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話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去不到的彼岸與鄭重的傳承

第九話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去不到的彼岸與鄭重的傳承

「而這也正是我不需要你為我想辦法做什麼的原因。」秋夜伶仃,他的笑容叫人感到周身暖意流蕩,「生命貴在傳承而非獨佔。領受先輩的財富,發揚光大,再小心翼翼將之傳予後人,這便是值得的、充盈的一生。我從未打算迴避死亡,倘若以怪力亂神之舉強延壽算,陳,不覺得這像是把乾乾淨淨的人生丟入泥塘般渾濁嗎?那不是我的希望。」……「還沒說完私房話?葯已煎好了。」趙直掀開帷幄步入,手裡捧著一個葯盅,一時苦澀之氣縈繞全營。這個甘願像奴僕般親侍湯藥的妖人——無所不能的天下第一魘師趙直,居然勸丞相服用沒有摻雜一點神力的平凡藥物。「知道你怕苦,不過,不在乎多吃這一點,喏……」把盅與勺輕輕放上幾面,把鋪列在案面上的文卷推向一旁,「多少吃一點,也好告慰醫者之心。」
「什麼話?」
「因為孔明斷斷續續與我談過類似話題,我這才能做出你雖與他身處異世,卻能心意相通的判斷,這對你來說,是莫大光耀與最高誇讚了吧?另外,」趙直進一步剖析,「儘管魏延是天生將才,卻也不值得全盤倚靠。在軍事上,『天賦』這種東西從來都不全可靠。想想將星們的戰鬥歷程吧!官渡之戰的勝利者在赤壁遭到慘敗;在獲嘉之戰中以偏師連破對方數十屯的于禁,在襄樊之戰中卻被關羽決開漢水、借天地之威殲滅;威震華夏的關羽很快敗亡在呂蒙的奇襲中;混戰時代遺留下的最後一位名將,」他拿起我一頁史稿,「你稱為用兵極盡巧變的張合,也死在持重的孔明手下,死於木門道的矢箭如雨。從挫敗里重新立起的漢國,再經不起任何失敗,孔明怎麼可能將全軍交在一個人手上,去賭他創造奇迹?」
「可想而知。」趙直介面,「這兩次一敗塗地損失了昭烈麾下幾乎全部勁旅與若干久經沙場的名將。所以說他留給了孔明一個爛攤子嘛。」
「聽說是六百多里?」
「向長史(朗)。」
「大概七十三里。」
「為了陳么?四口好了。」他神色認真說出這樣的話,使我不禁失笑。「陳,」丞相把一小勺藥吞入唇內,連喝了好幾口水才道,「私房話講完了,你是否重新做了決定?」
然而不待我反駁,他接下來的言語卻令我渾身震顫:「我果然是個邪惡的魘師,所以打算泛濫你的淚水,所以我這就要把你帶去星辰隕落之地——落日茫茫,五丈秋風。」
這個人,便是魏延。
「唔,會加入《向朗傳》。向朗這個人,被丞相罷免后,優遊無事近三十年。我本打算將他列入二流的合傳,可目睹這番對話后,」我下了個決心,「還是將他與王連、張裔、楊洪等能臣列名一處罷。趙直,與其說丞相『恨』向朗,不如說他在深深自責。街亭之敗,雖然是敗在馬謖一意孤行、屯兵于山,致令敵軍截斷水源,漢軍土崩瓦解;可丞相本人,亦有無可推卸的責任。倘使我記得不錯,白帝城先主託故時,特別叮囑過丞相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此前調兵遣將,軍方也強烈反對讓馬謖——這個從未獨擋一面的文士統率一軍、守衛要衝,眾人都認為該把這麼重大的職責交給宿將魏延或吳壹。那時,丞相以其絕對權威壓制眾人之意,這也敗在一意孤行上啊。若要說丞相有什麼缺點,」我心下一動,「他知人、用人之才,是否大不如先主?」
「會帶您回去。」這便是趙直的回答。
這簡單的邏輯,叫人怎生駁斥?看著我張口結舌的樣子,趙直大笑:「哈哈!我知道,戰爭勝負不全由將領的軍事才幹決定,而軍事才幹也不能以會不會打仗來評定。不過陳壽,冷靜想想,面對嚴陣以待的敵人,孔明好像從來沒有戰勝的記錄吧?」
這是個不難回答的問題。曹魏軍法森嚴,與其不戰而走、遭受嚴厲的制裁,不如一面派人求救,一面勉力支撐直至援兵到來。何況這五千勁卒,沒可能帶上攻城器械上路。
一軍將領,在違背節度、做出錯誤判斷導致全軍覆沒、戰事失利,以至徹底斷送了初次北伐大業之後,居然畏罪潛逃!無論于公于私、於己於人,這都是壞到極點的消息。
「你應該可以告訴我一些我沒空關注的事吧?」趙直笑道。
「都說了我在盡量避免直接評述。」我還未能把自己從對丞相的景慕之思里完全振拔|出|來,此時談「缺點」,真叫人掃興,哪怕這個問題是我之前主動問及的,「有心接近丞相的人,通過推敲,便能從書里讀出更細密的答案。依我之見,這個『缺點』——倘若真把它視為『缺點』,那也是光亮后必有的真實陰影。趙直你該去過高山之顛吧?當你站在萬仞峰巒之上,俯瞰群山巍峨時,你能一五一十指出哪片丘陵高聳些、哪一片則低矮些嗎?」
「催命般的。」他咕噥道,再次用手指遮住我眼。隨著他這一遮,我胸口起伏,情動於衷地流下淚來。
我半晌無語。是在做出這麼透徹入骨的分析后才以「危險」二字否決了魏延的建議?而這通分析,在從傾聽到否決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全部完成了?這是怎樣縝密的思慮、迅速的推算、準確的判斷!身為文官的丞相在裁定軍事上顯露的才能,叫人難以置信。「燃燒」……不禁再度想到這個詞。
我快步退出,正撞上等著我的趙直。
「我是獨步天下的魘師,可不是獨一無二的盜賊。」趙直嘟囔著。不過如我所料,好奇心壓倒了他淡漠的道德觀與法律意識,剎那他人影不見,再一次歸來時,我已經可以指著青銅弩機向他做更深入的解釋。
「目的比手段重要得多。如果說『持身廉潔』也是一種手段,這種手段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只是……」能逐漸接近丞相內心世界的我試圖了解更多、更苛烈的問題,「您是為了什麼高尚的目的,使本來安居樂業的人們節衣縮食、投身沙場的?我認可興復漢室、建築一個更完美的世界之類,可為此,身居高位的您,便有資格把天下推向戰亂嗎?畢竟大多數百姓,只看重眼前的安逸與幸福吧?」我想,這個問題,只有眼前人——這個極其睿智、通脫、深刻的男子能夠告訴我,亦不會誇飾其詞。
「妖人嗎?」我哼了一聲。相比來說,《魏書》與《吳書》都有專章寫到一些善於占卜的術士,譬如朱建平、管輅、吳范之流。畢竟推演吉凶的《易經》屬於儒學範疇,而眼前這一位,顯然不屬此列。「別想混進來,我可不會寫你。」我警惕地想。
「完全可以直接寫入史書里吧?」趙直微笑。
「傳承。」他繼續道,「每一代人都承接著前人的歷史,同時為後人創造未來。生於亂世的我們這一代,有責任讓它變得像樣一點,再交給子孫,為此吃一點苦也沒什麼。比起空渺的大義——倘使你認為那是『空渺』的,那麼『子孫』,則是更容易理解的、實實在在的存在。」
「是什麼?」
「還不止這樣。」趙直手一揮,兩疊案牘平平整整出現在几面上,「既然你已想到了曹操,不妨比較比較他與孔明各自怎樣治理軍隊。畢竟,再恢弘的戰爭亦由一個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生命來承載,很多時候,士卒的生死便是戰事的成敗。這些,」他指指案牘,「是曹操與孔明分別頒布的《軍令》,這兩則,」挑選出兩篇遞給我,「文字上幾乎一模一樣。這沒什麼可懷疑的,豎矛戈、舒旌旗之類,是通行於上個時代的軍事規則。而像孔明《軍令·凡戰臨陣》里寫的『麾前則前,麾后則后,麾左則左,麾右則右』這類套話,也都一字不差出現在曹操的《步戰令》里。」
「魏軍以騎兵見長,當年當陽之敗,曹操五千輕騎追趕先主,一日夜行三百余里,鐵蹄過處,風捲殘雲,亮記憶猶新。長安、洛陽相去九百里,事出緊急,估計半月之內,援軍便能趕到長安。半個月……」丞相蹙眉嘆道,「亮沒有把握說,文長半個月便能以五千兵攻克長安。」
「可惡——!你個妖人……」我要把袖裡的匣子掏出來的一剎那:趙直說過,用「這個」威脅「他」,便能為丞相益壽延年;但就在這一剎那,丞相握住我手,笑著拍了拍,是個「勸慰」的姿勢。
向朗垂手走入屋裡,張裔便退出了。
「顯然越過了律條寬容的限度。」丞相漉漉筆,舉目淡淡道,「巨達且擬一道敕令吧,最後一道……即日,免去向朗丞相長史之職,放歸成都。」
「所以你便做了這麼件破天荒的聰明事。」聽不出丞相是在嘆息或者諷刺,「幼常若能逃過,便成全了你與他的朋友之私;若是他被追捕歸案,便成全了他的必死無疑……巨達、巨達,不料你人才出眾,竟至於此。」
五丈原深秋的夜凄涼冷寂,不遠處渭水顫巍巍一脈月光,一河之隔,屯紮著魏國司馬懿統領的數萬軍卒。哨崗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連綿不絕,像把星辰也牽引到大地之上。路上我見到不少仍在值夜的士卒,人人面色肅穆,長槍一般挺直著身軀。「冬衣很快就會送到。」姜維不時這樣安慰士兵。聞言他們都點點頭,單薄的衣裳勾勒出身形蕭瑟,可幾乎每一個人,都沒有因為這個消息喜出望外。彷彿這件能助他們禦寒的大事,只是過耳的一陣風聲。他們生命里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簡直唯一重要的事,他們想生出更多眼睛、更多耳朵去關注,卻又不敢多問問。
「來日不多。」
這激烈的反應使丞相失笑,擺擺手:「陳,安靜些。」
「哼!我魏延容不得你個貳臣說三道四!」他索性按住佩劍。
「那是漢軍設在南鄭的最高議事廳。」趙直施施然上前,正了正我的盔甲,笑道,「給你特別獎賞:一個特別的身份。」他舉起銅鏡,我大吃一驚,鏡里映著一張樸素至於木訥、嚴肅至於刻板的軍人的臉,這……怎麼看也不是我!「想把你改扮成趙雲吧,只怕你消受不起;扮成楊儀呢,又怕你怪我;本來姜維是個好選擇,生得好看、又深受孔明器重,問題是目前姜維尚未歸降,沒可能出現在這裏……」
「省省吧。」妖人微笑著懶洋洋道,「太高深的理論我不懂。我問你,孔明北伐是為了什麼?」
「一針見血。」趙直贊道,「你有一眼看出事物本質的才華。喏,這是孔明的《軍令》與《兵要》。」
樹陰下,見到我狼狽樣的趙直撲哧撲哧笑個不停。
這是事實。我期待著他進一步解釋。趙直沉入回憶:「在大地被蚩尤旗籠罩的這個百年,無數將星應運而生。他們在戰爭里展現出的敏銳判斷力與奇思妙想,已經不能用經驗或常識去解釋。這些人完全靠著無法言喻的天賦作戰。沒有一個時代能有這麼多不合常理的戰局——大到決定天下命運的官渡、赤壁之戰,小到趙雲在漢水擊敗曹操或者陳登在廣陵打垮孫策的戰鬥。即便一個不顯眼的曹彰,也能指揮一支偏師解除北方邊患,完成西漢衛青、霍去病等名將舉傾國之力才能完成的偉業。而孔明,」他一字字道,「並不具備這種天賦。」
還來不及思量該以怎樣姿態直面五丈原頭五十四歲、行將就木的諸葛丞相,就已聽到他親切的招呼:「『陳』來了?」
「傾聽。」
據說逃亡的馬謖在旬日之內即被捕下獄,也許是受了嚴重刺|激,他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恍惚時哭哭笑笑,連一句囫圇話也說不了;清醒時索取筆墨,給丞相寫了封託孤的遺書。雖然有不少人為他求情,後主也派專人來建議免馬謖一死,容他戴罪立功,然而丞相堅持「只有嚴明軍律,才能克敵制勝」,判處馬家幼常大辟之刑。未及行刑,馬謖病故於獄中。這是恰到好處的一次死亡,馬謖保全了屍身,丞相親臨祭奠,十萬之眾為之垂淚!他本來不該被原諒的錯誤最終湮沒在時人的淚水之中,人們更多把他視為一名不幸的青年才俊,而非一個敗壞了王師北進的罪魁禍首。「十萬之眾……」趙直嘆息,「真幸運。『建興』果然比『炎興』燦爛得多,竟有那麼一大群人為著一件事、一個人的死亡、挫折、中道崩析而悲痛下淚。孔明有捏沙成團的本事,使人人感到責任感、榮譽感與重要性,這才能使視『國』為『家』,把國家的勝利目之為個體的勝利,把國家的挫敗目之為個體的蹉跌,孔明所說的『萬人必死,橫行天下』(一萬個人懷著必死之心,便天下無敵),正道出『合眾』的效力。現在么,全都結束了。便是太子之死,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趙直沒直面我的問題,以他一貫的迂迴方式問:「你發現沒?蜀漢史里,你似乎沒有寫一類人。」
「用兵之道,在於詭譎,出其不意,千里奔襲,方能一戰建功。我國軍力本不及曹賊,像丞相這麼大張旗鼓、徐圖緩進,想要完成興復大業,怕是難於登天!」此話一出,廳內一時死寂,人人像在克制呼吸,同時不敢抬頭多望一望丞相:能感覺得出,不少將領對魏延這番話,頗有同感。好在我認為王平是https://read.99csw.com個「木人」,所以沒有像他人般迴避,仍舊平視座上。
「很荒誕的,未若說是幻想。以為自己能掌握一切,無所不能。我想多數人都曾像我一樣,懷抱不切實際的幻想行走於人生之路。或早或晚會碰上一堵無法超越的牆,碰壁後人們發現,世界並不為他們存在。上一代的漢國官員懷才抱志走上漫漫長路時,遇見的高牆正是終其一生都無法逾越的諸葛丞相;可他們是怎樣幸運的一群人!遭遇丞相決不意味著夢想的終結,他們發現,對面才是值得投入一生的……偉大。於是無數才俊將人生交給丞相,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而得到永生——無論蔣琬、費禕、董允……作為個人來說都微不足道;可當他們的名字與另一個輝煌的名字以及一個匡正世道的夢想聯繫起來時,他們將在人們心中、而不單是史冊上……永遠存在、永遠存在。」我不禁淚光閃爍。
「很可能。知人善任、用人不疑這一點,劉先主的確極為突出。」趙直隨意在階上坐下,抱膝道,「不過,後主建興年間的新進士人,大多是孔明一手拔擢的。甚至在孔明身後,他們還維持了漢國數十年的清明政治。寫史的人,你能與我談談孔明的用人之道么?有個像我這麼好的聽眾,你單單敘說,也可以使自己的思緒得到進一步澄清。」
「無法不感動……哦,感激。」我道,「趙直,你不是個真正的漢國人,所以無法了解漢人對丞相懷有的感恩之心。那麼溫暖、明亮的星辰,夜空里最明亮、溫暖的一顆,竟完完整整屬於漢國,這又多麼使人驕傲。沒錯……漢國,是亡了;然而曾經有這個人,為漢國付出一生努力、寄予一生的心血與希冀……這是多麼美好。漢國的價值,勢必因諸葛丞相而大大提升。千年後的人們,我相信,勢必因為丞相,而對這未能完成一統大業,三分天下里最早滅亡的『漢國』懷抱熱烈、真摯的愛與尊重。趙直,你要知道,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可以做到這種地步。」想到亡國,淚水無聲,「倘若丞相能像你一樣永生……」
「我只是不好意思……用王平的眼……流淚;相信王將軍也不是我這樣輕易……落淚之人。」我揉著迴轉的我的面孔。
「沒什麼。」我心內靈光一動,這個人……從面貌上推斷,應是年過而立的姜維將軍。
「陳,我也是個俗人,身後這點事,多少有所牽挂。有了趙郎的承諾,我便能完全放心。雖然很想活著回去少時的故鄉……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啊!可既然做不到,死後歸葬季漢境內、高山之中,也是平生一快。」丞相笑了笑,再度表示感謝,趙直也竟坦然受之,隨之向我翻翻白眼。
「這次至少該翻一倍。孔明怎麼著也要給陳做個好榜樣吧?這小子日後要吃的苦也多著呢!」
我把匣子原封不動還給趙直,他知道我沒有做他與我約定做的事,不由滿面怒色。「膽小鬼!難道害怕營里的妖人會不利於你?你知道裏面裝的什麼?!」他神經質地搖晃匣子,面目煞白,「是——心!魘師趙直的心!只要把這東西打開,那妖人就難逃一死!他是個真正的膽小鬼,一定會施展法術……笨蛋哇!笨蛋!再試一次吧!再送你去一次,好么?」聲音含有乞求的意味,「幫幫我,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你能行的!他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鼠輩,這才會用魘術把心活生生挖出來封存、不死不老……去吧!難道你不想救孔明……諸葛丞相!承祚,我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信任、可以託付……」這種顛來倒去把往日自己當成另一個人來斥罵的姿態,很可笑,而我沒有笑;這種低三下四對個平凡人哀哀求懇的絮絮,很動情,而我沒有動。
「丞相是個極善於和樂於聽取各種意見的人——暫且不論他最終會否接受他人意見,面向全國頒布廣開言路的政令就不下三次,這一是為制訂國策,二是為選拔人才。唔……帶我回書房去吧,有很多相關的記載。」話音方落,我眨眨眼已坐在斗室內。「你看,」把一頁頁史籍攤開,「丞相擢拔之人,大多與其言論有關,最典型的要數楊洪。先帝與曹操爭奪漢中時,蜀地人心未定,許多人心懷疑懼,周群、張裕等人甚至預言此戰必敗。丞相,哦……那時他還是軍師將軍,則在後方調度糧秣、供應軍力。先帝再次向丞相要兵時,他把這件事拿去問楊洪。楊洪這樣回答——」我指給趙直看《楊洪傳》草稿:「漢中則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方今之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發兵何疑?」(漢中是益州的咽喉、存亡之關鍵。沒有漢中,便沒有蜀中,這是發生在家門口的禍患。方今之計,男子該去打仗,女子該幫著運輸,發兵之事,還有什麼可疑慮的?)
「……沒。」
「話是沒錯,」在筆墨間一次次演繹生死的我當然知道這一點,「可您不同。您若不幸,君王、百姓還能仰賴誰?季漢的仁政,將何以為繼?您請千萬保重。」
「沒錯。」趙直道,「他尤其擅長從蛛絲馬跡里尋找被藏匿的真相。」
「那看看吧。前一刻還是個活生生的青年人,后一刻就成為屍體、成為一個可以被寫入史書里的乾癟姓名,這情形,也是亂世特質。既然死了,這魘術施展起來,也更輕便。」他伸出手掌,努努嘴。繚繞的雲煙,我以為只適合用來複述數十年前風雲的神奇幻術,不料有朝一日,竟會被拿來顯示與我同代的漢國太子劉璿之死!
「陳大人,」姜維把我送到中軍帳前,「維有一事相求。」
「怪糝人的,何至於此。」我訥訥道,「妖人,你又不是沒做過這種事,譬如關鳳,那還只是為了一己之私哩!」
「全力爭奪漢中本是先帝、丞相、法正、黃權等人密議后達成的共識。」我繼續道,「身為一個小小的功曹,楊洪竟能不受周圍大量悲觀論調的影響,看到這一點,實在是個有眼光的人才,於是……」
「有。」身後響起一個隨便而肯定的回答。
我試圖反駁:「丞相的平生大敵司馬懿一直都不敢與丞相正面交戰。在親身勘察過漢軍的營壘遺迹后,也驚嘆丞相為『天下奇才』!」
「漢軍基礎編製慣為二五進位,最低一級是伍,管轄五人;二伍為什,管轄十人;五什為隊、二隊為屯、五屯為曲、二曲為部。每部的一千人正是軍隊組織、管理、訓練、調動等日常生活的最大單位,亦是出兵作戰的最小單位。一旦戰事起,國家便任命將軍率若干『部』出征。而一個『八陣圖』,據口耳相傳的資料得知,應由九部士兵組成。」
我忍耐不住,斥道:「魏文長!」
他用靜默表示肯定。
「一個一舉兩得的法子:教育。趙直你應該能感覺到普通的漢軍士卒與其他軍隊的最大差別吧?」
趙直指點:「那是留府長史張裔,前不久剛到漢中。」
「那不就是敗了么?」
「嗯。一如前漢文、景之治,儘可能減輕百姓負擔。然而我面對的漢國情況不一樣。天下三分、國家疲敝,此時若實行與民休息的仁政,是對整個國家的不負責。即便只是為了圖存,身為執政者的我,也要集中一切可調動的人力,而這勢必造成百姓生活的困苦。」
「小玩意?你說那是小玩意?」我搖頭苦笑,「你有時比我還無知。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嗎?」
「請快一點,丞相在等您。」……丞相,怎麼可能在等待一名三十年後的史家登門造訪?咳,我十之八九又被趙直戲弄了!然而這一回,我內心毫無怨憤之感,反倒覺得很歡樂……想必他死亡的執念與決心,亦是一番笑談。
「縱然鐵石心腸,也勝過你這無心之人。」
街亭。
趙直握住我的肩:「你的名字將與一個輝煌的時代以及一部書寫夢想的史書相聯繫,因而不朽。」
「呃……大字不識一筐的王子均?」
丞相怔住,放下筆把面孔埋入手掌好一陣子,才沉悶地發問:「逃了嗎?直至勞動君嗣才查知?單憑馬謖一己之力,竟能做到這個程度。」
「是。」這被罷免之人,恭恭敬敬領命而去。
「傻了吧?去找孔明,好好問一問八陣圖。只不過……」他用手指點住唇角,露出個輕悅的、心知故交就要重逢的笑容,「你說他肯不肯坦城相告?」……這傢伙!
五丈原也靜靜聆聽著我這後世史家之聲:「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幹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然連年動眾,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謬讚了。」丞相面上浮現出一絲得色,與一絲被「懂得」的快樂。
「膽怯!」不料魏延竟從牙縫裡迸出這兩個字。
「哦,從至高點往下看時,應該都顯得差不多。」
「幸災樂禍。」我哼道,「你且慢把我變回去。我還有點事想問問丞相。」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連這也要自誇,魘師還真是厚顏無恥的種屬哩。」我苦笑了,「用人之道,這個題目太大了,我雖然沒有先見之明,卻也能預料這問題日後一定會被無數人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加以討論。當然我也沒法告訴你一個完美、全面的答案,只能說說,從一個歷史記錄者的角度,我所發現的丞相選才的最大特點。」
「好大胆!哦,簡直可怕。」趙直怔了怔,像是被我這狂悖的宣言所震懾,「註定一死、只有數十年生命的人類,竟想反抗神靈嗎?」
「誰?」
「還能意味著什麼……」趙直故意不以為然道,「無非一次射十箭嘛!有什麼了不起。魏國的巧匠馬鈞看到孔明的連弩后說,他能造出威力勝過它五倍的東西。」
「你真忍心令一捧黃土,將之草草掩埋?」
他忽然用手掌蓋住我的眼。
「魏延。」
「好、好……喝兩口行不?」丞相既像個討價還價的孩子,又像在與個孩子討價還價,無可奈何地賠著笑。
「還好嘛。」建興像建安一樣,是我喜歡的年號,「只是估計這時候,丞相的八陣還沒能真正定型吧?」
「他們都是隨昭烈皇帝征戰的軍人。我是說,從……孔明『同人志』的角度看,你沒有寫軍人。」
「真腐儒之見!」我斬釘截鐵地說。
「你……」沒什麼比被一個他眼裡的「腐儒」罵做「腐儒」更叫趙直鬱悶。
趙直盤腿隨意坐下:「我的回答很簡單,只因他不大會打仗。」
「沒錯。無論才華、權力、品性、資質……丞相都無一例外站在萬丈高處,他能俯望眾生,儘可能地辨其長短,把他們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已是相當不易;何況他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雖然在處置具體事務時每每以實用的現實性作為指導,內心卻在不斷追逐完美、追逐理想,也願意相信他引為同道之人,譬如李嚴、譬如馬謖,也有同樣的追求,從而忽略掉人心更複雜、隱晦的一面。唉,對他來說,朋友與同僚興許比敵人更難認清,我總覺得……他不忍把剖析、揣度敵人時的目光與才智加諸到為同一個目標投入、奮鬥的夥伴身上,所以總是在事情以他未曾估量到的惡劣姿態發生之後,才喟然嘆息:真想不到,真是難以想象之類。」我堅信這一解釋並非在為丞相文過飾非,所以對趙直聽罷露出的無奈笑容,我不聞不問。
「成了沒?」
「你並不了解人間的戰爭。」我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勝利感與優越感,「來談談弩吧。連弩是先秦就有的東西,『連』字原指系在巨弩箭尾上的長繩,以便將箭回收再射。連弩的裝填發射方式,不外乎向著『齊發』與『連發』兩個方向演變,前者為了提高箭矢的密集度,後者為了提高連擊的速度。連發弩在戰國時就有了突破性發展,齊發弩則止步不前。直至漢末,最多也只能同時發射三支箭。而丞相創製的元戎弩,卻一發十矢!也就是說,三個漢軍弩兵,就有相當於十個敵人的威力。尤其對以騎兵為核心攻擊力的魏軍而言,神弩更能對他們造成莫大威脅。擅長指揮騎兵隊,八日擒孟達、百日平遼東的司馬懿,在裝備了強弓勁弩的漢軍面前,也只有龜縮不出、畏蜀如虎這一條路!」
雖然也說「兩頭進戰,視麾所指,聞三金音,止;二金音,還」,也說「聞雷鼓音,舉白幢絳旗,大小船進戰,不進者斬」,可與曹操的敕令相比,丞相對士兵做了更多要求。趙直給我見的材料里,丞相一再寫到:當敵人怎樣怎樣時,我方應如何如何。譬如:「敵以來,進持鹿角,兵悉卻在連沖后;敵已附,鹿角里兵但得進踞以矛戟刺之,不得起住,起住妨弩。(接敵前,進持鹿read•99csw•com角為先鋒,保持連沖隊型推進;接敵後,持鹿角的士兵蹲下,用矛戟刺殺敵人,不許起身,否則會妨礙後面弩兵的射擊)」我的目光久久停在最後八個字上,心道:曹操怕是會把這寫為「不得起住,起住者斬」。
「接手國家的丞相發現,他出於無兵可用、新兵無用的尷尬境地。」我翻出兩段記載給他看,「第一次北伐時,『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而不能破賊』『(趙)雲,(鄧)芝兵弱敵強,失利於箕谷』。雖然不是主力部隊,可在趙雲將軍的率領下,兵力多過敵人、反而被敵人擊破,這麼罕見的個案足以顯示當時重組的漢軍戰鬥力之弱。」
「請允許我試著把話題說得更深入,您來判斷是否與本意相合,可以嗎?」興奮一時使我忘懷了丞相的病體,他也配合地把忙碌擱置一旁,笑吟吟望著我,「既要維持國家的運轉,又要避免百姓的不滿,就一定要儘可能地公平行事。我聽說過您與很多高級官吏的生活,大多『清儉樸素』、『不治產業』。有人非議您用人過於求全責備,不能像曹操般不論品行、唯才是舉,他們卻不知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在百姓的負擔長期接近極限的情況下,若有官員恃才亂法或貪贓枉法,百姓對整個王朝的信任就會迅速崩潰,從而引發難以想象的惡果。因此,國家才有簡樸到寒酸的官吏與嚴格到苛刻的法律,是這樣嗎?」
——這是整部《三國志》最長的一篇史評。
「幼常罪在不赦。」靜默半晌之後,丞相開口,「然而只要有一線可能,孤都不願把他送上刑場。巨達,你協助他逃亡,恰恰使這一線可能化作泡影。」
「帶回這個人的屍體。」他以蓍草指指丞相,「你有意歸殮于漢中定軍山,是么?因山為墳,冢足容棺,斂以時服,不須器物,沒錯吧?」——神色淡淡的,唇邊的微笑還像在炫耀他的好記性。
「多愁善感。」趙直嗤道。
我背心燒灼般地一熱,剛呼出一聲「哎喲……」便聽到一個青年溫和而焦灼的聲音:「陳大人,怎麼了?」同時在我前面數尺停下腳步,掉轉頭來。
「偉大?好堂皇的詞。它究竟是怎樣的?」趙直多少帶了一絲後悔的聲音使我確信他對此一無所知。
向朗沒有分辨。
「對!」我振奮地回答,「與先前高高在上的精銳相比,丞相組建了一支由文官控制、又能立於不敗的漢軍!」思緒在這裏稍做停滯,「我想丞相不大喜歡高級軍人。這很可以理解。從董卓開始,純粹由軍人控制的軍隊給世間帶來太多苦難,由手握大權的軍人發起的行動也常常導致一些不可知的後果:忠貞善戰如關將軍者,也險些傾覆了國家。所以,丞相的行為準則是,軍隊必須絕對控制在代表政府的文官手中。」
想象丞相孩氣十足的模樣使我忍俊不禁,又道:「由此也可以猜知這是多麼偉大的發明。」
「仔細想來,其實燕雀並不是『不知』鴻鵠之志,只是對之缺乏足夠的了解和認同;鴻鵠才是真正不知燕雀之志的那一方,他並且單方面關閉了交流,這就是說,有時反倒是鴻鵠瞧小了燕雀。我少年時目睹黃巾之亂,實在無法把他們單純視為盜賊,懷抱理想,不惜蹈義而死……那時我就隱隱覺得,百姓所要的,絕不只是吃飽穿暖那麼簡單。儘管絕大多數人生來沒有出眾才幹和顯赫家世,只能在生活的重壓下苦苦求生、整日操勞,可這並不代表他們的人生別無所求。執政者為什麼只把民眾當成可以役使之奴僕、必須提防之罪犯、需要教化之庸才呢?他們難道不是真正值得倚靠與信任的夥伴嗎?是國家存亡之基礎。我嘗試著放棄指引者的身份、而以同路人的姿態與之交流、共進。『人生目的』,這是個有無數正確答案的問題,不那麼謙虛地說,我想我與國之百姓,達成了一個很樸素的『共識』。」
「多謝甚麼!」我脫口而出!這番對話這一幕,我豁然記起,我見過、聽過!趙直曾張開手掌,使我在煙雲繚繞內,依稀見過這樣的丞相與這樣的他。那時,話才說到這,趙直咬牙切齒握住手心:「『多謝』甚麼!謝一名可以為他延壽十年卻不肯那麼做的魘師答應把他的屍體帶回故鄉嗎?」……他的惱恨,我感同身受。「趙直,你要帶什麼回去?!」我高聲問。
「無法理解嗎?」
屋內張裔略一遲疑:「聽聞丞相一夜未眠……」
「關鍵不是這個。」趙直持續抓著頭,「而在於孔明的心情。」
「榮譽感、使命感所帶來的高昂士氣和嚴格紀律。」
我渾身不自在地落座后才想起來,忘了問趙直這是建興多少年,我將要面對怎樣的一次高層軍事會議。所幸,一位虯髯漢子的高聲建議使我很快把住了問題的關鍵。
丞相的病情被嚴格禁止外泄,可在漢軍內部,他身體大不如前的消息正私下流布。若不是丞相堅持每天早晚巡營一次,漢軍充斥的煩悶與焦躁只怕連渭河另一面的魏軍也要知曉。
「無當勁卒,還要辛苦子均。」
丞相解說命令,告訴你原因。
「喂!這到底是誰?」
「左右都要做大不敬的事了,索性大酬賓,讓一個實實在在的你:史家陳壽直面諸葛孔明吧!話說,」他唇邊掠上可親的嘲弄,「這也方便你無所忌憚、涕泗滂沱不是?」
「七十三里艱難山道,還要保障五千負糧之士不離急行軍太遠。在目前狀況下,只有把子均麾下的一萬無當軍調撥給文長,才有可能完成第一步,還有個前提是:曹魏斥侯(偵探兵)對此全無察覺。」丞相點了點圖上的谷口,手指移去長安城又點了點,「以五千疲憊之師兵臨城下,僅僅是個開端。第二步,是攻取長安。夏侯楙固然一無智謀、二無膽略,然而依子均之見,他是棄城而走的可能性大呢,還是負隅頑抗的可能性大?」
他晨星般的眸瞬在黑夜裡閃亮。
「我以正道伐不義,何愁大功不成?僥倖冒進,則恐傾覆之禍。子午谷之計,斷不可行。」這個答覆,聲音溫和如故,溫和里蘊藏著不容置辯的堅定。「平取隴右,還望諸位合力並進,為國效忠。」丞相拱手行致謝之禮。
太子在宮殿迴廊里急匆匆行走,無法想象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裏,他明明聽到前面大殿已成為血海與屠場,卻沒有停下腳步。最初他對付了幾個逃散的士卒,這不是難事,然而當越來越接近混亂的征殺之聲時,他離死亡也越來越近。不知從何處,激出一排弩箭!他揮劍格開其中之一,然而紛亂的利矢無法完全閃避!劉璿倒下時身中五箭。士兵們顧不上辨識他的身份,這時沒人在乎死的是誰,他們從他屍身上踏過,或奔逃或追逐。這個地位尊貴,曾被作為帝王第一繼承人來培養、期望、侍奉的男子,就這麼像蟲蟻般死在迷亂蕭瑟的漢宮,死在他熟悉了四十年、臨了卻無比陌生的「家」里。
我隔著袖子握緊了內里的小匣子,很早以前趙直說他有能力為丞相延壽,可身在五丈原的他卻眼睜睜目送丞相漸入幽冥。趙直說他很後悔,同時也為那一次袖手旁觀感到憤怒,他說只要能重新來過他也願付出一切代價。原來有一個人的生與死可以把兩種分道揚鑣的職業:史家與魘師緊緊聯繫,使之擁有同一個為之努力的方向。
「子均,無當軍近來如何?」他問出一個與之前軍議會全然無關的問題,使用著很親切的口吻。無當軍是丞相南征之後、徵集西南蠻夷精壯青年編組而成的一支勁旅,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有「飛軍」之稱,戰鬥力極強,尤其擅長在地形複雜之處作戰。這支隊伍的第一任統帥,便是不苟言笑的王平。
「別咕噥了。去吧!」
「相當精彩。」趙直拍手笑道,「活像孔明之喉舌。這一來,你先前提出的問題不也迎刃而解了?關於他為什麼不把軍事指揮權完全交託給魏延。」我恍然大悟時不禁想:難道這僅僅是他啟發我接近與發現答案的辦法?事實上這段有關「從軍人建立並掌握的國家」到「忠於國家的軍隊」的論述,他早已瞭然於心?可是,以我對這妖人的了解,這確是他知識範疇以外的事。
一個「請」的手勢,把我與魏延雙雙逐入議事廳。
「心情?」我有點不解,潛意識裡認為,丞相的個人心情在面對軍政等正經事時,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不會打仗?」我被激得跳了起來,這個妖人有什麼資格這樣詆毀南征北戰從無對手的諸葛丞相!丞相他……我迅速搜檢丞相的軍事生涯想反駁他。
「用兵之妙,全在心胸之內。哪能一五一十說個明白?」我掩飾著尷尬。
「沒有。」向朗搖頭,「我沒有能消釋您怒氣的理由。他畢竟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故舊,是在襄陽時便結交了的馬家子弟。季常(馬良之字)已經為國殞命,不願使幼常又……」
我閉上眼。
「我知道,你只是……很寂寞。一度有星照使你擺脫寂寞,可凡人註定一死,星辰必然隕落,你怎能不寥落?然則,這不能成為你改變星辰軌跡的理由。尤其丞相,他真是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也想也沒想到過的……通達的智者,堅強的勇士。旁的力強——無論魘師、史家或者神靈,倘使真有神靈,都無法改變、動搖他一分一毫。趙直,你有什麼資格、什麼權力,為慰藉你的孤寂,試圖更改他的選擇?你也罷,我也好,在他面前,都何等渺小,而他卻能使我們感到肩上責任的貴重。因此你才會找到我,使魘師與史家來一次罕見的攜手罷?因此,我還要一步步前行,把他交給我的財富,傳承到下一代人手裡。趙直,你願聽聽我《諸葛亮傳》后的史評嗎?」
「丞相……」我踟躇著,還是決定抓住這難得的機會,把問題一股腦倒出來,「我知道,您絕不是個膽怯的人,相反,您的智勇罕為人及。」這已不是王平的口氣,而是我:寫史之陳壽的話語,「能告訴我為什麼要堅決駁回魏將軍的計謀嗎?您說不能冒險,倘使拿一萬人去冒險、而有機會贏得像魏將軍所說那麼巨大的勝利的話,作為一名明智的統帥,豈不正該做一點大胆的嘗試嗎?我想要聽到您的……」我斗膽道,「心裡話。」
「王平。」他忍著笑道。
「什麼?」我震驚不已,「……太子?」
「你是說,丞相本人沒有縱橫疆場、百戰百勝的天賦,他只是通過後天努力,掌握了兵法能教給人們的一切?」說到這,我心裏滿溢著悲哀:諸葛孔明,絕非世人以為的全知全能,他只是迫不得已在各個需要的領域里燃燒生命、換取力量。倘若說曹操之才是自我揮灑的結果,丞相的才能則是自我犧牲的結果。其犧牲所換回的廣博才能,給國人不可思議的安全感,而不像曹操般叫人感到可怕、驚惶、無法把握。
「你的夢想是……?」
「有什麼危險?!」魏延立即反駁。
(諸葛亮擔當丞相,安撫百姓、教化禮儀、精簡官職、恪行法制、開誠布公;即便是仇敵,只要儘力效忠、有補於時,一定厚加賞賜;即便是親信,倘若觸犯刑法、怠慢公事,一定追究到底;對真心悔過、坦承錯誤之人,就算過失很大,也會予以原諒;對巧言令色、強詞奪理之人,就算罪責很小,也嚴懲不怠;無論多纖小的善舉都會得到褒獎,無論多微末的惡行都會被貶責;各種事務都處理得精到幹練,善於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循名責實,貶斥夸夸其談的虛偽之人;終於使得整個國境之內,百姓對他都又敬畏、又愛戴,儘管刑法嚴峻,卻沒有人抱怨,這完全得益於他用心公正、勸戒明晰。諸葛亮,真可以說是治世之才,足與管仲、蕭何媲美!只是他連年興師,未獲成功,恐怕軍事上隨機應變的將帥本事,不是他的長處吧?)
「是……?」
我搖搖頭。
不是嗎?怎可能不是?
「這個張裔……好像很喜歡與丞相嘮嗑。」我這麼想。
曹操下達命令,只要你遵守。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人類不想反抗什麼,因為天道與神靈,與我們都不是上下級的存在。」
「丞相倘若一力承擔,不啻于自毀長城。」直率的交談就像在傷口上撒鹽為它消毒,「國家需要丞相權威的智慧,朗身為長史,深知這一點。」
「不急不急。我打賭他會先一步來找你懇談。在斡旋、調和同僚關係這方面,孔明總是不遺餘力。我陪你等著便是。」
「我很安心,你看我的眼睛豈不像秋夜一樣乾燥?」
「陞官了?哎,又輕率又老套嘛!」
「九?那不是九千人嗎?你說是一萬……?」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不顧發獃的趙直,獨自踱出屋外,仰望滿天星斗,想,「註定一死的人類,在有生之年拚命燃燒自己,才會綻放出永存之神靈也要為之讚歎的光芒。就像丞相……」思緒總是極容易漂附到他身上,「一個沒有軍事天賦的人,不出於興趣而出於義務在四十歲后才真正投身戎馬,竟能通過https://read•99csw•com學習融會,達到兵法最高境界——『不可勝』,為漢國建築了一支勁旅,這是怎樣的……閃耀啊。」我越發愛用這個詞來形容一切美好的人與事,彷彿內心亦能隨之感到崇高人生的光照。「只可惜,國家還是落到這一步!趙直,你常年身隨軍旅吧?依你之見,難道整支漢軍內,都沒有可令丞相倚靠的、天生的將星?」我已察覺他跟了出來。
趙直瞥了一眼,瞪大眼睛:「你不是想問我某些被越傳越神的東西吧?比如軍隊按四象八卦擺開,丞相在陣中步罡踏斗、念咒掐訣,敵軍入內但見愁雲慘霧風雨雷電,頓時手足無措束手待斃……」
「請等一等。我還有幾句話要與趙郎說。陳,你不用迴避。」丞相放下筆,淡淡眷眷地微笑,趙直——一個比我熟知的魘師更年輕、凌厲的「趙直」就坐在丞相下手,不時用蓍草在沙盤上信手塗抹。「很可惜沒機會了。」丞相搖搖頭,「已回不去,是罷?」
他說的這番話,端的是慷慨萬千、氣吞山河。
「馬參軍沒有死。」
趙直自作主張把他的話放入我心內:「嫉妒了?你若有機會,只怕比他還過分。」
一連串反問使向朗臉色越發蒼白。
「神弩?過分了吧?」趙直像是想把我從剛才的血腥記憶里拽出,所以抓住這個關於丞相的技術性問題發出疑問,「我知道你崇拜孔明,可也用不到把能與他牽扯上關係的小玩意兒都神化了吧。」
「大軍走的是褒斜谷。」丞相應聲指點,「全長四百四十里,山勢崎嶇,曾令曹操吃盡苦頭。出谷後行二十里,需要先克郿城,再行二百里,才抵長安。數萬之師,轉運困難……不怕子均笑話,亮沒有十足信心能在二十天內趕到長安。若是未能及時到達,一萬無當軍,便是白白送死。縱然天遂人願、事事如意,我軍進佔長安……」丞相的笑容越來越苦澀,「子均記得方才亮當眾的判斷嗎?——意義甚微。豈但缺乏意義,事實是:極其危險,困於絕境。攻克長安聽上去真是莫大誘惑,可難道興師動眾,只為逞一時之快,登上故都城樓,嘆一聲宿願得償?那時雖可倚憑長安,阻止咸陽西面的敵軍退路,但無險可守的長安根本無法攔截從洛陽馳來的援兵。萬一隴右軍再切斷我軍糧道……我十萬將士,要被生生困死!取之不易,守之更難,如此局面,光是想想都要不寒而慄。倘使這是『膽怯』,亮便認了這樣的『膽怯』。」
「實在無法判斷是好是壞。」張裔低下頭,「或者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亮恨之』。」我說,「不知怎的,看過方才一幕,心裏就盤旋著這三個字:『亮恨之』。」
「好消息是?」丞相問。
「一命換一命,是亘古流傳的基本法則。身為天下第一魘師,既然有這種覺悟,相信沒有事辦不成。」我想說什麼,趙直揮揮手制止了我,「這麼久以來我也幫了你不少忙,如今輪到你幫我了。倘若有必要,請成全並協助我的死亡。我早告訴過你,『五丈原』有埋葬我的資格……而使我長眠的代價是:活死人、肉白骨!」使死人復活、使枯骨重生……魘師驕傲認真的笑容,落入我眼裡,實在驚心動魄。
他被我這句針鋒相對的反駁深深刺傷,強烈的倦意使他無法施展任何力量,趙直口唇蠕動了一下,蹲了下去。我長吁一口氣,在他身旁抱膝坐下,仰面向著遼遠的星空,一面輕拍他背。
「其實我對蜀漢——作為一個國家來看,什麼時候、以什麼形式滅亡沒什麼特別意見,就像子桓說過,天下沒有不亡的國家、沒有不死的人、沒有不被挖掘的墳墓,可我認為只給孔明活五十四年太不公平。五十四,從絕對數值上說不算太低,要知道子桓四十歲就亡故了……」——趙直說到這裏,我插入了一句:「荒淫無度、衰竭而亡」,他露出苦笑的表情卻沒有多計較,「唔,孔明不一樣。我想,他還有太多想要做而沒來得及做的事,只要多給他一些時間:無論多少,多給一些,他便能還這個世界以更多的奇迹與趣味。一個魘師,倘若能幫助這麼個人活下去,那該享受到多大的成就感!為了這……」他微笑著,一字字道,「我、不、惜、一、死。」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丞相直接問,「我需要你給出個好理由。」
「陳也認為死亡是不祥之事?」丞相把硯台移回手邊,漉著筆道,「有生便有死,死亡豈不正像出生一樣自然嗎?」
這是個極奇怪的稱呼,僅僅叫出姓氏,使我無法判斷我此時的身份、地位,逮個機會對著懸挂的劍鞘照照面孔,這……還是我:一個三十二歲、面目平平的男子。轉念一想,單單一個「陳」字,豈不正是我最盼望的嗎?
不過……我提醒道:「還有丞相的大軍!一如魏將軍所言,丞相可親提主力,與之會合,到時必能將敵軍全殲于長安城下。」
「還有人從旁協助、知情不舉。」
「不要搬出季常!」丞相暫時放下純政治性的面目,「你以為這是在救他?以為只有你顧念舊日之誼、只有你記得隆中的曲水流觴?你以為馬家兒郎、季常的五弟馬幼常,即便束手來歸,也難逃一死?向巨達!你所知的諸葛孔明,便是如此薄情之人?」
「知足吧!少說話,多看多聽。冒充生性不苟言笑的王平,才不容易露餡。」說著,趙直把我輕輕一推一送。
「您歇一歇為好。」
趙直苦笑:「小人之心。我是說,」他給出了個出人意料的答案,「軍人。」
「多謝……」
「巨達(向朗之字)?都是亮……信任的人。」片刻低徊后,丞相豁然提高聲調,這是鏗鏘的宰輔命令,「去,命向朗來見。」
「難道你沒看見關羽、張飛、馬超、黃忠、趙雲的列傳?」
「陳,你看輕了芸芸之眾。」丞相略一沉吟,「陳考慮過人生目的與意義嗎?為何生此一世,如何了此一生。那些得到比較偉大的答案並努力實踐它的強者,便成為天下的引領者,譬如,」他滿懷思念說出一個人,「先帝……陳,你善於治史,該知道秦漢之交的陳涉年輕貧困時,與傭工夥伴談起他的志向而被嘲笑,他說了句很有名的話……」
「承你吉言。」
片刻默默,丞相揮一揮手。
「寬簡。」我回答。
我攙扶丞相靠坐在床榻上,把一個專制的小几也挪上榻,並照他的吩咐蹭坐在榻邊。這麼近的距離使我能看到丞相臉色很差,顴骨突出、雙頰消瘦,他再度提筆時我把硯台移遠了些。
我繼續教訓他:「儒家輕視的是單純的體力勞動者而不是技術,技術是超越一家一姓、一時一世、足以與道德與思想並稱為人類文明的財富。趙直,身為妖人,你雖然能做多數人無法做到的事,可你絕對勝不了人類的技術與智慧。首先,你的力量無法普及。你可以救回一個垂死之人,然而瘟疫流行之時,哪有千萬個趙直去救千萬人?可像華佗先生般的醫者,發明一張藥方,就能挽救千萬病患。其次,你的力量無法傳承、發展,你無法保證你身後還有一個趙直,即便有繼承者,每一代也都要從頭開始,千年後的趙直未必就強過今日之趙直。技術卻完全不同。一個人會用火,全體人很快都會用火,他們之後的人也都懂得用火,作為一個長生的整體,人類在不斷繼承延展著這種力量。」我自信地補充,「今天我們有百步十矢的弓弩、日行數十里的木牛流馬,日後我們就可能有千里平叛的利器、日行萬里的車輛。至於移山填海、呼風喚雨這些事——在你的概念里也許還屬於神力,我們日後都能做到,就憑你瞧不起的『小玩意』!」
義陽魏延率部曲隨先主入蜀,以赫赫軍功震動行伍。當年先主為漢中王、把治所定於成都,要選一位大將鎮守漢川。眾人都以為張飛堪當此任,張飛也認為非他莫屬。沒想到先主選擇了魏延,任命他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一軍盡驚。為了安定眾心,先主大會群臣,席上問魏延:「如今你身負重任,有什麼打算。」魏延慨然回答:「曹操若舉天下之力而來,臣為大王抵禦他;若是派一名偏將率十萬之眾來襲,臣為大王吞滅他!」街亭之役后,身受髡刑的父親賦閑在家,不止一次嘆息:「要是守將是魏將軍,一切就全都不一樣了。」這既道出對丞相用人方略的置疑,也顯示了魏延在軍中的威信。
「聞所未聞。」趙直被這新鮮的知識吸引住。
「這一次我上誰的身?」我試圖鬆緩他黯淡的心思,「姜伯約嗎?他是可以自由出入中軍帳的人吧?」
「那倒不是。」趙直嘆了一口氣,「這時候沒人敢去觸犯他,彷彿當著他面談笑風生都是件違法亂紀之事。……壓抑得受不了。」
我接過他遞來的《步戰令》,這儼然是一篇「禁忌大全」:沒有將軍的命令,不能在陣中亂走;部隊進攻時,不能擅自退入陣中;官兵不能在陣中騎馬亂跑、不能擅自高呼;士兵不能隨意取用軍資;臨戰時弓弩手不能離陣……倘若違背,只有一個結果:斬。曹操正如孫武所說:像驅趕羊群一樣驅使著軍士,別使他們知道你要做什麼。這一來,戰爭的勝利,極大程度取決於領導者的指揮與奇計,士兵只需注意不該做什麼以及見到指揮者的舉動后應該怎麼做。換言之,我抬頭道:「曹操麾下之士,用不著注意敵人的動向,把性命交付給將領就好。」
「去哪裡?」心裏陡然湧出難言的希冀與激動。
「怎麼?用不慣這個身體嗎?」
「將軍請講。」
「就像曹操有數柄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的寶刀名劍,可它們縱然是幹將莫邪般的神兵利器,實際效用卻抵不上孔明令蒲元監製的千萬口利刃?」總算是孺子可教,趙直打了個很貼切的比方。
「西南之人,久不服王化。有勞子均多費心。」
他嘆了口氣:「你看上去很疲倦。」
「不不不。那樣的話,丞相就與一言舉人、一言廢人的昏君權相無異了。他只是給了楊洪一個機會,推薦他代理蜀郡太守,協同後方調度。楊洪果然表現出色,之後才被正式提升。更精彩的還在後面,」我越說越帶勁,「不久楊洪轉任益州治中從事,協助時任益州牧的丞相處置民政。白帝城先主病重時,漢嘉太守黃元反叛,時人都認為黃元會就近逃往南中,謀求割據一方,只有楊洪準確判斷黃元胸無大志,一定會順江東下,奔吳求活。有司根據楊洪的推測,果然在長江峽口擒獲黃元。通過這件事,丞相看出楊洪有軍政雙方面的才能,便重新任命他為蜀郡太守,把一方百姓真正委託給他。最難得的是,雖然屢屢聽取他的意見,丞相始終清醒地意識到,最適合楊洪的職位,就是一郡牧守。因此,隨著資歷與功績的提升,楊洪封爵賜侯,可他擔當的實際職務,從未改變。怎麼樣?」這根本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問話,此時我周身洋溢了一種極大的滿足、幸福、自豪感,把面孔微微仰起,「趙直啊……楊洪、張裔、王連、向朗……就像我的家人。你說得對,倘若可以,無論付出怎樣代價我都願活在數十年前,奔走在丞相身旁,以延續我迂闊的夢想。」
「遵命。」
「不知道就直接說不知道嘛。」
「這種斬獲,意義甚微。何況……」這時「意見」已進級為「決定」,「這太危險。不如走大路,穩紮穩打,蠶食隴右,才是萬全之策。」一面說,丞相一面舉起手,遙遙滑過圖上的隴右一線。
「『孔明』也許不是,『丞相』卻不得不是。」向朗慢慢道,「『我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重』,不是您的原話嗎?諸葛丞相豈能因私交而廢公事?何況初次北伐即大敗而歸,」這樣的直言使丞相面色更顯痛苦,「責任總要有人來承擔。」
「一日沒有馬幼常的確信,孤一日不能安枕。」這淡淡然的語氣飽含震懾與壓迫感,令身為局外人的我亦不敢出一口大氣。「所以相信君嗣(張裔之字)定能帶給亮一個答案,無論好壞。」
小半個時辰后,丞相走出正廳,徑直向我、哦,是王平,走來。我連忙起身,慶幸之餘,不免有點緊張。
我搖頭拒絕:「不。那一年的五丈原,很完美。」
我摩挲著袖籠里的寶匣,點點頭:「是,我明白了,謝謝您。」隨後轉向趙直,破天荒呼道,「趙先生,也謝謝您。還請您好好照顧丞相,然後……帶他回去。」我一揖及地,轉身離開。
昔日花團錦簇、四方輻輳的成都日益成為叫人避之不及的禍亂之地,連勸我別出門的趙直也進而問我是否願意暫時離開以免殃及池魚。短暫的思索后我拒絕了,問:「你會放任我死於兵霾?」「當然不會。」趙直應聲回答,很快加上一句,「不過我可不是你的專職護衛。」「盡量保我不死吧。」我微笑了,漉漉筆,「我想在成都完成丞相的傳記。這是結束整部史書里最上等之傳記的最好地點。」這一點,任誰也不能否定。
我在一片喧亂read.99csw.com里繼續著史書,有時一天能寫數年的史事,有時卻被卡在半道,寫了改、改了刪、刪了寫,趙直也越發有耐心,不但不斷提供最好的紙墨,還在我每次想要與他討論疑難時,都盡量放下嘲弄的面孔,傾心交談。
「貳臣」,真是個刺耳的事實。王平原為曹操麾下校尉,漢中之戰時歸降先主。「魏延,你——」不知是這個身體:王平本性太木訥,還是身為文士的我實在無法與出生入死的大將抗衡,雖然佔著理,我的氣勢卻明顯遠輸對方。
片刻后,趙直移開手使我能重見光影,我發現自己身披甲胄,站在很好的晨曦中,數名漢軍將領正從我身邊匆匆走過,走向同一個目的地。
「孤來承擔。」
丞相挑挑眉,目光里含有一絲欣慰的好奇,他點頭道:「子均你隨我來。」他把我帶回正廳,重新坐回几案后,招呼我坐在他身旁。「你看,」丞相把較小、較精密的一份地理圖本鋪在案面上,指點道,「這裏……便是子午谷,看上去只是短短的一段,你可知其實際長度?」
一個人的生死能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這話聽上去很荒謬,作為史家我理當對此不屑一顧,或者做一部長篇大論來駁斥它,然而當這個國家是季漢、當這個人是諸葛丞相時,我卻強烈希望也相信這便是「真相」,只要能推遲他的「死亡」,我甚麼都可以做,哪怕拋棄史家的立場與尊嚴。
「丞相難道不知魏延的將帥之才?為什麼不把軍隊都交給他指揮?」
「於是你這寫史的人只能看著它失傳?再一任後人不負責地瞎編亂造?」他隨意的口氣里隱著越來越犀利的問題。我囁囁嚅嚅無法回答。趙直拍拍手:「不難為你了。好吧,我們走!」
趙直繼續解釋:「你知道孔明最大的性格特徵是謹慎,謹小慎微地避免錯誤。把這種性格移至戰場,又會產生怎樣的局面?我看過無數戰役,除非雙方實力差距過大,否則還沒有不犯錯誤的軍隊會被擊敗的情況。孔明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親手締造的行伍,正是一支永不犯錯的軍隊。照《孫子兵法》之說,是:『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先使自身不可戰勝,再等待能戰勝敵人的時機。)戰場瞬息萬變,奇謀妙策無法預先設定,出奇制勝之才亦無法靠學習獲得。歸根結底,《兵法》只能教人怎樣減少以至禁絕錯誤。」
「原來如此。」趙直嗤嗤笑道,「還以為是空前絕後之作呢。那孔明為什麼那樣得意?他很少自誇,可是寫出這道軍令時,」他抖抖手上的紙張,「他就像小孩子過年時得了身新衣,迫不及待想穿出去顯擺顯擺。」
「莫非你不知道?」
「軍事才能與實際指揮作戰能力完全是兩回事。」趙直指出,「司馬懿畏懼的不是孔明個人決勝沙場的能力,而是整支漢軍。因為這支漢軍,是諸葛孔明本人軍事才能的實體化。」
「屬下認為……」向朗嘴唇微微抖動,聲音卻極為堅毅,「馬參軍既然要為戰敗負責,便不該活著。他多活一天,失敗的記憶便多蔓延一天,他活著,這件事便無法真正終結。可另一方面,我與幼常情同手足,向、馬二家多年交情,這叫我怎忍見幼常死於刀斧之下?」
死亡發生得這般頻密。
我快步跟上姜維。
遙遙北辰,搖搖欲墜。
「我會想辦法,丞相……請別說不吉利的話。」
「好瑣碎!」趙直打了個哈哈,「孔明就是這樣。據說漢軍壞了一批朴刀,他都要親自追究是使用不當、還是質量不好,甚至著人暗暗重製了一批刀試用,為此專門發布了一條教令。這就是儒家所謂『小人之事』,難為你對此津津樂道。」
「別急嘛。」我用手指蘸水在几面上畫了個「井」字,「這就是八陣靜止時的部勒方式。中央為中軍,前後左右是四正兵,武器為弓矢長矛,負責正面攻守;四角是四奇兵,多為游騎小隊,負責往來策應。正奇相輔相成,根據戰場的不同情況靈活調動,散而為八,合而為一,因此稱為『八陣圖』。這九部共九千士兵再加上警衛、傳令等輔助軍士千人左右,總計大概萬人。這一萬熟習戰陣的士卒,只要調動得當,便足夠應付任何突髮狀況,這也令丞相有行師不敗的自信。事實上,之後他在野戰中確實未嘗一敗!」
「誰?」
「哦?」
「盆景好看是好看,可論到遮風蔽雨,怎能與一株樸實的大樹相提並論?」我笑了笑,「馬鈞早年的發明確實實用有效,譬如十二躡織機和龍骨水車,至今仍在造福百姓。可自從醉心功名利祿后,他的技藝就走上了邪路。他為曹睿造了能以水力帶動數百木偶騎射嬉戲的『水轉百戲』,這竭盡奇巧之能事的東西除了能給貴人取樂外,還有什麼意義?他所說的威力無敵的弓弩從未現身戰場,我敢肯定,就算真能製作出來,也只是他個人手工製作的精品,而不能像元戎弩一樣,由普通工匠大規模生產。」
手刃五、六人後,姜維被一柄長戈刺穿左脛,他身體一晃,以刀柱地,勉強維持不跪,緊接著四、五個魏兵一擁而上,第一刀砍在他肩膀上,第二刀扎入的是腰部……「夠了。」我掉轉臉。「還不夠。」是趙直冷冽的聲音,把手掌遞到我面前。致命的是戳入心口的一槍,五十七歲的姜維被這猛烈的力道死死釘在宮柱之上,血涌如泉。他頭顱垂落,雙眼大張。就這麼死去,而確實……還未結束。魏兵抓起朴刀在他腹部一捅、一割、一旋,肚腹剖開,挖出他的膽。「嚯!大胆賊!」他們啐道。那是嬰孩拳頭般大小的膽,被人恨恨一捏,迸出綠汁。
「六百六十里。」丞相給出一個確數,「出谷后還要向北走上百里,才能到達長安。假設百里地一天內即可趕到,那照文長所說,是要在九天之內走齣子午谷。子均算一算,需要日行多少里?」
「……謹受教。」我施了深深一禮。
「王子均!」他將身一直,怒目而視。
「哦……」很明顯精神為之一松,接著丞相問,「幼常人呢?」
這是十分不入耳的一句話。
在技術層面上完全處於劣勢的趙直試圖辯解:「可是馬鈞……」
「是嗎?不論怎麼處心積慮都無法改變?寫史的人,你真可以安心?」他還不肯全然放棄。
「咳!漢法本就禁止平民百姓藏閱兵書,我又不是你這樣的妖人。」我理直氣不壯地爭辯,「更為奧秘的陣圖的指揮操作,歷代更是口口相傳,謹防外泄。聽說只有姜維得到丞相真傳,真正懂得八陣圖的運用……」
「那是……?」
「那就賺不到你淚水漣漣了。」趙直不合時宜地介面。
「哦……看來要向你解釋更多事。你以為姜維不必被寫入歷史?不,這個人,我一早就看出,他無法留到下一代去評價。是指,」趙直指著煙雲里舉刀又砍倒一人、濺了滿身鮮血的姜維道,「他已是個死人。只有死人才能出現在這種魘術里。在『蔣琬』、『費禕』傳后,加一部《姜維傳》,可以嗎?我也漸漸懂得史家、至少你這個史家,怎麼安排合傳。無論從官銜、權位、心志、負擔……等各方面考量,姜維都有資格被放在蜀漢後期執政者之列。你記得嗎?我曾經預言他要做一件可怕的事,力求把被推倒的建築重新扶起,他做了,這便是結果。」
「說什麼『沒空』,分明是資質有限。」我清清嗓子,「這可是一個大問題。眾所周知,丞相把漢國經營成了一個極有特色的國家,這種特色在軍隊建設方面也頗有可觀。從先帝創業算起一直到滅亡,漢國都是一個尚武乃至黷武的政權,一直單純、專註地向著一統天下的目標奮進。不過,在軍隊的組建與領導上,卻悄然發生過大變化。如你所見,漢國出色的武將完全集中在先帝時代。先帝戎馬縱橫,前半生聚集在他身邊的,大多是一些武人——在遇見丞相前,他手下勉強可以被稱為『能吏』的人都沒有。他征戰一生,屢戰屢敗,倒也鍛鍊出一支百戰餘生的精銳。他入主益州的初期,也都是依靠這支軍隊,對地方豪強採取了一些壓制和防範的措施。建國后,雖然收羅重用了一批謀士能臣,可先帝真正親近、信任的,還是軍人。獨領一方的關羽、張飛、魏延,都儼然一副諸侯氣派。這便形成了軍強民弱、武強文弱的局面,這種格局在荊州、彝陵兩次大敗后,給國家造成非常嚴峻的形勢。」
無法腆顏否認這一點,魏延粗聲道:「出奇才能制勝!不冒點險,哪能有所斬獲?」
「一點不錯,趙郎真真妙人。」丞相說。
我翻過弩機,給他看見背面外廓上刻的一行小字:「建興九年十月五日,中作部左典業劉邈,吏羅征,工王樂作十石機,重三斤十二兩。」同時解釋:「物勒工名(在機械器物上刻其製作者姓名)是製造業的傳統,這種編號不但尊重傳統,還有另外的作用,一是弩機出現質量問題時方便追查責任者,而是提醒軍需官員,怎麼配給最合用的替換件。」
「真無奈。你說的轉變就是這時?」趙直總能適時提出能引發講話者解說慾望和成就感的關鍵問題。
「那為什麼丞相沒能達成他的夢想?」我緊接著提問,這正是多日來難解的疑惑。固然可以用漢國弱小、敵軍勢大、丞相年命不永等理由做解釋,可總感到與本質性的答案隔了一層。
「不危險么?」丞相淡淡強調。
「你個……」
「馬幼常(謖)呢?」一名五十多歲、修飾整齊的男子走入時,只見丞相在几案后抬起頭問。
「丞相……」
「不過……喂,好像走題了吧?」趙直誇張地呼道,「怎麼又變成抒發景仰傷感之情了?陳壽你可以做孔明後援團團長。原本打算探討的,不是孔明在知人用人上的失誤嗎?據我所知,不止馬謖一人,至少還有李嚴。我看過孔明請罷黜李嚴的上書,裏面說他早就聽鄉里傳言說李嚴腹內有鱗甲,是個富於野心,不可觸犯的人,可他以為有鱗甲的話,不去碰就行了,想不到李嚴會那麼得寸進尺、貪婪無厭,直至敗壞大局云云。就是說,似乎……」他略一斟酌,「他對人心、人性的估計,經常不夠準確。一如他想不到熟讀兵書、看上去成績出眾、才華卓著的好學生馬謖竟會神差鬼使違反他『當道紮營』的命令。陳壽,你會把這作為孔明的缺點寫入史書里嗎?」
我點點頭:「你挺能體諒人的。」
「看到與自己差不多貧苦卻比自己更忙碌、更負重的官員,百姓便有怨言,也是在可以容忍的限度里吧。」丞相苦笑起來,「不過,這是否脫不了欺騙與利用的興味?多少……有點虛偽?」
一隻願與燕雀交流的鴻鵠可以把燕雀都變成鴻鵠嗎?一隻飛禽做不到什麼,可千萬飛禽同時振翼,那是多麼宏大的力量!
這次我沒聽到優遊從容的「可以了」,反而聽趙直喋喋嘀咕:「糟了弄錯了!」「怎麼?」我張開眼,幸災樂禍地問。趙直抓抓頭:「太性急,連該去何時詢問孔明都沒想好,便把你拽到這來了。」「這裡是?」我沒有絲毫緊張感,心知趙直肯定能把我安然帶回炎興年間,也肯定能使我見到有益之事:回到任何一個有活著的丞相的年代,都是莫大福氣。「是漢中。」趙直掐指一算:這動作像極了江湖騙子,「建興六年(公元228年)的漢中。」
「依照常理,只有『仁政』才能贏得百姓的信任與支持。所以你理所當然地認為我行的是仁政?實際上,」丞相微微笑道,「我主持的政治不但不寬和,簡直苛酷。你該注意到,季漢百姓過得的確很苦。賦稅沉重、勞役不斷,百萬之民竟供養著十萬軍卒……這,」他斬釘截鐵做出判斷,「決非仁政。陳,」他問,「依你之見,仁政的基本是什麼?」
「我只能告訴你一些藉助其他記載窺見的端倪。」我道,「據我所知,有過不止一次的軍方記錄說魏延想獨自率領『萬人』出戰,費禕當政時給姜維的兵力也是『萬人』。漢軍編製向來以『千』為單位,譬如第一次北伐時,魏延便索要五千人,日後為什麼頻頻索要萬人?姜維麾下士卒,少了則不足以守御,多了則難以節制,費禕為什麼認為恰好的數目也是一萬?我猜測,這是因為——『萬人』正是個基本的攻防單位,也正是一個『八陣』的士兵數。」
「你看,弩機的結構挺複雜的,包括:擊發用的『懸刀』、瞄準用的『望山』、作為鉤心的『牛』等多個部件。本來一副弩機全由一名工匠獨力製作,具有極大隨意性,不同弩機各部件的大小厚薄都不同,彼此不能替換。一旦某個部件壞掉,整部弩機也就報廢了。而丞相統一了所有部件的規格與尺寸,使同種零件間可以替換,這就極大增強了資源使用率,工匠們也能分門別類生產零件,工作熟練度隨之大大提高。同時,這種直接生產、交納零件的辦法,也極大簡化了驗收程序,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軍吏們收受賄賂、以次充好的可能性。當然,」我停了停,「這種read.99csw.com事,也是知易行難。做起來才發現,要讓成千上萬個精密機械部件的相似度達到要求,談何容易!最終能做到的是,同一工匠在一定時間、同一作坊里做出的零件大致可以通用。」
「怎麼控制?」趙直問。
短暫的沉默后,廳內氣氛熱烈、激動起來,將軍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都為魏延之計感到振奮。好在王平與同僚關係很一般,沒人主動與我交談,我維持泥塑木雕之姿端坐著,心道:是否還要把眉頭煞有甚事地擰在一起,才更像素有「鐵面將軍」之稱的王子均?
的確,一部漢國史在先帝駕崩后的部分,就像一棵以丞相為根干、其他人為枝葉的大樹,在這些枝葉中,「軍人」甚至沒有作為一個整體獲得一席之地。就我所知,丞相與所有純軍人都沒有超出公事以外的交誼,哪怕是人品最好、地位最高、共事最久、配合最默契的趙雲將軍。
「什麼?」
「逃了。」張裔簡單地回答,「這便是壞消息。」
我很快體味到了,很快發現,一向以微笑示人的丞相,一旦露出嚴峻之色、甚或僅僅是面無表情,便足夠使人感到一陣悚懼。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負擔著他所授予、所寄望的重量的人們,還須繼續前行。
「什麼啊你這說的!」我頭大如斗,同時感到他了解的,也許還不如我多:其實可以想見,雖然他曾與丞相共事,卻未必會對這麼具體、繁密的軍務感興趣,丞相亦不大可能主動向他解說。「沒那麼誇張,」我苦笑道,「陣圖這東西,就是行軍作戰的隊列戰法,孫武將它改良歸納為八種,稱為『八陣圖』,這在《漢書·藝文志》里便收錄了。後來人們在此基礎上對陣法進行推演革新,沿用『八陣』之說,『八』不一定是確數。譬如《孫臏兵法·八陣篇》里談及的陣法就不只八種。」
「丞相,聽說長安守將夏侯楙是曹家女婿,年紀輕輕、膽怯無謀。丞相若能給我五千精兵,加上五千運糧隊,取道褒斜谷,循秦嶺以東、子午谷以北進發,不用十天就能到長安。夏侯楙聽說我軍突然襲到,必定乘船逃走,長安就只剩下御史、京兆等一干文官。我方取橫門邸閣與民間的糧食足可保障軍需。曹賊調兵遣將來對付我軍,至少還要二十多天,那時丞相你率領的大部隊肯定已趕到與我會師了。如此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
「我會儘力而為。」捏緊袖口,我舉步走入。
「是建興六年!」趙直強調時間,又道,「對你陳家來說,這一年也是不幸的肇始。聽到這個年份居然無動於衷,莫非陳壽你也像我一樣,是個不肖子?」建興六年我還未出生,我應該記得它嗎?心下略一盤算,我深深震動!沒錯,正是這一年,父親遭受了僅次於死刑的髡刑,乃是諸葛丞相頒下的判決書。原因是父親未能挽救一場失敗的戰役,老實說該戰役在丞相擅自決定其主帥人選時便註定要敗亡:至少我這麼認為。這是漢國在後主登基后,主動向曹魏發動的第一次進攻,史稱「一出祁山」。浩浩蕩蕩的軍隊拉開了前途一片大好的戰事局面,隴西諸郡紛紛叛降,魏國皇帝移駕督戰,敵軍上下人心惶惶……順利與輝煌直至某一天,嘎然而止,停在一個叫人扼腕嘆息的地名上、停在一個叫人切齒惱怒的人名上,那是:馬謖。
就像受了沉重的一擊,丞相一時面如土色。
「任何改動都是多餘。趙直,你越活越昏悖了嗎?越活越不了解曾經的你與諸葛丞相了嗎?他們多麼滿足、欣然、和諧,沒錯,很哀傷……可是,」我重複道,「很完美。我相信即便用死亡來威脅三十年前的你也無用,那時趙直對丞相懷抱的愛慕絕不遜於今日之你。現在,你能夠不吝一死救丞相,那時,他為成全丞相純粹的人的一生,也不懼一死!你可懂得嗎?他像丞相一樣,有膽氣承擔死亡,以至於『妖人』二字,已不適合加諸他身。也許你不肯承認,五丈原上的趙直,比你——我所知任何時候的你,更了解丞相,也更像是他的……朋友。」
傳為神秘的陣圖以如此驕傲的面目現身在我面前,不由我感到少許惶惑。對八陣圖我有過膚淺的猜測,撫摩著丞相的親筆敕令,我忽然想,也許可以向趙直求證一二。
「據說張裔素有『干理敏捷』之稱?」
「那倒不是……快點!」
「你……你豈能對丞相……如此無禮?!」
「不是『完全沒有可行性』,只是以亮的才略,暫時還沒看出它有持續拓展、保有戰果的一面。文長必是苦思冥想,才得出這一計,也許有日,他能進一步把它完善,使之成為開疆拓土的良策。亮不需要他立馬低頭放棄,也不貪圖眾人的敬服或讚歎。」丞相微笑,「與其令人匆匆氣沮,未若留下足夠餘地,容他慢慢思量。只這初此北伐,子午谷之計,必須暫且擱置。」
那件事是:丞相怎樣了?
「是平行的。我們所做的,只是累世傳承、不斷超越。趙直,你一定沒聽過或不真正懂得一句話。」
「是的。」他點點頭,「不妨把範圍放得更寬。且看先秦兩漢的才俊:孫武、韓信之類名將,張良、陳平之類謀臣,管仲、蕭何之賢相,也許在某些領域勝過他,可依我之見,其整體實力都在諸葛孔明之下。」
我頷首:「還不止於此,你若能從武庫里弄個弩機出來……」
我啞然。
「興復漢室,還於舊都。」也就是「滅魏」。
「快點快點,把我變回去!」
他走後,丞相把硃筆重重拍在石硯之上!他閉上眼。我不忍卒看,拉著趙直悄悄溜了出來。
魏延三分緊張、七分興奮地盯住几案后的丞相。四十五歲的丞相側轉身子,仰面望著高懸的地理圖,從我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丞相整整齊齊的鬢髮間流動著潔白的光,他修飾得極為端正,天然有一種叫人敬服的氣度。手指在几面上輕輕扣擊了好一陣子,丞相表情平淡地給出意見:「這太危險。」
「要趕我走,直說便了。你與陳的私房話,我還沒興趣聽哩。」趙直把沙盤一推,與我擦身而過時他壓低聲音,「我知道你,也能猜到你的目的;沒用的。」他走出營,我耳邊還盤旋著他的話,「沒用的……別以為我不在意他,恰恰因為在意,所以不許任何人改變這件事!」
趙直伸出食指,凌空書寫,每一筆每一畫,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痕迹,道:「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這是姜維秘密寫給後主的信,這封信使後主又惶惑、又僥倖。」趙直解釋,「姜維取信於鍾會後,便勸鍾會獨據蜀中,與曹魏分庭抗禮。鍾會採納了這個建議,同時依姜維之計,發布矯詔,聲稱討伐魏國權臣司馬昭,誘騙、軟禁了眾多部將在漢宮裡,要他們同意舉事。部將家小都在北方,不肯夥同謀反,於是鍾會又打算照姜維說的辦,把他們一一坑殺。姜維的本心,是借鍾會之手清除入主成都的魏將,再殺了鍾會,重立後主,這真是……」趙直選擇了一個詞,「『異想天開』,不過我很激賞這種妄想,我說過,他很可能是最後一個食俸祿、憑熱血的漢臣。還沒等鍾會把埋人的坑挖好,消息便走漏了,其他將領麾下士卒殺進宮來,一通混戰,你也看到了,姜維死了,姜維的妻子盡數被殺,鍾會也死了……以及太子劉璿,也喪命在亂軍之中。」
「趙郎,夜深人寂,正是觀星之時。」丞相又道。
「夠了。」丞相平靜地開口,「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嗎?兩位將軍火氣過盛,先出去納納涼為好。」
「不是草草掩埋,是久久融入。」
「不知……」
我閉上眼,悶悶地想:倘使我有他這樣的神力,一定能做出更驚人的業績。上天把這種力給他、他接受這種力,雙方都是在暴殄天物。
向朗深施一禮,轉身告辭,手指搭上門閂時他忽然問:「朗這麼出眾的人才,是否已使丞相無法容忍?」
「喂!」我特別選出《八陣令》還給趙直。
「他們具體是怎麼調動的?」趙直追問。
「趙直,」我又一次擱下筆,「你說丞相是三足鼎立時的無雙國士嗎?我是指,才幹、意志、談吐、學識……各方面綜合水準為最高。」
「仁政?告訴我實話。」丞相舒展眉目,「你撇除成見,看待我所做的一切時,你覺得我實行的真是所謂『仁政』嗎?」
殺聲震天,漢宮被塵煙遮蔽,滿副武裝的魏國士卒儼然在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攻城戰,用圓木轟轟撞擊朱紅宮門,點火焚燒宮垣,搭上長梯越牆而入。人人臉上是野獸般的獰惡,紛沓爭搶、咆哮高呼,一時戈矛林立、箭下如雨……宮內有一支抵擋的孤軍,邊殺邊退,也是魏人裝扮,他們顯然沒有堅定的信心要守護什麼,反倒為「廝殺」這一行為本身感到困惑,甫一接戰,便花落星散,由宮苑偏門奔逃而去……目睹這一幕我心生疑竇:怎麼回事?國家已滅、君王已降,並得到會被厚待的允諾,為什麼還會在皇宮禁苑發生激烈爭鬥?何況交戰雙方,都身穿同樣服色的戎裝。目光不期捕捉到一個人,我失聲叫道:「姜維?!」
「丞相向來看重陳大人,您的勸告他多少會聽一些。能少處置的案牘,就少處置些;能推遲到明日做的事,就請別急於在今日做完……丞相千金之體,委實不宜這般操勞。」他抱拳施禮,「……拜託了。」
他要求每個士兵都以主動的姿態參与戰爭,他們不但是握刀的手、奔跑的腿,還是注視的目光、思索的頭腦,他們人人都是左右戰爭的積極因素、活的因素。像治國一樣治軍,這恰恰是丞相最強的強項,所以才能慨然判斷:「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以敗;無制之兵,有能之將,不可以勝。」(讓無能的將領統率嚴明的軍隊,未必就會落敗;讓出色的將領統率散亂的軍隊,一定無法勝利。)才能坦然宣稱:「八陣既成,自今行師,庶不覆敗矣。」——從今而後,再不會遭遇戰爭敗績。
「確實聽不懂。」
所以需要一個人負擔下絕大多數罪責嗎?最恰當、最好、幾乎唯一的人選,無疑是馬謖。
「我不是魘師,聽從你的勸告,我已很多天未出門。」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慢慢道,「很難直面這麼慘烈的殺戮。雖然這些已是歷史、是往事,可畢竟發生在我身處的同一城市、同一時段。我聽說過不少有關太子的事,人們都說他是個素行周正的君子,愛好《詩》、《書》、《禮》、《樂》,也曾用『親賢臣,遠小人』來勸諫後主。有種說法是黃皓一直擔心後主百年之後、太子登基,他將死無葬身之地。不料黃皓還活著,太子卻死於非命。趙直你注意到未?奪去他性命的,正是丞相『神弩』。」
「可國家上上下下,確實都信賴、愛慕、仰望著您。這不是欺騙百姓的結果,而是……」我豁然開朗,「對,不是仁政——是善政!善政!仁政之本在於寬簡、無為,善政之本在於公平、條理!」
「還是別與他打照面。」趙直說。
「魘師無公事。」趙直打個哈哈,「再說,關二小姐能與諸葛丞相比么?偷盜小戶人家的一勺米與偷盜皇宮內苑的一桶金,可怎麼比?陳壽,管好你袖裡的玩意兒。這件事你若能獨力辦成,便再好不過;否則,」他沒再說下去,握住我肩的手指,分明運上訣別的力道,「……去吧。」
趙直握起手掌。
「沒錯,興復漢室的理想感染了漢國百姓,每一個士兵都有樸素的是非觀和判斷能力,他們不再像漢末部曲私兵那樣,只忠於豪強軍主,他們忠於國家與整個天下,忠於一種理想、一種責任。這與之前談到丞相之治軍有異曲同工之妙,丞相把士卒視為可信賴的一個個『人』的『個體』、而非『工具』來對待。想想吧,渭水對峙時,漢軍與魏國百姓雜處屯田,軍民之間秋毫無犯。這是亂世里許多軍隊在本國都做不到的事。它依靠的不是強制執行的嚴格軍紀,而是每個士兵的理想:只有真正明白其使命是拯救與解放、不是征服掠奪的士卒才能做到這一點。也正因為此,丞相去世,魏將軍想要奪權、殺掉一直與自己不和的楊儀時,士兵們沒有跟隨軍隊的副統帥、將才出眾、善待士卒的魏延,卻選擇了官職低微、不通軍事、平日又忌刻瑣碎的長史楊儀。顯然他們認為,這時楊儀等文官代表著冷靜的思考與周密的計劃,是更能把國家導向有利方向的人。這樣的事情古今罕見。有了這樣的軍隊,我們才能在丞相歿后數十年,始終以一州之地保持對曹魏的積極攻勢,以攻為守、昂揚生存。」
「你——你真是鐵石之心!」
「為什麼議事時不把這些顧慮一一說出?」我又問,「丞相這席話,足以使魏將軍打消妄念,使眾人心服口服。子午谷之計,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可行性的白日夢哩。」
「挺好,紀律……好多了。」我猜測著含糊道。
趙直揚揚眉:「別告訴我你對此一無所知。」
「陳在想什麼?幫搭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