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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秘來客

第一章 神秘來客

張幺爺說:「咋試?」
事情還得從1970年的隆冬說起。「文化大革命」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張幺爺見女人一臉疲倦的樣子,知道女人晚上一定是沒有休息好,就動了惻隱之心,說:「要不你們到我家裡先坐坐,吃過早飯再趕路?」
不像黑子,倒像是睡了一個人。
批鬥會開到半截張幺爺就回家了。他心裏一直不踏實。
說著就走進了灶屋。
庹師居然轉過臉去,理也不理張幺爺了。他反而不像剛才那麼魂不守舍了。
回到家,家裡就出事了。張幺爺前腳剛一跨進家門,就見張婆婆邁著尖尖腳從堂屋裡跑出來,一臉急慌慌的表情,見了張幺爺就像見了救星般地朝張幺爺喊:「老東西,你可算回來了,這可咋辦?這可咋辦?」
張幺爺朝張婆婆吼:「你這婆娘現在說這些話有屁用!趕緊進去照看著,我再去看看藍二娘來沒有……」
她朝張幺爺問:「人在哪兒?」
女人生孩子的事情他的確是幫不上忙的,況且這回還是一個和他不相干的女人生孩子,他就更是插不上手了。
藍二娘說:「我也沒試過,現在就是沒試過也得試了。再過一會兒,恐怕連試一試的機會也沒有了。總得賭一把啊。」
這回,張幺爺心裏的感覺比張婆婆難產的時候還揪心……
方圓十幾里地的丫頭小子幾乎都是經黃仙娘的手生出來的。她接生,村子里的人都放心。
張幺爺被驚雷弄醒后就再也沒有睡著。黑子在門外汪汪地叫。張幺爺本來是想起身招呼黑子別叫的,但是數九寒天的,起夜很麻煩,張幺爺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張幺爺讓張婆婆照顧這個身懷六甲的陌生女人,然後滿腹疑慮地去挨家挨戶通知開批鬥會。
那個庹師這個時候就像是被凍僵了似的,木愣愣地蹲在階沿上,一動不動,呆望著天空的那雙凶眼也是一眨不眨。
張婆婆氣得話也說不出,但又不敢不聽張幺爺的,只好呼呼地喘著氣跟著藍二娘進灶屋裡去了。
張幺爺「哎呀」地呻|吟了一聲,說:「咋又遇上這事?那就保大人!」
這時藍二娘終於來了,手裡挎了個用家織布裹的包袱。
醜陋的庹師在天井裡打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他這樣子,張幺爺就上去拍拍庹師的肩膀,說:「沒事的,吉人自有天相!好人天看成!」
張幺九_九_藏_書爺沒有聽過這麼奇怪的姓,更沒見過一個又矮又丑的啞巴會取上這麼一個漂亮的媳婦。所以張幺爺心裏就感到相當驚奇了。
張幺爺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說:「你的婆娘,你不來抱誰來抱?」
張幺爺就說:「那就趕緊試!出了人命我來擔待!救人要緊。」
越是擔心的事情越是要來。張婆婆從灶屋裡跑出來,說:「藍二娘咋還沒有來,這個時候裹小腳啊?羊水都破了,看樣子是難產!」
於是張幺爺就連聲說:「沒有打攪,沒有打攪。」
剛進門的藍二娘這時看見在一旁打轉的庹師,被庹師醜陋的模樣嚇著了似的,臉色發緊。
張婆婆說我都看見孩子的腳了。
張婆婆說:「產婆子死活要保孩子,藍二娘不敢做主。」
堂屋門口,張婆婆踮著腳尖朝外面張望,終於看見張幺爺回來,卻是一個人,就說:「藍二娘呢?你喊的人呢?」
女人的頭髮雖然有些凌亂,但是那張臉卻白得漂亮文靜。
一走出門張幺爺就小跑起來……
說著就把藍二娘往灶屋裡引。
庹師守在灶屋的門口,嘴裏咿咿唔唔的,既著急又暴躁,眼珠子都是紅色的。
張幺爺這時才看清,這個文靜漂亮的女人已經是一個大腹便便身懷六甲的孕婦了。
張幺爺湊上去,朝女人說:「再堅持一下,接生婆馬上就過來。一定要堅持住!」
張幺爺急得鬍子都泛起了白霜。
張幺爺使勁一跺腳,哀叫了一聲:「這可咋整?」
那天半夜,卧牛村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熟睡中的卧牛村人猛地被一聲落地的炸雷驚醒。
張幺爺邊朝家裡跑邊自言自語地說:「可千萬別難產啊!得順生才好啊!」
現在張幺爺最擔心的是女人是難產還是順生。
張幺爺說要大人。
張幺爺一咬牙說:「這個事情不能依她!保大人!」
張幺爺說:「這怎麼行?又不是牲口、騾子!」
女人躺在灶屋的柴禾堆里,臉色煞白,鬢髮間冷汗如線似的流淌。張婆婆給女人身上蓋了一條破被子,把女人捂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那張煞白的臉。
「打倒張子銀——打倒張子銀國民黨反動派——」
張幺爺挨家挨戶通知的時候,順便也先要給村子里的幾個愣頭青小子打一聲招呼,叫幾個愣頭青去張子銀家押解張子銀的時候手https://read.99csw.com腳輕點。因為張子銀一到冬天就哮喘,怕這些愣頭青小子手腳重了弄出事情。
村子里的接生婆——藍二娘還在祠堂里開批鬥會。他得去會場喊她。
張幺爺又說:「你要大人還是要娃?你給我比個手勢啊!」
張婆婆這時跑進來,朝張幺爺說:「就在這兒接生吧!挪不得了,再挪就該被挪出事情來了。」
張幺爺急忙上去,朝張婆婆說:「咋樣了?大人有問題沒有?」
張婆婆在一旁急得直用手捶打張幺爺,說:「你有多大的命來擔待?」
張幺爺蹲在天井裡抽起了葉煙。庹師蹲在階沿上,一雙兇惡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
聽了張幺爺的話,藍二娘也有了底氣,說:「有你幺爺這句話,我就去試一下了。」
藍二娘走進灶屋,張幺爺又朝張婆婆說:「你還不趕緊進去幫藍二娘?」
張婆婆說:「我會和藍二娘照顧好她的,你們兩個男人家的都快出去!」
凍僵了似的庹師被張幺爺拍得渾身一震,用一雙凶眼盯著張幺爺,直愣愣的。
張幺爺邊領著藍二娘朝家裡跑邊說:「這事我也給你開玩笑嗎?趕緊,晚了就出人命了。兩條人命啊!」
接生婆藍二娘正邊跟著喊口號邊納著鞋底。張幺爺徑自走過去,朝藍二娘一陣耳語,藍二娘就急急忙忙地起身。
醜男人不說話,只是用直愣愣的眼睛死盯著張幺爺,一副要干架的樣子。
藍二娘說:「不行!沒了孩子,她是不會活的。這女人犟得很!」
女人也不推辭,就朝醜男人說:「庹師,把箱子搬進老人家的屋裡吧。我們下午再趕路。」
說著就朝灶屋裡跑。
張幺爺腮幫子使勁蠕動著,臉色一陣陣發青。
後面的藍二娘卻停住了,一跺腳說:「我還得回家拿點東西。」說完轉身又朝自己家裡跑。
張幺爺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人,他從女人的神態里猜出這個女人一定是有來頭的。
到現在,張幺爺也沒有個一男半女。
說著又要出門。
張幺爺無可奈何地走到庹師身邊,一拍庹師的肩膀,大聲說:「你要大人還是娃?」
張幺爺一聽「難產」這兩個字頭皮就發麻,說:「真的?」
張幺爺罵了句:「你還怕老子看見你媳婦咋的?狗日的!」就退了下來。
張婆婆說:「偏偏遇上她老公又是個啞巴聾子。read.99csw.com你說這個事情咋整?」
被喚作庹師的醜男人好像聽得懂漂亮女人的話,就開始往屋子裡搬東西。
張幺爺就像見了救星似的朝藍二娘喊:「快點吧,二娘,再拖就出人命了!」
張幺爺不認識這個人,就問:「你是哪兒來的?」
張幺爺一驚,剛要喊,又見大門旁階沿上的柴禾堆里一陣蠕動,一個又矮又丑的男人從柴禾堆里鑽了出來。
這醜男人穿著破舊的棉襖,一臉兇相地盯著張幺爺。
張婆婆朝張幺爺說:「沒見過這麼犟的人!藍二娘說要保孩子就保不住大人。」
藍二娘說:「我也只能試試。死馬當做活馬醫。」
「我是沒有辦法了。」藍二娘還沒等張幺爺把話說完就說道。
張幺爺急得直跺腳:「還要拿什麼東西?快去!趕緊!」
終於,張婆婆把灶屋的門推開一道縫,然後小心翼翼地出來。
張幺爺急說:「在灶屋裡。」
張幺爺急得在天井裡團團轉,說:「這女人咋這麼傻?是娃娃要緊還是自己的命要緊?」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運動中,黃仙娘就遭了殃,被五花大綁天天示眾遊行。黃仙娘不堪其辱,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趁著看守她的民兵打瞌睡的工夫,自己把自己弔死在保管室的房樑上了。
張婆婆就說:「比鬼攆起來了還急!要生了!要生了!」
正納悶,又看見黑子睡的稻草堆里有東西動了一下。
後來,藍二娘就成了村子里的接生婆子。
十個啞巴九個是聾子,所以庹師聽不懂張幺爺的話,朝著張幺爺一通比畫。張幺爺看著他的手勢,一腦子漿糊,說:「哪個女人跟著你也遭罪!唉!」
於是他就對女人說:「你們是一起來的嗎?」
女人生孩子的事,張幺爺能有什麼好主意?所以張幺爺急得汗都下來了。
被炸雷驚醒后張幺爺再也沒有睡著覺,起了個大早。他得挨家挨戶去通知村子里的人上午要參加祠堂里開的批鬥會。
張婆婆原先給張幺爺前前後後懷過三個孩子,可這三個孩子到臨盆的時候都是難產。那時的接生婆還不是藍二娘,而是另一個村子的獨眼老婆子。這老婆子會下陰觀花跳大神,方圓十幾里地的人都管她叫黃仙娘。黃仙娘接生也是一把好手,接生前她會舀一碗清水,然後對著清水念上一陣子咒語,再讓生孩子的女人把水喝下去,不出十分鐘https://read.99csw.com,孩子准呱呱墜地,靈驗得很。
藍二娘也很著急,說:「你可得快點拿個主意啊,幺爺!再過一陣子恐怕大人孩子都懸了!」
張幺爺也在小天井裡打轉,無計可施。
藍二娘這時也走出來,朝張幺爺說:「幺爺,這個事情你看咋辦?死活要孩子。要孩子大人就得沒命啊!都快出來一半了,卡在那兒了。」
下了一夜的雪,張幺爺打開四合院大門,四周的景象已經被白皚皚的雪裹得嚴嚴實實。
張幺爺罵道:「咋就碰上你這麼個倒霉鬼?」
終於,藍二娘說:「實在不行的話,我只有試一試了。」
張幺爺立馬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掉頭轉身就朝外邊走,嘴裏開始嘀咕:「難怪左眼皮跳幾天了,禍事果然腳跟腳就來了!」
那個醜男人的態度也緩和了下來,他從柴禾堆里搬出兩個顯得很笨重的黑漆木箱子。
張幺爺就說:「喊到了,又回家拿東西去了。人咋樣了?」
張幺爺和庹師被張婆婆趕出了灶屋。
女人邊說話邊梳理著沾了稻草梗的頭髮站起來,說:「我們是逃難到這兒的。半夜了,走得疲倦了,就在你門口將就一宿。沒有打攪到你們吧?」
三個人在天井裡無計可施。
張幺爺要庹師上去抱女人,庹師卻一個勁地朝後面躲,頭搖得像撥浪鼓……
張幺爺站起來,想湊到灶屋的門口聽聽動靜,這時一直沒動靜的庹師卻咿唔著朝張幺爺使勁打手勢。
張幺爺一時間摸不著頭緒,還要問,這時,黑子睡的稻草堆里又冒出一個人來,居然是個年紀輕輕的女人。
說是批鬥會,其實就是走走過場。卧牛村能批鬥的,也就是五保戶張子銀。張子銀原先被國民黨抓過壯丁,後來又逃跑回來了。就因為這,他才落了個隔三差五被批鬥的衰命!
藍二娘進去后,張婆婆又把灶屋的門掩上了。
藍二娘和張婆婆都看著張幺爺,就等著他拿主意了。
張婆婆說:「在柴禾堆里。」
女人很堅強,她使勁咬著嘴唇朝張幺爺點頭,一聲不吭。
張幺爺剛要習慣性地喚一聲守在大門口的黑子,一看,拴黑子的鐵鏈子卻是空的。
張幺爺沉吟片刻,又對藍二娘說:「二娘,你再想想辦法,看……」
寒冬臘月落驚雷,這事情古怪的很。
於是黃仙娘就把已經出來的孩子又塞進去,再把孩子的手腳掰斷,手段相當殘忍…九_九_藏_書
張幺爺看看蹲在階沿上的石頭獅子一樣的庹師,什麼轍也沒有了。
張幺爺說:「趕緊!別耽擱了。」
張婆婆開始抱怨張幺爺,說:「大清早的就領不乾不淨的人來家裡,這下看你咋辦?要是出了人命被人冤枉了,我看你這條老命也不要留了。」
張幺爺聽了藍二娘的話,就像看見了希望和救星,說:「你有辦法了?」
張幺爺發急地說:「又不是我生孩子,我能拿什麼主意?」
藍二娘不是小腳女人,剛纏小腳的時候就碰上解放了,所以藍二娘跑起來也利索。
可是偏偏到了張婆婆臨盆的時候,黃仙娘的手段不靈了。張婆婆三回臨盆,三回都是難產,黃仙娘用盡所有招數,孩子橫豎就是卡在張婆婆的關口上下不來。有兩回都是孩子的腳和整個身子出來了,就是手和頭出不來。黃仙娘招數用盡的時候只好對守在外面的張幺爺說:「要大人還是要孩子?」
張幺爺上去一拍庹師的肩膀,大聲說:「干著急有屁用!趕緊跟我抬人去!」
女人的態度還算是和藹,說:「是一起來的。他是我丈夫,姓庹。他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灶屋裡光線很暗,張婆婆在柴禾堆的旁邊點了一盞煤油燈。
張幺爺朝張婆婆吼:「大不了老子被弄去坐學習班吊鴨兒浮水!」
祠堂內用青石條砌成的天井裡面,坐著村子里老少幾十口人,一棵百年樹齡的羅漢松下,張子銀被反剪著雙手站在高木凳上低頭認罪。村子里的大辮子妹——張瓊華正領著人喊口號。
張幺爺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又見那個醜陋的庹師在堂屋門口無頭蒼蠅似的打轉,嘴裏發出咿呀唔的聲音,就沖張婆婆呵斥道:「鬼攆起來了?急急火火的幹什麼?」
半天,灶屋裡始終沒有一丁點動靜,既聽不見產婦聲嘶力竭的吼叫,也聽不見嬰兒呱呱墜地的哭聲,張幺爺的心裏一陣緊似一陣。
好在黑子叫了一陣就不出聲了,大概是被這古怪的驚雷給嚇著了。
張幺爺一跺腳說道:「你這個死婆娘!咋能把人擱柴禾堆里?這麼冷的天。牲口?騾子么?」
卧牛村張幺爺的輩分最高,說話也有威信,所以這些愣頭青對張幺爺還是言聽計從的。
藍二娘跟在張幺爺後邊跑邊說:「幺爺爺啊!這事可是不興開玩笑的。村子里沒人懷孩子啊?一會兒耽擱了開會,扣公分你可得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