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潤生把搗爛了的草藥鋪在一片潔凈的布帛上，蓋到狄斌的傷患處。狄斌的皮膚感到清洌舒暢。

狄斌躺卧在以粗布摺疊成的軟墊上，渾身流汗發熱。

劇烈的傷痛有如緊纏全身的叢叢毒蛇，以狠利的長牙深深噬進肌肉，把劇性的毒液注進血脈，灼|熱的毒素隨著奔流的鮮血湧向腦袋，製造出千百個交疊的噩夢……

于潤生瞧著洞口前正跟眾人合力宰割獵物的鐮首，對狄斌說：「你還憎恨他嗎？」

男人停止了嚎叫，放下雙臂。野獸般的神情終於漸漸恢復了人類氣息。

——這是勝利的氣息，可以吸進心坎，充塞每一根狂傲的血管。

狄斌以欣慰的眼神看著于潤生，又看看鐮首的身影。他點點頭。「我們也都是奇怪的男人啊……」

龍拜想：他（它？九-九-藏-書）會說話嗎？

——啊，這張臉，這張結實的黑臉幾乎和自己的臉頰緊貼。看得多麼真切。奇怪，在又狠又硬的死斗中，這張黑臉是熟悉的。好像一個許多世代以前便已相知的故人……額上那黑色的東西——看著它，就像混沌時代的原始人類看著閃動的火焰，好奇又覺畏懼，強壓著身體的顫震遠遠觀看，不敢走近去伸手觸摸，恐怕會受到莫名的可怖傷害……那黑色的異物分明是突出在皮膚外的，乍看卻又像一個小小的無底深洞，吞噬一切生死憎愛……看不透，看不透這個洞里——也就是這個腦袋裡——收藏了些什麼……

——天，你看見嗎？

無數迅速變換的影像在腦海里不斷飛快出現，那天的狂暴死斗在夢中億萬次重演……

于潤生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九*九*藏*書他張開乾枯的嘴唇。

「我最初進軍隊時，就是當磨兵器的。」鐮首說著，手上匕首爽利地把麋鹿的皮毛剝去。

齊楚驚奇地瞧著默默垂頭幹活的鐮首。顯然他對這個奇異的男人仍存著一點恐懼。「不……可能吧？」

男人緩緩站立，緊握雙拳向天高舉，仰首嘶嚎。

山洞外這時傳來歡呼聲。一直站在洞外的齊楚迎接龍拜跟葛元升回來。走在最後是赤著上身的鐮首。他把長發束在後頭，肩上橫扛著一頭大麋鹿。

狄斌搖搖頭。

狄斌悠悠醒轉過來，朦朧中只感覺身上某些束縛被輕輕解除了，葯香隨著那種解放的觸感撲鼻而來。

他閉目站在屍橫遍野的中央，以五尺鐵劍支撐著碩大的身軀，感受夏風吹送而來的陣陣血腥氣，心中怡然。

「醒過來啦？我正替你換藥。」

read.99csw.com「那……人呢？」

葛元升看著手上的長矛尖鏑，點點頭。

「是嗎？葛小哥！」

「剛才大塊頭可真厲害，跑得比這頭鹿還要快！」洞口傳來龍拜的聲音。

鐮首把獵物重重摔在洞前，露出了寬廣肩背上虯結的肌肉和數道翻出了血紅嫩肉的創疤。

可是在這模糊的影像中，狄斌竟看見了于潤生跟那個「男人」的臉孔互相交疊……兩張極端的臉——一張白皙陰柔，一張黝黑堅剛，在此刻意識不清的狄斌眼中看來卻是何等相像……

他究竟是不是人類？龍拜這樣想。

「于隊目，剛才你說……那人跟他們上山去……」狄斌這時意識才完全清醒。「我們沒有……殺死他嗎？」

「我跟他們說了一句話。」于潤生微笑。「要生存便需要夥伴。這個叫鐮首的男人真是個難得的好夥伴啊。九_九_藏_書」

男人默默看了于潤生一陣子，才以粗獷的聲音回答：

于潤生瞧著洞口的四人，又說：「山野是比戰場還要奇妙的世界……」

于潤生把新採的草藥堆在一片扁石上，用另一塊圓石把葯搗爛。「我在家鄉的時候學過醫。」

「他早已復元了，跟龍爺他們上山打獵去。你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整整五天啦……」于潤生恢復了笑容。「放心吧，你快要好了。」

「我殺了人。」于潤生坦率的回答出乎狄斌意料。「我在家鄉被通緝。軍隊是我唯一的活路。」

于潤生搖搖頭。

陸英風倦極卻也興奮極。

狄斌的視覺漸次清晰，看見了于潤生的臉。一張關切的笑容。狄斌感動得雙眼濕潤。

「你是怎麼說服龍爺他們的？」洞里的狄斌問。

「要殺死這個男人可是很困難的事呢。」

齊楚聽到于潤生這九-九-藏-書句問話時心弦震動。那一夜首次相遇時，于潤生也問了他同樣一句話。

草藥裂開溢出濃稠汁液，香氣四飄。

這短短六個字所透出的那股足以消弭一切恐懼、懷疑的氣魄，齊楚至今記憶仍然鮮烈。

一次歷史性的巨大勝利。

狄斌感覺到于潤生的疑慮。他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我可是親眼看見的！葛小哥也看到了！」

「後來呢？」狄斌忽然問。「你為什麼……進了軍隊？」

在一瞬間，于潤生露出微微錯愕的表情。但這隻是沒有人看見的瞬間。

「啊……」狄斌發出漫長的呻|吟。汗水染滿了布墊。

「你叫什麼名字？」

他抬首觀天狂嘯。

「是啊！還有他的打磨功夫！看看葛小哥手上的矛。還有我的箭簇。鋒利得可以！嗨，大塊頭，這是從哪兒學來的？」龍拜拿出囊里的箭矢細看。

「我叫鐮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