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燒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一節
好個機智的少年!諸葛亮在心裏贊了聲,又對董和說:「主公目前不肯稱帝,說要證實皇帝駕崩了才行,其實,」他笑嘆一聲,「哪那麼斤斤計較。皇帝承載的是一個國家、一方百姓。何況近來吉兆頻仍,好幾次見到數丈高的黃氣沖入雲霄;太白、填星、熒惑等星辰相互追逐,恰似在朝拜天子。我想,朝里很快就要有所行動,主公即帝位、登龍庭,該在半年之內。」
「費禕,你多大?」
「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
三個月後,劉備稱帝了。
丞相嗎?
「說什麼?」
……丞相?
「領旨吧,丞相。」許靖將聖旨捧給諸葛亮。
劉備嘆了聲,慢慢說:「趙直說,四月丙午是個好日子。」
諸葛亮點點頭,劉備便開心地笑了。
「哦,王子的話是夠的,但若是侍奉太子,那就不夠了。」見董和一臉怔忡,諸葛亮解釋說,「去年十一月,曹丕廢漢帝自立,建立魏國;日前,有密報傳來,說……」
亂世里的童年,叫人不忍回顧;一旁諸葛亮也不由自主地將手指捏緊:費禕口裡的孤兒,不正是在說自己嗎?早孤、離鄉、寄人籬下……每一件,想想都令他心疼。諸葛亮慢慢舒出口氣,將目光轉向另一面。
「十九。」
「皇帝遇害,繼承漢朝正統、光復祖宗基業之事,自然就落到漢中王身上!」費禕笑著說,「大王正位做了皇帝,王子也就一躍為太子。所以軍師說,三個侍讀太少,不堪『太子』驅使。」
「……國號曰漢,年號章武!」
「魚就算成了龍,水也依舊是水。」
第二日,身著軍師將軍服的諸葛亮走入廟堂,寶座上劉備樂呵呵說:「該封賞軍師了。」他揮一揮手,太傅許靖手捧聖旨,身後跟了兩名內侍,登上玉階。一名內侍托著官服、印綬,一名則握著節符:授予節符,就是授予了專斷之權。
「我爹也有柄這樣的劍。」淑兒摸摸劉禪的佩劍,小聲說。
這個四十一歲、身高八尺的男子,這個手握白羽,丰姿絕倫的男子,仰起面來,他不想令人看見忽然泛濫在他眼睛里的潮濕,所以他舉目望向湛藍的天空,重重地、慢慢地呼吸著。
「那車,我是不坐了。」董允恨恨道,追上董和,「爹,你……」一開口,他見到諸葛亮,立即停住了。「見過軍師!」董允作了個揖,恭恭敬敬站到一旁。剛站穩,就被收不住腳的費禕從身後一撞!直將他撞到諸葛亮身上!
他這麼問,便是肯定了費禕的猜測。
諸葛亮在羽扇後面輕輕一笑。
「我爹的刻著『威武』。」
諸葛果一頭扎入母親懷裡,笑嘻嘻道:「他哪像個王子喲!?」
費禕卻將董允一把拉倒,說:「人死read.99csw.com為大,磕三個頭吧!」
「主公請講。」
「臣領旨!」諸葛亮再次跪倒,「四月丙午!」
正此時,太傅許靖家也發了喪。死的不是七十好幾的許靖,卻是他二十歲的小兒子。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世上最凄涼的了,許靖守在靈前,哭得死去活來。兒子登山時遭遇了意外,這個死法太普通,死的人也太尋常,朝野正值哀切之時,許靖想:兒子死了,就像一滴水入海,註定默默無聲。然而下葬那一日,他驚訝地看見來了許多人!軍師將軍諸葛亮、輔漢將軍李嚴同車而來時,更引起了一陣騷動。「得軍師親祭,許公子也能安息了。」人們竊竊議論。許靖老淚縱橫地迎上李嚴、諸葛亮,他們一邊一個攙扶著他,走入靈堂。
先是關羽,這是發生在建安二十四年年底的事。一個白霜重重的夜晚,東吳將領呂蒙率軍偷襲荊州!士兵們扮作商人混上河岸,沿江數百座烽火台無一察覺!待到吳軍兵臨城下,守將士仁、麋芳當即投降!此時,關羽正在攻打樊城,向前無法進取,向後再無退路,只得據守麥城。十二月的天氣,像落入黃泉一般陰冷。小小麥城,被零星的雪花覆蓋。關羽騎著赤兔馬在街道里逡巡,再想不到反敗為勝的法子,唯一的出路是強行突圍。他緬懷著往日「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榮耀,衝出麥城,很快就在西面的漳鄉被生擒。關羽第一次從赤兔馬上摔落,這令他感到……完了。傳說孫權曾有意收降關羽,或者保存他的性命;但呂蒙輕飄飄說了一句話:「主上不見曹公事嗎?」曹操也曾接納關羽,但這個紅面孔的大漢最終離開了他;要將關羽從劉備陣營里去除,只有死亡能夠做到。孫權嘆了口氣:「好吧!」關羽被就地斬首,行刑那日大雪紛飛,關羽捧了捧花白、整齊、保養得很好的鬍鬚,笑著說:「美髯公哇,美髯公!」從容赴死,一同被殺的,還有他三十四歲的兒子關平。
「十三歲。」
「這……」
「八把?」
諸葛亮微笑道:「張淑兒很好。」
「好,到時你與董允一起任太子舍人。」
「萬歲、萬歲……永綏四海!」
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
「朕還有一封私信,要交給丞相。」
費禕幾乎按著董允的脖子磕下去。
「益德家的?」
「三個還不夠嗎?」董和這一問,將諸葛亮從回想里拉出來。
之後,是黃忠。
此語一出,不但董允,就連董和也怔住了。王子?豈非是……劉禪嗎?
「從金牛山取的鐵,一共煉了八把。」劉禪目不轉睛望著劉備,卻悄悄回答了淑兒。
走出靈堂,與許靖道別後,李九_九_藏_書嚴有事駕車先行;諸葛亮打算去別院看看舜英和女兒,也不坐車了;董和陪諸葛亮走了一程,回頭一看,兩個少年氣喘吁吁地來了。董允先一步跟上,費禕在後面拉著驢車跑。「哎,上車好啦!有車不坐,真是……哎!」費禕脆生生的喊叫,令諸葛亮忍俊不禁。
建立一個國家,一個嶄新的國家。
「磕吧!」
就像煙花,「砰」地飛上高空,舞出最耀眼的光芒后,就散落了、凋零了。
原本心存疑慮的劉備,是聽了諸葛亮一番勸才登臨寶座的。諸葛亮跪在劉備身前說:「昔日,吳漢、耿弇等人勸世祖即帝位,世祖一再推辭,前後四次都不肯稱至尊。於是,耿純就勸告說:『天下英雄翹首盼望,對主公心懷希冀。假若主公執意不從,涼了臣子的心,眾人就將另投門路,再不跟隨主公。』世祖感到耿純說出了最實在的人心,便慨然答應。現今曹家篡奪漢室,天下無主,主公是劉氏皇親、高祖後人,此時正該稱帝,以慰黎民!文官武將跟隨您征戰多年,久負辛勞,他們正像耿純所說,也都盼望能有所封賞。」
「我很想要果兒做兒媳婦啊!」劉備樂呵呵地說,沒及諸葛亮回答,他擺擺手又道,「行了,別開口!一開口,就要難堪了!曉得果兒看不上阿斗,別、別……不用狡辯,哈哈!我不說劉玄德的兒子與諸葛亮的女兒,只說果兒和阿斗,那是孩子們的事。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想也白搭,哈哈……只是,」劉備收斂了大笑,問,「阿斗總得有個太子妃吧?以孔明看?」
「女孩子家,要懂些禮數才好。」舜英也勸過。
「唉,」董和嘆了口氣,說,「太傅之子許欽、費禕及犬子,並稱『弱冠三傑』,我一直困惑于犬子與費禕誰更優秀些,此時算明白了。」
是輛破舊的驢車。兩面漆都剝落了,車轅上有很多裂痕,以至軲轆一轉,便「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將這麼輛車趕入冠蓋雲集的許府,就像在繁麗的牡丹園裡,扔入了一根狗尾巴草!驢車上坐著一雙少年,一個黑衣、一個白袍。黑衣的負責趕車,若無其事地搖著鞭子;白袍者避在車裡,滿面尷尬。「真丟臉,爹該借我們架好車。」白袍少年小聲道,「聽說來了很多有聲望的人?」「是啊,諸葛亮和李嚴都來了。」黑衣人說,鞭子一扔跳下車,回身去拉夥伴,「走!多年情分,總要哭一哭!」黑衣的風風火火沖入靈堂,白袍的垂著頭,舉袖子擋住半個臉,一路說著「失禮、失禮」,跟了進去。
諸葛亮腰上掛著最好的名劍、無名之劍站在階上。他盡量想要縮短與劉備的距離,然而這一刻,那個男人……顯然站得太高,高九_九_藏_書到他用力伸長手臂,也無法碰到他衣角。臣服,諸葛亮低下頭,隨著司儀一聲令下,他像所有人一樣,跪下雙膝。臣服,諸葛亮又在心裏默念了一回,雖然有一些傷感,但他很清楚地明白,這正是他想要的。管仲、樂毅所感受到的光彩和謙恭,不正與此時的他相似嗎?一個俏麗、溫柔的面孔又閃到眼前來了。二姐,二姐,我想要……告訴你知道。薄淚在諸葛亮眼睛里轉了轉,終究沒有跌落。寶劍所以不刻字,是劉備暫時沒想到合適的名,「想到了再告訴孔明,」劉備笑著說,「反正你自己刻上去,是很簡單的事。」
於是十四歲的劉禪身邊站著十三歲的張淑兒,一道仰望武擔山上父親的背影。這一刻所仰望的,乃是蜀漢開國皇帝的背影!一個巨大的黑色牛頭用來祭天,一盆茂盛的五穀雜糧用來祭地,十二枚白玉用來祭河,九隻黑公雞用來祭山,劉備披著沉重和漫長的龍袍,袍子從山頂一直垂落階上,他舉起雙手向著天,從銅鼎的香煙繚繞里,望見一個新王國未來的風雨。飛龍旗、飛虎旗、飛獅旗、飛鷹旗、飛蛇旗、飛馬旗分紅、黑、黃、綠、藍、白、紫六色,兩旁林立,在風中「呼啪啪」響。劉禪、張淑兒兩個,眼望著這架勢,相互靠得緊緊的。儘管喜歡諸葛果,可見到淑兒后,劉禪發現她也很好看,粉|嫩粉|嫩的小臉上,別著一雙酒渦,眼睛忽閃忽閃的。更好的是,風一大,她就情不自禁地往劉禪身後躲,這叫少年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
「別瞎猜!」董允高聲斥責,「國家大事……」
他請諸葛亮坐到身邊,撫著他背問:「孔明盼望怎樣的封賞?」
「神器、瑞符、燭耀、河洛、慎行、忠烈……」
朝堂之上,一派凜然。
「沒了。」
「那就是犬子董允。」身旁的董和指指白袍少年,對諸葛亮說。
「主公原也想來致哀,但孝直之死,令主公身心疲倦,再三囑亮代訴哀思。」諸葛亮上了三支香,回身對許靖說,「公子高才,可憐天不假年;萬望太傅節哀,多方保重……」說話間,諸葛亮望見門外來了一輛車。
此時,一身黑衣的費禕膝蓋一落,跪倒靈前,張口就哭了個驚天動地,令諸葛亮不得不謹慎地用羽扇遮了遮耳朵。他望著這個少年,他正涕泗橫流,一面哭,一面喊:「許郎!許郎!今日隔陰陽,冥寂斷人腸!我來歌《薤露》,生死兩茫茫。舉杯少一人,對影幾彷徨。魂兮有靈莫相忘,酹酒登高看花黃!」哭得一波三折、餘音繚繞,令堂上人人目瞪口呆:雖然感慨他多情重義,卻也疑心這少年,莫不是以哭喪為生的嗎?董允站在費禕身旁,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坐破車來read•99csw.com,已經很失禮;而今同伴又哭嚎得這樣放肆,真叫人顏面無存。
「正是。」董和吃驚地問,「軍師認識他?」
「丞相,朕決意東征,奪回荊州。」
諸葛亮也將有另一個官職。
「原來是他……」諸葛亮一眼認出。
「十七……好年紀啊。」諸葛亮笑著問,「願意陪王子讀書嗎?」
「哦,公子為人謙遜。」諸葛亮淡淡笑道,指著另一個少年道,「是費禕嗎?」
「小心。」諸葛亮扶住董允的肩,再一看,他臉更紅了。
「正月剛滿十七歲。」
儘管荊州丟失了,但怎麼對待荊州,是再下一步要考慮的事。名不正則言不順,想對抗曹魏,就需要一面震撼天下的旗幟,需要一個堂堂正正的朝廷!它將建立在天府之國,成都是它首府。都江堰護住整片青翠平原;高高聳立的金牛山,冶鍊出源源不斷的鐵器。幾千口火井用來煮鹽,十萬台織機用來綉錦,棧道通往四面八方,驛站里駿馬整裝待發。房屋、梯田、灌溉、貿易……井井有條,往來絡繹!給劉備一個國家,也給自己一個國家,這是諸葛亮用了整整十四年做的一個夢,將要成真。
「王子已有侍讀三人。」董和提醒道。
「幾歲啦?」
「董公子?」他問。
諸葛亮跪下了。
從二十七歲出茅廬,直至今日,諸葛亮四十一歲了。
「朕生逢亂世,承繼大統,兢兢業業,寢不安席。仁愛百姓,唯恐做得不夠。只望丞相諸葛亮深察朕意,輔正朕的闕失,不要懈怠,以幫助宣揚正道,照明天下!望君自勉、自勉!」
「費禕……」他拉拉他袖子。
「哦,軍師的沒刻字。」
劉備思索著,扶起了諸葛亮。
諸葛亮抬起手制止了董允,卻問費禕:「何以知之?」
沒及諸葛亮回答,費禕搶先一步開口:「想必是漢朝皇帝遇害了?」
諸葛亮華服而立,就像升騰在夜空里最明亮的北辰星。
許靖念道:
「軍師,這……」
「軍師將軍諸葛亮接旨。」許靖說。
諸葛亮低頭說:「魚水、魚水……水盼望的,恐怕是……」
「沒事。」諸葛亮笑了笑,轉面費禕,「我還以為你真是個小混混。」
「哦?」諸葛亮笑問。
想到劉禪,諸葛亮忍不住面露微笑。當年那與果兒「噼里啪啦」對打的小孩子也長大了,一眨眼就成了個十四歲少年。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三天兩頭往諸葛別院跑。每次去都面紅耳赤,提著五顏六色的禮盒,往往將禮盒一放,便匆匆離開。有時正撞見諸葛亮進門,他就念念叨叨著「軍師好、軍師好……」一面說,一面溜。諸葛亮走入院里,十之八九會看見女兒果正不屑地哼出一聲冷氣。
「沒一件不是孔明擅長的,再沒有什麼比九九藏書『丞相』更襯你啦。」
想起劉備的話,諸葛亮會心笑了;日前,他也曾遜謝過這個太貴重的官稱,而今,已到他接受之時。
這一字字的回答將劉備震住了。
關羽死後不久,呂蒙暴卒,曹操逝世。
「是啊,」諸葛亮說,「張將軍(飛)之女淑兒,品貌端莊,年齡也配。」
「差不多啊。」費禕抓抓頭,「五歲死了娘,七歲又死爹,叔叔和劉璋有交情,帶我入蜀求學。沒三年,叔叔也死了……咳,不說啦!」
劉備殷殷地盯著諸葛亮看,他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現得像個父親,又像個孩子。
關羽之死,令荊州落入孫權手裡,維持了十二年的孫劉聯盟宣告破裂!
「哦,不夠。」
「一把父皇親佩,其餘七把賜給我、理弟、永弟、軍師、趙雲將軍、你爹和死去的關將軍。劍上有軍師親自刻撰的銘文。」劉禪說。
「魚化為龍。」
「是,董允。」少年忙說。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幾年前見過一面。」諸葛亮回答。
丞相諸葛亮坐在府里,就著暮色拆開信箋,上面寫道:
內侍上前來,一個將節符遞入諸葛亮手裡,另一個,把丞相服飾抖落開!是用五色蜀錦織就的,陽光直射,上面的鳳凰、麒麟、飛魚全都像要從錦繡里跳出來了,像要鑽入海水裡,奔入密林里,要飛到天空最高處。那紅,紅得像朝陽;那黑,黑得像子夜;黑紅搭配,活生生在這服飾裏面,勾勒出了一個王國。有……一個王國那麼重的分量啊。諸葛亮取了盤裡的紫綬金印,將它掛在腰邊。
「還有呢?」
這是諸葛亮第一次在劉備面前稱「臣」,這個字從他唇里吐出來,讓劉備覺得有點陌生、慌張。他拽起諸葛亮,望著這個同甘共苦十四年的朋友,禁不住喟然長嘆。「孔明,」劉備握住諸葛亮手說,「莫與孤生分,雲長、孝直之死,令孤……很孤單。孤也老了。」他從鬢髮里摸出一把霜白,抖了抖說,「儘管,做皇帝是很好的,哦,很好,但要孤做一個孤零零的皇帝,那也是……煎熬啊。所以,至少答應孤一件事。」
「什麼?」
「多大了?」
盼望了多久呢?
「沒了?不是八把嗎?」
「幼宰過謙了。」諸葛亮低聲笑道,「就像芍藥、薔薇,沒人能說哪種更好。令郎貴在謹慎,費禕長於機變,所謂長短僅此而已。」
劉備從此有了另一個稱謂:皇帝。
再下來,是法正。法正一死,尚書令的位置就空了。劉備痛哭了好幾天後,謚法正為「翼侯」,將劉巴拔擢為尚書令。法正是劉備朝唯一有謚號者,死後哀榮,可謂盛極一時。
人竟一個接一個死去了。
董和說:「很明顯,一個泰然自若,一個面有難色。費郎比犬子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