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色單人床
「這個嘛,羅秘書比我大幾歲。大學畢業,來民政局有幾年了。他為人平時不錯,待人接物彬彬有禮。之前我們懷疑他和集賢社有牽連。中午我們去取銅章的時候他試圖揣著銅章逃跑。不過我們早有防備,把他抓了回來。」
噩耗來得太突然,讓我們準備不及。晶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受她的哭聲感染,肖隊長、方小膽、羅秘書也跟著抽泣,我雙手顫抖,渾身都澎湃起來,動脈血一股一股地向外跳,好像隨時要爆裂出來。我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感,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劈里啪啦地向下掉個不停。就連程飛也是皺緊雙眉,咬緊牙關。
「我要確認大家的安全。」
我和晶晶撒開歡兒,在這大雪地中像小孩子似的瘋了個夠。現在,整個管理處前面的這處大雪地成了一塊天然的大畫布,任我們在上面盡情地揮灑塗抹。我們一掃昨天的陰鬱與疲憊,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十幾分鐘后,他們幾人梳洗穿戴停當,從宿舍之中魚貫而出。我和晶晶也互相拍掉對方身上的雪,和他們一起回到辦公室。
我揉了揉眼睛。心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快到宿舍那邊看看大家都怎麼樣。如果所有人的安全都沒問題的話,起碼說明那些歹人並沒有想象中的神通廣大,講什麼一天殺一個人,只是嚇唬人而已。我「騰」地嘣下床來,胡亂往自己身上套衣服。這麼麻利的動作倒把晶晶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哇,我們嚇了一跳。
聽完程飛的這句話,肖隊長剛剛平靜的臉上又迸發出一股殺氣,手中的槍口移了兩寸,竟對準了我。晶晶氣壞了,衝程飛怒目而視:「程警官,你們警察說話也要負責任的,不能血口噴人。我和桃師傅晚上聊會天兒就睡了,根本沒有起過身。」也不知道是哪來的一股豪氣,我壓低聲音說道:「這是第二次有人用槍指著我。」然後抬頭怒視著肖隊長,這種怒視的力量竟把他凶神惡煞般的目光給震懾了下去。晶晶還想再反駁兩句,被我制止住了:「話不說不明,燈不點不亮。讓程警官把話說完。」
我和晶晶一前一後,「咯吱咯吱」地踩著厚厚地積雪步行到宿舍的門口。宿舍這間屋裡也安靜異常,裏面沒有什麼響動。我剛要推門,突然心裏隱隱出現了一絲不安。他們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吧,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按說程飛是警察,警惕性應該很高才對,他也睡懶覺了?按說不太可能。我回頭看了看晶晶,她的眼神中也充滿著疑問和驚恐。我示意她向後站站,然後自己抬手,輕輕地推門。
看見是我和晶晶,他才消除戒備把門打開。我在前面進去,晶晶剛要往裡邁腿又硬生生地收入腳步。我回頭看,她竟滿臉羞紅。噢,我明白了,男人的宿舍,她此時進去多有不便。想到此節我也收住腳步。對程飛道:「我也就不進去了。程警官,大家都好吧。」
剛聊到這裏,肖隊長、羅秘書、方小膽都分別在裏面和我打招呼搭話。雖然我們的對話聲音不大,還是把他們吵醒了。接著聽到屋子裡傳來「嗽嗽」的聲音。他們一個個都開始翻身下地穿衣起床了。
「嗯,我懂你的意思。」
「老達子,老達子,你怎麼了,快醒醒啊,快醒醒。」肖隊長像瘋了一樣呼喚和晃動達雅。程飛衝上前去,把已近瘋狂的肖隊長拉到一邊讓我們看好,自己戴上白手套仔細地觀察達雅的情況。達雅的脖子上,有一個像用刀片劃開的小口。那個口子割開了氣管,血就是從這裏源源不斷地流出。達雅全身冰冷,早已斷氣多時了。
「你相信他?你憑什麼?」程飛更加疑惑了。
「沒,睡了幾個小時,我是第三個值班的。等該老方值班的時候,我看他睡的太香就沒打擾他。我反正也睡不著,就一直待到現在。」
地上的積雪應該有兩尺厚。我雖生在東北長在東北,但還真的很少見到這麼大的雪呢。山區的雪不同於城裡的雪。城裡的雪下的時候還是白的,僅僅過了個把小時就得變成灰的,要是隔個三天兩天,雪就變得更像棉被了——黑心棉做的棉被。這山區的雪過了一夜,還是潔白無暇,雪已經停了,太陽光把外面照得刺眼。我突見陽光,重重地打了一個大噴嚏。一見這陽光,我和晶晶都歡喜起來,心情也像這天氣一樣格外的清爽。這樣的陽光下,雪殼子越曬越薄。看這樣子,一兩天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自己說的。」我回答道。
「噢,好,我和你一起去。」晶晶這才明白過來。
「我明白了。」他沒再作更多的置疑,用眼神對我進行了肯定。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對呀,我們可以主動出擊,變被動為主動。這樣或許我們還有一線的生機。」肖隊長從剛才的痛苦中暫時解脫出來,完全恢復了理智。
「你怎麼知道,你說,你說。」肖read.99csw.com隊長的槍並沒有把放下的意思。還把槍管指向了程飛。
「不用看了,四面我都看過了,沒有人過來的痕迹。」程飛道。
程飛提起槍,披上軍大衣。推門出去。我剛想跟在後面,一隻小手緊緊地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一回身,就看見晶晶那種非常擔心的表情,心裏一暖。安慰她道:「沒事的,有程警官在,我和他查看一下外面的情況。」她這才鬆開手,什麼都沒說,只是幫我翻了下衣領。余光中肖隊長看見了這個動作,他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唉,在大廳廣眾之下卿卿卿我我,特別是面對肖隊長和羅秘書這樣的單身漢,確實有些不妥。我沖晶晶笑了一下,是對她無微不至關心的一種肯定,然後頂著風雪推開了大門。
羅秘書自從昨天的變故之後,一直沉默寡言,此時開口也是出於迫不得已:「桃主任,各位,我說一句話。聽不聽隨你們大家。我覺得要不咱把銅章交出來得了。我們大家沒必要為了一塊銅章把性命全搭進去。」
宿舍只有一間房,裏面有兩套上下鋪,被褥齊全。肖隊長、程飛、羅秘書、方小膽四個人住這裏。他們定了一個換班的時間表,每兩個小時換一個人在窗邊值班。辦公室里有一個多用沙發,放倒之後是張雙人床,住我和晶晶。還有一張單人床放到外間,達雅把槍放邊上一個人在這裏和衣而卧。外間屋也就是東北話里講的「外屋地」,實際就是從大門一進屋的這間,是集客廳和廚房功能於一身的一間屋,也是進辦公室、餐廳、衛生間的必經之地。這間屋裡是沒有暖氣的,溫度比其它幾間略低一些。達雅是山裡人,在森林里艱苦的環境中長大,這點溫度上的差異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況且他住這裏,也能對我和晶晶起到一個保護的作用。
「會不會是使了迷香之類的東西?」我突發奇想,武俠小說里不是常有這類的東西嗎,在窗戶紙上戳個洞,再用一個管子吹進去,屋子裡的人當時就暈沉沉地睡過去。
良久,他轉過身來,非常嚴肅地看著我,這樣的眼神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這幾句話鏗鏘有力。羅秘書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說話。他可不敢忘記昨天的那場爆揍。雖然當時是自己理虧,但自此之後對肖隊長多有忌憚。方小膽更是牆頭草,見肖隊長這嚇人的樣子,哪敢再說什麼,他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罷了。肖隊長這兩句話倒像是給我吃了粒定心丸。我看了眼程飛,他也向我肯定地點點頭。再看看身旁邊的晶晶,她沖我笑了,小聲地對我說道:「我聽你的。」我滿意地衝著大家說道:「不錯,我們中國人就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要論天時,今天拔雲見日。要論地利,我們佔著公墓這樣一個有利的地勢。最重要的就是人和,大家能擰成一股繩。這比什麼都強。」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在大家面前晃晃:「你們想過沒有,我們真的把銅章交給他們,就能確保我們的安全嗎?」
我小聲地笑笑,用手點著她的鼻子:「傻瓜,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我們這麼多人呢。一兩天之內,雪停了,天晴了,我們就可以出去了。我們把銅章交到文物局。我們就成了保護國寶的大英雄。」
我原本以為他這句話一出口就像捅了馬蜂窩,立刻會遭到大家的圍攻。可是沒想到所有的人聽完這句話,都各自沉默。沒人肯定,但也沒人否定。我猜大家是在默認他的說法。是呀,如果我按照集賢社那伙人的意思把銅章放到山後信筒之中,每個人的生命都有了保障。我們本以為有了程飛,大家就能夠更加安全。可事實是他應對這樣的強敵也是束手無策。我相信羅秘書能當著大家的面把心理話說出來,起碼我可以確認他是真誠的。方小膽剛才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留意到他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毫無疑問,他是贊成羅秘書說法的。兩次虎口逃生讓他心有餘悸,他哪裡還有什麼勇氣來面對強敵呢。晶晶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面沉似水,她一旦安靜下來有種冷艷之美,美女就是美女,冷艷之時一樣的勾魂奪魄。我知道她雖沒說話,但比起銅章來她一定更重視我們的生命,她沒有將事情說破完全是在照顧著我的決定。在地下獨自抱作一團的肖隊長和面色沉重的程飛警官都是錚錚鐵漢,我們能不能保護住國寶也就只能倚仗著他們兩個人了。
程飛面無懼色,徑自轉身望向窗外的陽光燦爛,像自言自語般開始了推理:「兇手一定不會是老方。看達雅大哥的凝血程度和面色,能推測出他的死亡時間是今天凌晨的一點至六點之間。在這段時間之內,肖隊長、羅秘書和我都各值了一段時間的班。肖隊長和羅秘書分別值的是第一班和第二班。在他們值班的其間,我一直在思考案情,根本就沒有睡熟。所以我能九_九_藏_書確認他們沒有走出過那間屋子。在我之後是老方的班,我看他睡的熟就沒有去叫他。我一個人在窗邊坐到天亮。所以,老方根本就沒有作案的時間。」
眾人轉過頭看我,眼裡充滿了陌生。「可是——」程飛賣了個關子。「我敢保證桃主任絕不會是兇手。其實道理很簡單,最近之所以發生這麼多事情原因不外乎是為了那塊銅章。而那枚珍貴的銅章現在就在桃主任手裡。所以要說桃主任殺人,他不具備一個最重要的因素。」
程飛插了一句:「你以為現在他們就不夠斃的嗎?桃主任說的對,從理論上來講,殺一個人是死刑,殺七個人也是死刑,對他們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們現在最需要提防的就是他們選擇殺人滅口。如果他們要是下了這個決心,咱們的處境可就不是一般的兇險了。」
「和我說說羅秘書這個人。」程飛發現了我的猶豫,他已經猜到這是一個突破口。
我心中一寒:「就是說,是有人在倉庫里下的毒?難道是我們當中的人?」
果然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警察,有著洞悉一切的能力。聰明人之間不需要太多的交流,就能做出明智的判斷。
「唉,都好,都在睡覺呢。」
一句話把大家說愣住了,看來他們並沒有想過我說的這個問題。我接著說道:「集賢社的那些人根本就是沒有人性的黑社會。大家想想看,殺阿虎、殺達雅用的那些超出我們想象的殘忍方法,本來他們根本不用這樣做的。他們不直接地過來搶銅章,而是用這樣的把戲來對付我們。你們知道這像什麼嗎?這根本就是一個貓鼠遊戲。貓抓到老鼠以後,不會一口吃掉,而是把老鼠玩弄與股掌之間。我們現在就好像那隻被貓玩弄的老鼠。他們認定了大雪封山,有的是時間和精力來陪我們玩兒。而作為我們,如果只能被動參与這個遊戲,到最後的結果一定是死路一條。因為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出了大山報了案,都沒他們的好果子吃。大批的警察會封鎖整個根河市來抓捕他們。通過老方的描述和我們所掌握的情況,他們雖然也是北方人,但應該不是本地人而是來自外鄉。你們想想,他們拿走銅章而又不讓我們報案的最好方式是什麼?」
「這!」大家都沒想到事情變化的這麼突然。
「從今天開始,我們不用輪流值班了。」程飛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奈。「敵人對我們太了解了,竟然可以輕易地穿越我們的防線。」
程飛「咦」了一聲,作為一個警察,他的敏感警覺程度要比我們大家高得多。隨著他的這聲輕呼大家都收入了笑容,一種最不好的預感正向我們襲來。我們用眼神傳遞著這種恐怖的信號,每個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瞪大。肖隊長突然向達雅的單人床撲了過去,一把把達雅的身子翻了過來。達雅依然不動,緊閉著雙目。肖隊長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拚命地搖晃他,他還是沒什麼反應。肖隊長抖著手去摸他的臉,去揭他的被子。卻感覺到了一絲涼滑游過手心。他抬看自己的手。血,他的手上沾滿了血。而那些血,已然半凝,正是不久之前從達雅身上流出來的。
「肖隊長,鎮定些,我們大家的心情也和你一樣不好受。別朝我們使勁。」方小膽柱著根木棍站在旁邊,他的腳傷好多了,基本已可以自己走路。
這時屋裡死一般地沉寂,我聳了聳肩膀:「那便是把我們全部殺死。」
我想了想又說:「不過我倒覺得在合適的時機我們可以一起和他聊聊。他之所以搶銅章,一定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其中好像另有隱情。」
說著,他打開倉庫的鐵門,我摸到牆上的閉火把燈點亮。屋裡的牆角處有狗食盆和水。屋裡陰冷,水面上都結了薄薄的冰殼。程飛查看了一小會兒,回頭來看我:「毒在水裡。用的是液體化學製劑。」
推開大門,大家一起在門口跺腳面上的浮雪,「噼里啪啦」好不熱鬧。這時晶晶才發現達雅並沒起身還在蒙頭大睡。「大家小點聲,達叔昨天太乏了,晚上也沒睡好,正補覺呢。」
「我不這樣認為,這正說明了敵人的仁慈。如果他們殺的不是狗,而是人呢。」也許是職業緣故,他說出的話讓人覺得十分冰冷。下載美少女
肖隊長噙著眼淚不斷搖頭 「不,不。」他鬆開手,「咣當」一聲,槍掉在地上。他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髮,不斷地撕扯,身子慢慢下滑,順著牆角溜坐到地上,抱著腦袋哭。我一把拉過晶晶,把她攬在懷裡。眼淚又一次止不住地決堤。同富貴的愛情並不算什麼,正所謂患難見真情,她剛才的舉動就說明了一切。我暗自發誓如果能夠出的去的話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天光大亮。直到身邊有人不停搖晃我的身體我才不情願地醒來。原來是晶晶,她已經穿好了外套,梳洗打扮停當了。昨天我領她來公墓,並沒有做好長住的打算,她的洗九*九*藏*書漱用品帶的不齊。不過她竟利用手中僅有的物品把自己打扮得一樣的光彩照人。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也不知道俺祖上修了什麼大德讓老天把這樣的美女賜給了我。
「我相信他。」
程飛倒是點了點頭:「嗯,這倒是個思路。迷香這東西不光古代有,現代一樣也有。效果一樣,表現形式不同罷了。疑犯向屋內釋放一種氣體,無色無味,但聞過的人即瞬間昏迷。可以沉睡幾個小時之久。聽我刑警隊的師兄說,他們就碰過這類案子。五男三女打麻將,到凌晨的時候大家息燈睡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很沉很香。早上醒來才發現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不翼而飛。最離奇的是,那幾個女的脖子上的項鏈,耳朵上的耳環,手上的戒指全沒了。丟了這麼多東西,還被人家接觸了身體,竟沒有一個人醒來。後來經過鑒定,嫌犯使用了能使人瞬間昏迷的毒霧。」
「狗窩邊上沒有人來過的痕迹。天氣冷,阿虎並不常在狗窩之中,而是經常出入邊上的這間倉庫。而狗食和水也都在倉庫裏面。」
羅秘書在旁邊點頭,對程飛的推理表示肯定,肖隊長聽他講的有道理,心情顯得平靜了一些,不過槍管依舊沒有放下。
肖隊長一抹鼻子站了起來,虎目發出兩道寒光。「誰也別打這銅章要給人的歪主意。老達子死了,也他媽不能白死。我就不信,讓他們來,把我們一個個的都殺了。」
「不,這絕對不可能。我們可以挨個看。晶晶、老方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根本沒有作案時機和動機。阿虎是肖隊長和達雅一手養大的,他們絕不可能動阿虎的主意。羅秘書——」說到這裏我頓了一下,聯想起今天還把他關在這個倉庫里。能不能是他?
太突然了,真的是太突然了。達雅對大家來說,就是一個和靄可親的大哥或大叔,他對誰都是那樣的親切與真摯,開朗和大度。這樣的人始終像春天一樣溫暖和感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有想到能發生這樣的事,他竟然在我們的眼皮底下被人殺害了,而且他旁邊還放著獵槍,枕下還藏著匕首。敵人好像就好象空氣一樣的憑空而來,輕描淡寫地在他脖子上割開一個小口又憑空而去。這真的是敵人嗎?還是薩滿所說的山間墓地里的遊魂?
「你怎麼知道?」程飛看著我,一臉疑惑。他試圖從我的臉上讀走答案。
「桃子師傅,起床了,太陽照屁股了。」她看我不起,竟一把把我的被子掀掉。
門沒有推動。我再增加手勁,門還是紋絲不動。不用說,一定是被人從裏面反鎖上了。我輕輕地敲了敲,裏面好像沒什麼動靜。剛才的擔心從芝麻大的一點開始在心裏迅速膨脹,現在變得快有西瓜大了。我回過頭再看晶晶。就在這一瞬間,「吱嘎」一聲,門向里開了個小縫。一雙血紅的眼睛出現在這小縫之中。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我一大跳,身子一抖,嘴裏差點喊出聲來。等到再仔細觀瞧,才鬧明白,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程飛。他還是裝著那身警服,兩眼之中布滿血絲,一看就沒怎麼睡覺。
「剩下的就是桃主任和晶晶了,他們就住在達雅的裡間,按道理來說,最容易刺殺達雅的就是他們。因為他們打開虛掩的屋門在不被達雅察覺的情況下到達外屋並不是什麼難事。」
風停了,雪還在無聲無息地下,沒完沒了,好像在顯示這些天兵天將的數量是無窮無盡的。雪已經沒了膝蓋骨了。我注意到,除了我們回來時趟出的一趟雪窩之外,周圍並無人跡。程飛正蹲在狗窩的邊上仔細查看。我的雙眼警惕地向四周掃射著。四野極為安靜。山腳之下沒有人家,看不到一絲燈火。前後左右均是連綿的遠山,大興安嶺的支脈上紅松、白樺巍然屹立,此時更是都罩上一層潔白的新外衣。往側面觀看,墓群也和樹林一樣,靜靜佇立。不得不承認北國之雪的美。而這樣的美竟處於如此荒蕪悲涼的場景之中。這時我又想起老蘇,他現在就靜靜地躺在離我只有不超過五十米的雪地之中。世界上最可怕的敵人——孤獨,幾年來一直伴在他的左右。他的生活境況真讓人可惜可嘆。這場景讓我明白,接下來的幾天中,我們的世界將只生活著七個人。
小心冀冀地取下布條。這白布條和達雅昨晚在狗窩旁邊找到的那張形式一樣。用鋼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五個字:「這是第一個。」
他面朝窗外,若有所思。我不便打擾,靜靜地等待他開口。
程飛在屋裡轉了半天,這才又回到我們中間。他臉色鐵青,「我首先做自我檢討。我對事情的嚴重性認識不足。低估了對手的兇殘,更低估了對手的手段。我剛才仔細查遍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奇怪的是,沒有留下任何我們可以捕捉的蛛絲馬跡。我想兇手一定是反偵察的高手,達雅大哥床邊就放著獵槍,枕下還有匕首,
九*九*藏*書但住在裡間的桃主任和晶晶竟沒有聽到半點的動靜,說明他們之間並沒有經過搏鬥。聽說達雅是少數民族邊民,從小在山上圍鹿狩獵槍法奇准,身體強壯反應機敏一身的功夫,怎麼可能就讓敵人輕易地抹了脖子,我看這其中另有竅門。」
我跟著他俯下身。「有什麼發現嗎?」
這天晚上,所有人都忙活到十一二點。達雅連夜在管理處東西兩側的小路上下了十個獸夾子。他下的夾子是山裡狩獵用的,強度可以夾斷狍子的腿。肖隊長在南窗口偽裝布置了幾個瞭望點。方小膽當了第一任哨兵,隨時注意外面的動靜。羅秘書負責把食宿問題為大家安置好。我們拿著手電筒四處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地道出口,細心地搜遍了管理處周圍的每一個角落還是一無所獲。
大家都各自睡下已經是後半夜了。和住在宿舍里的感覺不同,整個公墓人聲消失一安靜下來,就靜的怕人,靜得每個人都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這凄涼的大山荒墓之間,也就是這種聲音才在時刻提醒自己—我還是個活著的人。晶晶突然摟住我的脖子:「桃子師傅,我怕。」
「啊,那這麼說他一定就是集賢社的內應了。否則對方怎麼對咱們的情況了若執掌。」程飛覺得發現了重大線索,掩飾不住自己的興奮。
肖隊長突然霍地站起身來,怒視著大家,眼裡快要瞪出火來。「誰,是你們當中的誰。誰殺了達雅大哥。」然後拍著自己的胸膛高聲喝道:「有什麼能耐朝我來,有能耐就殺我。我達大哥沒招誰也沒惹誰。」說到這裏,兩行熱淚已經潰不成堤。
「你怎麼能確認他沒有說假話。」
我們一群人圍著直爽豪邁的達雅大哥的屍體痛不欲聲。眼淚也和哈欠一樣容易互相傳染,集體流淚的感染力就更大了,特別是肖隊長,放聲痛哭,哭聲的悲憤、慘烈,令天地為之動容。幾年之間他們名為同事之情,實為兄弟之誼,形影不離。友人昨日還生龍活虎,今日竟天各一方,怎不讓人可惜可嘆。程飛借過晶晶的相機,一面拍照,一面仔細檢查達雅的身上和周圍,有沒有兇手留下的痕迹。那是什麼?我們們基本同時發現,達雅的手中握著一張布條。
「桃主任,現在事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今天我們雖然沒來得及設防,但他們的手段還是出乎了我們的意料。如果是我們當中有對方內應的話,我們一定得把這個內鬼抓出來。如果我們當中根本沒有內鬼,那麼對方能夠達到狗窩的位置,說明他們已經到了咱們的房門口。在這個位置如果他們放冷槍的話,那死的可能就不只是阿虎了。我們必須想辦法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方法摸到這裏的。」
打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達雅蓋著被子頭向里蒙頭大睡。身旁邊還杵著磨的鋥亮的獵槍。達雅昨天下套子折騰了半宿累壞了。我樂了,想逗一逗他把他的獵槍偷走。又轉念一想:不妥。老達子的警惕性很高,萬一我一動槍他跳起來拿我當了壞人就遭了,不但容易造成誤會,弄不好再傷了我就更賠大了。想到此我向晶晶作了個「噓」的手勢。晶晶理解我是不想打擾他,點了點頭。我們輕手輕腳地拉開了大門。
「地道。」這兩個字從我們兩個同時出口。
我和他一前一後先後返回了辦公室。其他人還在餐廳屋裡說話,辦公室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人與人之間的猜忌最可怕。從古到今,它摧毀過多少時代,多少王朝。再堅固的城池,再英勇的將帥,沒有被任何敵人擊敗,可是最後都在自己人的相互猜忌之中一潰千里。」
「唉,人民警察真是不容易。要是所有的警察都能像你這樣就好了。」我感慨道。
到了現在,我和晶晶終於長出了一口氣。起碼我們剛剛打了一個大勝仗。我們七個人全都好好的。這讓那幫賊們揚言的「每天殺一個」的毒咒不攻自破。還有那個薩滿的預言說什麼我夜宿公墓就大難臨頭,讓這些捕風捉影的爛話都統統見鬼去吧。晶晶從邊上抄起一大塊雪,握了個雪團,重重打在我的後背上。我轉身追她,她一面「咯咯」地笑,一面撒開歡在雪地里奔跑。我豈能饒她,在後面不停地追趕。歡樂的氣氛是傳染的。宿舍裏面也熱鬧了起來。
晶晶再也忍不住了,不顧危險,一個箭步跳到肖隊長面前。用自己的胸口頂住槍膛。「你瘋了嗎肖隊長,你要開槍你先打死我得了。桃子師傅死了,我也就不活了。」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他的意圖很明顯,就算達雅對這句話的內容充耳不聞,但就這個音量怎麼著也能將他震醒。他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留了個壞心眼兒,成心讓晶晶敗在他的手下。他這聲音一出,大家都明白了他的詭計,每個人都心道晶晶這樣的女孩還是有色無腦,打這個賭可吃了大虧,眾人笑作一團。
「嗯,對。現在是用人之際。多一個人總會多一份力量九_九_藏_書。我們和任何一個人交流都得注意方式方法。就算有疑點,也不能說出來。你說這世界上什麼最可怕?」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羅秘書不是集賢社的人。」我平靜地說道。
直到此刻,大家才算明白了我剛才一番話的意圖。大家互相對望,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凝重,又有些大義凜然。我們都知道:現在,我們大家只有相互依靠,才能活下去了。
「我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了。誰能告訴我,最好的防守是什麼?」我問大家。
我補了一句:「也就是說,我們就算把銅章交給他們,他們一樣不會罷休的。所以,我們必須保護好銅章,只有這樣,大家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大家都勸肖隊長:「肖隊長,把槍放下吧。這裏面沒桃主任什麼事。」肖隊長也不知怎麼辦好了,整個人呆若木雞,不會動也不會思想,傻傻地站在原地。可手裡的槍還沒放下,一直指著我。
「我們只有盡全力讓大家團結起來,保證每一個人不受傷害,只要第一天我們扛住了,大家就會有更多的信心,後面就不是問題了。」
我沒說什麼,再說什麼也是多餘,只是在悲傷之餘思考這事情的發展過程。程飛站起身,向肖隊長揮了揮手:「肖隊長,你先冷靜一下,兇手是另有其人的。不在我們當中。」
可是達雅的反應卻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他不但沒有蹦起來,甚至對肖隊長的這聲爆喝沒有任何反應,連動都沒動一下。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那就是了,一定是有人用了這種東西釋放到屋內,再用刀片類的利器割開達雅的喉嚨。可是他怎麼進得屋呢?他們的洞口到底在哪裡?我們都沉默了。
「是進攻。」幾個人都不經大腦,反射性的脫口而出。
「嗯!」她把頭鑽到我的腋窩下,蜷起身子像只小貓。我愛憐地摟著她火熱的身軀,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殺人動機。你們說說,他為什麼要殺達雅呢?」是呀,他說的這句話倒是把問題說到了點兒上。我本來就是公墓的主任,自己又藏著銅章,達雅是我手下的得力助手,現在是用人之際,再說還有晶晶不離我左右。這些都是我不可能殺人的完美理由。每個人都用很快的時間算明了這一切。
「桃主任,武俠小說看多了吧。咱這是現代,哪有這種東西呀。」方小膽此時見肖隊長對他構不成危脅,又跑出來說話。
程飛道:「桃主任和晶晶當中,晶晶是女性,按身體條件、力量等都和達雅有懸殊的差距。所以她單獨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剩下唯一的一個人選就是你們桃主任了。」
「是什麼因素?」羅秘書問道。
他的神情愈加凝重了:「如果真的是有地道的話就遭透了。防不勝防。」
「憑直覺。」我說。
我不知道程飛什麼意思,也就無從回答。只好反問道:「你說呢?」
他聽了我的讚美之後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回道:「人民警察服務為人民嘛,都是分內的事。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
「你難道一夜沒有睡?」看出他臉上的疲憊,我關心地問道。
我咬了咬牙:「好狠毒的人,竟然就這樣把阿虎的生命給結束了。它死的太無辜了。」
「我想他們如果能神出鬼沒地摸到這裏,只有一種可能性。」
「你放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出去看看,咱們管理處門外連行腳印都沒有,壞人怎麼來?你們說?難道是天上飛的,土遁來的不成?兇手一定就在咱們中間。一定就在你們中間。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說著,他竟趁大家沒反應過來,一把搶過達雅的獵槍,槍管瞄準方小膽,隨時準備射擊。方小膽脖子一縮,躲到我們後面去了。現在肖隊長成了一頭髮狂的雄獅,不再受任何人的約束和擺布了。
肖隊長笑道:「老達子也太貪睡了吧。你要是這麼睡別人把你槍偷走你都不知道。」說著就過去推他,誰知他睡覺沉的像死豬一動不動。「起來了,大家都起來了,就差你一個了。」達雅還是不理這個碴,自顧自地沉睡。肖隊長撓了撓腦袋,終於有了主意。「大家信不信,我只要再喊一句話,老達子一定自己蹦起來,誰不信我就和他賭一百塊錢。」晶晶剛才和我瘋玩了半天正在興頭上,聽肖隊長說這話就笑眯眯地接道:「我就不信你一句話達叔就能起來。我和你賭。」一聽有人打賭大家都來了精神,羅秘書和方小膽就嚷著作證人要抽成。肖隊長和晶晶就答應證人都見者有份。賭局已定,肖隊長運足丹田氣照著達雅大喊一聲:「開早飯啰。」
這一天幾乎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天,經歷了太多的變故,有找寶、有被困、有變節、有死亡,更不要說累、餓、凍、困,所以這一覺我睡的十分實在。每天夜間都會做夢的我這一夜之間竟沒有做夢。
「他們不會這樣吧。要是我們真的全死了,殺人償命,他們可是要被槍斃的。」方小膽聽到這裏聲音都發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