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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他轉過臉來看我,沒有笑意地扯了扯嘴角說:「你看我好不好?」
如果灰姑娘真的有一雙水晶鞋,結果是,我竟然穿不上。
如果我再看到鄭凱文,可能我連走的勇氣都沒有了,我真地會死皮賴臉的留下來,哪怕我在這裏只能撿垃圾過日子,我也要留在他身邊。
他被我一語說中心事,眼睛里閃過一絲膽怯,別過臉去不看我。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梁小姐,你真是很有骨氣啊,不過有骨氣不能當飯吃。」
「做生意的,別的不會,帳還不會算么。」
我將臉埋在手臂中,不爭氣的落下淚來。
等我回過神來,桌子上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這是公司的意思。凱文也是公司的人……」
「沒有,鬼才信你。」我大聲地吼回去。
他看了看表,說:「七八個小時吧,恢復得還算快。」
他忽然一把將我緊緊抱住,那麼用力,簡直要將我胸腔里的那些水分都擠壓出來。我仰起下巴,看著天,日光灼|熱地照著我的瞳孔,我想眼淚一定都蒸發了,我沒有哭。
三號地的項目停止后,我每天的工作量大大減少。當然,跟我一起做三號項目的同事都陸續離開了公司,我也等待著白信封的到來。可是等著等著,一個月就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我迷迷煳煳地睡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窗明几淨,窗前白紗飄飄,天空是從未有過的藍。我抬手揉了揉眼睛,看見房間整整齊齊,一下子以為不是在家裡。就煳里煳塗的想,我在哪兒呢?剛剛摸索著坐起來,就聽見門鎖咔嚓一聲。
他聽見這句話,突然沉默了。低頭慢慢地擦著體溫計,想了很久,才說:「你別管了,我會處理的。」
已經把他狠狠地關在門外,我卻還是怒不可遏地喊叫著。
我昂首闊步地走出辦公室,突然聽到身後邵天陽的聲音。
我看看碗里黑乎乎的東西,聞了聞:「這是什麼?」
我輕輕哼了一聲,「你算得還真清楚。」
他的臉色果然一沉,十分難看,冷言冷語地問我:「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心想:就是因為你見過的女人多了,本姑娘才不想讓你看。嘴裏含著體溫計不能說話,就嘰里咕嚕地含煳了幾句。他從我嘴裏把體溫計抽走,說:「言曉楠昨晚來過了,衣服是她給你換的衣服。」
看他痛苦不堪的模樣,心也跟著一陣陣得喘不過氣來。他因為喘不過氣來全身發抖,臉漲得通紅,右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力氣大的驚人。我心裏又急又慌,他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我怎麼跟鄭凱文交待。
我們兩個都笑起來,他替我拉了拉被子。外頭門鈴響了兩聲,他說:「也許是言曉楠,我去開門,九九藏書你再躺一下。」我點點頭,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問:「鄭先生,你真沒事嗎?」他確信地點點頭,說:「你不叫我我鄭先生,我會更好一些。」
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是我知道我已經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鄭凱文,愛上了我「曾經」的老闆。
「邵先生,坐吧。」我努力作出溫和的表情,不讓他看出我心裏是多麼厭惡這個人的嘴臉。
「這是公司的一點心意。」他又拿出一個信封,笑著對我說:「這些日子來,你也很辛苦了。凱文也覺得很不好意思,這一點算是小小表示……」
「真是嚇死我了,我聽說哮喘會死人的。」我理了理他領口,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說:「誰讓你不相信我。」
「不用了,他也是寰宇公司的一個員工而已。這白信封里蓋著公司的大紅章呢,我沒有理由賴著不走。」我一直努力地保持微笑,可是他眼中的焦急,難過,不舍,這些真摯的感情都在讓我的防線一點點地崩潰。
我坐在機場大廳里,行李箱就在身邊,並不比我來的時候多。
他依然在門外大力地捶打我的防盜門,聲音吭吭的響。我煩躁地用抱枕捂著耳朵,忽然那聲音停了。我以為我的鴕鳥戰術起作用了,可是拿開抱枕,才發現真的沒了聲音。
可是,緊跟著衝過來拉住我的人卻不是鄭凱文,而是鄭凱奇。
我看著他擦體溫計的手,手指潔白而修長,指節清晰而突出。我想著這雙手曾經放在我的額頭上,曾經摟著我的肩膀,也曾經為我沖感冒茶,心裏一陣溫暖泛起,忍不住低聲問他:「鄭先生,你還好么?」
「又不是死了,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的。上海到香港兩個小時飛機就夠了。」
「邵先生是不是有什麼吩咐呢。」
「感冒茶,我感冒的時候家裡的老傭人經常煮給我喝。時間長了我就會自己煮。」他扶著我的手說:「喝了它。」我看那黑乎乎的東西,撇撇嘴只能一口喝完,想了想問:「我們不是在船上么?」
「我們畢竟是親兄弟。而且你說得對,我鬧事跟他作對……對我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還丟了家裡人的臉。所以我想就算我不能做什麼,好歹我也該安分點,別給家裡添亂。相信我!」
「我走了你病死了怎麼辦?」他笑了笑說:「工會肯定要譴責我這個沒有人性的老闆,估計整個香港都要聲討我。而且在上海的時候我生病你也照顧我一次,現在我們算是扯平了。」
就在我以為事情終於被鄭凱文搞定了的時候,突然有位不速之客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他卻一點笑意都沒有,認真地說:「你要走了?」
雖然他怎麼說都是鄭凱文的舅舅,我不該這麼大不敬,但是本九九藏書小姐從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我惹我我一定把剩飯扣你碗里。
公共區里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邵天陽的臉色真是比豬肝還難看。
「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是我不能讓他這麼干。
我也對他笑著,略帶感傷地說:「都是我不好。」他奇怪地看我,我繼續說:「算命的都說我命硬,做一家公司要倒一家公司,本來我在那家廣告公司做得好好的,你非要拉我到這裏來,現在害你的工程也被我拖垮了。」
「凱奇,謝謝你。」我推開他,握著他的手:「人生在世,總有很多無能為力的事情。要是以後再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不要去鬧事了,給我打電話吧。或者到上海來看我,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去逛街,認識漂亮女孩子……」
隔壁的主婦倒是很鎮定,拉著我說:「他是不是一直有這個病,那麼他身上應該有葯才對。」我恍然,急忙在他身上的口袋裡亂翻了一陣,半天摸出一個瓶子急忙問:「是不是這個?」他勉力點點頭,我急忙拔了蓋子塞進他嘴裏讓他狠狠吸了兩口,才見他面色有所緩和。
我冷笑著把白信封扔在他身上:「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底層職員,這些就算是遣散費也太多了。我受不起。」
「洛心。」
是的,我愛他。
「我說真的……」他停了一停,我聽見腳步聲,想必是有鄰居剛剛走過去,他這話難免引起人家的誤會。過了一會兒,他果然又說:「我承認我一開始接近你是有所企圖,但是那天我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洛心……你開門聽我說完好不好……洛心……洛……」
我渾身癱軟,簡直好像是自己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那主婦嗔怪我說:「小兩口有什麼好說么,這樣隔著門大吵大鬧的,管理員聽見了要打999了。進去說話吧。」我也懶得跟她解釋,連聲道謝后,扶了鄭凱奇走進房間。
「哮喘?!」我雙手抓著鄭凱奇,用力晃了一下說:「你不要嚇唬我,你跟我鬧著玩的吧。」
也許只有我知道那後果是不可預料的。
「跑那麼快乾嘛,你不怕氣喘病又發作,我可怕了你。」我開玩笑地說,拿出紙巾給他擦汗。
「被我說中了。」我的心莫名其妙的痛了起來。雙手抓住他衣領就把他往外推,嘴裏喊著:「你給我出去,滾出去!我把你當成朋友,你竟然出賣我!找我吃飯,好心看我……原來只不過是想從我這裏套情報。你把我當什麼了!朋友?別笑話我了。」
「我正要問你呢!你是什麼意思?」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冷不防被我推倒在沙發上,半支著身子,瞪著我說:「我只是看你今天沒有去上班,所以好心來看看你。你別好心當成驢read.99csw.com肝肺。」
我氣得發笑,含煳道:「那三號項目的事情怎麼辦?」
鄭凱文如今自身難保,他怎麼還會有能力來顧全我。不……我不應該再對他有什麼期待,更不應該想著要他來保護我,我是他的職員,職員而已。現在我們連這一層關係都沒有了,從今以後,只不過是陌生人。
我倏地站了起來,拿起那個沉甸甸的白信封質問他:「是鄭凱文讓你給我的?」
站在門外的不是言曉楠,而是鄭凱奇。
我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心裏竟然有一點點小小的難過。
「不敢。你是凱文的親兵,我可差遣不動呢。」
我縮著脖子小聲問:「你一直都在這裏沒走么?」
「你什麼時候的飛機?」
一到客廳里,我傻了。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看他進了電梯,才一把拖了鄭凱奇吼道:「你給我進來。」
「邵先生,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的。」我從衣架上拿下外套和皮包,拿起桌上的辭退信,說:「我還有錢買機票回上海,不用你擔心。」
我感慨地嘆了一口氣,看著他說:「我相信你,可是,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嘛。」
我抽回手說:「我怎麼相信你,你才來過我家,第二天你爸爸就找到我老闆,說三號地的項目非停不可。他如果不是吃准了我們在做這個項目,才不會這麼輕舉妄動。不是你,還能是誰泄漏了消息?」
白信封。
他們兄弟倆隔著一道門的距離面對面地站著,忽然都看向我。鄭凱奇的眼神不是驚訝,更多的是責問。我頓時感到火冒三丈,我還要抓他興師問罪,他自己送上門來了。我正要衝上去,鄭凱文卻走到沙發旁拿了衣服,看著我說:「那我先走了,我買了東西在冰箱里。記得吃藥。」
「大驚小怪的幹什麼。」他撿起我掉在被子上的體溫計,用酒精棉球擦了擦,重新塞進我嘴裏說:「就是我換的又怎麼了。我也不是沒見過女人,你不是女人么?有什麼不能讓我看的。」
「下船的時候摸著你身上滾燙,我喊你,你也沒反應。所以沒辦法,就把你帶回你家了。我替你測了體溫,快要燒到40度。」他站起來,到桌邊取了體溫計塞進我嘴裏,又說:「看你病成這樣也沒有人照顧,我也不能見死不救。」
我回頭看著他那副令人厭惡的嘴臉,抑制住滿腔怒氣,向他毫不示弱地笑了笑,說:「邵先生,我想,你的那點骨氣可能都被當飯吃掉了吧。」
我故意打斷他,怕他說出什麼我承受不了的話,這種煽情的場面會讓我這個不爭氣的梁洛心突然淚如雨下。
那兄弟倆的舅舅,邵天陽。
突然聽不見他的喊聲,反而心裏一陣發慌,忙又走回到門口,透過貓眼去看他的動靜。但是沒https://read.99csw.com有人,我寬慰自己說他大約是走了,正要轉身,卻突然聽見碰碰的聲音,有個女人的聲音問:「先生,你怎麼了?」
「小楠來過了,她人呢?」我興沖沖趿了拖鞋下床,鄭凱文一把拉住我說:「她走了,趕著開工。你燒還沒有全退呢,躺下。」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塞進被子里,我像只小貓那樣縮在被子里,瞪著無辜的大眼睛看他說:「我睡了多久?」
讓他在沙發上坐下后,我倒了杯溫水給他,他喝了一口,面色終於恢復了。我拍著自己心口說:「嚇死我了,你這個病怎麼說發作就發作的,一點徵兆都沒有。」他看著我,忽然一笑,說:「剛才嚇壞你了?」
我急忙拉開門,就看到鄭凱奇靠在牆角坐在地上,一隻手扯開領子,一隻手死死地攥著衣襟,胸口激烈的起伏著,透不過氣。隔壁的主婦看見我開門,急忙說:「他看起來象是哮喘病發,小姐,他是你朋友么?」
「你已經說得夠多了,我不想聽了。」我吧嗒一聲反扣了門鎖。
我EQ高,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淡淡的一句話,不知道包含著多少辛酸痛苦。他投入在這個項目中的艱辛和精力,恐怕只有我們這些切實參与其中的人才會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的不免不休,陪吃陪喝陪笑臉,甚至需要委曲求全地向銀行借貸……
他敲敲門,然後走進來說:「梁小姐,我可以坐下么?」
邵天陽故作為難地看著我說:「你這樣我也很難做。」
他故意睜大眼睛說:「你那麼厲害,那我安排你到我對手的公司去。」
他焦急地額頭冒汗:「可是,你至少應該等我二哥回來,跟他說一聲啊。你不想等他么?」
鄭凱文到底怎麼樣了?
我的心忍不住一陣激動。
「他怎麼在你家?」鄭凱奇突然問我。
我鬆了手,聽見他走出去開門,門鎖咔嚓一聲,正等著他回應,但是半天都沒有聲響。我忍不住問:「誰啊,是小楠么?」他沒有回答我,我等了等還是沒有回答,就穿著睡衣光著腳跑了出去。
我大步走出鄭氏大廈,心裏僅剩的那一點期待也消散殆盡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啊的驚叫了一聲,說:「你幫我換的衣服?」
「可是……可是就這麼你走了……」他死死地拽著我的手腕,就是不肯鬆手。
多麼耀眼的白信封。
「我真沒用,最後竟然連一個朋友都留不住。」
他自顧自地笑起來,我聽得全身一陣雞皮疙瘩,心卻跟著一陣揪痛。
我怎麼都沒有料到,竟然是從邵天陽的手裡拿到了這個白信封。
我一身冷汗。
但是這個可惡的人,看著我空蕩蕩的辦公桌,譏諷地說:「看來最近你也蠻清閑的。」
還有幾分鐘就要登機了,在空蕩蕩的https://read•99csw•com機場大廳里,所有的思緒和回憶一瞬間涌到眼前。第一次遇到鄭凱文他惡劣的表情,還有我該死的礦泉水瓶子……會議室里,紅色的PRADA……他病的煳里煳塗……我被當成他的妹妹被綁架了……在濱江大道上,他的笑容,寂寞的背影……那首鋼琴曲,他說的話……他把車停在我家樓下的那個雨夜……我們在渡船上……
「我想我二哥之所以千里迢迢把你從上海接過來,就是因為你可以信任。他現在要找個信任的人,談何容易。」我看著他,冷笑道:「沒想到你還挺替你二哥著想的么。他的心思,你好像都知道似的。」
我的心猛然一沉,這都是什麼家人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名譽功利。連自己的侄子都算機,這個什麼舅舅啊。
我氣不打一處來,加上病著,咳嗽了兩聲,才冷笑著問他:「這房子是他找的,他租的,他給我安排的,他怎麼就不能來了。你要興師問罪別人,倒不如先問問你自己,你不僅來過了,還在這兒過了夜呢。」
我氣得胃裡一陣陣的抽筋,譏諷道:「你有那麼好心,你該不會又來刺探什麼情報的吧。」
他翻我一個白眼,說:「你太小看我爸爸了,他絕不是那種聽了別人一句話就會妄下論斷的人。還有我舅舅,除了我之外,他在二哥身邊安插的眼線絕不少於三個。就算我真地從你這裏得到什麼消息,他也早就知道了。」
他要一肩扛下這個責任,那是多重的責任啊。
鄭凱文手裡端著什麼東西走了進來。我心裏一驚,急忙將被單拉到脖子,脫口而出:「你怎麼在我家裡?」他看了看我說:「病煳塗了。」我看著他,反問道:「我病了么?」他在床邊坐下,把手裡的一碗葯遞給我說:「你發燒了。我本來應該把你送去醫院的。但是看看也不是什麼大病,不用那麼麻煩。」
已經快要一個禮拜了,我到處也找不到鄭凱文,打電話他不聽。偶爾在公司見到的時候,他就在開會。他沒有找我,也對我視而不見,我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了。但是,我在擔心……已經這麼久了,他到底怎麼樣了呢?那個肩膀,到底能扛下多少責任。
我笑笑,故意做得很坦然地說:「大家都走了啊,我也應該走了。」
他在外面用力地砸門,大喊冤枉:「不是這樣的!洛心,你相信我,我根本沒有從你這裏探什麼情報。我真的沒有……是,我本來是想要從你這裏找一些東西,可是後來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啊。」
大街上,突然有人這樣響亮的唿喚我的名字。
我垂下眼睫,笑著說:「不用擔心我,回上海我還是一樣能夠找到工作。你別忘了,我可是碩士畢業,又這麼年輕能幹,就算找不到有前途的工作,還找不到有前途的老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