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燒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四節
「不、不是。」劉備小聲說,「若重新來過,孔明仍會說一樣的話,朕也一樣會採納。那不是罪,是殘酷。」
「罷了!」他一邊笑一邊說,「丞相心情不好嗎?」
「臨江……哦,是了,臨江……很快就要到了吧?」
「也要怪亮……」
諸葛亮低頭說:「是……沉重的罪。」
不誇張地說,蜀漢是諸葛亮真正的愛人。
「不必這樣,丞相……孔明啊。」
受賜坐到榻邊,諸葛亮看到了劉備。一年多不見,倒像有十幾年從二人眼前滑過,不著一絲痕迹。真想不到,眼前面色蠟黃、身形羸弱的老人,便是當日統率千軍、躊躇滿志的皇帝!「六十三了,」劉備註意到諸葛亮的眼神,無奈地笑笑,捧著蒼蒼白髮說,「人不能不服老!可恨朕征戰一生,竟栽在江東陸遜那小子手上……命數哇!李意其,孔明還記得嗎?」
「過夔關就到了。」
輪到《五蠹》了。「賞賜該豐厚,使人民從中獲利;懲罰該嚴峻,使群下心生畏懼;法律該穩定,使百姓眾所周知……」捏筆久了,拇指第一個關節隱隱生疼,諸葛亮將筆管挪到手心握住,看著一行行刻入竹帛的文字,暗暗贊道:「多了不起的人,韓非!身在弱小的韓國,竟能穿越糜爛的酒香,看到治國最深刻也最嚴酷的一面。雖然免不得入秦身死,卻將一整套治政之道呈現在秦皇眼前,也留給後人。假若一定要在孔丘與韓非之間做個抉擇,我將跟從韓非……」思忖間,忽聽有人敲了敲窗;舉目一看,是早幾個月到白帝的李嚴,新任尚書令一職。
「不救雲長、欺慢孟達,雖然有錯卻不該死,是嗎?」劉備問。
劉備咳了聲。一瞬間,他真想登高去望望諸葛亮,但那只是一瞬的痴念;就像流星,倏忽划落,哪要這個口快的男子說出它來呢?劉備不願旁人直接察覺他焦灼的心,他維持著至高無上的皇帝尊嚴,不想令人了解皇帝的孤獨。「孔明……」劉備默默念道,再次睡倒。
第二年,即章武三年正月,諸葛亮從成都趕往白帝城,因為他聽說皇帝病重了。按劉備之說,他還能支撐一陣子,丞相不必放下政務,專程前來問安;然而,假若身體真的還好,又怎會長留白帝,不回都城?「面羞啊……」劉備卧在龍榻上,苦笑著想,手裡捏了封陸遜的回信。前不久,他得到曹丕大舉攻吳的消息,便修書揶揄陸遜說:「現今曹賊已臨長江、漢水,朕想再次興兵東征,將軍以為如何?」不料陸遜一點面子不給,直接回話:「您剛遭受慘敗,傷口還未痊癒;好好修整軍力才是上策,還顧不上重燃戰火吧?若您不自量力,執意重蹈覆轍,恐怕連九-九-藏-書逃命也難。」真是個……驕傲的後生!劉備將臉孔埋在枕里,又一陣劇咳,一面咳,一面將手掌撫著胸。孔明,要幾時才能到呢?儘管口上說不須他趕來,心裏卻暗暗盼望見到他;彷彿早一刻看到那個羽扇綸巾的身影,懸在胸口的大石就能早一刻落下。確實有很多話想要對他說,再多遷延,就將沒機會了。
「陛下,丞相已過夔關。」馬謖說,雙手捧著新到的急報。
頭一件事發生在荊州。雨夜,劉備接待了一位來自遠方的賓客,他談吐敏捷、心懷社稷,真是不世出的英才!兩人談到興起、越坐越近,諸葛亮從門外進來了。「主公!」他微笑著朝劉備作了個揖,就近坐下。賓客見到諸葛亮,起身說要如廁,暫且告辭。「孔明,我得到了個奇士!」劉備喜道。「哦?」諸葛亮淡淡一笑,「在哪裡?」「就是剛出去的那人。」劉備回答。諸葛亮擦著羽扇上的水痕,徐徐嘆道:「我看此人面色游移、神情驚懼,說話時低著頭,像是怕人見到他撒謊的眼睛。奸詐之形流露在外,內里包藏禍心,一定是曹操派來的刺客。」刺客?劉備將信將疑,命人去廁所找,僕從很快回來說:「客人翻牆逃走了!」
為了成就一個國家,為了鞏固代代相傳的帝位,君臣父子竟至於此!劉封之死正像烙印刻入劉備心內,一道刻入的,還有諸葛亮冷峻的、理所當然的面孔。「沒有一個人比孔明更……」
「是。」諸葛亮說。
「他真是個活神仙,一早就猜到朕活不久。」
「打算?」諸葛亮怔了。
諸葛亮點點頭。
「丞相到哪了?」一日里,劉備第三次問。
馬謖第一個去迎接,他在諸葛亮眼裡見到了哀傷的懷念,他望著他,卻像在看另一個人。馬謖將頭低了低,說:「陛下在永安宮裡,丞相請。」說著他讓出了路,但諸葛亮沒有動,只說:「太早了,我三個時辰后再覲見吧。幼常……」「啊?」馬謖心裏一緊。「節哀,」諸葛亮說,「季常之死,令人肝膽欲裂;襄陽馬家的聲望,要靠幼常來維持。」每個字,都像鼓點敲在馬謖心內,令他又緊張、又興奮。眼望著諸葛亮走入館驛,馬謖沒有跟進去,他壓住胸口,小聲說:來了!機會、光彩、榮譽……註定接踵而來!一個屬於幼常的年歲,就此來了。
諸葛亮面色一肅,起身整整衣襟,推門而出。「莫將亮與曹操做比。」他呼吸了口晨風,揉揉臉說,「是時候去永安宮了,方正兄要同往嗎?」
第三天凌晨,諸葛亮抵達白帝城。
「哦,」劉備換了更舒服的姿勢卧著,低聲說,「是……殺劉封。」
九*九*藏*書「為什麼?」諸葛亮固執地問。
「為了國家,若需要殘酷,那就殘酷到底。」諸葛亮溫和地說。
「黃元不足慮,然則……」
面對這個遲暮老人,諸葛亮鼓足勇氣才能回答:「不錯。劉封生性剛猛,地位尊貴,臣擔心日後將要威脅太子,難以駕馭,所以就……」
「別因為一點小事就懷疑。」劉備截住諸葛亮的話,「孔明想知道你之為人嗎?朕倒記得三件事,正好回答你。」
「哦?」劉備精神一振,幾乎翻身下床,「白帝最高處,能瞧見夔關嗎?」
「臨江?」
「封兒還說了什麼?」李福回來后,劉備問他。
諸葛亮遲疑了一下,直接說:「不,只是在疑惑亮究竟是個什麼人。」他聲音更加低沉,「一年前,雍闓闖入益州府,捆了張君嗣,將他送往江東,至今生死未卜。陛下曾告誡不要讓玉人去對付夷人,是亮一意孤行。黃元反叛,多少與亮……也有些瓜葛。」諸葛亮懇切地望著劉備,少見地、沉痛地說,「很多錯誤,本可避免,亮沒做到未雨綢繆,乃至反助其成。縱然如此,陛下仍相信亮嗎?」
沒及諸葛亮再開口,李嚴又問:「孔明有什麼打算嗎?」
「沒什麼能阻攔孔明?」劉備問。
劉備嘆道:「另有原因……是嗎?」
「是啊,」諸葛亮笑道,「陛下說想到了三件事。」
諸葛亮放下筆說:「不急在一時。陛下近來怎樣?」
「陛下,臣是……」床前人低聲說。
忐忑是由內而外的,要了解外界,首先得了解自己。
「第三件?」
劉封!劉備說到這個名字,令諸葛亮手足冰冷!文臣武將日漸凋殘,劉封之死,就像沉入海底的一顆沙,就快被忘懷了!沒料想,病榻上的皇帝竟再度提及此事!
臨江舟中,諸葛亮卻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著。關羽、黃忠、張飛、馬超,五虎將里死了四個,而今只剩趙雲。龐統、法正、許靖、劉巴,也一一亡故。去年十一月,漢嘉太守黃元叛亂,朝廷分不出兵力征討,只得暫且忍耐;江東又秘密聯絡益州郡,雍闓蠢蠢欲動,造逆是一定的了……若說這亂紛紛的局面仍不足以使諸葛亮動容的話,有件事,卻令他一想就疼痛,疼痛之餘,甚至夾雜著恐懼:死亡,難道……真在白帝城上空盤旋嗎?「船再快一些!」這些話,往往由諸葛亮親自吩咐艄手,即便在黑沉沉的夜裡,他也常走出船艙,坐在冰冷的船舷上,望著遠處發獃,奢望能早些見到白帝消瘦、高峭的輪廓,見到一處孤零零的宮殿,飛檐上懸著金鈴。
「洞察、協調……你亦無人能及。」劉備又說。
「正方兄!」諸葛亮與李嚴交往頗多,一貫九九藏書以字相稱。
李福回答:「孟達曾勸公子一道歸魏,以免殺身之禍;公子臨死前說,很後悔沒聽從他的話。」
「怎麼了孔明?」劉備故意問。
「胡說!」突然有人高聲道。
「國家。」
劉備吞口唾沫,放心睡了。
馬謖看著皇帝包裹在被裡的背影,怔了怔,垂手退出。比之馬良,馬謖更加機敏、善辯;可無論劉備、諸葛亮,顯然都更器重和喜愛馬良,察覺到這一點令馬謖非常沮喪。「只有見不到季常時,人們才會將目光落到幼常身上啊。」馬謖也曾這樣想過,一想,便覺深重的罪惡。見不到哥哥?那是什麼意思呢?現在馬良死了。馬謖一面悲傷,一面巴望著生命里會有些新變化。他就著夜色,登上山城至高的懸崖,坐在涼絲絲的青石上,望不到夜裡最微小的光芒。
「怪亮不是孝直。若孝直在,必能勸止陛下親征。即便親征,也不至落敗。」
劉備一怔,循聲望去,見床前有張嚴肅、傲然的面孔,一看之下,竟令他脫口而出:「季常?」剎那間,劉備分不清是夢裡或醒著。近來他常看見命歸黃泉的人們,看見張飛、關羽跪在桃園,面前是三支香,緋紅的桃花像胭脂雨星星點點、四處飄零。真真假假,劉備無力分辨,只覺……老了、累了,成日里想睡,所以睜開眼睛,全是為了想等到那個手握白羽的人。
「怎麼?」
館舍里諸葛亮睡了一覺,雖只兩個時辰,已足夠令他掃凈倦色。此來問安,他只帶了半箱先秦典籍,《申子》、《韓非子》、《管子》之類。書籍保存太久,多處遭受蟲蠹,劉禪常借口「看不清」,將它們閑置一旁,轉去讀他更喜歡的《詩經》、《楚辭》。「太子是一國儲君,該多了解治國之道。」諸葛亮曾借董允之口,將這意思傳達給劉禪,並說他會親自為太子謄抄一套法家經書。實際上,這件事他一出成都就做起來了,目下已抄了近三萬字。望望外面濕漉漉的黎明,諸葛亮推開窗,從囊里取出《韓非子》,研好墨,漉濕狼毫,比著竹簡謄下去。
馬謖瞪了內侍一眼,回答:「白晝時能看到,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若想望見丞相行船,得再過三四日。」
風吹飛檐上懸著的金鈴,清脆的「丁零」聲驚醒了劉備,他霍然坐起,問:「是丞相到了嗎?」
「怎麼沒去見駕呢?」李嚴問。
「國家?」劉備重複問。
「剛到不久。」諸葛亮笑答。
他這聲回答,令劉備知道他已從不久前的迷茫里走出來,看到了接下來該怎麼做、該往哪裡去,然而這回答也令劉備憂心忡忡。直到現在,諸葛亮仍未與他談及太子劉禪。劉備張了張口,只道:「那…https://read•99csw•com…朕就放心了。」
「臣請登高觀望丞相船隻,以寬陛下之心。」馬謖又說。
「第三件事呢?」諸葛亮輕輕鬆了口氣。
「哦、哦。」
「孔明之才,比得上曹操。」李嚴說,話里含著三分玩笑。
「陛下!陛下自有天佑。」諸葛亮低聲說。
諸葛亮戰戰兢兢的,背上一勁兒冒冷汗。
「知道了。」劉備揮手制止他,「是幼常。」
劉封十五歲被劉備收為養子,以「公子」身份生存了十四年後,他收到一封「父親」手書,責令他自殺。「我何罪之有!?」劉封瞪著信使手裡盛有鴆毒的小紅瓶,拔劍而起。信使李福乾巴巴地說:「關將軍遭荊州之難,公子拒不救助,此罪一;孟達與公子不合,公子奪其鼓吹,使之恚懼降曹,此罪二。」「罪不至死,哈哈!」劉封大笑,正欲奪門而逃,卻見門外至少有五十名禁軍,將庭院團團包圍!「哪有父親殺兒子的道理!」劉封怒道,一劍直指李福。李福眼睛一眨不眨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公子殺了我,不過白白多出一條罪名。」「父親……父親哇!」劉封大哭,一劍砍裂紅瓶,「身為將軍,必要死在劍下!」他右臂一轉,鋒刃沒入脖子,嫣紅的血水噴涌而出,飛了三尺多高!
岷江、墊江是她血脈,千里平原是她肌膚,面對蜀漢地圖,諸葛亮一次次將手指撫摩過這個美人:陡峭的劍閣、陰平是她鼻樑;豐腴的朱提、漢嘉是她嘴唇;以定軍山為眼睛,一望無餘;以峨嵋、青城為手足,婉轉風流。手指最終停在「成都」二字上,這是愛人會「通通」跳躍的心臟,用聲聲心跳來傳達每一種感情:哀傷、喜悅、溫存、幸福。諸葛亮將她愛入了骨殖,愛入每一次呼吸!他小心翼翼地盼望她更美好些、盼她身軀康健、心情愉悅。因為太重視,才唯恐哪裡沒有做到、沒有做好;才常常不放心旁人肆意地指使她:即便是謄寫文卷這種小事,諸葛亮也要親自動手;便是哪一季該發放多少麥種,若被諸葛亮撞到,他也必然孜孜過問。
內侍第三次回答:「臨江。」
「什麼呢?」劉備苦笑道。
「記得。」
「好吧。」劉備淡淡說,翻了個身。
幼常是馬謖之字,馬謖今年三十四歲,乃是馬良胞弟。
李嚴沒有入內,側立窗口說:「孔明來了?」
「蜀漢。」諸葛亮說。
「謹慎、敏銳……沒人比得上你。」劉備說。
「殘酷。」諸葛亮說。
這聲「孔明」,讓人心頭一熱!
「孔明所堅持的是什麼?」劉備問。
劉備安慰地拍拍諸葛亮的手,笑道:「天佑?那該保佑國家……庇佑太子吧,哈哈。」劉備緊盯著諸葛亮說,「丞相能令上天垂九九藏書青國家,對嗎?朕相信你。唉,可惜朕將好端端一份基業,又傷害了不少。」
李嚴擺擺手:「不了。」眼裡藏著戲謔、窺視的笑意。
「丞相按原先的樣子做下去就好。」劉備勉力將諸葛亮拉起,「一生多麼短,只能堅持一個心思。像朕,一輩子都在和曹操作對,哈哈,曹操|死了,朕換了個對手,卻敗得一塌糊塗!」
第二件事則在筆墨間。關羽仍活著時,聽說劉備招攬到有「神威天將軍」之稱的馬超,生出斗勇好勝之心。他修書給諸葛亮,問誰能與馬超媲美。諸葛亮把信拿給劉備,將他驚了一跳。「以雲長的性子,怕是想入蜀與孟起一決雌雄。」劉備說。「不會的。」諸葛亮笑著,寫好回信:「馬孟起文武雙全,膽略過人,乃一世之傑,當與益德並駕齊驅;卻比不上美髯公您英才絕倫、傲視群雄。」劉備邊看信,邊「撲哧」地笑出來:「哈哈,孔明真是……有這句話就夠了,哈哈!」關羽收到信后,得意地將它遍示在座,說:「軍師可謂了解關某。」
諸葛亮說:「是亮的建議。」
劉備呆了呆,猛然大笑起來。
正是殘酷。
「黃元算什麼喲!」劉備說。
這笑意一直在諸葛亮眼前晃,直至走入帷幄重重的深宮,仍然揮之不去。李嚴在試探什麼?難道懷疑他——諸葛亮,要做第二個曹操?他忽然又想到了造反的黃元。黃元舉事,是擔心皇帝就此一病不起,自己素與丞相不睦,怕日後諸葛亮掌權,他將無容身之地。「亮是個要令人戰戰兢兢來揣測的人嗎?」一念及此,使諸葛亮不禁心煩。他在內侍的引領下走至御榻,非常恭敬地跪下了。膝蓋剛一碰地,就聽到個熟悉的聲音:
諸葛亮再坐不住,膝蓋一曲跪倒床前。
永安宮裡劉備眼圈又濕了,他第一次在諸葛亮跟前因為劉封而傷感。
「哦……」劉備口一張,眼淚流下來,流個不停。
「所以你勸朕儘早除之。」劉備介面,「勸一個父親殺了兒子。」
「建議朕殺了封兒嗎?」劉備轉過臉問。
「不大好啊。」李嚴毫不諱言。
「是啊。」劉備笑吟吟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內侍說:「啊,臨江。」
內侍猜到皇帝心血來潮的衝動,忙說:「瞧不到喲,陛下。」
諸葛亮忐忑不安。
多少年,他循著智慧、仁德、冷峻之路走了來,走入成都,佩上丞相的印綬,驕傲令他很少反思自身,令他沉醉在白羽的揮舞里、在發號施令的威嚴中。而今,猛一低頭,諸葛亮發現雙足立在荊棘里!往日不覺刺疼,是因為有皇帝在!一旦……皇帝沒了呢?一旦少了那個樂呵呵、寬仁隨和的君王,要他怎生支撐?一個新生的、遭受了重創的王國,撐得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