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演員的故事
賈梅在校訂卡片,不料,賈里過來,把所有的卡片都迅速地換了一遍,讓它們全都張冠李戴,走了意思。
媽從不考慮這些,她忠實于劇本,念台詞時,彷彿就變成那個輕盈純潔的英語教師,兩眼脈脈含情,嗓音細軟,溫柔得讓賈梅都看呆了。她甚至相信,當年媽在校園時,就是那麼個迷人的樣子。
賈梅眼睜睜地看媽媽激動得直搓手,兩眼都放光了。媽媽匆匆地吃完飯,對兒女們說:「我去看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然後就奔出去了。
可憐的媽媽,她鐵了心要當那個最終失去戀人的英語教師,賈梅攔都攔不住。
「世界上有許多好的男人和好的女人。可他們相互不一定會產生感情。這是極其複雜的事……怎麼,難道你認為爸爸不出色嗎?」爸爸答著答著,突然感覺有些不對頭。
從星期天起,媽媽就正式聘賈梅為英語顧問,她決定在一周內掌握五十個英語單詞,只要死記硬背到能夾在對白中就行!
那人看來精通英語,他按指示站立不動,還是賈梅怕事情鬧大,悄聲說:「Sit down!」那人才硬僵僵地坐下,但滿臉疑惑,欲言又止。
兩個人發了會兒愣,賈里鄭重地說:「爸爸不在家,我是家裡的男子漢,以後有什麼情況,你馬上告訴我。」
隔了一會兒,門鈴響了,媽媽的老同學登門造訪。他果然長得氣度非凡。賈梅傻傻地想,媽當時不嫁給他,簡直是一大錯誤。他一進門,媽就熱情地對照椅子邊的卡片說:「Get up!」
賈梅這個顧問當得盡職盡責,為了便於媽媽記憶,她還製作了一些英語卡片,比如,在椅子邊貼一張Sit down;在茶壺邊貼一張A cup of tea;在床邊貼一張Get up;在門后貼一張Close the door……總之,凡是家裡能貼卡片的地方都貼上了,把家裡搞得像個英語培訓中心。
「不去了,我想他會理解的。母愛高於一切!」媽說得斬釘截鐵。
第二天下午,那男人又來電話,聽說媽還沒下班,就問賈里:「你是賈里嗎?」
「不錯,我業餘練健美,得過兩次冠軍,一次亞軍!你的眼力真不壞!」
賈里問妹妹:「喂,媽說付你薪金了嗎?」
「你要是真瘋了,媽就能攔住!」賈里陰陽怪氣,「要不,你可以裝瘋!」
賈梅茅塞頓開:「對,我可以裝病,裝一種急病!」
read.99csw.com這一陣,爸爸去外地一個學校深入生活去了,臨走,特意找賈梅兄妹談話,讓他們多關心媽媽,少給媽添亂,因為媽剛接了個新戲。
媽媽好久沒叫賈梅寶寶了,過去賈梅一生病,媽就是這樣急得一聲聲叫寶寶的。現在,賈梅真不忍心再聽導演的擺布了,可她早已身不由己,「很痛呵……」
媽媽沒作聲,她沉浸在劇本中,接著白馬王子的台詞往下對:「你的心,你的愛,我是完全懂得的,請坐下,親愛的,請喝一杯茶,不,你為什麼站起來?請你相信我的真誠……」
媽媽一接電話就興奮得大叫起來:「是你嗎?真是你嗎?找你找得太辛苦了!喔,一言難盡,老同學,多少年了!哈,你聲音沒變,還像個'總統'。對!對!他體驗生活去了!你在哪兒?好,我馬上來看你,好!好!一會兒見!」
「能阻攔得住她嗎?」賈里說,「除非切斷交通。」
隔了會兒。媽急匆匆地趕回來,宣布說:「老同學等會兒要來拜訪我們,他特別想見一見你們兩個!--賈梅,你注意,等會我要用英語接待他,你快檢查一下,卡片貼得對不對!」
「好端端的,寶寶怎麼這麼倒霉。」媽媽難過的聲音都變了,她用手絹擦拭著賈梅頭上的水珠,「寶寶!寶寶,痛得好一點了嗎?」
賈梅聽了,不由哭泣起來,淚水湧出來,可她只能重複道:「痛哇……」
緊接著,媽端出一杯龍井茶,看了一眼茶壺邊的卡片,十分自信地微笑著說:「請喝一杯Close the door!」
賈梅的媽媽是個兒童劇院的演員,常演好脾氣的媽媽,有時演幾百年前的人物,穿著古裝,更是彆扭。她甚至還扮演過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女人,太難受了。想想,在毫無動感的舞台上,反覆地說些古話,這多乏味!有的劇目一口氣要演上幾十場,幾百場,喔,重複幾百遍台詞,千篇一律,不煩才怪!簡直太苦惱了。換了賈梅,說不定早逃回家來了。
事情還在朝前發展,越來越嚴重。
「初戀--」賈梅說,「書上說,初戀是最難忘的!」
這傢伙,想敲竹杠!賈梅說:「是免費的!你真沒良心!」
賈里踢踢賈梅,於是,賈梅趕快從牙縫裡呻|吟道;「喔喲,痛!」
賈里說:「我喜歡硬派小生,高倉健那樣的,男人軟綿綿的,大討人嫌,那個英語教師應該同他斷九*九*藏*書!」
「我不想讓媽去赴約會!」賈梅說。
賈梅呻|吟不止,因為她確確實實感到腹部一陣陣劇痛,刀絞似的,她有點懷疑是惡作劇的報應,想想自己弄假成真,吃這份苦,再也忍不住淚水漣漣。賈里一見這勢頭,才知道事情不妙,連拍自己的腦袋,後悔不迭。
「為了我們兩個的幸福,親愛的,你必須聽我的話,不,不,不要搖動你美麗的頭顱,為了我,你必須為愛情作出犧牲……」賈梅幫媽念著那個思想有問題的白馬王子的台詞。
「媽媽把什麼都告訴他了,看來他們確實很要好,你想想,他甚至已知道我的名字了。不過,從電話里判斷,他很有派頭,很高大,夠朋友,說不定胳膊上有大肌肉,可以當武打演員!」
「媽,快點,賈梅是真的生重病了!」
「媽說,找他找得太苦了。」賈梅說,「看來他不是個一般的老同學。」
媽的興緻消失了大半。她不喜歡老同學的觀點,所以沉默了一會;倒是她的一雙兒女忽然對這位客人產生了好印象。
媽初學英語,對照卡片才能發出正確的諧音!媽還反覆強調,昨天老同學稱讚她還像以前一樣靈敏,這使她很不好意思。說話間,她滿臉放光地轉到廚房去準備點心了。
那一晚,他們坐等在那兒,直到媽回家,盼星星盼月亮一樣。
然而媽媽卻極認真,不是個鬆鬆垮垮的女人,每天早上練練健美操,居然堅持下來。不像林曉梅的媽媽,怕胖,卻沒有恆心,只能常花錢買什麼苗條霜之類。
「你有重要的事嗎?」賈梅問。
「你媽媽讓我等在車站別動,我很忠實地等了兩個小時,剛剛才趕回家,知道你得病了!白雪公主,你好點了嗎?」爸爸開朗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你攪亂了我們的約會!」
「怎麼這麼娘娘腔!」賈里插嘴道,「大丈夫怎麼這個樣子!」
「算了吧!」賈梅抵觸地說,「他再帥我也不喜歡他!」
「當然,他是挺不錯的,」媽媽說,「你們喜歡他,我很高興。」
「真是個死心眼!難道你沒聽出來么?」賈里小聲說,「他覺得媽很聰明,假如讓他知道媽稀里糊塗的,他以後就不會再來了!」
這下,輪到賈梅和賈裏面面相覷了。待媽媽一回房間,他們就相互指責。最後達成協議;不論這個人多麼優秀,他們還是不能讓媽媽感覺他們喜歡他--這一點,只能蠻不講理了。對不起,九-九-藏-書可愛的健美冠軍。
「回答得絕妙!」對方說,「很像賈里的回答!謝謝!」
「大西北,風吹草低見牛羊!」客人豪爽地說,「我在中學里教外語,假期里就帶一幫子學生去草地放牧。」
「我不過是試探你的覺悟!」賈里說。
一直在邊上裝作冷淡保持距離感的賈里聽說那人是健美冠軍,立刻忘記了一切,盯住那人套近乎,還破格地走上前去跟他握手言歡。那人也很友好,熱情地教他各種練肌肉的方法,還答應送他一本這方面的書。總之,他們兩個到後來乾脆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彷彿三十年前就認識。
「怎麼這麼彆扭!」賈里嘀咕道,「這一對兒都不討人喜歡!」
到了醫院,賈梅才從醫生嘴裏知道自己患的是急性闌尾炎。醫生問她是否飯後劇烈活動了,她只能不作聲,因為賈里正一臉懊惱地守在邊上。看樣子,下次再遇到這類事,他一定會挺身而出來搶著裝病的。然而,待賈梅開完刀被推出手術室時,賈里走上來,耳語道:
賈里說:「怎麼回事?你裝病裝出癮來了?本導演命令你停演!」
「你搗什麼亂!」賈梅說,「媽學得不鞏固,她會在客人面前出洋相的!」
媽媽一走,賈里就說:「那個男人聲音不錯,很吸引人,是個男中音!」
「沒關係的,我打聽過了,闌尾是身體多餘的廢物,割掉它反而少個累贅,是一種值得慶賀的好事!」
客人走後,賈里還沉浸在「相見恨晚」的快樂之中,再三地聲明道:「我喜歡這個人!」這個隨風倒的大咧咧的傢伙。
「他受了蒙蔽!」賈梅肯定地說,「媽媽其實還很靈敏。」「我完全同意你的結論!」父親稀里糊塗,「知母者,莫過於女兒!」
原來,媽媽打扮一新是去和爸爸約會。真是天大的誤會!
這一次,媽要演一個年輕的英語教師,服裝倒是很洋氣的,一套又一套。那個英語教師要赴邊疆去任教,她有個戀人是大學的同窗。這個白馬王子正要為她換個工作,到外貿局去,不讓她去大西北,這下,她顯得矛盾重重,吃不下,睡不著。
賈里放下電話,賈梅就湊過來:「他說什麼了?」
「可能是!」
「推理正確!」賈里說,「說不定他以前給媽媽寄過什麼情書!」
事後,賈梅才聽說,那個客人是爸爸媽媽的老同學,外號總統。當年,未婚妻拉他後腿,可他還是堅定地去了大西https://read.99csw•com北當英語教師。這個劇本,就以他的故事為原型,只不過把男教師改成了女教師。所以,爸爸同他聯繫多次,想讓他幫媽媽把握角色。正巧,他出差來此地。
「你就想想辦法!」賈梅說,「我快急瘋了!」
這是份苦差使,因為教的是一個長輩,腦子又不靈敏,而顧問卻不能訓斥培養對象!
聽聽,彷彿是他抬舉賈梅撞上了什麼好運!世上竟有這麼次的哥哥!她剛想回敬他幾句,猛然間看到一個奇迹:爸爸站在邊上,正笑眯眯地伸過手來撫摩她的腦袋。
賈梅覺得這個人英俊、文雅,許多四十多歲的人,眼睛都沒了光彩,死的一樣,而這個人的眼睛明朗而又活潑,像一個初一男生,而且看上去很正派。所以她就跟他攀談起來,不願意他受到不應有的冷落。
「非常重要!」媽笑笑,神采飛揚,很神秘地說,「是一個約會!」
「痛哇!」賈梅還是止不住地叫。
賈梅說:「他的話還是很動人的!」
媽媽點著卡片從房子這頭走到那頭,跟著賈梅念了一個上午和一個下午。傍晚,全家正準備吃飯,電話鈴聲大作,賈里以為是魯智勝的電話呢,這傢伙打電話特別勤快,沒想電話里傳出一個冷冰冰的男人的聲音。他找媽媽!
客人睜大眼睛看著媽媽,顯出一派驚愕。賈梅以為這下要天下大亂了。不料,媽悄悄地看一眼卡片,待她證實了自己的準確性后,自我感覺又良好起來,「老同學,你沒想到我也會說英語吧!其實我是初學的,發音還可以吧?」
可是,事情總有反覆,當媽好不容易把台詞背得差不多時,導演又加了一層要求,說因為英語教師和白馬王子都是外語系畢業的,在他們談話中夾進幾句外語,效果會更逼真。當然,這個導演智商不低,可是那會讓媽媽苦死的,她連單個的英文字母都有些生疏,賈梅寫一個字母考她,她看半天才欣喜萬分地說,噢,這是Q,我認出來了--彷彿有了一項重大科學發明。
「這,這,」客人進退兩難,「你又忙工作又有個家,我勸你就免了吧,別再學英語了!這東西難學!」
第二天下午,媽媽回來得特別早,而且她還在美髮廳做了頭髮,不折不扣的大|波浪,人一下子顯得精神煥發。吃晚飯時,她就心神不定,老往電話機的方向看,還隔一分鐘捋起袖子看一次腕子上的手錶。
媽媽返身去找門診卡。賈里滿意地拍拍賈梅的肩:「好
九*九*藏*書,演得出色,我封你為功勛演員!」——摘自賈梅日記
賈里協助妹妹實施計劃。這個導演下手很狠,在賈梅頭上淋冷水,又逼著她在地上跳上一通,說:「你現在可以喊痛了,這些冷汗很逼真!」
我見過媽媽少女時的照片,美極了。我想,這麼美麗的人一定會有許多人圍著,地位相當於今天的林曉梅。不知媽媽現在是否還記著他們?假如忘記了,那太可惜;假如不忘記,唉,我不願再多想。
「這太不公平了!」賈梅說,可是,哥哥的命令是難以違抗的。關鍵時刻,她一向習慣於當被領導者。
媽一接戲,全家都不得安寧,因為對話全得背熟。可媽的背書功夫實在差勁,也許當年她們的班主任一點都不嚴格。反正,她得反覆背,還得讓大家給她念其他演員的台詞,往往大家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她還有點前言不搭后語。
媽媽已換好了新時裝,款款地走出房間。當她遠遠地看到賈梅東倒西歪的樣子時,手上的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聲音也變了:「賈梅,孩子,你怎麼了!」
電話鈴響了,媽媽飛奔而去,一接電話,激動得都有些口吃了,「是,是你,不是說好五點通電話的嗎?我都著急死了……你這個人!好!好!我馬上就來!你等在那兒別走!」
「可您看上去像一個健美冠軍!」
不久,那可愛的健美冠軍果然寄來了一本健美技巧書,另外,還有一封給爸爸的長信。爸爸看罷信,一迭聲地對賈梅說:「怎麼回事,他說你媽媽太操勞,記憶力衰退了,讓我多關心她--怎麼,他會有這種感覺。這封信不能讓你媽媽讀到,她會難過的。什麼話,記憶衰退?真可怕!」
「媽,你不出去約會了?」賈里問。
賈梅一聲聲地喊痛,頭一動,馬上就有水珠子掉下來,十分滑稽,她倚著沙發,假裝隨時會昏過去。賈里大聲地叫:「媽!媽!妹妹快死了!」他叫得很誇張,唱戲一樣,賈梅幾乎想笑出來。
「媽媽當年為什麼沒喜歡他呢?」賈梅問得很唐突,問完了才後悔。
「以後,你可以直接給我撥電話!」賈里再三說,「我在家的時間比媽媽在家的時間多。」
「可以,說定了!」那人說,「以後再來這裏,我就直接投奔你!」
媽媽開心地攏攏頭髮,哼著歌回房間去了。她在那兒換衣服,那是一套出去作客才穿的毛料時裝,她邊套邊小聲埋怨衣服緊了點。
「叔叔,您從很遠的地方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