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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蘇孝全告訴我們,醫生已經決定了為江洋實施手術的日子,簡直就像是一個最後通牒,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我陪他回去香港接受一次又一次地檢查,那些專家從世界各地飛來,為江洋左一次右一次的會診。
我們在四人小方桌旁坐下,言曉楠剛剛參觀了一圈周圍的擺設,也是對我的那些照片十分津津樂道,一個勁兒地說:「人長得咋樣真不要緊,攝影師的水準太重要了。這個偷|拍的私家偵探一定是跟張藝謀一個專業畢業的吧。」
唐師父接骨的手藝一定不錯,我看他那鋪子里的陳舊的模樣,就知道病人絡繹不絕。果然我坐下不到十分鐘,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其中有幾個十分顯眼,身上帶著紋路複雜的刺青圖案。他們進來看到我和江洋坐在沙發上,目光中摻擦了一絲敏銳的光,然而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排隊。
這時候就聽見背後有兩個人在議論說:「旺角不是四爺的地盤么?怎麼三爺那邊出了事四爺的人也在管。」
經過電子產品櫃檯的時候,江洋忽然站住了。
我驚唿:「曉楠,你怎麼也在這裏?」言曉楠白了我一眼,說:「香港有禁令說『言曉楠不得入境么』,我還不是想來就來。」說著逐一打開購物袋,各種牌子的牛奶、各種牌子的啤酒、各種牌子的羊排、調味料。
江洋笑了笑說:「你以為他就會殺人啊。」
那男人已經抬起頭來看見了我。然後他臉上呈現出一種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竟然撲通一下跪在了我的面前。我簡直是被嚇到了,怔怔退了兩步,被江洋硬生生地攔住了,他不許我後退。
從我的私心來說,我多麼希望言曉楠和三哥最終走到一起。那樣,我們就能一直快樂的生活在一起。然而,我並不知道蘇孝全是怎麼想的,只是從我這裏看來,他們兩個在各方面都是十分般配的。一個外向一個內斂,一個躁動一個沉穩,一個男才一個女貌。就好像我跟江洋,一個笨蛋一個天才,因互補而成雙的。
我有意地看了蘇孝全一眼,看他表情那樣突然變得那樣溫和,不禁會心一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你怎麼跟三哥在一起?」言曉楠絮絮叨叨地顧左右而言他:「我現在是淪為二級保姆了,被你們兩個唿來喝去的當跑腿,你倒是成了少奶奶了。」說著用雜誌拍了我一下read•99csw•com。我奪過那雜誌,說:「你少來了,還不是我給你們製造的機會,你還不謝謝我。」
「嗯。」我點頭。
我的心猛然一沉,正往包里塞皮夾子,卻不知道那皮夾子怎麼一下子就掉到地上了。言曉楠匆忙撿起來拍去了上面的灰塵,說:「你發什麼呆呢。」女警已經拿了登記表給我簽字,我稀里煳塗的簽了字,江洋已經走出來,我急忙向他笑了笑說:「怎麼樣了?」他說:「沒事,警察會處理的。」然後他拉開椅子讓我站起來,一邊就拉著我的手走出了警察局。
言曉楠撲上來堵住我的嘴,但是這時候其實江洋已經和蘇孝全到廚房裡去放飲料去了。我拉開言曉楠的手,說:「你們怎麼樣?」她聳聳肩說:「就那樣。」緊接著白了我一眼,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驚嘆于這男人的廚藝竟然這樣了得,四大四小,熱炒冷盆一應俱全。我一邊入座一邊忍不住讚歎:「三哥,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一招呢,真是深藏不露啊。」蘇孝全笑了笑卻不作聲,江洋開著紅酒說:「你不知道得還多呢。」
「他會做飯?」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江洋。
然而那人已經身手敏捷地拐過街角不見了人,我抬腳追了兩步,覺得胳膊一定是脫臼了,甩一下就疼得咬牙。這時候黑色賓士停在我面前,江洋下車扶住了我,看著我背後散落一地的購物袋,以及行人們驚恐的神色,不禁問:「怎麼了?」我疼得吱吱吸涼氣,用那隻完好的胳膊指著拐角說:「那個人搶了我的包。」他也不管包,只抓著我的手問:「胳膊怎麼了?」我說:「好像是脫臼了。」
她冷冷切了我一聲,坐回座位上說:「你要不要在他每件內衣上寫上『私有物品,神聖不可侵犯』。」
旺角警署里也是一派熱鬧的景象,我們四人走進去,迎面就有一個別著證件的年輕警官走來,客客氣氣地和蘇孝全打了招唿,然後向我們看了一眼,帶我們走到詢問室去。正如電視里一樣,三角的桌子,一盞鋥亮的檯燈。那搶劫犯坐在對面,腦後的監視器里映出他的臉孔,蒼白的,惶恐的,但是卻是憤怒的。
「公民的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你不知道嗎。」
我恍恍惚惚地聽完了,不禁莞爾一笑,做夢一樣地說:「杜月笙啊,我只在小說上看到過……真是……聽起來很像九九藏書是江湖傳說。」他笑起來說:「做江湖人的女人感覺如何?」我推開他的臉說:「開你的車。」
那裡正有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正對著一台家用DV鏡頭笑著,他的父親用一隻手抱起他,然後把手裡的DV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和兒子拍。「BB,看,這是誰?」小孩子指著攝像機屏幕上的自己說:「BB。」然後又指著鏡頭裡的男人說:「爸爸。」不遠處有位美麗的少婦走進了鏡頭,孩子愉快地喊:「媽媽,媽媽……」於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擠在一個豆腐乾大的鏡頭屏幕中。
我抱著受傷剛愈的胳膊,悄悄地抹了一下眼淚,他一臉幸災樂禍地模樣說:「有多疼啊,不至於吧。」我恨恨地說:「下次讓你脫臼看看,你就知道有多疼了。」他撇撇嘴:「我又不是沒試過。」我恍然道:「噢,他就是那個手腳很重的給你接骨的師父對不對?」江洋反而愣了一下,反問我:「你怎麼知道?」我說:「三哥告訴我的,他說那時候多疼啊,你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掉。」他笑起來,撫亂我的劉海說:「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是他么?」那警官問我。
唯有蘇孝全一直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的沉默著,只是偶爾,會露出一個笑容,像一個真正的旁觀者那樣。
菜吃的七七八八,酒也喝了一半,言曉楠忽然有些醉意,盯著江洋看了很久說:「我以前都不相信那些網上女明星的整容照,哪兒有那麼好的技術啊,居然一條道口都看不見的。現在我可算是相信了。你比以前好看多了。」
我和江洋從那樓梯上再次走下來的時候,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鄭家?鄭家跟四爺有什麼關係?」
「洛心,你要記得你說的話,不管我是不是還記得你,你一定要來找我。」他總是這樣仰面躺在床上,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一隻手枕在腦後。我像貓一樣依偎在他懷裡,蜷曲著身子說:「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小器。」
我疼了一頭的汗,江洋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然後走到我身旁向唐師父說:「謝了,診金多少?」那唐師父冷冷哼了一聲,說:「加上你那些人從這裏吃的拿的……也不知道多少,我回頭跟你叔叔再算吧。」說完了,看著門口坐在第一個的一個老太太,問:「四婆,又扭了?」那老太太應著,委屈地說:「就九_九_藏_書買菜,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坐上車,扣緊安全帶,又問他:「可是,他怎麼還認得你?三哥不是說,越少人知道越好么。」江洋發動了車子,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說:「我在復健的時候常來找老唐,不是他我不能恢復得這麼快。」他笑了笑說:「老唐的手藝還有祖傳的膏藥是有口皆碑的。」
他扶我上車,二話不說地發動了車子,我又急又疼,額頭冒汗,連聲道:「我包里倒是沒什麼錢,可是有證件……」他不急不慢一邊戴藍牙耳機,一邊對我說:「不急,會找回來的。先去看醫生。」說話間電話已經接通了,他簡短地說:「三哥,我跟洛心在旺角,他的東西被人搶了……」他回過頭來看我,問:「什麼樣的包?皮夾子?」我想了想說:「包不要緊,但是那個皮夾子是那個你送給我黑色的卡迪亞。」他怔了一下,向電話里重複了一次,頓了頓,又說:「不知道,裏面有洛心的證件……好,我知道,待會兒聯繫。」說完掛了電話就不再說話了。
四個人坐下來吃飯,屋子裡有溫暖的陽光,突然多了一種家的溫馨。
我推了江洋一下,「哎,想什麼呢?」他向我笑了笑說:「我們也要一個吧。」我茫然地說:「不是有一個DV了么。」他笑起來,低頭在我耳邊說:「我是說孩子。」我倏地紅了臉,耳根子燒得滾燙,生氣用手推了他一下,抱了購物袋大步流星地跑出了百貨公司。
回到家裡,我才忽然意識到買來的東西都灑在地上了,也不是心疼那麼點錢,但是沒有了材料怎麼做午飯。就在這時候,門鈴忽然響了,我奔出去,江洋已經開了門,就看到言曉楠大包小包的走進來,把兩袋東西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大喘氣。蘇孝全跟在後面也進來了,手裡拿著兩箱東西,放下來之後才說:「不知道你到底要的是什麼,所以都買了。」
江洋已經扶著我的肩膀把我帶出了詢問室,言曉楠拉了我一下,問:「你沒事吧?」我搖頭,其實是被那場面嚇倒了。江洋說:「那你們先去看看東西有沒有少。」我跟言曉楠跟著一名女警走到辦公室里,她把一個包放我面前說:「檢查下有沒有少東西。」我大略看到皮夾子和證件都在,也就點頭說不少,女警讓我稍等,還要在登記表上簽字。
我好奇地問:「為什麼他會說上海話?」江洋九-九-藏-書看了我一眼,說:「他是上海人啊。」然後又說:「我爺爺是杜月笙的跟班,跟老唐一家就是這麼認識的。而老唐父輩是那時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醫生。後來戰亂的時候逃到上海,你看他的樣子,他已經快一百歲了。他兒子在香港當警察,三年前在一場銀行劫案中殉職了,我叔叔替他報了那個仇。現在他兒媳婦和孫子都是我叔叔那邊在照顧著。」
唐師父進去了老半天,終於出來了,穿一件緞面唐裝,剃的光頭,已經老得斑斑點點皮膚褶皺,但是一雙眼睛卻還是精光暴畢。他捲起袖子,用上海話問我:「阿里疼?」我指了指胳膊說:「這裏,疼……」他別過腦袋去,忽然把我的胳膊一抻,我只覺得五臟六肺都被攪在一起了。他卻輕輕鬆鬆地甩下我說:「好了。」
言曉楠白我一眼說:「誰像你,談個戀愛恨不得昭告天下。有很多事情,是說不明白的。」
「你不知道?喬偉業那個寶貝女兒聽說是嫁給鄭家少爺了。」結果兩人反而都好像恍然大悟一樣,喃喃說:「怪不得上次聽說鄭家三少打傷了三爺的人,三爺也沒有追究。四爺還出面調停……」
手術日期就像是一個炸彈一樣被標註在日曆上。離預定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我越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不知道是為什麼,每次我看到江洋坐在那裡看以前的DV,翻以往的照片,心頭都會有一點酸一點疼。
蘇孝全不做聲地把大衣抽了回來,那人撲通撲通連連磕了幾個響頭,然後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額頭紫了一塊,他抱著雙手哀求道:「我下次真的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一旁的警官已經把男人拉了起來,喝斥道:「你拍戲啊,坐下。」
她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江洋和蘇孝全走出來的時候,我急忙端正了表情說:「你們吃什麼,我們做去。」江洋說:「你都受傷了,還做什麼。」我甩甩胳膊說:「沒事,再說還有曉楠呢。」言曉楠舉手投降說:「我做的飯,你敢吃嗎?」
「聽說是為了還個人情給三爺。」
「那是怎麼樣?」我繞到她面前,盯著問:「他對你怎樣?」
江洋揚起一條眉毛,極度不屑地說:「我早說你審美有問題。」
言曉楠還不依不饒:「江洋,讓我看看你的刀口在那裡,是不是在耳朵後面?」說著撲上來就要扯他的耳朵,我站起來以老母雞護小雞的架https://read•99csw•com勢護著江洋,說:「言曉楠,這是私人物品,不許碰。」
「還是我來吧。」蘇孝全脫下外套二話不說地走進廚房去了。
江洋抹抹嘴說:「不如直接用個栓狗繩我栓起來。」
除了公司里的事務,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在為「將來」的日子作準備,布置房間,添置衣服,他甚至連書房裡都擺放了嬰兒床……我們常常去超市購物,像一對普通的戀人甚至是夫妻。
他笑著追出來,拉住我說:「那不是早晚的事,有什麼好害臊的。你不嫁給我,還有誰要你。」我氣鼓鼓地一張嘴,他就沖我晃了一下手裡車鑰匙,不容我反駁地說:「我去開車。」我急忙抓住他說:「還是我去開。」他揚起一條眉毛說:「你開車還是我教的呢,再說香港左行,你行么?」我氣得七竅生煙,衝著他走遠的背影喊著:「還不許我青出於藍啊。」
江洋一口紅酒噴出來,我卻覺得言曉楠極少能相處這麼好的點子,贊同道:「不錯哎,可以考慮一下。」
那人拽著蘇三的大衣說:「三哥,你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是大嫂。」
「該不會就是前陣子說的鄭家的事吧?」
我們去了一間跌打鋪子,從一個不起眼的沿街小門上樓梯,到二樓,看到那斑駁的牆狹窄的樓梯還有嘎吱嘎吱的鐵門,無形中令我有一種恐慌感。江洋倒是熟門熟路,伸手把那鐵門一拉,嘩啦一聲,裡頭有個蒼老的聲音用地道的上海話問:「啥寧?」然後江洋走進去,笑了笑說:「唐師父,是我。」
言曉楠說:「最好再寫上電話號碼,萬一丟了還可以找回來。」
這時候正值上班時間,巴士站上有很多人在等車。不遠處的一個水果攤前有很多人圍著挑選火龍果。我正在出神,忽然有人從背後撞了我一下。我一轉身,只覺得手被人生生的一拽,疼痛感還沒反應出來,卻已經看見一個人影飛快地從我身旁跑了過去。手裡的購物袋撒了一地,我忽然覺得胳膊疼的鑽心,不禁失聲驚叫起來:「我的包……搶東西!」
這時候他的電話忽然響了,他走到一旁去聽,走回來的時候看了我和江洋一眼說:「梁小姐丟的包已經到了,警署通知書我們去領東西。」我驚訝於他的辦事效率,疑惑道:「什麼時候報的警?」蘇孝全說:「不用報警。」江洋笑了笑說:「我都說你不知道的事還很多吧。」我雖然雲里霧裡,也就跟著他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