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東漢末年的白骨散落
我咳嗽一聲,才要開口,趙直已搶在我前面說:"自黨錮之禍后,鄭玄安貧樂道、潛心學術,屢屢拒絕朝廷徵召,最終貫通古文、今文經學,創立『鄭學』,成為漢朝最偉大的學術大師。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先前我所知的是,黃巾賊是一群有意謀逆的暴徒,皇甫將軍鎮壓他們,是在維護漢朝安全,可最早我敬佩他,不只是因為這個。」
面前,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是典型的「信馬游韁」姿態,他雙手捧書,專註地閱讀,任由坐騎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保命的。」趙直皺皺眉,「至少能提提精神。」
他也不強求,望向案頭凌亂的文牘問:「到了告訴我答案的時候嗎?」
趙直費了很大力氣,吐出兩個字:「天意。」
「那兩個人是荊州大姓蒯越、蒯良兄弟。他們一向敬佩劉表。」趙直說。
我感激地沖他笑了笑。……這一笑,我忽然發現自己竟安安穩穩坐在斗室之內,手提一支未乾的狼毫,《季漢書·昭烈皇帝紀》平鋪在我面前的几案上,趙直坐在我身旁。這時,門被「篤篤」地敲響,譙吉在外面催促:「陳公子,該吃飯啦!」
這一次,連「閉上眼」也沒說。
見鬼!
他,居然是曹操。
面對殺氣騰騰的刀山戟海,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黃巾軍非但沒有半點畏縮,人人臉上還帶了一絲傲意。漢軍若干傳令兵在大喊:「皇甫將軍鈞令,賊首張梁已誅,降者免死!」沒有一個人回答,漢軍中軍傳來一聲深沉的嘆息,鼓角聲起,十數萬精銳迫向五萬殘兵。
而在第二階段,天下逐漸條理化,單單倚靠武力或可縱橫一時,然而決不能長久,單純而殘暴的武人:董卓,呂布,公孫瓚,李傕……在完成了他們的使命後走下了舞台。百姓也隨之輕輕舒出一口氣。
已然有幾分酒意的那人似乎並未感覺他人入內,他自顧發出一陣長嘯,聲音清越悠長,雖然是在十丈紅塵中,卻讓人感到撲面而來的一股子狂放野逸,忽而,嘯聲由高轉低,無比悲涼沉鬱。入內的三人正愕然間,那人左手一揮,將几上的杯盤肴饌拂落地面,右手除下右腳木屐,竟是擊案作歌:「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疆。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盪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我回答:「陳琳,王粲……」
「放開我……」我道。
「……可以了」
年輕些的蒯越撲哧笑了:「太賓士世時,躬行仁義自然不錯;可身處亂世,只能用權謀清除阻礙。沒有實力,談何仁義?」
董卓、皇甫嵩亦是白骨堆里零落的一部分。
「不要白不要哦。」他笑道。
「蜀國,哦不……漢國,」趙直遷就著我朝的說法,「的那一位,除了他還能是誰?」——嗯,諸葛丞相,諸葛亮字孔明。
趙直指向的景物再度變幻,我看到無數武裝的士兵在兩個人的率領下來迎接孤身單騎、臉上帶了一絲悠然表情的劉表。
我豁然明白了:這人——竟是曹操!
「我想你是對的。從黃巾軍、不,大漢的百姓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不惜捨命反抗的那一刻起,漢朝實質上已經滅亡了。我們的國家,只是這具腐屍上生出的新苗……之一。」這是我痛苦地拷問了內心后得出的結論。
「做什麼的?」我不大敢接受魘師奇怪的食物、當然包括藥劑。
「你可以站得更高。」說罷,趙直鬆了手。
「其實『顧雍』的『雍』就是『蔡邕』的『邕』,」趙直解釋道,「蔡邕認為這個學生最得自己音樂和書法的真傳,所以連名字都賜給了他,顧雍的字『元嘆』,也是為了紀念老師的讚歎而取的。蔡邕死後,顧雍棄絕琴書、專一政務,就成了大家所知道的那副樣子。」
「這就是我說你還不大適合寫史的原因。」趙直開心地笑道,「好吧,我忽然想到應該先帶你去看點什麼了。」
「越來越羅嗦。」他哼道。
「看不透」,我無法相信這三個字出自趙直之口。
「不不不。」趙直搖搖手,神色與語氣恢復了先前的玩世不恭,「用不著走到另一個極端。漢朝曾經強大富庶,它治下的百姓曾經過著愉快而平靜的生活——以後有機會,我會帶你去看看。你們想興復,不,應該說創造的是這樣的王朝。不過,這對於你,寫史的人來說卻不是重點。」說到這,他話鋒一轉:「你聽說過諸葛丞相病死在五丈原時上天的異象吧?」
「有空么?聽一聽好么?」我揚了揚手裡的案牘。
聽聞人聲,縱酒放歌的男子回過頭,見到三人,他眼裡閃過一絲驚喜,隨意踢開另一隻腳上的木屐,起身相迎:「荀君辛苦。這兩位便是荀攸荀公達與郭嘉郭奉孝吧?敢問,曹某適才為大漢末世所做的輓歌,二位以為如何?」
「你要寫的史,」趙直淡淡道,「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個『人』,而人並不是單純的善惡符號。」他道出我的心事,「其實你不必有心理落差。皇甫嵩的確又是柱石又是劊子手。你聽過這歌謠沒?『天下大亂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鎮壓黃巾軍后,皇甫嵩擔任冀州長官,他為官清正,守土愛民,老百姓因此編出歌來頌揚他。」
「是指……?」
他微笑道:「譙允南勸皇帝舉國投降。」
「這倒不是難事。」我沉思了一會兒,道,「對這個謎團,寫史的人有史家的解決辦法,那就是做史家最基本的工作,把他的一生全面而客觀、盡量客觀地紀錄下來,也盡量避免去做任何評判。且把解讀這個『非常之人』的任務與權利交給後人,他們一定會熱衷於此,不是么?」
「叫做……」
「我哪兒也不去……」
不過此時我毫無歡愉之心:「那麼我們漢國的百姓,是一直都活在謊言中么?我們是在為興復這樣一個殘暴而腐朽的王朝而拚命么?」
「《出師表》。」我搶著說。這三個字彷彿蘊藏了魔咒的力量,能讓漢國百姓全身充滿溫暖和希望。我並且堅信,這三個字代表的精神將超越王朝的盛衰興亡,融入整個華夏民族的靈魂。
「他把誅殺蔡邕這件事看得很重,他拒絕了無數人的求懇,不惜背負『剛愎自用』、『嫉賢妒能』、『公報私仇』等罪名也要殺掉這當世第一的大名士,把這最顯眼的一抹粉色驅逐出亂世,徹底剷除重文章、輕節義的末世浮華,讓人們知道該去做些什麼,而不是說些什麼。對了,」趙直隨手丟給我個小酒葫蘆,輕鬆地說,「你可知道蔡邕還有個徒弟?」
三顧!三顧!
「人人都會幹一些矛盾的事。」趙直蹙起眉,「可做出如此反向矛盾之事的人,內心多少會有掙扎,比如你的老師譙允南。然而這個皇甫……這個人的生命卻是純白而無垢的,他的內心也堂皇得令人吃驚。我從沒見過類似的人,也無法完全理解這類人的存在。你呢?你能試著解釋一下嗎?」
「幸運?你這麼以為么?」
「那不是你該關心的。」他十分自大地指出。
建安三年(198年),曹操征鄭玄為大司農 不就任。……直至建安五年(200),鄭玄以七十四歲高齡病逝,前後拒絕各個勢力的出仕邀請共十四次。"
「唔,我想,」我直奔主題,"黃巾以來的亂世大致可以分成這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完全的失序與混亂。董卓進京后,中央政權徹底崩潰,割據時代正式開始,天下都在武裝化,不適合戰亂的權力者無一例外地被淘汰,這一階段也是百姓最困苦的時期,活著成為奢望,觸目之處,都是死填溝渠。
「吳國的呢?」
這時,一位戎裝的魁梧將軍帶著眾多隨從闖進皇甫嵩的屋裡。
我怒目而視,趙直旋即腰斬了他的下半句話。
在我聽來,「寫史的人」這四個字從未如此沉重。我定定地看著對面的趙直,感覺到他沒有使用任何異術,而是像個普通人一樣在等待著我的回答。
「那麼,黃巾軍的四句歌是什麼意思?」我問。
他少有的迷戀、恍惚之色使我險些忘記我的困惑並未解決:「怎麼寫蔡邕啊?」我再度問。
「妄自菲薄。」魘師撲哧笑道,「你們的文字各有不同的意義,相互無法替代。」
「帶我去廚房看看吧。」我笑道。
歌聲停歇。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諸葛丞相的聲音。
趙直一拉我的衣袖,我倆跟隨那三人走進府中。
「是,馬上就來。」我揉揉眼睛,「方才是夢嗎?」
「萬姓以死亡,」趙直重複,「是毫不掩飾的痛憫之情哩!我始終覺得,他與諸葛孔明有點像,儘管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
整個……星空嗎?廣袤無邊、絢爛奪目。不僅看見而已,我真的可以把住它,把它從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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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曹操」——昭烈皇帝平生大敵——之前不為人知、至少是不為我知的一面,我不由呆立當堂,半晌才喃喃道:「這首歌……真好……」細細咀嚼方才的歌詞,我忽然起了一種衝動,一種回到陋室將我所有文稿付之一炬的衝動!我絮絮叨叨數十年來滄桑變遷的萬言文章,竟不及眼前人酒後的百字哀歌!
趙直搖搖頭:「我沒有說『火』是最強大的,我也並非如你所說,把『力量』作為裁定行為方向的唯一標準。」
我當然不信,沒有正常人會一開始就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據我所知,蚩尤旗上一次出現是在漢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之後漢朝開始對匈奴的大征討,莫非現在是……?」
成都的每一名漢軍都充滿了熱情與驕傲,他們堅信自己是漢王朝最後的拯救者與保護者,這種榮譽感壓倒了對功勛的渴望與對死亡的畏懼;而眼前這支軍隊卻散發出不受控制的狂亂氣氛:對鮮血和殺戮的渴求,對功業的慾望,以及發自內心的、對敵人的厭惡與畏懼……如果說成都的漢軍是火紅色,那麼這支軍隊便是血紅色。
這時,廳里跟進來的一位年輕人喃喃自語:「真吾主也。」
信眾飲下符水,氣色竟一下子好了許多,趙直繼續道:「符沒什麼特別,水則是對症的藥水。問題不在這裏,我無意宣揚道法或者醫術。陳壽,太平盛世中為一己野心、假託鬼神、煽惑百姓的人是鬼道邪徒,而在民不聊生的末世里,」他指指中年男子——張角,緩慢有力地說,「他給百姓的不是符水,而是希望。」從此我再未指摘過趙直的信仰,也決心真的不寫五行志,因為我的確搞不懂。
我第一次看見趙直像個普通人一樣單純地為了一件事開心起來。「可以了!」他急切地問,「你打算怎麼寫?」
在漢國百姓從小所受的教育中,曹操與董卓一樣,是漢末一切災難的根源。他強大、暴虐、冷酷、狡詐、野心勃勃、不擇手段,屠殺反抗者,壓榨順從者,征伐敵對者,使皇帝在他的權威籠罩下瑟瑟發抖,命人揪著皇后的頭髮把她從藏身的夾壁里拽出來殺害,他在實質上完全取代了徒有虛名的漢天子,卻又假惺惺不肯做皇帝。
「你把我帶到這來看這傢伙做甚?」
「閉上眼。」……「可以了。」
荀彧協助曹操統一了中國北方。
「他死於親信王允策劃的一場政治謀殺,我是說董卓,」趙直悠然道,「死後被暴屍于長安,人人恨不得吃他一塊肉……」
「那你更重要的標準是?」
方才官道上的男子正對著一紙詔書發怔:「荊州牧?想不到我也成了董卓的眼中釘。」
諷刺的是,作為一名史官,國家滅亡的那一刻意味著我的人生正式開始。我所不知道的只是,到時候我還能不能象現在這樣安坐在筆墨簡牘之中,繼續工作。因而我分外珍惜這段尷尬的平靜,滿足於眼看一行行小隸從我心內流上竹帛。我漸漸盼望在書寫時有趙直坐在我身邊,雖然對他的很多行止我頗為腹誹,可必須承認他是個絕佳的傾聽者乃至裁度者,潛意識裡感到,一部能使趙直滿意的史書,便是一部既不辜負來者、亦不愧對歸人的千古之作。
那段時間我頻繁穿梭于無法想象的各個時空,趙直像個好不容易才找到玩伴的頑童,以他突如其來的興趣為唯一準則——至少我認為是這樣,把我跌跌撞撞地拽來拽去,使我一次次錯過詢問譙先生時局的機會。先生說他要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我屢屢想與先生比肩去做這件事:哪怕還不知它究竟是什麼,而趙直總是自說自話地打斷我。
「哦?」
「很沒誠意似的。」他揮揮手笑道,「不過估計良史就是這樣,從不允諾沒有十足把握的事,哪怕隨口的允諾能給他帶來極大好處。陳壽,我想我們已經可以進入新的秩序。」
「閉上眼。」
「是傳說中的蚩尤旗。」我回答。
「你所見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趙直笑道。
我和趙直相視一笑。我相信與皇甫嵩相比,趙直更能理解董卓的處事,他倆在本質上頗有相通之處。因為擁有不同凡響的力量,所以放縱內心每一種慾望,正義與邪惡的區分在「力」的烘襯之下變得毫無意義。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西涼軍閥董卓都是漢朝的噩夢,他使鮮血在鼎鼐里沸騰,使人頭滾動在熱湯之中。他放縱士卒糟踐煌煌的京師,他像捏揉仔雞一般捏揉年幼懦弱的皇帝,做了使忠臣志士無法容忍的事——罷黜天子,另立新君!「劉協該感激他還是該憎恨他呢?」趙直玩味地笑了,「倘若沒有董卓,恐怕輪不到劉協來終結有漢四百年,這可悲的重任會落在少帝劉辯身上。陳壽,」他沒再去理睬董卓與皇甫嵩的對話交鋒,他們在他眼裡儼然是還魂的死人用不著多瞥一眼,趙直說,「我親眼目睹劉辯之死,他被從天子座上驅逐下來、降為弘農王,卻還躲閃不掉死於非命的結局。我希望你能保有豐|滿、歡樂些的心,因之暫時不打算叫你親歷死亡場景。董卓親信李儒把一杯毒酒放到劉辯面前,李儒說:『喝了它,可以驅邪避穢。』」
「愛賣弄的人。」我嘀咕道,決心打擊一下他眉飛色舞的興緻,「好了!收起那些鬼畫符的東西吧。實話告訴你,我的史書中沒打算寫五行志。」
「文章?」趙直又一次無禮地接過我的思緒,「他寫了什麼東西?」
「就是後來的東吳丞相顧雍。」
「這個黑色的胖子是誰?」不經意間,我用到了趙直的說話方式。
「至少有一人例外。」我忽然插話。
「天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藩。逆臣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趙直道,「少帝臨終之時,唱了這樣一首歌。那年他十八歲。」
年長的蒯良說:「百姓、豪族之所以不歸附,是因為仁義不足,只要您施行仁義,各種勢力就會逐漸歸附,到時您何愁功業不成?」
顯然這個答覆無法使他滿意。
「這麼悠閑,真是幸運的人吶。」我道。
哎,等等!這不就是……我認出了面前男子,他正是曲陽之戰中的漢代將軍:皇甫嵩。我曾認為他是漢末的名將與忠臣,是漢朝最後的柱石,可目睹了漢軍與黃巾軍酷烈的決戰之後,我只想在這個劊子手的臉上用力揍一拳。我全力揮出的一拳穿過皇甫嵩的頭顱,不,是頭顱的幻象,然後我整個人失了重心向前跌去。身後傳來趙直的譏笑:「想實實在在打一架的話,要事先向我申請。否則我們在這個時空里就只是沒有實體的幻想。」
事實上他說出這三個字時我根本沒的選擇。
「司空大人可歇下了?」門前有一位古服高冠、儀容清雅的男子問。
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最後數萬人被逼退到曲水北岸時,漢軍放緩了攻勢。這一次,還沒等到招降的聲音發出,黃巾殘卒中忽然響起一腔子蒼老高亢的歌聲:「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剩下的黃巾軍不顧飢餓、疲勞與傷痛,一起應和著。於是迎著晨曦,伴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呼喊,在無數漢軍驚愕的眼光中,倖存的黃巾將士,不,是為了自由而戰的百姓們義無返顧地投入曲水的滔滔洪流之中。
「是么?而我認為劉表的幸運是:他的智慧剛好使他完成生前事,而不足以讓他看到身後事。」說著,趙直把手掌一攤,他掌心升騰起一團黯金色的煙霧,煙霧裡有個小小的劉表的影像正哈哈大笑:「三顧才得一見,三顧才得一見……」他一面笑一面咳嗽,顯然已經病入膏肓,「這就是與曹孟德並稱為天下英雄的劉玄德嗎?你經營七年,卻連一個小小游士的心都得不到,又能靠什麼來奪取我的的荊州,還是老老實實看守北門罷!」
「蔡先生……」我謹慎地選擇著詞彙,「他是當世公認第一的書法家,音樂家和文學家,第一流的經學、史學家,後漢文人沒有比得上他的。他反對董卓的專權殘暴,可又深感董卓的知遇之恩,所以這才會做出撫屍而哭那麼、那麼不合時宜的事來吧。」
「什麼?」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處府邸。
他又偷窺我的思想了。我懶得多計較,繼續說:「我想,漢朝奉行的儒家的核心是『仁』,也就是『關懷』;仁的外在是『禮』,也就是『秩序』,沒有秩序就談不上關懷,黃巾軍不管有多正當的理由,畢竟是在破壞原有秩序,而身處原有秩序中的皇甫有責任維護秩序,所以他能毫不手軟地鎮壓義軍,又能毫不猶豫地拋棄個人野心、全力維護王朝。一旦秩序恢復,身為九九藏書一個真正的英雄,民眾的疾苦自然會喚起皇甫內心的仁愛,因而為百姓奔走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諸葛丞相說過,唔,我聽說的,他是否真的說過?『一夫有死,皆亮之罪。』」
「難怪在我們的時代沒有留下任何關於蚩尤旗的記載。」我忽然道,「鄭先生果然不屬於這裏,因為他心裏沒有蚩尤棋。那預兆著動蕩戰亂的彗星,在……」我按住胸口,「這裏。我想,促使士人將內在修養化為外在功業的,絕不是虛無飄渺的星象或天意,而是身為士人的責任感、使命感,心中飛揚蚩尤旗,心中便先自有了天下。」我頓了頓,口氣越發堅決,「趙直,我的史書里也不會記錄方才目睹的天象,一部不列五行志的史書用不著孜孜捕捉某一種異動,那不是最重要的。群星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閃耀,把他們的自由意志歸結為不負責的天意撥弄,是對人的輕賤與對英靈的褻瀆。」
那個顧雍?那個沉默寡言,很少與人交往的顧雍?那個滴酒不沾,不喜宴樂的顧雍?那個埋首政務做了十九年丞相的顧雍?被孫權評價為「有這人在座,大伙兒誰也高興不起來」的古板傢伙,會是當世第一大名士的徒弟?的確讓人難以想象。
我身軀一松,蹲在地上。「我是個懦夫,」我的聲音輕輕的,混著無名的淚水,「居然慶幸在這種時候被你帶入另一個時空,以躲閃我本該承擔的悲痛與絕望。憑心而論,除了閃耀的傳奇記憶以外,漢國沒有給我任何惠賜,趙直你知道嗎?前兩天我甚至想,我並不會拒絕出仕敵國……當然我也盼望國家能有振臂一揮的人,那麼我會是應者雲集里的一員,興許我將與眾多勇士一起,憑藉亡國『契機』,走入英雄志中。這是否很可笑?」我從未把這些心思告訴第二人。
「知道剛才那是什麼?」
在我眼中,面前落拓枯瘦的人形竟似昂揚生長起來,直欲撐破這空曠的廳堂,直至頂天立地。
「是鄭玄!蓋代經學大師鄭玄的履歷。」我並不在意他懶散的態度,「很費了些工夫才整理好。」
「哦。可是,」他很樂於看到我的窘態,「沒心理準備才比較有實感嘛!譬如這樣——」
「送我回去!」我掙紮起來。
「你說蔡邕是粉紅色?」我感到不可思議,「你不是說我是黛色?」
「先生,您既然認為我適合給諸葛丞相立傳,可為什麼從不和我談起丞相?何況,您與丞相常年共事,不是更適合為他立傳么?」
「太小瞧我了。」我道,「事實上,我有點困擾……」
「他說過。」趙直長長舒出一口氣,「是嗎?一直遵循最基本的正道行事,這才能保持內心的坦蕩光明,因而沒有任何迷惑。真是個動人的回答。這也是……」他笑了笑,「你能理解而我不能理解的。」
「嘩!這麼燦爛嗎?」
趙直怔了怔,笑了:「沒錯,不料你連這都知道。」
「……金黃吧,麥穗的金黃:播種、耕作、收穫的顏色。」
看著我一口酒全噴到前襟上的狼狽樣,趙直滿意地笑了:「想不到吧?」
趙直用戲弄的眼瞥瞥我:「是否曹操鮮艷的火紅給你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你開始擔心孔明生命的色彩不如曹孟德的濃烈、醒目?」真是一語中的。「擔心是多餘的。」他道,「一方面,不同的人生原本便用不著比較,而比較實在是評判者常常做的一件蠢事;另一方面,陳壽對孔明沒有信心嗎?哈哈,照我與孔明的交往得知,無論誰為他擔憂,他總會一邊客客氣氣表示感謝,一邊覺得這毫無必要。寫史的人呵,生命之色不像你瞳仁的顏色,並不是一降生便定了型,它需要不斷積淀、修鍊、攪拌、捏揉……像精心烹飪一道菜肴。與其直接問味道可不可口,不如先去廚房看看它怎麼被一步步培植出來。」
「沒錯!還是個完全不必顧及其感受的傀儡!至少,以後你能不能事先告訴我要帶我去何時何地!」我抱怨道。
看到這個湮沒近百年的標誌,我震駭地向趙直望去:「黃巾?!」
「對,閃耀!相對於邪惡籠罩一切的第一階段與邪惡被逐一排除的第二階段,這第三階段沒有正邪之分,或者說大家都是正義的。如果說群雄各有野心的話,其野心也完全符合大眾的願望與時代的要求。趙直,這便是你所說的群星閃耀之時吧!」
趙直一邊說,一邊用右手的食中二指憑空拈起一塊書簡,需要說明的是很長一段時間后我才習慣了這個動作——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倏忽而又自然地出現在他手上。簡上幾個清晰的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季漢書·昭烈皇帝紀》。
「你應該能猜到。」
「別想把我當傀儡!」我頗為惱怒。
我看到一位藜杖布袍、黃巾抹額的中年男子點燃了一張符紙,待其燃盡后,他小心翼翼地將紙灰收起,小心翼翼地把它溶在一碗水中。這顯然是五斗米教中人。漢國要地「漢中」,曾是五斗米教教主張魯的根據地。為了徹底驅除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的影響,先主昭烈皇帝與諸葛丞相很費了一番功夫。我本想對眼前的一幕表示不屑,可看到那中年男子的信徒接過「符水」時虔誠的姿態時,諷刺的話竟難以出口。
「誰?」我問。
「你……閉上眼。」他有點惱怒。
劉表微笑:「你們看到了,我是個沒有兵的空頭州牧,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是必然被載入史冊的畫面,」趙直插話,「那兩個老人是後漢末年以德望著稱的荀淑與陳寔。而在那裡玩耍的兩個孫子——在蚩尤旗下生活的兩個孩子,選擇了與祖父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他們一個叫荀彧,一個叫陳群。」
陳群創立九品中正制,重建了中國的行政制度。
「說得不錯。」趙直漫不經心,「這和他是個『粉色』的人並不衝突,你知道,我總會被華麗的生命吸引,蔡邕的才能相當華麗,可他把富麗文採用于交遊吹捧、孜孜不倦地為人歌功頌德。董卓招攬他,無非是想要修飾門面。蔡伯喈的一生,只是在裝點裝點別人、裝點裝點自己。這種人怎麼配執筆記錄群星閃耀?而殺他的王允,」趙直的語氣轉為凝重,這是在談到他無法俯視的人時的口氣,「是個剛毅的男子漢。」
「什麼?」
「天意。」他長出一口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太陽不會因為堯舜便格外明亮,也不會因為紂桀而變得晦暗。人們只能徒勞地敬畏它、追隨它、推演它、詛咒它,卻不能無視或把握住它。」
他說出這句話時,我竟剎那間置身在我所熟悉的書房裡,這使我能輕易從一堆古老的書簡里翻出記載。「你看,」我指點著,「這是當時人給他求情時說的話,都說不妨免他死罪,讓他象司馬遷一樣戴罪書寫後漢歷史……」
我面前至少有十五萬大軍,其裝束與我在成都見到的漢軍完全一樣,只是我可以明顯感到同樣的絳紅軍服包覆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軍魂。
「既然是要寫史的人,那麼……」
「閃耀。」趙直笑了。
「是這樣,」趙直眼眸里閃爍著溫柔、盼望的光,「天際有無數星辰在運行,每時每刻都有新的星辰升騰,同時有舊的隕落。把天下比做星空的話,你還要指出隕落與升騰的軌跡。澄清混亂、重建秩序,是亂世每一個真英雄的宿願,他們怎樣用生與死建立起了秩序?你可以告訴我嗎?當你把住這種脈絡時,我才能進一步與你討論更集中、更閃耀的人生。」
他嗤笑著從袖裡取出一丸藥,遞給我:「就水服下。」
「灰色是陰沉而悲哀的顏色。」大概是想快些把我從有關譙先生的事里拖出來,趙直忙不迭就我一剎那的念頭展開敘述,「王粲也是亂世的哀悼者之一。可並非所有哀悼者都是同樣顏色,就像不是所有的史家都是黛色,我一直認為司馬遷是孔雀藍……把你帶到這裏,確實是有些東西要給你看看。我保證你不會後悔。那是獨一無二的、火紅的人生。」
我忽然想起很久前與譙先生的對話。
「寫史的人……」趙直再度用詠唱般的語調念出這幾個字,我沉浸在這個名詞背後的滄桑感中,一時沒有意識到這是對我的新稱呼。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卻使我無法無動於衷:「目前你還不大適合寫史。」無視我的憤慨,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季漢書》么?其餘的兩個國家呢?」
至於第三階段,「我輕快地說,」雖然也充滿了血腥與殺戮,可相爭的豪傑都切實安定了治下百姓,努力以自身理念導正世間。你知道么?孫伯符(策)兼并江東時,敵人之一是豫章太守華歆。孫策沒有動用刀兵,他派人誠懇地對華歆說,您缺乏軍事才能,不適合做一方諸侯,為了您轄下的芸芸眾生,您能將這片土地交給我嗎?華歆當即開城出降,而孫策把他當老師一樣尊敬九九藏書。趙直,你可以想象么?在兩個敵人中間存在生死相托的信任,而這種信任是基於對蒼生甚至國家前途的共同認識。於是,其中一個把權位、生命乃至夢想交給另一個——給了自己的敵人。這是多麼……"我一時想不出讚歎的詞彙。
我深深一震。
一個溫和、散淡、包含年輕人特有自負的聲音回答:「君擇臣,臣亦擇君。景升公維護的局面將要結束了,接下來,請玄德公盡情馳騁吧。」
「學問,這是學問和人品的力量啊。」我讚嘆不已。
「閉上眼。」……
「《出師表》……」趙直仰起面來,深深吸了口氣,「怎麼說呢,還沒到敘述與討論它的時候。我必須先把零散在我魂魄之外的東西交給你,確信你能載負我的期望時,再交給你長庚、紫薇、北辰,交給你所有使我不可自拔的光亮,那時你便能真正把握住整個星空的脈動,誕生、飛騰……隕落。」
他吟出了王粲的《七哀》。我忽然記起他說王粲是灰色的。
趙直點點頭,嘆道:「我能明白你為什麼對他如此憤恨了。是被信賴、尊敬的人欺騙的感覺吧。」
戎裝佩劍的司徒王允面對錯愕的董卓高呼「有詔討賊」,身後湧出無數全副武裝的士兵。
「這就是……」
「不寫他不就完了?反正他死得早,不是你三國史里不可迴避的人物,這個問題就交給日後寫後漢史的人解決吧。」趙直黠黠眼。
門官知道,這位先生連夜求見,一定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不敢怠慢,連忙回話:「大人披閱公文至初更,方才用膳。」他一面開門,一面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男子身後兩位年輕人。注意到門官的眼色,男子隨口解釋:「這是新來投奔主公的兩位大賢。」
回過頭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對面軍隊,不,那並不能算做是一支軍隊,那是大約五萬名男女老幼雜亂無章地聚集著,手裡拿著棍棒鍬鏟,只有極少精壯男子持有刀槍。他們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額上的一抹黃巾。
漢國將滅,這是路人皆知的事實。
先生不肯多解釋,只說:「就因為你沒有真的見過丞相,你才比我更適合做這件事。」
趙直的聲線異常平直,同時驚心動魄。
趙直道:「『現在』是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三月,劉表正在去荊州赴任的路上。」
「我不打算明寫。」我說,「史家不會太直接地記載綱領性的認識,那會影響讀者自由思考的方向。不過良史能把個人看法隱藏在字裡行間,留給後世有心人。就像司馬遷,他把他的人格隱藏在《屈原賈誼列傳》里交給後世。能讀出這些意思來的人,無疑是作者的知己。」
「是嗎?你竟會這樣覺得?」他抓抓頭。
我略微一怔。星辰戀戀不捨的隕落對應了生命悲壯的淪亡,這簡直是太史公筆下的壯烈舞台。可以想象,如此書寫的史書,將多麼爛漫、瑰麗!可是……我低下頭,緩慢而輕聲道:「不,即便是五丈原的星光,也不必投映到我寫就的歷史里。趙直,我們所仰望的,不正是一個無視天命功利、完全遵循著寶貴的『人』道行事的英雄么?」
「哦?」趙直饒有興味地看著我,「你認為他也是個寫史的人?」
「呵,陳壽,你的看法總是來自客觀,而我的確常用純粹的主觀來做判斷。」趙直微笑,「說說看,你眼裡的蔡伯喈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看著劉表遊刃有餘地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對荊州的覬覦,他擊殺前來攻城略地的孫堅,將袁術逐出南陽,平定曹操煽動的叛亂,先後招攬張綉和昭烈皇帝兩個善戰的軍事集團守衛荊州的北疆……目睹這些事時我情不自禁地熱血激蕩,我為劉表在淡定之後的運籌感覺「驕傲」,很奇怪——正是「驕傲」,興許我始終把他視為「書生」,他每一樁勝利,都是我的同類:「書生」的勝利。做完這些事後,劉表緩緩放鬆了身體,他召來蒯良,點點頭說:「到你出場了,放手去干吧。」
我這才恍然:東漢末年,清流士人堅決對抗專權宦官,又被宦官壓制、迫害,因此釀成「黨錮之禍」。當時有三十五名士人受到天下的尊重,號稱三君(天下宗師)、八俊(人中英傑)、八顧(德高位尊)、八及(導人向善)與八廚(仗義疏財),劉表正是「八顧」之一。他對蒯姓、蔡姓等地方實力派名士的影響是長期投身軍旅的董卓無法想象的。
曲調是漢武帝樂師李延年定製的喪歌之一:前半章《薤露》,歌詞卻大異於尋常輓歌。我蹙了蹙眉,兀自沉吟,這短短數十字道盡了黃巾以來、朝堂失序、奸佞亂政的末世景象。歌聲還在繼續,下半章《蒿里》比激奮蒼涼的前章多了些豪邁豁達,那人唱道:「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我看著在區區一年內,劉表以蒯、蔡兩家的實力為後盾,靠著驚人的行動力與組織能力迅速收編當地武裝,組建了一支帶甲十萬、戰艦千艘的強大軍隊,將一盤散沙的荊州捏合成一塊鐵板,自己也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空殼子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一鎮諸侯。
「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一問你。」我正色道,「你為什麼選擇跟隨諸葛丞相而不是曹操?我以為你只會追隨最強大的力。」
「完全正確。」趙直拍手道。
作為歷史的記錄者,我比趙直更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可身為文人的敗北感仍然不斷地衝擊著我。
「是的。」
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譙先生走入,向我與趙直點點頭,他看上去如此疲倦,我暫時把趙直撇在一旁,上前問:「先生已經做完那件事了嗎?」他仍無法放鬆身體地低聲說:「不,僅僅開始了而已。」我喃嚅著不知是否能問一問他究竟背負著怎樣的沉重、以及我能否幫他分擔,趙直卻輕輕笑出聲。「要我告訴你嗎?」他直接問。「不,不用。」我斷然拒絕。我感激他把過往的風塵漫漫展現給我看,卻抗拒他用奇詭的力參与目下的生活,那會使我越發感到人生的渺小荒誕,彷彿怎樣努力,都只是一場無可奈何的遊戲。「讓趙先生說吧。」出乎我意料的是,譙先生揮揮手,「這也是應該告訴給承祚知道的事,不過,希望你聽聞之後,暫時不要問我任何問題,也別提出任何意見,那,」先生長吁一口氣,「不是我需要的。」
一代名士:荊州刺史王睿凝視著屬下長沙太守孫堅手中的刀鋒,問:「我有什麼罪?」孫堅回答:「你的罪在於你不知道時代變了。」手起刀落。
談及歷史,我立刻忘了適才的奇詭之事,認真地和他辯論:「魏和吳的事情當然也要寫,不過國家可以有許多,正統的朝代卻只有一個。」
闊大的廳里沒有什麼陳設,一個瘦小的身影背對廳門,抱膝危坐在一張舊席上,面前案上橫放的酒壺口偶爾滴下一滴液體,顯見已是空了。
「有人曾經勸他造反。」
譙先生亦多次與我談講同樣的寄望,用我的雙手接受與雕塑歷史,把它一代代傳給後人。
「你覺得,劉表是什麼顏色?」輪到趙直問我了。
「往好處想、往好處想,橫行一時的虎狼對士人進行了嚴苛的淘汰,活下來的都是有能力、有資格面對亂世的男兒。他們懷抱著實實在在的理想,我們因此才能看到燦爛的群星。而且……」趙直歪歪頭,「不只是被迫改變。士人能嗅到亂世將臨的氣息,他們放開襟懷,承擔並且更積極地去雕塑世界。比如……」
「真高傲。」我禁不住嘆息,「高傲而鄙夷,鄙夷而頓挫。」
中平二年(185)大將軍何進命令州郡官員強行解送鄭玄進京。鄭玄拒絕接受任何官職,布巾儒服,傲然與殺豬大將軍何進會面,次日飄然而去。
「實力和仁義,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么?」劉表笑著嘀咕,同時做了個決定:「子柔(蒯良之字)的見解,利於長治久安;異度(蒯越之字)的看法,利於解決燃眉之急。」他頓了頓:「咱們就分這麼兩步走。」……於是,在趙直的引領下,我看著荊州牧劉表向大小割據武裝發了請貼,言辭極盡謙卑,宣稱自己力淺德薄,才不稱職,希望大家赴宴共商州事。他用來招待欣然來會的五十五家豪強首腦的盛筵,乃是蒯家的精銳宗兵。盛酒的犀角樽滿溢著豪帥的血,放肆橫行的強人被一夕滌盪,舉州震驚!
「火?」
「……」
「你用不著這樣寫。」趙直手掌的力毫不鬆懈,以制止我的憤怒,「他只是很不幸。譙允南知道『燦爛的漢國』是怎麼回事,他曾是治世里欣然快意的人之一,現在卻要做亂世的哀悼者了。」
公孫瓚把德高望重的幽
read.99csw.com州牧劉虞綁到柴堆上,說:「真有天命護佑的話,就讓老天下雨來救你吧。」他把火把扔向乾柴。
原來如此。我不得不同意趙直的見解,粉色空洞的蔡邕確實不適合夾在男兒當有為的世界里,不過可惜他的文章了。
「不,是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趙直仰起頭,「一個刀兵的時代。」
受縛的呂布喊道:「恭喜明公!有我呂奉先為您效力,天下可定!」曹操淡淡笑了:「難道要我做第二個丁原、董卓嗎?」白門樓掛上致命的套索。……一幕幕場景在我眼前掠過,刀兵的時代完全無視人們原有的身份,無論為自保或者為救世,都必須斬倒眼前的敵人。
「看來這一趟是來對了。」趙直略帶嘲弄地說,「咱們往前走走。」
趙直在我耳里輕輕放入一段對話:先是一個中年男聲的驚嘆:「先生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真神人也!景升(劉表之字)竟不能用……」
「三分天下。」他一字字道。
「他的器量與才能的確有限,」我想了想說,「不是能縱橫天下的英雄,不過他在把能力發揮到了極限,牧守了一方平安。這種為政者,恰恰是亂世里百姓最需要的。所以說,荊州與劉表,都是幸運的。」
「曹操」,一個震懾了漢朝大地數十年的邪惡名字。
「啊,這是個很好的話題!」趙直興奮起來,「很少有人知道『蒼天』的確切含義,他們膚淺地認為這是對漢朝的泛稱。早在漢順帝時,就有道士宮崇獻《太平經》,書里說漢朝得火德。按照五行生剋說,火生土,取代漢朝的下一個朝代將是土德;而五行里木生火、木克土,因此木興則漢行,木色為蒼,『蒼天』正代表著漢朝的氣運,『蒼天已死』是指大漢氣運將終……」
「你需要知道或者有興趣知道的,我都會給你看到、使你親歷;另一方面,我也有想告訴你的話,有一些……哦,是三個人,我想努力把他們完整地交給你,再由你交給後世。他們分屬不同的國度,具有截然迥異的色彩,致力於分道揚鑣的事業,我總覺得,他們才是被歷史遴選出來的……唔,」趙直吃力地想到一個詞,「真龍天子?哈哈。聽上去又忤逆又荒誕,卻是比較合適的說法。假如你像我一樣,把璀璨生命看成勝過一切權位的、最寶貴的財富,你會發現這個詞合適極了。寫史的人,我相信你一旦把住這三個人,就不但能把住鼎足的歷史,還能把住人類漫漫的生涯。」
「他是……?」
「可以了。」
趙直解釋:「本來劉表在中央做的是禁衛軍指揮,叫什麼北……」
時間、人物、地點?
「打攪一下。」在這最不應該的時候,外面有誰敲了敲窗。
我好像……快要變成一支筆、史筆了。
中平六年(189)董卓征鄭玄為趙國相,不受。
我把自己關入書房整整七天。對這七天裡外面發生的許多事,我充耳不聞。也許應該感激趙直,他給了我一個借口使我暫時從亡國之痛里逃亡,從對譙先生生死命運的關注里逃亡。七天後,世界像被重新製造出來般安寧,無論多麼仔細側耳,也聽不到一絲聲響。是……大動蕩之前的靜謐吧。我扶著几案勉強起身,轉面銅鏡見到裏面有一張又疲倦、又興奮的臉。「不要命的小子。」這時聽到一聲譏誚。是趙直,最初只是一個淡淡的霧也似的影子,隨後逐漸清晰,他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坐在我床邊。我上前握住他胳膊,他已是實實在在的了。
「盡量不會。」我說。
趙直嗤之以鼻:「有了自我代入感么?冷靜下來想一想,鄭玄的人品與學問固然值得尊敬,然而事實上當政者之所以優容他,是因為大家都認可他並不屬於這個時代。鄭玄代表著亂世前的清高士人,清白而專註,為教化世道人心,不遺餘力;亂世需要有這麼一位純粹的君子來提醒士人——那些捲入了戰爭與殺伐的士人們原本的理想,所以鄭玄的遺世獨立終於被掌權者容忍了。而真正『生活』在亂世的學人,比如荊州的宋忠,也只好幫劉琮起草起草給曹操的降表而已。不光他,譙允南不也……」
他微微笑了,沒有回答我。
「對!董卓幾次拉攏他,可他不大合作,他是宗室又是名士,董卓不敢殺他,正好這時荊州刺史王睿被袁術部將孫堅所殺,董卓就把劉表流放到這個生死難知的險地,讓他自生自滅。其實董卓低估了劉表,他將劉表從視界中驅除,卻不想給了後者更廣闊的舞台。你看——」
「唉……哀涼的忠順。」
皇甫嵩的聲音淡然:「我怕你不走正道給國家添亂。」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安寧的生活畫卷:一個普通的黃昏,兩個老人各自抱著孫子雍容地談話,意境逐漸高遠,老人也就任由兩個小孫子跑到一邊游嬉去了。
魘師與我,無論多麼親近,本質上還是活在兩種世界里。
「捐軀?那是很慷慨的事。」趙直沒有笑,「可你讓我怎麼辦?我已沒有耐心再尋找第二人,帶他穿行於僕僕的風塵。所以,哪怕為了我,」他柔和地說,「也活下去吧。我所知的死亡已經太多、太頻密、太可恨。唉,長生其實很無奈,『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趙直的神色越發迷惘:「在這註定要成為傳奇的時代里,我能看到無數閃耀生命的軌跡與走向。關羽將軍會成為守護百姓的神明,諸葛丞相會成為士人千年的偶像……而這個人的生前身後,始終是一個無法剖解的謎團。」
當然,每個漢國人都聽說過,丞相去世時有赤色大星落入漢營,三投再起。這種問題是不需要回答的,因此我也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雖然這是很不負責的辦法,但我並不介意在這個問題上偷次懶。
「傳說里的董卓。」他漫不經心以至輕蔑地回答。
「才不要……」
「該把蔡邕的傳附在董卓后呢,還是放在文士傳里?」我試圖從趙直那裡得到一些建議。當人們爭先恐後對死去的董卓表示唾棄與憎惡時,大才子蔡邕偏偏撫屍號啕,極盡哀切之能事,他因此被認為是董卓一黨而被王允處死。「株連,無端株連!」我嘆道。
「燃料」是個很奇怪的比喻,可想想面前幾個人的人生,我又感到無法反駁。我問:「那麼『火』本身呢?除了對其他存在產生莫大影響之外,『火』本身又是如何?」
「我——我不願把先生寫成賣國之人!」我吼道。
張開眼睛的時候,我見到的是戰場。
「真無奈呵。」我不由感慨,「面對氣勢洶洶的人形虎狼,不持兵相搏就沒有生路……」
「對,火……張揚自由。一方面,它的破壞力與侵略性,多麼叫人畏懼;另一方面,它帶來的光明和溫暖,對寒夜裡的跋涉者又有無比的吸引力。於是大家聚攏來,試圖把火點得更旺。而有的人,」趙直衝剛才進來的三個人抬抬下巴,此時他們已結束了和曹操的交談,荀攸與郭嘉的臉上都露出了滿意堅定的神色,「甚至將自身也投入火中,成為它的燃料。」
「知己、知己……」趙直把這個詞翻來覆去玩味了好一會兒,才舉目向我,「魘師與史家原本是馳向兩個方向的生物種屬,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格格不入、勢同水火。曾經有一個人勸我試著扭轉二者的敵意,他說:我將不在國家裡設置史官,有勞你暫時肩負起歷史的重量,在恰當時候,找到寫史的人,把你身上的負擔交給他。陳壽,」他的眼閃閃發亮,「你不會使我失望吧?」
「皇甫嵩滌盪了黃巾之亂后,手握軍權、名震海內。當時天下豪傑並起,漢王朝搖搖欲墜。漢陽人閻忠勸取天子而代之。以皇甫的名望實力來說,即便不能掌握整個天下,至少能把中央政權緊緊控制在手裡。可他斷然拒絕了閻忠,繼續做漢朝最後的忠臣,為無望的朝廷東奔西走……」我遲疑了一下,「你不覺得,這有些……像諸葛丞相嗎?」
廳中一時靜寂如死,可人人耳中還回蕩著黃鐘大呂般的震響。
接下來我只是獃獃看著漢軍打掃戰場,他們如同食腐的鬣狗一樣在黃巾軍與自己同袍的屍體上摸索,將財物搜刮一空。當赤|裸的屍體越堆越高、以至完全遮住了我頭上的陽光時,趙直開口了:「寫史的人,你明白我想說什麼了么?」
趙直帶我見到目前我最想見的人物之一,也是我近期碰上的大難題之一。我無法在史書里迴避這個人:昭烈皇帝與諸葛丞相都曾寄寓其下,漢國對其人的記載卻少得可憐。他便是荊州牧「劉表」。
建安二年(197),大將軍袁紹表鄭玄為左中郎將,婉拒。
「我估計他們會熱衷讀解你書寫的一切,你若能聽到他們的種種解釋,不免啞然失笑。」趙直換上嘲弄的神情。
趙直緊緊握住我的肩,我注意到他眉間浮掠的一絲哀傷。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嘆read.99csw.com息著說:「你打算做什麼?勸譙周改變主意?這毫無意義。他已在廟堂之上當眾說出歸降的建議,開口前他做好了被屠戮的準備,很慶幸——當然在我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活著回來了。又或者你打算義正詞嚴地斥責他一番?以一個守正不阿的弟子身份來指責道德缺失的先生?陳壽,真正的史家不會在尚不了解一個人之前貿然發表評價,所以太史公史評總是放在傳記後面。太激動了,陳壽,激動不好。」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隨後近二十年,除了自衛平叛,劉表再未發動過任何戰爭。南接五嶺,北據漢水,數千里之地平安適意,不得不說,在動蕩顛沛的後漢亂世,平靜的荊州是個奇迹。百姓士人紛紛來此避亂,劉表周濟安頓流離百姓,設立學官招攬名流,天下紛爭發生在荊州以外,兵火最盛的二十年,百萬生靈在這裏被保全。「好大一個廚房。」趙直讚歎道。是了,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丞相正是這百萬生靈里的一員,他就在這些人中成長。
他漫不經心地磨著指甲,輕輕一吹。
「呵……朱紫的人生。」
「諸葛……」趙直搶先一步,眯著眼道,「瞻。」
「先生!」我激烈地喊道。
「受不了你……」趙直徑直把我帶離炎興元年的成都城,我不知道這一次他將把我帶到哪裡。
「是了,」趙直指指曹操,「幾乎所有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我平生所見,只有兩個人能這樣博涉百藝。在他們面前,幾乎所有人都會發現,自己的長才還比不上對方的愛好。不同的是,你我較為熟悉的那個人,他的才能給人不可思議的安全感。而這個人……則給人太強大的壓迫感。」他皺皺眉,「就象是火。」
「名字,名字!」我突突躍動的寫史的魂靈呵。
「喂——喂!還有呢?接著……?之後?別小氣,給多點!」我拽住趙直,他居然順勢長輩般摸摸我的頭!「討糖吃么?哈哈!」趙直大笑,「放心,我對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你能承擔這一切的時候。」「那是什麼時候?」想到也許有一天,他能帶我去見到諸葛丞相,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諸葛丞相之子諸葛瞻在綿竹戰敗殉國,敵將鄧艾派人將他的屍體以安葬王侯之禮送回了成都。
這正是我所期待的最高讚許。
趙直簡直有點「安慰」地拍拍譙先生的肩膀。
天地間的異象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漆黑天穹正中亮起一點黃光,彷彿一頭獨眼巨獸從沉眠中蘇醒。很快,黃光越來越亮,拖出一道長達數十丈的白色彗尾,如同一條凶蛇蜿蜒扭曲地劃過天際,消失在地平線上。
「不妨把黃巾之亂看作漢朝日落,之後神州便為黑夜籠罩。正是這無日無月的夜空給了群星閃耀的機會,無數星宿都在竭力自我燃燒,試圖照亮黑夜。你們的漢國何其不幸……又何其幸運,照耀它和它的人民的,是百年來最亮也是最後的一顆。」我相當懷疑在這個瞬間見著了趙直眼裡一閃而過的淚光,可他並沒有給我去定格、捕捉它的機會。趙直用淡淡的聲音繼續,「還沒到把『他』交給你的時候。很多時候,一個過於偉大的人能完全主導你們的思想和視野,以至巨星殞落後,再沒有足夠閃亮的軌跡來指引生者的人生,人們只有憑著記憶中的餘光在慘淡黑夜中摸索。問題是,」他眸光一瞬,指住我說:「對一個寫史的人來說,只有這種視野是不行的。你要看到整個星空。」
「是啊,他正是一團火,在肆烈張狂地燃燒著人生。你可以想象嗎?他能不畏懼死亡的威脅在都城杖殺宦官的叔父,能在逃亡時僅僅因為『懷疑』殘殺故人滿門;一面求賢若渴、一飯三吐脯、一沐三握髮,一面又挖空心思地找借口殺害智謀之士;他剿滅了袁紹滿門,可他去哭奠袁本初這位故友時,沒人能說他不夠真誠;他一面說國家無我,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一面堅定不移地登上王位,以至為此把多年的至交荀文若逼入幽冥;而方才那首歌……歌里有道不盡的悲憫情懷,這並不阻礙他屠戮一座又一座阻攔他前行的城池。我知道——」我想插話,趙直卻毫不客氣地攔住了我,他繼續道,「一直以來,在世人眼裡,或者這正是他虛偽、殘忍的表現,所以人們認為『奸雄』這個詞,足夠拿來為他定性。然而在我看來,他在做所有這些事時,『心』都異常真率,是內心的真情推動他完成每一件事,而不存在什麼目的性,也許,他整個兒的人生都不存在『目的』,就像是……」
「呃……」我伸手接過,沒打算服用。
「文士傳的話,你想把蔡伯喈(邕)與誰放在一起?」趙直手一招,憑空握住一壺小酒!這是極稀罕的。漢國多年來處於戰爭狀態,所有資源都被集中起來為統一戰爭服務,私人用糧食釀酒被嚴格禁止,而這種限制,對趙直來說,不過是一紙空文。酒香使我舔了舔唇。
「魏國的呢?」
「難道不是?他可是從中央直接被派到荊州來做最高長官的,而且一做就是二十年。」
我的心急促地敲起鼓點。
趙直臉上第一次出現「敬畏」之色,他慢慢道:「我根本看不透他。」
我專著于這傳說里的場景,無暇理會他話里的嘲諷。
趙直揮手制止了我的疑問:「時間是很寶貴的,至少對你來說是這樣。因此,希望你盡量不要把時光浪費在對我所做事情的驚嘆與疑惑中。」他矜持而寂寞地一笑,「怪力亂神,子所不語。你只要相信,我所讓你看到的,是確曾存在過的『真實』。」
「唔?」
有一瞬間,真像與趙直踐行著一致的脈動。
我一愣。趙直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不能應聲說出,正說明沒什麼了不起。傳世的只是『蔡邕』這個華麗的符號和一個能文的虛名而已。能承載時代的文字未必華麗,更未必出自文士之手,比如……」
趙直手一揮,窗戶「吱扭」地開了。是譙先生。他扶著窗欞,手指急劇顫抖,勉強想維持平靜、鎮定的語調卻完全失敗了。聽上去,他的聲音竟帶了些疲倦的哭腔。先生道:「很……抱歉。可事情,還是應該在第一時間告訴承祚。他回來了。」
趙直笑了,這一刻他的笑容不再是洞透世情的譏笑,而是燦爛的微笑,燦爛到極襯他這樣容貌的年輕人(?)。「陳壽,看來你果真可以寫史呢。」他說。
我當然知道,「天文」是「史家」和「妖人」——我氣憤地在心中如此稱呼趙直——不多的知識交集之一。
「五丈原的彗星呢?」趙直笑吟吟問。
「你說的鬼畫符。」趙直道。
「沒錯,『現在』是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這裏』是曲陽。」他似笑非笑道,「照『大漢』的說法,你該稱呼他們『蛾賊』才對不是么?」
殺氣騰騰的軍人們佔滿了屋子,董卓旁若無人地叉開雙腿坐下來,凝視了依然正襟危坐的皇甫嵩一會兒,拍手笑道:「老朋友,如今你可怕了我嗎?」
趙直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身邊,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不久之後他證實,只要他願意,確實能洞察我每一轉瞬的心念。他說:「不用懷疑,這是貨真價實的漢軍,回過頭看看你,就明白了。」接著他補充:「別擔心,我們並不屬於這個時代,對他們來說,你只是戰場上揚起的一片塵沙。」
「滑天下之大稽。」趙直扔下酒壺,「你怎麼能把粉紅與深灰放在一起?」
與黃帝、炎帝並稱華夏三始祖的「蚩尤」是上古九黎族的領袖,在與軒轅族的部落戰爭中敗亡。因為傳說他善於作戰併發明了金屬兵器,蚩尤被尊為「軍神」。自秦漢以來,出兵作戰之前,必定祭祀蚩尤以求勝利。而在星象學中,黃頭白尾的巨大彗星被稱為「蚩尤旗」,它的出現,標志著天下將要大亂。
王朝結束在累累白骨之上。
「哀悼者」三字,趙直說得極為緩慢。
「你個沒心沒肺的混帳……」
「他是……什麼顏色?」我禁不住問。
「放開我,」我說,「我好多了。」
「他們是?」我簡直能聽到熱血在身軀里煮沸的聲響,又簡直能聽到我身軀里自動發出的沙沙的筆錄聲。
「黨錮之禍,你不會連劉表的出身都忘了吧。」
「怎麼這麼愛賣弄。」我道,「明明可以推門而入。」
「北軍中候。」官銜的事,我比他更熟悉。
宜城的簡陋縣衙里,決定日後二十年荊州命運的對話正在繼續。
「這是我從未示人的史稿。」我抑制不住驚訝。
投……降?!我呆住了。沒錯,亡國無法避免,可忠貞不二、繼之以死不是先生教我的嗎?怎能勸說陛下向敵人彎曲膝蓋、低垂頭顱,把這片江山、這片由昭烈皇帝與諸葛丞相一道開創、守護的江山,拱手讓人?!
「是嘛?」趙直被勾起興趣。
「為什麼?」
我只好改口:「應該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