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爸爸朝這邊喊：「說話簡潔些，電話帳單這個月又得超支--談來談去，就為這左戈拉，有什麼意思！」

這是家個體餐館，小小的，經營酒菜、湯麵。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不兇惡，對誰都是客客氣氣，還愛說點笑話。早上生意清淡，他就邊幹活邊妙語連珠。

在班級中，幾乎每一個女生都有自己最喜歡的歌星，有的是童安格迷，有的一天不聽張國榮的歌就茶不思飯不香。賈梅的崇拜對象過去老是換來換去，總選不定；這幾個月卻一下子迷上了左戈拉，而且迷得很深；恰巧，林曉梅也轉了方向，開始搜集左戈拉的照片和介紹，所以她們成了中堅的左戈拉派。

「這就對了！」賈里咬牙切齒，「你這兩面派！」

「知道么，我家那一帶左右鄰舍都被撬竊過。有一家姓張，已經被竊過兩次了，主人怕賊再來光顧，就在桌上留了張條子，寫道：本室已被撬竊兩次，請勿再白費氣力。不料，一天那賊又來了，看罷條子，在下面批道：情況屬實，但功夫不負有心人，此行仍有收穫。」

林曉梅是比任何別的初一女生要老練、精幹，當天下午就幫賈梅介紹了一個餐館老闆。聽說那老闆是林曉梅的表叔，反正他願意付五十元錢，條件是賈梅寒假中每天去餐館干半天活。

爸數給她五張稿紙。

「我只對你說！」賈梅說。

後來，爸爸特意去那餐館吃了一頓，實際上是去摸底的，相當於「克格勃」。賈梅聽到他回來對媽媽說：「她什麼都不會幹，出去學點本事也好。即使不拿錢，算交學費，那也合算的！」

「對，還得買票，」賈梅說，「第一排的票外加一束鮮花得多少錢？」

「噢，」爸爸說，「比左戈拉還偉大？」

「那你就出去掙錢！」林曉梅說，「明天就放寒假了！」

「為什麼要空運？」賈梅說，「都是凍蝦，我常用榔頭把冰敲掉！」

「沒遺忘，」爸說，「下星期有個鋼筆字培訓講座，你去聽聽，然後回來練習，你總不會願意字寫得不如妹妹啊！」

「喂，你怎麼變成小商人了，」賈里說，「我將來要賺就賺大錢，像我這種高智商的人，月薪至少一千元，還得是美金！」

沒辦法，賈梅只能再次向爸爸求援。爸爸說：「我不想贊助你，因為對左戈九九藏書拉我不欣賞，假如你願意到我這兒打工的話，我可以提供就業機會。」

爸爸忽然開竅了，「哦，是那個歌星么？對了，登在第四版左下方，叫左戈拉；嘿，這名字就夠疙瘩的，聽起來像有殼的海產品！」

「爸--爸！」賈梅跳躍起來，「你是世界上偉大的人物，至少，在我心目中。」

「餐館都分等級的，干後堂零活是最低檔的，你很賣力，我決定讓你早上幹完後堂的零活后，再去飯堂上端盤子送菜，你要好好乾！」老闆笑哈哈地說，「中午一點鐘下班如何？」

「你拼不過他的！」賈梅說，「他是徐文長！又名佐羅！」

賈梅被他添油加醋地一說，就喪失了警惕：「說說看。」

爸親切地笑笑，又抽出兩張稿張，「你一天抄兩千字差不多了，別太累了！」

哦，天無絕人之路。賈梅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

賈梅撥通了電話；「喂，林曉梅，左戈拉要來了J」

賈梅一看，禁不住笑出聲，招牌改了三個字，從「不嘗不知道，一嘗忘不了」變成「不嘗不知道，一嘗喊冤枉。」難怪肚子再餓的人也不肯進門。

林曉梅說：「就是出去打工呵，幫人家干點活，然後讓人家從腰包里拿出錢給你買票。這樣很公平！」

賈梅原來算好有二十元收入的，沒料，一下子減去好幾塊，她傷心得連連抽冷氣，並悄悄地在賈裏面前發牢騷：「爸爸的算盤真精，跟阿五也差不了多少！」

「不，我去複印！」賈梅說，「信息時代，講究新技術。」

阿五拿出帳本和算盤噼哩啪啦打了好一會。賈梅想不出五十元工資值得這樣橫算豎算嗎，她差點想說：「我不需要額外的獎金。」

「呵，別影響她做生意！」阿五和氣地說，然後就派給賈梅一些活，「談天沒關係，手上抓緊點！來不及，就讓你們同學一起干！哈哈，互助精神。」

「哪個左戈拉？是俄國人嗎？」爸爸說，「賈梅有長進，關心時政了。」

「不，我有五萬字的稿子要找人抄寫，如果你有這意向，這工作就是你的了！」

於是，老闆就親自端出蛋炒飯、牛肉湯之類的佳肴，就像是一個家長招待孩子的朋友一樣：「吃飽呵，不夠還可以添！」

爸爸讀報紙像是研究世界，九-九-藏-書不但每一個版面都細讀，而且連中縫或是報屁股上的方塊文章或是無關緊要的短訊都不漏掉。而且，他讀過後就幾乎能背出來，比方，哪一國的總理要來訪問了，外國人名再長他都能脫口而出，還能發揮，比如猜測哪位領導會去機場迎接，往往就像在禮賓司有內線一樣，他總是猜得極准。

我每隔三個月就得換一句名人格言作指南，剛開學時是莎士比亞的名言「書籍是全世界的營養品。」後來是但丁的「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現在，又過了三個月，要放寒假了，我又得換一句名言校正自己。切記，一定在下周前換成功……

二十天的寒假很快要過去了，可阿五遲遲不提報酬的事，這使賈梅很焦急。挨到最後一天，賈梅鼓足勇氣說：「明天起我就不來打工了。」

賈里的「紅眼病」犯了，嘟噥說：「這兒還有個被遺忘的角落。」

第二天，店裡果然發生了稀奇古怪的事。除了零星幾個老顧客，幾乎沒一點生意。來往行人有的像要來進餐，但朝這招牌看看，就飛快地走過去了。第二天也是如此。老闆急了，到處找原因，這才發現門外的奧秘，他立刻罵起來：「哪個殺千刀的幹這種事！斷我財路！」

爸爸媽媽聽了那事的來龍去脈，都愣在那兒。只有哥哥賈里不無嫉妒地挑毛病：「干一個寒假才給五十元？剝削人一樣！」

難怪賈里一直說爸爸偏心。看，爸爸還帶回來一個電子鬧鐘，上面的標價是五十元。賈梅連連嘆氣：早知這樣，不買鬧鐘，也不用打工，這筆錢買票買花正好。好心的爸爸重文輕理，連起碼的經濟概念也沒有。

「不允許你這樣說爸爸！」賈里突然成了好兒子，「爸爸對你最好，你說這種話，他非氣吐血不可！」

終於，阿五撥拉完畢，笑盈盈地說：「你辛苦了好些天，錢卻賺不多，真不好意思。」然後，他遞給賈梅一個信封，笑容可掬地道了再見。

賈里果然賣出了一條計策：魯智勝爸的辦公室有台複印機，只需拿著稿紙去複印就可以。這太容易了，簡直是送錢上門！不，確切地說，像印鈔票那麼容易，唰，就是一張！賈梅跑去對爸爸說：「請把稿紙給我。」

在家裡，爸爸是頭號的報紙迷；大概是因為他每天坐在九-九-藏-書家寫寫弄弄，很少有人來聊天，所以就把報紙當作朋友了。每天掐準時間去信箱取報紙，哪天要是郵遞員漏投了報紙，他就像丟掉了貴重東西似的坐立不安。

賈梅說：「可我在家幫著做家務一分錢也拿不到！」

「一條秘訣價值千金，但我只要你所得的百分之五十，關鍵是，使你一天能賺回這五十元！」

「她打什麼工？嬌小姐一個，兩天就會讓老闆趕回來的！」媽媽說。

末了，待到演唱會賣票子時，爸爸被催著同賈梅算工錢，他仍是十二分地斤斤計較，包括扣去空行的字數，他還說：「這不是幾個錢的問題，是原則！」

晚上，賈里突如其來地間賈梅；「喂，你們店的蝦真的是空運來的？」

賈梅回家，興高采烈地把提升的消息告訴全家：「我們老闆真不賴，挺有眼光！」

賈梅打工結束，口袋裡只有兩元錢，不禁有些灰心喪氣，而左戈拉演唱會的日期卻臨近了。林曉梅屢屢催賈梅，問幾時一起去買票。她也不想想，在她財迷表叔那兒是賺不到錢的。

「買個鬧鐘就得幾十塊。」賈里霍一下站起來，「完全可以找出更節約的辦法，比方說，每天由我來叫醒你，然後你每天付我些錢，五角就行。」

賈梅平日很少看報，偶然翻翻，也只是一二分鐘。說實在話，報上也沒什麼對初一學生有吸引力的消息。這天，她隨手拿起報紙來，第一眼就像觸電似的被一行小字吸引住了：南國歌星左戈拉下月將來本市獻演。

「左戈拉，左戈拉要來了？！」賈梅歡呼道，「特大新聞！」

更令賈梅感動的是，每到吃飯的時候，阿五就會和藹地徵求她的意見：「怎麼？要留你同學吃便飯嗎？」

「成交！」

有什麼辦法，攤上這樣個滿腦子固執的爸爸，拒絕先進技術，因循守舊，沒準還贊成用老黃牛耕地！賈梅只能一個方塊字一個方塊字地寫，即使這樣，爸爸還一再地怪她每一章節的題頭空行留太多了，浪費紙張。

「下次還去換那該死的餐館招牌時，務必叫上我。」賈梅說道。

「好吧！」賈梅想，反正寒假剛過，功課也不多，為了左戈拉，犧牲點時間也值得。

「後來呢？」賈梅問。

賈里氣得不得了：「我得給你們店換換招牌！等著吧，中國也有當代佐羅！」

「我要九-九-藏-書立刻給林曉梅打電話！」

媽媽插言道：「每天早上七點到十一點，大冬天的，你能爬得起！」

「當然，」賈梅很驕傲地對同學說，「請在我們餐廳用餐！」

說罷，他響亮地笑起來，他外號叫「阿五」，笑法也和外號般配。

「你長進不小。」賈里幸災樂禍地說，「不過，既然你已被教育過來了，我的歷史任務也就完成了！」

不用說，在這種環境和心境中，賈梅工作得很努力，她要使這新的一筆寫得漂亮，忙完這些忙那些，有時到了十一點也不走，又幹上一陣。老闆就留她吃飯，並且說，準備重用她。

阿五看來為人厚道。這個餐廳就在賈梅的學校附近，店雖小，但店門外貼了一個很誘人的招牌：不嘗不知道，一嘗忘不了。所以還是很能招徐人的。賈梅班上的同學過去沒進來過，現在聽說她在這兒打工，都紛紛跑來東張西望，找她的人絡繹不斷。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你別跟你哥哥學，他喜歡說大話！」爸爸說得很嚴肅，像個作家。

「我看不至於，為了左戈拉，她勁頭大得很哪！」爸爸說，「那左戈拉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我也想會會他。」

「專用小聰明I」爸生氣了，「老老實實地用鋼筆抄，不然就別再想那左戈拉的演唱會！」

「我要上班去了！」賈梅在飯桌上發布新聞，「國外中學生假期里也打工，所以你們別攔我！」

「那倒是個問題，」賈梅說，「能不能買個鬧鐘贊助我？」

賈里知道賈梅又準備打工，就跑來指手劃腳，「如果你肯讓我提點成，我可以傳授你一個秘訣，包你效率提高，轉眼間就賺到那筆錢。」

「至少五十元，」林曉梅說，「向你父母拉點贊助，沒什麼問題吧？」

「噢，對了。」阿五好脾氣地說，「我們該結帳了。」

「不是錢的問題，」賈梅說，「他相信我！」

「你們老闆？」賈里說，「他幹嘛不提加工資？」

「講什麼笑話！」阿五喘著氣，氣得要發心臟病似的。

爸爸卻堅持說，他小時候一張紙可以用三遍，先是用鉛筆寫，再用鋼筆寫，最後是再用來練毛筆字。反正，說得很慘，讓賈梅覺得是在聽故事。不過，爸爸說得苦口婆心，賈梅不敢再挑釁。

一向和氣的阿五惱羞成怒：「我要查出是誰，非跟他九九藏書拚命不可！」

有一天，賈里也跑來湊熱鬧，還拉了魯智勝當陪客。他們來得不巧，沒人接待他們。因為正逢一個顧客跟老闆吵，說白灼蝦口味不新鮮，開價卻貴得嚇人。

不過，賈梅很快就感覺到，一參与打工，社會地位就不同了。一旦戴上圍兜、袖套，在飯店後堂洗洗碗、揀揀菜，別人就開始稱她「小賈」，像稱呼有工作的年輕人那樣，而不是什麼「賈梅同學」了。還有，大家的談話內容很廣，也不避開她，這就讓她有機會看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正在這時，爸爸走進來，交給賈梅一個信封。賈梅打開一看，大叫起來，那是張左戈拉演唱會的票子，並且是前排的。爸爸還附了一張條子：親愛的女兒，經過抄稿，你的鋼筆字大有長進，特獎勵演唱會票子一張。

「如果讓我選擇的話，」賈里垂頭喪氣，「我情願被爸爸遺忘。」

如果要評選什麼「最佳讀報者」，賈梅一定大公無私地投他一票。

五萬字，天，至少有二十五萬個筆畫，沒有個半年一年怕抄不完，而那時，左戈拉早就在這兒演唱完了！可爸爸很熱心地放低要求：「這樣吧，計件也可以，如果你抄寫兩萬字，就有二十元錢，買門票足夠！」

「不，」賈梅說，「多一點！」

賈梅灰溜溜地通知對方：「拉贊助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別攻擊他，好不好！」賈梅說，「我崇拜這人，簡直是百分之百！」

「貴什麼？」阿五說，「這些生猛海鮮是從廣州空運過來的，想想什麼代價！」

「爸爸也想當老闆？」

「昨晚就聽到廣播了，嗨，到時咱們買前排的票去！」林曉梅說，「我還準備給他獻花，對，機會難得，我絕不放棄！」

「差一點，」賈梅老老實實地說，「但差得不多。」

賈梅興沖沖地舉著裝著她打工報酬的信封奔回家，進門就嚷：發財了！發財了。可是當她打開信封時，頓時就傻了眼：信封里只有兩元錢。另附有四十八元帳單，詳細地記著她和同學們吃蛋炒飯和牛肉湯的客數以及單價。

「不就是幾張紙嘛！」賈梅感覺爸爸簡直摳門極了，前所未有。

「掙錢？怎麼個掙法？」

「請把五萬字的稿紙全給我，我今晚上就能完成！」

「後來公安局就根據筆跡破了案。」阿五說，「壞人有什麼當頭，吃官司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