風順肩滑落,密室里泛起溫香的光環,熠熠生輝的金銀珠寶似乎驟然間暗淡下去……
「我曾在這潛伏了兩夜,企圖殺了褻瀆此地的高仙芝,可惜每次都有多人四周護衛,沒有機會……哼!」濕透的紗衣緊貼在公主身上,曲線畢露的誘人身材在朦朧水汽中透出令所有男人都會遐想的肉|欲,李天郎趕緊將眼光移向別處,他也是男人。
極度的誘惑,不可抗逆的春色。
杜環,把杜環找來問個明白!還有那個老奸巨猾的阿悉蘭達干!憑感覺,所有的事端最終都將指向一個人——神出鬼沒的神花公主!李天郎咬緊了嘴唇,此事非同小可,弄不好不僅葬送蘇失利之一家,還恐累及自己、杜環乃至西涼團全體弟兄!高仙芝,高仙芝會什麼都不知道么?
「今晚必須找到公主!」李天郎斬釘截鐵地說,「沒有時間了,後天宴會後,蘇失利之一家就會被押送長安了!那時不管出什麼事,都會是報復和死亡!你、我、所有的人!」
李天郎則帶著杜環換裝成小勃律服飾,繞過城內巡邏的唐軍士兵,深夜突訪了阿悉蘭達干在孽多城的府邸。
「真的沒有了!公主真要有什麼動作,她肯定不會告訴我!就跟在阿弩越城一樣……」
「李某正是佩服公主的骨氣才冒死前來告訊,吾之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公主如此聰慧明理之人,應當理會其中利害,我中原有一位叫韓信的人……」
「哐啷」,公主順手打開一口鐵箱,捧出裏面的金銀珠寶灑落一地,接著一口一口的鐵箱都被打開,鋪天蓋地的珠光寶氣令李天郎細眯了雙眼。
嘩嘩的水聲,李天郎皺皺眉頭,他知道現在在哪裡了,就在王宮高牆外,靠近後山峭壁。水聲來自著名王宮浴室的排水口,這裏高牆聳立且毗鄰筆直的陡崖,即使最擅長攀登的人也望之卻步,再遠處是小勃律王室的墓地,是小勃律人的禁地,平時鮮有人至,所以只有一個哨兵在牆裡面站崗,牆外空落清凈。公主站在高牆的陰影里,停下了腳步。「將軍防衛森嚴,小女子即使從排水口進入宮內,也無計可施,寢宮外面燈火通明,屋頂的弓箭手將周圍三丈之地一覽無餘,況且今天又是那個飛箭越河射吐蕃帥纛的神箭手在那裡,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既無雅羅珊將軍那樣的萬夫不當之勇,也無飛天遁地的奇術,根本無法潛入寢宮,更別說救走父親兄弟了!」阿米麗雅輕推排水口粗如小臂的鐵柵欄,柵欄應聲而斷,原來早就被挫得只剩下一絲連接,只是用污泥糊住斷口,稍用力一推,便打開了直通浴室的通道。
秘密寶藏
「將軍辛苦了!」滿臉堆笑的阿悉蘭達干老遠就向李天九*九*藏*書郎深深施禮,儘管對這廝的所作所為心知肚明,但開門不打笑臉人,李天郎也不得不虛與委蛇一番。「阿悉蘭達干,你今天又為你的大王帶了什麼?」李天郎掃了一眼阿悉蘭達干手裡的提籃,示意守衛的士卒仔細檢查。阿悉蘭達干恭恭敬敬地捧上提籃,當更的馬麟利索地掀開上面的綢布,提籃里撲來一陣羊肉的香味,籃子裏面是小勃律人愛吃的新鮮烤羊肉、上好的蜂蜜、散滿芝麻的麵餅、幾壺酒和一些藥品。另一個士卒對阿悉蘭達幹道聲「得罪」,雙手在他寬大的長袍里一陣摸索。馬麟老練地將每樣食物都一一嘗嘗,甚至將每塊餅都掰成兩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抬頭問詢地看著李天郎,搜身的士卒也將空手一擺,也沒有發現什麼東西。不知為什麼,李天郎覺得今天的阿悉蘭達干總有點異常,儘管那胖傢伙依舊唯唯諾諾、服服帖帖,但從他的眼神里,似乎有那麼一絲慌張。
「李將軍好生厲害!居然看破了小女子的計謀,屢次挫敗小女子苦心積慮的計劃,嘿!」公主雙手抱肩,藉著微弱的燈光上下打量這位被人稱為「雅羅珊將軍」的李天郎,對於她來講,這是第一次細細觀察她的對手。「李將軍想必很是得意,又可再獲新功了!」
在雪白右肩上,一隻藍色的精緻刺青隨公主的呼吸急促躍動……
這般幽明的夜晚,處處都瀰漫著黏稠的曖昧,晚風捻過阿米麗雅公主的發梢又拍拂在李天郎炙熱的胸膛上,似乎有意撩動兩人原本平靜敵對的心懷。眼前的公主黑紗飛舞,伸手可及,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魅力。李天郎不得不一次次斂定心神,告誡自己絕對不要在那醉人的體香里迷離。
「既然公主據實相告,李某也應坦誠相待。」李天郎看著眼前這個美麗神秘的女人,心中涌動著難以言述的感動。真沒想到,這位出身宮閨深院的公主如此剛烈豪邁,勇氣睿智絕不在己下!尤其是為自己國家和百姓而不惜身臨險境的忠誠和氣節,更令人欽佩。可惜她沒有一點機會,她的殫精竭慮只能是徒勞無功,所謂非不為也,是不能也!除了擊節嘆惋,無力回天!「你沒有一點機會,後天,最遲兩天後的一早,你父親全家將被押送長安,聽候大唐皇帝發落!如果你籌劃任何營救的計策,除了導致諸如察卓那斯摩那樣的忠勇之士枉死外,還可能引發更暴戾的屠殺,你難道要耗盡小勃律的精華嗎?我們漢人有句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唐軍隊即刻就將班師,公主仍可以謀圖復國,只要上書歸順大唐,百姓可以安息,舉國可以安寧,何樂而不為?何必非要螳臂當車呢?」
兩個妖艷半裸的侍姬先被突然明亮起來的燈光驚醒,看到屋裡突然多出了兩個陌生人,嚇得就要張嘴大叫,被杜環一手按住一張嘴,低聲警告:「別出聲,誰出聲殺了誰!」李天郎刀光一閃,割下兩塊帳布神速地塞住兩個女人的嘴。細心的杜環在兩人耳邊輕聲說:「乖乖躺著別動!誰動就宰了誰!」隨後用布條塞住了她們的耳朵,還不放心,又不客氣地將被子蓋在她們頭上,弄得四條白生生的美|腿露在被子外面不停地哆嗦。做完這一切,杜環居然擦起了汗。
「公主看來已經去過了王宮,李某的安排讓你失望而返了。」
「是、是的!」阿悉蘭達乾和杜環兩人對望一眼,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公主像是在考慮什麼。
絲綢的秘密
「公主在哪裡?」李天郎直奔主題,「不要說你不知道!」
李天郎沉吟了,也對,神花公主不會輕易相信投靠大唐的阿悉蘭達干,找他傳信只不過事出無奈,現在儘管知道公主在城裡,但如何找得?她到底打算幹什麼?
到底是個小國,小勃律首都孽多城包括城外的居民也就不過兩千多戶,人口最多不過五六千人。蘇失利之的王宮是城內最輝煌雄偉的建築,但也不過是個石塊和黃土粘結的巨大堡壘,在高仙芝眼裡,這樣的王宮也只有蘇失利之這樣的國王才會傻住在裏面。
「將軍?」見李天郎並無殺他滅口之意,阿悉蘭達乾的腦袋活絡起來,「將軍急於找到公主,可是為了我小勃律著想?」看到李天郎點頭,阿悉蘭達干登時來了勁,「公主一心救父,人之常情,但難免引動干戈,孽多城勢必會遭受血光之災,說不定還會葬送了所有王室成員的性命!」好個精明過人的阿悉蘭達干,將這事描述得如此冠冕堂皇!「且此事已經被將軍神目明察,公主必定無甚勝算,慘淡收場不如棄之歸化,將軍找到公主可要好好勸導……」滴溜溜轉動的眼珠觀察著李天郎臉上游移不定的表情,阿悉蘭達干愈發信心十足,終於找到李天郎的弱點了,居然是公主!奇哉怪也,這兩個人怎麼會扯到一起?嘿嘿!這麼說,大家是一條船上的人了,現在關鍵是穩住公主,要麼把她趕得遠遠的,要麼乾脆殺了她!反正不能讓高仙芝發現,否則大家都完蛋!「早在阿弩越城我就曾苦口婆心勸過公主,讓她順應天朝,可公主一意孤行……小的也是盡為臣之道,將軍明九_九_藏_書鑒,小的心裏……」
送菜的提籃很快又傳了出來,阿悉蘭達干趁機向李天郎施禮告別,真的不敢再多說一句,低頭接過提籃一溜煙跑了。
重兵把守的王宮燈火輝煌,西涼團又被高仙芝安排留守宿衛。李天郎絲毫不敢大意,將蘇失利之、納波王后、大小王子一併軟禁在原蘇失利之的寢宮,雖然禮數有加,但不得離開宮門半步,即使唐軍內部官員,如果沒有高仙芝親發的令牌也不得擅進。屋裡面所有的利器和可能成為自殺工具的東西都被取走,連餐具都是原樣送進,原樣拿出。吸取阿弩越城遇襲的教訓,西涼團不僅將哨兵增加了一倍,還增加了潛伏哨,屋頂則駐守了弓箭手,李天郎本人和他的兩條巨獒就睡在寢宮外面的帳篷里,隨時監視戒備。守衛可謂鐵桶般嚴密,連只蒼蠅也休想飛進去。身心飽受打擊的蘇失利之整天坐卧于床,對自己今後的命運採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納波王后只知道天天以淚洗面,或者和小王子抱頭痛哭;只有年輕的大王子赫納利還算保持了王室的尊嚴,除了照顧自己的父親外,就是在屋裡讀書、誦經,間或和進來巡視的李天郎聊上兩句。
「公主看來貴體無恙!李某甚為寬慰!」李天郎慢步走近阿米麗雅,公主沒有退縮。「沒想到公主漢話說得如此流利,倒顯得我等孤陋寡聞了!」這是李天郎第三次近距離看見活生生的訶黎布失畢,那雙晶亮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仍舊那麼迷人心魄,黑衣裹身使她看上去反而透出一種神秘勾魂的美麗。李天郎在離公主一尺處停下腳步,緊盯著對方黑紗蒙面的臉,公主嬌媚身軀四散而出的騰騰熱力柔柔地扑打著他的臉。
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醒來的門房糾集了府內人手吵吵嚷嚷地打著燈籠火把將主人的卧房圍了起來。「沒事!沒事!」阿悉蘭達干站在門口不耐煩地招呼下人們,「睡去!睡去!吵死人了!都下去!」下人們面面相覷,臉上烏痕一片的門房驚魂未定地說:「主人,不知是什麼東西,將我們幾個打暈,天,我們都沒看清,是強盜還是夜鬼……」
「這個,」阿悉蘭達干勉強齜牙笑了笑,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如果成功,她叫我在大門前掛上紅色燈籠,如果失敗則掛白色燈籠……就這些了!將軍!句句屬實!」
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還是原本就在那裡?阿悉蘭達乾冷汗淋漓,難道公主根本就在他家裡,而自己居然一無所知?
「可是,」赫納利心有不甘地說,「父王,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
難道公主?
兩人相對站立,半晌無語。
「這就是小勃律傳說中的王室寶藏!」公主手裡的火把一揚。李天郎定睛一看,不大的密室里擺放了二十多口鐵箱,還有四個酒瓮般大的陶罐,陶罐里金光閃爍,是堆得高高的金幣。李天郎抓起一把,認得是來自拂林、波斯、大食以及西域各國的錢幣。如果所有的箱子都裝滿財物的話,確實富可敵國,李天郎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財寶,一時間頗感愕然。
「這麼說,公主肯定在城內,她還交代了什麼?」
「啊!啊!不敢!不敢!」阿悉蘭達干雙手急急亂擺,「將軍哪裡話!將軍可不要嚇我!」早在阿弩越城就見識了李天郎鐵血執法的厲害,光想想就叫人渾身哆嗦!
「不會,他知道,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敢先動!」
「將軍叫我忍胯|下之辱?可惜我乃女流,也非漢人,想都沒想過,更別說做得出了!」面紗微微顫動,公主在輕蔑地冷哼,「將軍想必想得到,做得出吧,這也算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跳動的火光在公主的雙眸里凝成兩顆最耀眼的綠寶石,潔白的肌膚使所有的珠寶都黯然失色。「這所有的珠寶,再加上我……」黑衣下涌動的胴體激烈地起伏,「小勃律的公主阿米麗雅,夠了嗎?」
「她來得了嗎?來了說不定還是死!要麼也和我們一樣成為籠中鳥!大家一起受辱!你……」蘇失利之沖納波擺擺手,「好歹也給我小勃律王室留點最後的尊嚴和血脈吧!」納波王后聽罷欲言又止,抬手撫摩著小王子的頭,細若蚊吟地哼了一句:「難道就這樣等死么!」「那你還想怎樣?唉!不如城破時一齊死了!」蘇失利之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家人,十七歲的大王子赫納利羽翼未豐,小王子純粹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納波王后一介宮廷婦人,只有公主阿米麗雅,不僅美麗聰慧,博覽群書,而且仁慈愛民,深得民眾愛戴,如今也是唯一自由的王室成員,說不定小勃律的將來就要靠她了。赫納利垂下拿綢布的手默不作聲,不明就裡的小王子瞪著亮晶晶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心地將手指放進嘴裏。蘇失利之嘆了口氣,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一滴濁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而下。
趙陵和馬大元親自巡營,內緊外松,加強了王宮的守衛。他們從李都尉不露聲色的安排中,已經嗅到了緊張的氣息。兩人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多問,立刻按照命令行事,選派了精壯士卒,嚴守各個出入口。趙陵背著滿滿的箭囊蹲坐在寢宮屋頂,手裡的「挽月」硬弓已經搭
read.99csw•com上了箭,今夜回答不出口令的人肯定會被一箭穿心。「那什麼能讓將軍動心呢?」公主摘下了面紗,順手將額前的長發輕輕一拂,她微微向前一步,讓自己徹底暴露在火光下,「將軍真的覺得所有的這一切對你都沒有什麼吸引力?那麼……」
在躲避一隊唐軍巡邏隊時,兩人曾並排緊靠著牆壁,鼻息相聞。公主感到自己的後頸莫名地灼|熱,她不敢回頭看,她知道那是什麼,是對方凝結在自己後頸的目光,男人的目光,應該憤怒,應該是羞辱!但這目光居然令自己心神不寧,六神散亂……阿米麗雅,你是小勃律的公主,吐蕃王子穹波的王妃,如今家人被囚,丈夫慘死,你必須像雪山一般堅強,野狼一般冷酷,烏鴉一樣狡猾……佛祖在上,請給我勇氣和力量!
看著阿悉蘭達干那肥胖臃腫的身材像上緊了發條的木偶一樣慌慌張張地飛逃出自己的視線,李天郎也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羞憤難當的神花公主抓起一把金幣劈頭蓋臉地砸向李天郎,尖聲叫道:「懦夫!閹人!你害怕誰?害怕高仙芝?嗯?害怕你們那個高大將軍,怕就怕罷,還有臉擺出一副君子模樣!你……」公主眼前一花,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唯一令人愜意的地方就是那個巨大的浴室,據說是請波斯的工匠按照波斯薩珊王朝宮廷的樣式製作的,大理石的浴池寬大舒適,還巧妙地引用了王宮後山挖出的一汪溫泉。這汪溫泉常年奔流,溫度適宜,據說常用此水洗浴可祛除百病,護膚養顏,還有延年益壽的功效,納波王後幾乎視其為命根,每日都要在裏面盡情沐浴一番,為不讓其他人擁有這樣的寶貝,蘇失利之應王后之請,宣布凡有人私用者,會被砍去雙足。
與此同時,傀儡衙門已經在高仙芝一手策劃下建立起來,在乾淨利落地剷除了以五大酋長為首的小勃律親吐蕃勢力后,他很大度地以「首惡已辦,脅從既往不咎」的策略穩住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小勃律官吏們。同時,在孽多城內外張榜安民,嚴整軍紀,使民心也漸漸安穩下來,但是每日城外大軍聲震天宇的操練喊殺聲依舊不絕於耳,時不時在城內縱馬巡邏的唐軍騎隊也蠻橫地警告任何意圖反抗者:這裡是大唐安西軍牢牢掌控的地盤!可謂軟硬兼施,效果奇佳。
李天郎思慮片刻,答道:「客隨主便,既然公主敢冒險赴此,自然置生死於度外,這等氣概當不讓鬚眉!我要是擅自做主倒顯得我等小氣,且隨你去!杜環!你在這裏陪阿悉蘭達干,直到天明!」不等兩人回應,李天郎一揚手:「公主請帶路!」
肥胖的阿悉蘭達干出現在李天郎的視野,這個騎牆的傢伙如今可算賺大了,高仙芝將他任命為小勃律的右國相,和德高望重的珂黎布共同監國。什麼共同,其實就是他阿悉蘭達干一手遮天,這傢伙以商人的精明遊走于唐人和本國宮廷勢力之間,巧妙地用唐人壓服了失意的珂黎布,又在國人面前擺出一副為民請命、忍辱負重的模樣,從一個小小的阿弩越城城主一躍成為小勃律權傾一時的大人物,很是風光。對目前自己之所以擁有的這一切,他心裏雪亮——如今整個小勃律都在高仙芝的控制之下,連自己的國王蘇失利之的小命都捏在這個高深莫測的唐人手裡,而看押王室的李天郎則是自己瞄向未來仕途道路上的重要一環。因此,借每日向高仙芝稟報政情的機會,阿悉蘭達干都要拐個彎來和李天郎寒暄一番,還經常跪在宮外遙遙問候蘇失利之、納波王后及王子們,同時帶來大批精美衣食,央求李天郎轉送國王一家,當然,他也很樂意「順便」送些給雅羅珊將軍和他的部下,活脫脫一個赤膽忠心的能臣架勢。
「好,行了!」李天郎突然伸手將提籃拿了起來,掂了掂,轉了兩圈,也沒什麼異樣,但是他眼角的餘光卻發覺阿悉蘭達乾肥肉堆積的下巴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送進去吧!」馬麟接過提籃,往門裡走去,交給兩個小勃律婢女,他也不能再進去了。
「去哪?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遍地的金銀珠寶釋放著妖異的光芒,映托著緞衣半解、酥|胸微露的美人,雪白的肌膚,高聳的雙峰,凄迷的眼神,火光下羞澀的俏臉……
正因為如此,高仙芝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下榻之處放在了浴室旁邊的偏殿里,這裏與原來國王和王后的寢宮並排相連,很方便隨時挾國王以令全國,也利於派兵集中守衛。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公主可願隨我一行?」李天郎瞟了一眼阿悉蘭達乾和杜環,輕聲說道。
李天郎舉手示意他不要再說,「公主就在城內,我們必須先找到她!否則大家都脫不了干係!」
「醒來!醒來!阿悉蘭達干!」李天郎順手將桌上的一杯殘酒潑灑在仍舊酣睡不醒的阿悉蘭達干臉上,沒想到那傢伙居然舔著嘴邊的酒液滿意地哼哼起來,依舊鼾聲震天。杜環看得不由火起,揚手啪啪幾個耳光,將這頭沉睡的豬打醒過來。
「是啊,大王,總算有點希望,阿米麗雅聰明過人,也許她會想到辦法的!你看這信,不就在唐人眼皮底下送進來了嗎?」一直萎靡的納波王后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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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蘇失利之反應遲鈍,他緩緩舉起手摸摸綢布,「還活著啊,」喉嚨里發出枯井一樣的聲音,「救?來送死嗎?再說救了又能去哪裡?走吧!走吧……我的神花,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凋謝在這失去佛祖庇佑的土地上……」
在寢宮裡,赫納利王子正在給自己的父親展示那塊油漬斑斑的綢布,那是從阿米麗雅公主貼身錦袍上裁剪下來的,上面精心刺繡的花紋其實是用梵文寫的字句。「姐姐說她沒事,正在設法救我們!」赫納利驚喜地對雙眼空洞的父親說,「佛祖保佑,姐姐還活著!」
刀把閃電般戳中公主穴位,癱軟的公主如一片羽毛,輕盈地倒在李天郎懷中……
「公主盛情,李某心領了!但軍令如山,職責所在,高大將軍……」似乎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阿米麗雅猛地睜開眼,看到李天郎嘴角的笑容。他為什麼嘆息,為什麼笑容僵硬?儘管鬍子拉碴的男人臉龐依舊紅潮湧動,但是阿米麗雅知道,李天郎他居然拒絕了!
「李將軍的意思是叫我先躲得遠遠的,眼睜睜看著父親兄弟被遠送赴死,自己再出來當個孤家寡人?」公主憤怒的目光如火炬般落在李天郎身上,「你們漢人做得出,但我們小勃律人做不出!也用你們漢人一句古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在陣前放我生路,又在雪山救我性命,照我們的風俗,我的命就是你的,察卓那斯摩阿弩越城行刺,他建議我將你一併殺掉,雖然你是我們可怕的敵人,但我們小勃律人知道什麼是感恩戴德,刺殺只針對了你們的高仙芝大將軍。即使是諫言殺你的察卓那斯摩,在我面前也坦言如果他殺了你,自己也自殺謝罪!我們小勃律人也許什麼都缺,但就是不缺骨氣!」
「大唐軍紀,凡擄人|妻女或軍中藏匿婦人者,斬!」李天郎有意拂上了自己的橫刀刀把,「你不會叫我違反軍紀吧?」
「將軍隨我來!」公主突然彎腰鑽入溝渠,李天郎憂鬱了一下,也隨之穿入。熱氣騰騰的水汽,僅容一人的狹窄通道,悶熱難當,不多時,兩人都是渾身汗透,上下盡濕。前面一聲輕響,是石塊撥動的聲音,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公主抬身先上,李天郎長吸一口氣,也縱身躍上。
是一隻張著雙翅飛翔的雄健駱駝,它似乎就要展翅向李天郎飛來。
「在這等著,呆會把東西拿走!」
沉默……
「是,是!」阿悉蘭達乾眼珠轉動,看看周圍無人,他湊近李天郎小聲說:「聽說明天從赤佛堂進軍的大唐軍隊即可到達孽多城,小的按照高大將軍吩咐,已召令小勃律所有八十二大小城主、酋長齊至孽多城觀天朝神軍軍威,以斷其對吐蕃之遐想,」神神秘秘的阿悉蘭達幹將聲音壓得更低,「後天會有盛大的宴會,小勃律最美麗的天魔舞姬也會悉數登場,為眾將軍獻技——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啊!連吐蕃棄迭祖贊贊普都垂涎三尺,數次要我王將舞姬送幾個給他,我王都捨不得美嬌娘,將軍何不挑上兩個?能伺候雅羅珊將軍這樣的神勇戰士,也是她們的福分啊!不用將軍勞心,小的自然會為將軍安排好一切……」不得不承認阿悉蘭達乾肥大的腦子裡裝滿了心眼,短短十幾天,就能用漢話將這一切說得有板有眼,看來在下面跟通譯苦練了許久。
「將軍,將軍!」說曹操,曹操到!
「嘎嘎嘎」,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越絞越緊,聲音震得耳膜疼……
「公主帶我到這裏幹什麼?」阿米麗雅伸手在浴池裡劃劃水,似乎勾起了什麼回憶,突然又火灼似的縮回手,厭惡地在衣服上擦拭,聽到李天郎問話,公主挺身答道:「將軍聽說過小勃律寶藏的故事嗎?哼,阿悉蘭達干那隻老烏鴉一定在你們面前炫耀過……」李天郎確實聽阿悉蘭達干吹噓過,說當小勃律王室因不堪吐蕃侵掠由大勃律遷至此地時就帶來了無數金銀珠寶,加上歷代國王積累,不知道有多少價值連城的財寶藏在王宮的密室里,作為鎮國之寶,不到危機時刻,斷不可動用,隱秘的藏寶地點只有國王本人知道。但是後來據說幾經戰亂,密室地點早已失傳,從沒謹忙大王開始王室就曾尋找過這個寶藏,可惜始終沒有半點蛛絲馬跡,只留下膾炙人口的傳說流傳於整個小勃律。
面前這個男人的激|情,公主感覺到了,她閉上眼睛,徹底放鬆了自己的身體,翕動的鼻尖滲出細細的汗珠。雙臂下意識摟住自己裸|露的肩膀,脖子上的項鏈深陷在顫動著的迷人|乳|溝里,綠松石和紅瑪瑙的沁涼使公主竭力保持自己的冷靜——這是陣亡丈夫穹波成婚時送給她的。熱乎乎的雄性氣息在靠近,不用睜眼都可以感到對方陡然升高的體溫。空蕩寧靜的密室里可以清晰地聽到兩顆心髒的劇烈跳動聲。李天郎,他會答應嗎?
「都尉,這確實是訶黎布失畢公主的消息,」杜環緊張地將綢布拉直,「說她自己平安無事,正在設法營救小勃律王……都尉!公主……」
「公主看來並不相信你!嘿嘿!」李天郎冷笑幾聲,「她只叫你送信,沒有說如果成功你怎麼通告她?」
突然,李天郎頭皮一緊,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在頭腦里迸現,似乎問題就要浮
九_九_藏_書現,什麼東西不對?食物?不可能!相信馬麟細緻的檢查不會有疏漏!提籃?也不可能!一般的藤條編製,做工不僅粗陋,而且原物也完整無缺地被帶走了!阿悉蘭達干本人?更不可能!他不僅被搜了身,而且也沒機會進去!奇怪!剛才馬麟說什麼?對!頭巾!頭巾?頭巾……對!蓋住食物的綢布!就是它!在絲綢貴如黃金的西域,用一塊色彩絢麗的綢布來覆蓋食物是不是太奢侈了一點?關鍵是:阿悉蘭達干走的時候提籃里沒有那塊綢布!它就是問題所在!他是敵人!公主在黑面紗下咬緊了牙,即使他仁慈地拯救了數千降卒和百姓,即使他曾兩次救了自己,他仍舊是滅亡小勃律的急先鋒,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我們萍水相逢,也許會成為最好的朋友,但是這個李天郎是唐人,他們給小勃律帶來的始終是血腥、苦難和奴役,他們想得到財富和征服,和貪婪兇殘的吐蕃人沒什麼兩樣!
在這酷熱齷齪令人窒息的排水溝里潛伏兩夜,需要的不僅是勇氣,更需要超人的膽略和堅韌的耐性,就是日本最擅長吃苦的忍者也不見得經受得住,更何況在常人眼裡金枝玉葉的公主了,想到這,李天郎對公主的敬重不禁又加了一層。
浴室靠山的牆壁上,是一排雕成猴、羊、馬、鷹、駱駝、獅子六種動物頭顱的出水口,阿米麗雅走到那裡將最邊上的猴頭和獅首望外一拔,接著又將最中間的馬、鷹頭同樣一拔,揚手推推馬、鷹頭中間的石塊,沒有動。「將軍站著幹什麼,過來幫忙推一下!」
「這個鬼胖子,居然還能跑那麼快!」馬麟嬉笑著說,「頭巾都差點跑掉了!」可不,阿悉蘭達干一邊扶正自己色彩絢麗的頭巾,一邊氣急敗壞地將提籃扔到院外守候的隨從手裡,樣子極為滑稽狼狽。
「所有的財寶都歸你!」公主走近李天郎,一字一句地說,「只要你救我父王和弟弟!所有的財寶都歸你!所有的!」公主看到火光下的李天郎奇怪地笑了起來,「怎麼,將軍覺得好笑?」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幾天來,日子過得平靜安詳,高仙芝似乎也淡忘了落魄的小勃律王室,沒有差人前來傳喚他們,也沒有對李天郎交代如何處置這一家。但李天郎清楚地知道,高仙芝不會平白無故讓蘇失利之他們休養生息的,他這是在故意冷落他們,羞辱他們,企圖徹底打磨掉小勃律王室最後的驕傲。
李天郎胸中一滯,沒想到偏遠塞外的小勃律公主對中原漢史如此精熟,蘇失利之既有此女,復有何憾!「望公主聽我一言,李某所能言盡皆於此,公主此時暫避,強過逞勇送死,我想你父親同樣會這麼想!」
睡眼惺忪的阿悉蘭達干徹底癱軟下來,他已經看到李天郎手裡的綢布了,捂著刺痛的臉,阿悉蘭達干顫聲道:「真的不知道!這布是公主叫一個乞丐送來的,還有口信,只是叫我把這信送交大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真遇邪撞鬼了吧?」阿悉蘭達干呸呸地吐著口水,「回家多念點經!避避邪!快去睡!」人群咕噥著四下散去了,火把殘留的灰燼在地上閃著小小的亮點,晚風吹過,火星紛飛。阿悉蘭達干轉身掩門,忽然汗毛豎立,身體驟然僵直——花香!佛祖啊!他機械地再次回身,將還沒完全關上的木門緩緩打開,花香愈發濃郁,黑暗中,一個隨風而至的婀娜身形在皎潔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倒影。公主!阿米麗雅公主!訶黎布失畢!
銳利的眼光令阿悉蘭達干如芒在背,就他媽的這個李天郎難應付,渾身上下似乎就沒個能滲透的縫兒!他看出來了嗎?阿悉蘭達干強制定定神,笑容不改,彎腰輕輕地將食物蓋上,「還要煩請將軍轉送我家大王……」刀鋒般的眼光終於收了回去,阿悉蘭達干收緊的肺略微鬆了松。
一隻橫空出世的大手突然抽走了赫納利手裡的綢布,正發愣的赫納利醒神一看,天哪!是雅羅珊將軍!在納波王后失聲的驚叫聲中,蘇失利之猛然睜眼,見此情景也不由得氣血翻湧,完了!李天郎一抖綢布,很快注意到了織成花紋狀的梵文,果然是它!可惜自己一句梵文不懂。他將綢布揣進懷中,沖目瞪口呆的王室一家儘可能溫柔地笑笑,轉身走了出去。身後傳來蘇失利之絕望的嘆息。
李天郎醒過神來,走上前去奮力一推,半人高的石塊悶聲轉動,現出一個洞口。李天郎順手從牆上摘下一具火把,掏出火摺子,還好,還能用,將火把點燃,黑黢黢的洞口有一級不長的石階,公主拿過火把,率先走了進去,李天郎在身後合上石塊緊隨而下。這就是小勃律的寶藏?
李天郎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不由自主後退半步,腦門的血管嘭嘭鼓脹博動,眼睛里不知為什麼泛起一層霧氣……
門後傳來一陣小勃律話的叫罵,不用杜環翻譯李天郎也猜得到是什麼意思,沒有哪個把門的願意三更半夜被叫起來開門。門剛開了半扇,守門人便被一拳打中面門,暈了過去,剩下兩個拿著火把的家丁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被刀鞘戳中穴位,翻倒在地。不用問這些僕人阿悉蘭達干在哪裡,因為驚天動地的呼嚕聲已經為李天郎他們指引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