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只問了一句話：

「我感到……」于隊目站起來，拍拍兩手。「……憤怒。」

白豆驚覺龍爺與葛小哥背項所散發的殺伐氣息仍沒有消失。

于隊目緩緩扯下矇著下半部臉龐的黑布巾，攤開那幅沾血的羊皮軍圖。

四個男人就這樣在黑暗的曠野中站立著，交互對視，不言不語。他們已不需要語言。連繫彼此心靈的是一股自出娘胎即與恐懼並存的侵略野性；一股混合了毀滅與自毀、對危機和刺|激熱烈崇拜的黑暗慾望；一股超越理性、單純以他人的死九_九_藏_書亡證明自己存在的衝動。

白豆感覺到無比的亢奮。他仍有點害怕，但此刻他寧可死去也不願逃避。許多年沒有感到如此輕鬆。從這一刻開始他脫離了俗世一切權力關係的束縛，面前充滿無限的契機。他驚異地看著于隊目——眼前這個蒼白的年輕人就是他的解脫者。

這句話有如靈驗的魔咒，迅速鑽進人心，把求生本能自蒙昧中喚醒。

「你們是不是還打算為了別人去送掉生命？」

于潤生。潤澤蒼生。

他們在瞬息九_九_藏_書間彼此了解：我們將要去完成的事情，已不再是別人下令交託的任務，而是自願、渴望進行的一場最神聖威嚴的祭典。

——是嗎，老大？

白豆瞧著同袍一個個遁入黑暗中。

于隊目的視線漫不經意地在地圖上游索。實際上他根本不必看。軍圖上彎彎曲曲的黑線他全都牢記在心中。

「你呢？」龍爺神情肅穆地撫掃唇上的鬍鬚。「你又為什麼留下來？」

白豆多麼想效法他們。但他做不到。充塞在他腦海中的是那名垂死敵九-九-藏-書兵的灰鉛色眼珠，和瞳孔內那股揭示死亡真貌的恐怖執念。

「你們還留下來幹嗎？」于隊目把軍圖捏成一團，收回衣襟內。

刺殺部隊無聲無息地接近敵陣西北方兩里之內。三十二套黑布衣，裹著三十二副冷汗淋漓的肉體和單薄的鞄甲。簇新的兵刃也以黑布密裹著。

荒野上只餘下四個人：于隊目、葛小哥、龍爺、白豆。

于隊目蹲跪下來，伸手往地上抓起一把泥沙，讓沙土自指縫間滑落。他的眼睛凝視著那四道細小沙https://read.99csw.com瀑的動態。那不過是幾秒間的事，白豆卻感覺等待著于隊目的答案許久。

于隊目證明了：賦予他權柄的並不是那面半分錢也不值的小令旗，而是他對人類心靈的透澈了解與絕對操縱。

于隊目掃視其餘三人。

三十四年了。今天狄斌是世上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于老大一生翻雲覆雨的霸業，正是肇始於三十四年前那一夜、那一刻問的那句話。

于隊目重新披上黑色臉巾，只露出那雙仍然異采流漾的眼睛。「我的名字叫于潤生。」

刺殺部隊停九*九*藏*書止前進。三十一名刺殺兵盡量縮小身體，蹲踞圍攏著于隊目。

眾刺殺兵都在等待他解說刺殺戰術。

白豆清楚感受到兩人背項散發出的劇烈殺伐氣息。一種渾忘了生死的人才能發出的氣息。

好名字。

白豆清楚聽到自己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他默默緊隨在葛小哥和龍爺身後。瘦小的龍爺背著一挺長度相當於他身高三分之二的強弓，左手套上烏革護臂，左腰掛著一個特大的箭囊，並肩與葛小哥走著；黑巾蒙頭的葛小哥背負著長刀，高挑的身軀挺得筆直，周身彷彿滿布著尖銳刺人的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