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說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三節
「沒事!」
「是!」楊儀趕忙回話。
「馬將軍……?」
蜀軍上山後五日,馬謖站在高處,隱約看到曹魏軍旗。「來得正好!」他捏緊佩劍,將兵書在心裏又翻了一回。「居高臨下,勢如破竹!」想想罷,一柄利劍,「唰」地從竹端劈下,「空空空」把竹干一分為二!多爽快、多英武……汗水從手心裏往外滲,馬謖等著張郃走近,等著將名姓刻入永不磨滅的青史。
眼淚似火星濺到馬謖臉上,馬謖猛然翻身坐起!
街亭就此丟失。
是諸葛亮在成都最常用的。
……「魏軍圍山了!」
蔣琬在馬上施禮道:「琬奉天子意,特來漢中迎接。丞相震撼曹魏,又得賢才,」他朝姜維拱拱手,「更將西城幾千戶移至蜀中,實在可喜可賀。」
不必留了,他之夙願,是一掃曹魏,街亭之失使它化做泡影。再與張郃作戰,即使贏了也無補於事。放棄罷!再不願有一人受傷。比「承擔」需要更大勇氣的選擇,乃是「放棄」。他原本可以多與曹魏交幾次手,隨隨便便贏幾仗,再號稱得勝回朝,將街亭之敗輕輕掩蓋,這樣做太簡單,簡單到使他不屑一顧。與其享受自欺欺人的榮耀,諸葛亮寧肯獨自嚼爛了酸澀的敗績。
「威公(楊儀之字)。」諸葛亮慢慢說。
也沒有攻城。
馬謖率九千軍直奔山上,將另外一千人撥給王平指揮。王平領人在山腳扎了十幾個小營,眼望著高山之上,很快飄起「馬」字旗,飄起了陣陣甜蜜的炊煙。這是馬謖一生最快樂的時刻,是飛舞在春日的柳絮、凝固在秋夜的霜花;一縷風來,霜花化了、柳絮散了!只有一件事馬謖沒估錯:街亭果真將永世——幾千年幾千年地、與「馬謖」聯繫在一起了。可惜他將迎來的不是一次輝煌大勝,而是嚴重的失敗:一死難贖、九死難贖!
多少次秉燭而談、多少次把酒言歡,回想起白帝城、南征道,回想起與馬謖一次次拊掌大笑、對弈撫琴,再看看眼前這個痴狂男子,諸葛亮心如刀割。烏鵲悲啼,夜風穿牖,似群魔亂舞、百鬼飛旋。馬謖蜷成一團在夢裡發抖,喃喃著聽不分明的話。諸葛亮睡意全無,他彎腰將馬謖半個身子移到自己膝上,恍恍惚惚聽到了金聲、鼓聲、喊殺聲。凝神一聽,這些聲音竟全是從他手指里發出來的。他手指屈屈直直,聲音便忽大忽小、時而急促、時而舒緩。即便只勾一勾小指,也有金鼓陣陣、震耳欲聾!諸葛亮驚疑了,他眨眨眼,忽然感覺面頰濕漉漉的,手指一摸,卻是兩道淚水。
「之所以裝瘋,是不知有何顏面見丞相。只有瘋,才輕鬆些啊。」馬謖哭著說,「街亭、街亭,我想勝的,丞相!我……」
魏延霍然站起:「街亭雖敗,丞相大可不必畏手畏腳、半途而廢!」
沉重而悲哀read.99csw.com。
王平「騰」地紅了臉,少年從軍,他從未好好念過書。
「諸位」——彷彿他正在軍營裏面對眾人,高談闊論。
再無勸慰,無論多懇切的勸慰,也挽不回殘局。
蔣琬與馬謖交往不多,但也希望能為他開脫一二。
車輪碾入泥道,一圈圈滾回漢中。路上諸葛亮受了風寒,身體一直不大好,更有源源不斷的公文追著他:沒諸葛亮在身邊,劉禪常常手足無措,連是否延長官員假期這類事,也要一一請示。姜維日夜守在車裡,幾次擔心這羽扇綸巾的男子將要暈厥了。但一日工作八九個時辰,雖說有損健康,倒也沒令諸葛亮倒下。「是……慣了。」諸葛亮笑笑,這樣回答姜維的疑惑,「在府里更忙些,出征,就亮而言,倒是件閑差。」一面說,他一面接過五百里加急的案牘,拆開一看,題為「議劉琰輕浮狀」——又是個無足輕重的家務案。
「丞相。」車外,一襲寶藍色官衣直垂馬腹。
諸葛亮低聲回答。
「哦?」
馬謖撲通跪倒!
魏延一掌擊在几上!
嚼到口舌乾燥。
「布陣高處,待敵到來,一鼓衝下,勢必殺它個片甲不留!」馬謖朗聲背罷,大笑道,「《孫子》是最了不起的兵書,按它去做,沒有不打勝仗的。姜維少膽略,只敢抵禦,今次我馬謖,」他趾高氣揚地說,「就攻擊一次給諸位看看!」
「公雞司晨、母雞下蛋、狗看家、牛耕田,各司其職。亮呢?樁樁件件都要看顧。今世是不行了,來生做牛吧,耕完地、倒頭就睡。咳咳……」諸葛亮憑窗一陣劇咳,姜維趕忙扶住他,推開車窗,好讓清新些的空氣流入。遠遠望去,城門矗立在早霧裡。「回漢中了。」諸葛亮鬆了口氣,手一伸,卻觸到車外一人遞上的白帕子。
不及魏延回話,他又說:「國家顏面,亮日後給文長一個交代,也給朝野天下以交代。至於現在,」諸葛亮重複道,「三軍拔營,回師漢中。」
並沒有漫天星斗飛墜,那生生墜落的,乃是無數火箭!
「幼常……無恙了?」
「丞相不是說當道紮營……」
「沒事。」
「斬了?」諸葛亮打斷了問道。
蔣琬很了解諸葛亮,知道他是個吝嗇的人,一個光明、酷烈的人,一個精益求精而至於嚴苛的人,口氣越淡然,心思越沉重,平靜的眉目后藏了顆比嚴冬更冷峻的心。這顆心恰似雙面刃,一邊傷害別人,另一邊更嚴重地傷害自身。蔣琬簡直能猜到結局,這令他不寒而慄,令他只得勒馬路旁,再插不上話,只能看著諸葛亮關上窗,命車夫直奔漢中獄。
——「丞相,天下未定而殺智謀之臣,不覺可惜么?」
姜維面露喜色,他打心眼盼望丞相能赦免馬謖,多講些人情。
承受了第一次大錯后,諸葛九-九-藏-書亮承受了第一次直接指責。吳懿試著拉魏延坐下時,被理直氣壯的將軍一把甩開。魏延瞪大眼睛說:「莫令張郃小看,就算拿不下長安,好歹也與那傢伙干一仗!」
「還有一事稟告。」蔣琬說。
「亮會將你孩子當了亮之親生……」諸葛亮用目光說。
痛心於戰敗之餘,諸葛亮仍在擔心馬謖安危。別像馬良一樣,死在狼藉里、火焰中,別只剩一件斑斑血衣,被人雙手捧回。哀傷充斥周身,使諸葛亮艱于呼吸,只有很慢很慢的話語,才能令他沉著些、穩定些。指節隱隱作痛,羽扇刮在臉上像刀口擦過。他陷入突如其來的頭疼里,額角似被重物敲擊,一下下牽扯著戰慄。諸葛亮死死坐在席上,一手按緊几案。姜維看到他唇顫了起來,血色退潮般飛速逝去。
「去找。」諸葛亮吩咐,「找到后,帶他回漢中。」
馬謖一定會死的。
「……在城固找到了馬謖,與他一起的還有李盛、張休。三人四處逃亡,以躲避處罰。張、李二將更抵抗官軍,按律當斬……」
蔣琬訂了口柳木棺材。他守在府里十三天,馬謖死刑狀也在廳里放了十三天,蒙上薄薄一層灰。諸葛亮連日不曾回府,就住在獄里批奏章、抄文牘。人被根根木條圈禁時,心境自然與往常不同。諸葛亮抱膝而坐,馬謖則在牆角一栽一栽地瞌睡。一蘇醒,口裡就喊:「置之死地而後生喲!勢如破竹……沖啊!殺!」最初,諸葛亮試著制止這瘋狂,後來卻放任了他。雖說這樣喊,馬謖從不手舞足蹈,也不傷人,隻眼里激射出野獸一樣勇猛、狂熱的光。喊累了,他就把頭顱埋在腿間,散著蓬亂的黑髮,像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漸漸睡去。
「沖!衝下去……守在山上就是個死!殺!」馬謖高吼,抽劍第一個往下沖。軍卒面面相覷,勉強跟上他們古怪的將軍。早敵人五日到街亭,原是一條活潑潑的生路,為什麼將軍硬生生將自己逼入死地?!乾渴、困惑、懷疑,令蜀軍人心惶惶,再想到山下有密密麻麻好幾圈弓弩正對著自己,原先的獅虎之師,此時一個個四肢僵硬。「丞相斷不會這樣做……」人們竊竊說。幾次三番被飛矢射回后,議論變成了明目張胆的質問。馬謖像個氣臌臌的皮囊,針一戳就泄了。
「幼常呢?」
到街亭后,馬謖望望左邊峻拔的高前山、再望望右邊低矮些的女幾山,下的第一道軍令是:「上山!」
小軍說:「斷、斷水了!」
姜維憂心忡忡地望著諸葛亮。
「幼常……」
丞相——!
想再勸勸丞相的蔣琬趕到獄里,只看見歪倒一旁的屍身。
「說了沒事!」
蔣琬卻將眉頭蹙得更緊,深深一禮道:「請別吝嗇這句話,丞相。」
捏著羽扇的手指,堅硬如石。
「亮是問……幼常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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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跡乾涸在監獄冷冰冰的石縫裡。
蔣琬激切地問。
「丞相視謖如子,謖視丞相如父。望丞相效法舜帝,在殺了治水不利的鯀后,仍能重用鯀的兒子禹,這也算全了丞相與謖生平之情。謖雖死,死而無怨。」
「是亮害了幼常。」諸葛亮低聲說。
好哇……好哇!馬謖拍手大笑。
諸葛亮在獄里失聲痛哭。
他顯是瘋了。
火焰在夜裡飛、落在山上,燒著草根,高山化為焦土。
聲音裡帶著些沙啞。
「幼常現在漢中?」諸葛亮問。
「張郃縱火燒了五里!」
只不知會是怎生死法。
「臣才德微薄,佔據著難以勝任的高位,親掌帥印、節制三軍,卻不能訓誡部眾、明正法紀,臨難退縮,而至有街亭違命之敗、箕谷不戒之失。過錯都在於臣用人失當,思慮不周。《春秋》說:戰事失利,應追究主帥責任。臣正該受罰。請自貶三等,以承擔罪責。」
不日,皇帝收到一封蓋著丞相印的上表:
「謖請一死!」他說。
白……?姜維一驚,定睛再看,暗暗巴望那只是光線所致。
「上山!」
《孫子》里還有句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文長是想為國家掙回面子嗎?」諸葛亮淡然問。
「公琰來了?」諸葛亮將絲帕掩住唇,咳嗽著笑道。
——「天下未定,戰事方起,若不嚴明軍法,怎能討伐賊寇。」
殺聲、鼓聲愈演愈烈,蜀軍四散。
嚼到整個人被泡在苦水裡,沉重而悲哀。
「我軍傷亡兩百……」
「威公?」
「按刑律處置吧。」諸葛亮靠著車窗,看似隨意地說。
這是發生在建興六年五月的事。
火焰飛到人身軀里,點著了、熊熊燃燒。
再無責備,無論多嚴厲的責備,也是軟弱無力。
馬謖把手掌舉向天,天空一片深藍,點綴著零星星辰。
「咚咚咚」的,馬謖磕破了頭。
「噯!」馬謖擺擺手,「子均讀過《孫子》嗎?」
來人正是蔣琬。
王平聞聽,驚得幾乎從馬上跌下來。
柔柔軟軟的帕子,編織著蜀絲的溫暖。
「處斬馬謖之令……可以批了。」諸葛亮扭頭道,一步跨出獄門,他手握白羽,羽扇上淚痕斑斑。
「漢中?」楊儀不解了。
「街亭之敗,料無隱情。我一句『其才可用,戴罪立功』,就能救幼常性命,是么?」忽然諸葛亮說。這話使蔣琬、姜維雙雙一震。
「幼常?」
「馬將軍敗了。」楊儀加了句,「他全不顧丞相叮囑……」此說是想給諸葛亮挽回些顏面。
沒有水,只有火,潰敗在所難免。張郃望著紅光籠罩的高前山,輕嘆一聲。「將軍,大勝了!」副將說。張郃點點頭,低聲道:「唉,我原想與諸葛亮一戰,街亭之勝,實屬僥倖。」他很失望似的,下令「降者免死」,九千蜀軍一夜降者過半,有三千人read•99csw•com戰死在山上,屍骨埋葬于異鄉;勉強逃生的兩千人,在將軍李盛、張休的率領下,護著瘋瘋癲癲的馬謖往渭水逃去。
張苞呸了口。
王平見大勢難圖,帶著一千軍徐徐撤回。
蔣琬點點頭,馬謖之事,楊儀不敢直面諸葛亮,是以託了他說。
丞相緊接著傳令道:「三軍拔營,回師漢中。」
秋風蕭瑟,諸葛亮自貶三級,他說自己不配做蜀漢丞相。
到第二天東方第一縷日光蔓延入獄,諸葛亮看到血色已然陳舊,剝離不掉。此時馬謖死了有三個時辰,手裡捏了張紙,紙上有些藥粉。藥名「姑射」,傳說人吃了它,死得很快,死前能看到美人巧笑倩兮,駕風而來,引人登上飛馬,再不回頭。那是諸葛亮多年前用千金自東海購得的,他將它——死亡,送給了馬謖;把日復一日更辛苦的生存,留下給自己。
「我知道。」諸葛亮說。
直到小軍報來一個消息,它令馬謖陰沉沉的面孔更加黑重。
幾縷鬚髮在面孔、下巴邊飄拂著。
馬謖大叫:「置之死地……而、而後生!」
「是,下獄了。馬謖身患狂癔,一時清醒、一時糊塗。」蔣琬皺眉道,「所以問不出多少隱情。」
姜維嗎?還是……丞相呢?
而今唯一能令馬謖減輕罪責的,就是「隱情」。
「楊大人……」
說到最後,蔣琬聲音漸低,只覺諸葛亮正淡淡望著自己,面色戚然。
「脫不了罪,便只有死。」蔣琬想,「李盛、張休且不免一死,何況馬謖?可丞相畢竟與馬家有幾十年交情,再說季常三十六歲就命喪夷陵……」
死去的馬謖面容蒼白,眉尖蹙起,眼角凝著潮濕。
「就在獄里,行嗎?不要死在刀斧之下,謖不能使馬家有一個被斬首的兒子!不能使妻兒老母,看到我身首異處……還望丞相成全。丞相!」
張郃沒有攻山。
楊儀喃嚅道:「說是跑了,怕回來……會受罰,據說……是這樣。」
「幼常在哪裡?」諸葛亮第二次問。
「當道紮營,穩守城池。」誰在說?
「丞相……」
消息只隔了十日便傳至中軍。魏延、吳懿、高翔、姜維、關興、張苞……仍像日前一樣按序而坐。人們瞥了諸葛亮一眼,趕緊將目光別開,就連一貫桀驁的魏延,儘管心生怨憤,卻也一聲不響。報信的楊儀更是話一說完,就縮著身體、垂手側立,想要躲起來……派馬謖為先鋒,眾人無不反對,是諸葛亮一意孤行。一意孤行,行對了,也只是令「丞相英明」這輕飄飄的稱讚被多說一遍;萬一行錯,便會有看不見的裂痕絲絲綻開,從內里破壞了那個人精鋼般的驕傲與權威。姜維悄悄用眼角的光多看了看諸葛亮,只見他面孔冷淡,有如金鑄;眉梢、唇邊,死寂的一動不動。
張郃只派了五千人射箭、五千人燒山,卻用了整整四萬人,晝夜不停https://read.99csw•com地切斷七處汲水道!再無水流引上高山,再沒有生命能在光禿禿的山石里存活。蜀軍有九千人,九千人若從葉子里嚼水,將整座山上葉子都扯光,也還不夠!馬謖面孔一陣青、一陣白,看看口唇乾燥的裨將,忍耐著說:「我想想……再想想。」
「普天之下,莫非漢民。國威未能光大,使百姓受制於賊,哪怕死了一個人,都是亮之罪過。公琰此時來給亮賀喜,是欲令我汗顏嗎?」諸葛亮眼裡流蕩著深深哀切,蔣琬一看之下,冷汗涔涔。
一日、兩日、三日……魏軍就在近旁,可四周安安靜靜像是一個敵人也無。馬謖忍耐不住,派五百軍下去試探,他們很快跌跌撞撞跑回來。「下、下面……」率軍的李盛喘著說,「有弓弩手,密匝匝算不清人數……哎!」
土沫飛入喉,令他嗆咳不已。
「還沒。」蔣琬回答,「楊大人請丞相示下。」
「沒事。」馬謖狠狠道。
嚼到腮幫子疼。
一紙遺書,從諸葛亮手裡飄然落下。
「這……」
王平沒能勸住馬謖,他只是個沒文化的粗人,就勸一萬句,聽入馬謖耳里,也不過一陣亂風。風……倒是很舒服呢!馬謖仰起臉,感覺著五月清風吹開他發。好吧,就在高前山!凝望著山高摩雲、白雲舒捲,他想:就在這裏,大敗張郃!令「街亭」成為「官渡」、「赤壁」,成為以少勝多的代號!叫人像一言及赤壁就想到周郎、一談到官渡就念及曹公一樣,一說街亭,便脫口而出:「呀,馬謖馬將軍!」用著讚美、嘆服的口吻。
一句話,勾銷了兩顆頭顱。
後來星辰漸漸多起來,好似翻滾在海里的水光,繁密璀璨,使人眼花繚亂。馬謖目瞪口呆地望著越來越多的星光,簡直疑心自己站著便墮入了夢裡。他聽到四面「嗖嗖」地響,彷彿星辰相互撞擊,發出摧人肝膽的金聲!星星再不掛在天幕上了,一道道紅彤彤的光亮飛越,飛出迅猛的曲線,扎在山上、腳邊!啊,墜落,是墜落了星辰哪!燥熱蔓延于周身,馬謖痴痴地探手去摸,手一碰,就灼到皮肉傷疼!很美麗啊,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夜晚,這個三十九歲的男子,唇上掛著迷離笑意,在山間跑來跑去,看到星星落在這裏、落在那裡,而八方鼓聲頻密,砍殺震天!
魏延很想咳嗽,勉強忍著嗓子癢,想:唉,比之這死氣沉沉,倒寧可多說幾句「丞相英明」!雖然楊儀——他狠狠瞪了楊儀一眼,雖然那小人溜須拍馬起來,能噁心死人!咳、咳!
姜維身體一抖,不禁看看蔣琬,卻見他面容平靜,似早就習慣了諸葛亮淡淡然的殘酷。蜀漢朝廷,諸葛亮一人究竟掌握著多少生殺?姜維就像站在薄冰上仰望驕陽,愛慕、追逐著它金光,又怕冰雪因之消融,陷自身於險境。
似有一隻手猛然攢住姜維的心,他竟發現諸葛亮發染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