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我們班的女生很熱衷於作那種測試心理的選擇題，比方說，題目為：你認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什麼，後面現成地附有十幾種選擇，最後的緊要關頭的幾頁才是綜合評價，對不同選擇的人的不同的心理素質進行分析。

「他是我爸爸！」賈梅很興奮地說，「原來你認識他！」

「哈，無巧不成書！」王小明很有文采又略帶風度地說，「世界有時怎麼變得那麼小！」

春季運動會上，賈梅是班裡的啦啦隊骨幹。她體育不行，但嗓子可以吊得又高又響，有這方面的天賦，不用是可惜的。運動會期間，校門敞開著，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還有家長來助興。正在四百米接力賽拉開戰幕的關鍵時刻，賈梅聽說有人找她，讓她馬上去傳達室。

寒假過後不久，有一天，賈梅班裡發生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傳達室送進來一份鼓鼓囊囊的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初一（2）班王小明收。賈梅班裡的王小明收到信，拆開一看，忙不迭地把信甩在課桌上，彷彿那情像螃蟹似的會鉗人。

「我，我是來借書的！」他解釋說，「閑得無聊，就想借些書。」

那封令人寒心的信只有七十多個字，倒像出自賈梅班裡那位寫超短作文的女生王小明之手，信上說：「謝謝你的沉默。這些天，我認真想了，我是多麼的幼稚！現在，我已補習完數理化各門功課，因為我想做一個淵博的、被女孩看得起的人。謝謝你的提醒！我正式收回上一封信，並致歉意。」

「冷靜些，賈梅，」爸爸說，「這種事不一定都是壞事，但如果你們相信我們，我想聽聽你對這事的看法！」

賈梅想起文章中的那個愁眉不展的主人公。不知怎的，她斷定一中的那個王小明一定是在寫他本人。一個男生肯說出心裏的悲傷，這令人感動；同時，因為有了具體的人，她也就對他產生了一點敬佩：他敢於去投稿，憑這一點就證明他是個尖子！

爸爸聽見了，說：「噢，是一中的王小明？他筆頭很快，可偏科太厲害，已經留了兩級。否則，現在該初中畢業了！」

「謝謝！」賈梅說。

王小明很豪邁地告訴賈梅，他是一中文學社的骨幹，在市裡四家報刊上發表過十五篇文章。他隨身帶著個小筆記本，掏出來。翻開了，作報告似的一項項講起來。他的成功的文章都剪貼在那兒，有散文，有詩歌，也有影評，還有一篇是小品文，諷刺老師https://read.99csw.com為學生補課亂收費。

對這道題，大家的選擇五花八門。有人選戰爭可怕；有人認為身患絕症--癌或者愛滋病之類最嚇人；林曉梅不假思索地選了：默默無聞最可怕。後來對照後面的分析，發現最怕默默無聞是有野心的表示，所以她又重新換了大路貨的假的選擇，把鋒芒藏了起來。

那個邱士力一見有新鮮事，就擠在最前頭，他撿起信，說：「咦，虛張聲勢幹什麼？明明是寫著你的姓名！」

「他是一中的，叫王小明！」

隔了一星期，賈梅仍有點神情恍惚，常常說，這真是個誤會！爸爸坦誠地給賈梅出了個點子：「不要多費神了，故事的上篇已經寫好了，如果你真的對這個故事有興趣，十年後可以接著往下續寫！」

一天，輪到賈梅值日，她在整理抽屜時，又發現了這封信。她掂著沉甸甸的信和稿，細細地看著信封，忽然恍然大悟；她們是二中，而信封上寫的是一中，只是上面沾上了一個小墨跡。這個錯誤犯得多麼微妙，太有水平了！

從此，王小明就不見蹤影了。起初賈梅還感覺奇怪，想寫封信問問，但又怕打擾他。因為他幾次說過，他準備寫一部最長的巨著，至少五百萬字，把他所認識的人全部寫進去。賈梅問有沒有她，他回答說，至少為她寫十萬字，所以賈梅一直以為他在寫那部偉大的作品，或許就在完成描寫賈梅的十萬字。

哥哥就喜歡冒充家長，其實，他和賈梅應該平起平坐！賈梅說：「他是爸爸的學生，寫作班的，叫王小明。」

「媽媽有錯。」媽媽搶先作自我批評，「我總顧自己排戲，把該和女兒談心的機會也放棄了，所以我一點都不了解賈梅的變化！」

賈里一聲不響地把那本泰戈爾詩集放在賈梅面前：「這本書你不會不認識吧？」

「賈梅，今天我們想和你談談思想！」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迎他進門，她才不會在乎王小明留過幾級呢。天才都是這樣，起初不會被人重視。反正，她有自己的標準，那種成績門門優秀，卻連電影院座位都不會找的男生，她才看不起呢；她情願結識不識字但會騎馬打仗殺土匪的粗人！另外，她對王小明連留兩級還存有些敬意：他不笨，他這樣，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賈梅下意識地拿起書，打開一看，不由大驚失色：那本書里夾了張紙條，上面指名道姓是寫給她的，信ｈｔｔｐｓ://reａd•９9csｗ.ｃｏm的內容，她慌亂中沒記住多少，反正，這是封令她心跳臉紅的信，滿滿一封信都是對她的讚美。只記得最末尾的那句話：我將永遠喜歡你，永遠。總之，像寫給一個高貴漂亮的小姐的情書。

「我們學校還沒發現，」他沉著地說，「我從其它報紙上看到這類現象時，很氣憤，就把人物換了換，改成另一個更辛辣的故事去投稿的！」

「挂號信？」賈梅驚異極了，「是誰給我寫挂號信？用得著嗎？可能弄錯了！」

賈梅慌了：她無意中作了那種讓別人久等的傲慢女孩，只有林曉梅才這樣不通情理，她也實在想不出誰會造訪，不知有什麼事；一時間，急得界尖都滲出了汗。

「一中的？」賈里馬上坐正身體，「雜牌軍！你們怎麼會認識的？對，他都和你談了些什麼？」

她寄完信就把這事忘了，因為是她親手為這事寫上句號的。如果許多年後，爸爸有了個叫王小明的作家同事，她也許才會隱約想起這次的交往。

「我，我送你一本《泰戈爾詩選》。」他說，「我特意去買的！因為我們同是泰戈爾迷！」

「我叫王小明。」他自報姓名。

後來，賈梅讀罷信，主動把信公開給媽媽，可是，那等於公開給全家。因為對這件事，爸爸極為關心，而賈里則是有功之臣，他們三個是一個行動小組的。

賈梅點點頭，馬上在記事本上寫上一條備忘錄：十年後力爭再續寫這個故事。記上之後，她安然許多，也許不久就會不知不覺地淡忘了這個屬於應在以後續寫的故事……

「我怎麼會投稿呢？」王小明苦兮兮地說。她的作文別具特色，可就是怎麼也寫不長，老師總批評她一篇文章才十句話，只有開頭和結尾，沒有中間部分，又屢次在談文章簡潔和單薄之區別時，把她的超短文章作為反角來評點。

晚上，賈梅一踩進家門，哥哥貿里就厲聲問：「剛才那個指手劃腳的小子是哪路軍的？」

賈梅對那個一口氣寫幾千字長稿子的王小明突然有了好印象，她想，他說不定急巴巴地伸長脖子等迴音呢！世界上不該有這種辜負人的事。所以她寫了封信談這篇稿件的流浪記，末尾也沒忘記寫上「祝你早日成功」這樣的話，以及加上好幾個驚嘆號，便把信夾在那篇稿子中一起寄去一中。

王小明不知自己的名字常被引用，他時常上門來找賈梅，一般是星期六下午。他離開hｔtps://rｅａd•９９ｃsw.cｏｍ學校，進入家庭時就顯得有些拘謹，上樓下樓，低著頭，貼著牆，躲著什麼似的。每次他撤了門鈴，賈梅讓他進去，他總要忸忸怩怩地推辭半天，黑黑的臉露出些羞澀：

「我怎麼了？你們的口氣里，好像我是壞人！」賈梅委屈地說，因為他們全都如臨大敵似的。

「咦，地址很熟悉！」王小明拍拍腦袋，「寫作班一個姓賈的作家老師也住你們這幢樓里！」

「你們學校果真有這種老師？」賈梅揚起眉毛問。

賈梅一愣，因為很少有人這麼表情莊重地跟她說話。她趕緊看看賈里，可這位雙胞胎哥哥，居然扭過臉去，表示劃清界線。

郵遞員抽出一封信，看了看，說：「怎麼會錯呢？是一個叫王小明的人寄來的。」

「原來是光榮的留級生！」賈里不屑地說。從此，他多了句口頭語，形容起華而不實的人來，動不動就說：「就跟王小明似的。」--完全把這名字當成一個專用詞彙。

啊，全家上下立刻震驚無比。爸爸一個勁地搖頭；媽媽則擦起了汗，其實她沒多少汗，只是作個動作掩飾自己；賈里則大叫：「青春危險期！」

我選的是：天下誤會最可怕。大家都笑我輕飄飄。分析中是這樣說我的：這類人單純、真誠，生活經歷不豐富！啊，我跳起來--天地良心，我遇到的坎坷還不算多嗎？

賈梅收到這封信后，反而一度有點魂不守舍，成天心亂如麻，她大概有些後悔沒有及早翻那本詩集，失去了領略那種特有的動蕩的機會。她還口口聲聲地打聽媽媽最早收到情書是在什麼時候。王小明的兩封信都被她藏得無影無蹤，宛如防賊。

倒是賈里，時時不忘王小明，總是把他的名字推出來當典故。王小明贈送的那本泰戈爾詩集被賈梅隨手放進小書櫥里。她偶然也想起該讀一讀，可惜，在沒有人規定她讀書的情況下，她一般是不會讀額外的書的。這次，終於也沒有破例。

「我沒得健忘症，這本書是王小明半年前送給我的！」賈梅振振有詞。

這天，正是周日，午飯後，父母都沒有離開飯桌，彷彿午休取消了。特別奇怪的是，賈里也端了個架子穩坐在那兒，肩平平的，一臉嚴肅，就差沒有扣上風紀扣。賈梅剛想慢慢地站起來，就聽爸爸開口說話了：

大家議論紛紛，有人猜是情書，有人說可能是恐嚇信。結果，邱士力環視一下四周，猛地抽出那信，大聲念起來：「'王小明同學九-九-藏-書：你的稿子收讀--'咦，你投稿了？」

有時候一個平凡的開頭可以引出一個美麗無比的結局；而一個輝煌的開頭則可能有個淡而無味的結果，世界的事就這樣常常走樣，誰都無法控制。

媽媽憂心沖忡，就怕那個「青春危險期」。倒是作家心寬些，勸慰她說：「沒有秘密，她怎麼會成為一個獨立的人？當年我們都過來了，現在得相信他們也會過來的。」

待到運動會結束，賈梅哼著歌路過傳達室時，傳達室的老伯伯見了她說：「喂，你不是賈梅嗎？有個人來找你，等了兩個小時了！」

賈梅說：「我差點連他的名字都忘了！」

「反，反正不是我的，我不會有這種信。」王小明擺著雙手，一副孤苦無告樣，「有人冒充我！」

正在這時，郵遞員來敲門了。門一開，就大聲說：「是賈梅的挂號信，要簽字！」

這封古怪的信很快就被大家遺忘了，因為它不值得多去浪費腦細胞，也許它應該這樣在抽屜里呆上幾年。

王小明是個瘦弱的女生，頭髮黃拉拉的，膽子特別小，在班裡無聲無息得像一棵草，舉止絕對謹小慎微。她甩了信后，緊接著眼圈都紅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並沒打開過這本書。」賈梅使勁地搖頭，心快跳出胸膛，「真，真的沒打開過。」

既然是天上掉下來個假的王小明，大家也就毫無顧忌了，不僅傳開了那封退稿信，還名正言順地把稿子也抽出來念了一遍。稿子寫的是，一個很孤獨的男生，他想找男生作朋友，但發現大家都平庸；他想和女生交朋友，但女生個個都喜歡品學兼優者。

賈梅做夢也沒想到，這事還有個非同小可的續集，看樣子，筆頭好的人，或許真能為她寫上十萬八萬字。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賈梅開心地高聲叫起來，「你的作文分數一定很高！」

「你怎麼忘記了？」王小明嗓音很大，很有氣度，「你給我來過信。」

她往賈里班的陣地看看，只見哥哥正偷偷地往這邊掃視，十二分的形跡可疑。過去，哥哥就常常干這一類惡作劇；加上剛才他已經給妹妹畫了張漫畫扔過來了，諷刺她像個大叫驢。他們1班丟了幾項冠軍，他惱羞成怒！賈梅覺得有理由懷疑他是在施行「調虎離山計」。因為此時1班正和2班在比賽，正是啦啦隊發揮作用的黃金時刻。所以賈梅一動不動。

「我越聽越糊塗！」賈梅生氣地說，她想，他們為什麼老打啞謎，存心折磨httｐs://read.９９csｗ•ｃｏm人似的，可那樣子，也不太像開玩笑。

「我對數理化不感興趣！」王小明闡明自己的觀點，「這些公式將來可以交給機器人去計算，我們只需要操縱一下，按按快門。」

「噢！寫信日期果然是在半年前。」爸爸問賈梅，「你真不知道他給你寫信？你們半年中為什麼沒再聯繫？」

王小明總是一厚疊一厚疊地借走作家的藏書，然後按時來還。有一次，他問賈梅：「你喜歡藝術，那你一定也喜歡詩？泰戈爾的詩，你喜歡不？」

「怎麼會呢！」賈里說，「我需要引用些詩寫作文，翻開這本詩集，一下子就……」

「這，這就是。請，請認真地讀一讀。」他說著，把詩集摸出來交給賈梅，沉默一會兒，就急匆匆地走了。

「談什麼？」賈梅說，「那就請吧，我沒做什麼錯事呀！」

「當然，喜歡！」賈梅說得含糊，因為她確實沒聽到過泰戈爾的大名，但又不願掃這個大才子的興緻：他假如知道自己和一個詩盲交往這麼多天，一定會後悔死了！

賈梅簡直敬佩王小明的老練，他不僅是個小作家，而且對社會有那麼高的責任感，而從他等人一等兩個小時的勁頭，又足以讓人知道他的毅力！將來，肯定前途無量。看樣子，王小明也喜歡那種把他看得很高的女生。他揮動著小本子，像團支書跟落後學生談話一般，滔滔不絕地大談一通。後來，路燈亮了，王小明意猶未盡，不得不收住話，和賈梅互相交換了家庭地址。

「這是個傻瓜寫的！」邱士力說。然後，就把這封無頭信扔進講台下的抽屜。

過了一星期，王小明又來了。這次，他彷彿矮了點，眼睛老看著自己的鞋尖，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風采和勁頭，往日即使收到退稿，他也沒有這樣灰過臉色，只是反覆說：失敗乃成功之母。

那個神秘的來訪者霍地站了個筆挺，那是個臉兒黑黑的男生，長得很端正，眼睛很熱情，眉毛濃濃的，肩也很寬，只是個子不高。看來，這種男生穿軍裝一定合適，屬於英武型。

賈里的反應有些特別，從此再不把王小明當作嘲笑對象了。很多天後，他才吐露內心的想法；「這個人文筆比我強十倍，也許是個天才，世上天才不多，所以天才不能嘲笑另一個天才。」

「王小明？」

「關鍵是她自己！」賈里很兇惡地瞪大眼睛，說，「我早覺得不對了，可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很好！」賈里說，「你往下說，當你打開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