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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第六節

第三章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第六節

離開大牢后,齊楚到了破石里的倉庫「老巢」看一看。他大概每隔三、五天都會親自點算存貨一次。這當然不是真的必要——要認真點算整個倉庫的貨物,最少也得花上一個上午。他只是要讓倉庫的部下看見自己出現。讓他們知道:齊四爺隨時從背後看看你幹得怎麼樣。
——是我說錯了什麼嗎?還是有什麼遺漏了?
三十二歲的于潤生看起來像三十二歲,而且是很好看的三十二歲。
認識于潤生也有五、六年了,雷義回想。他記不起於潤生的樣子有哪兒改變了。除了蓋在唇上那修得很美的短髭。髭鬚令他的臉變得更令人難忘——五官的輪廊彷彿都變得深刻了。
他想起剛才碰見狄斌的情形。他不能否認對這個六弟確是有一點妒忌。不過是幾年前,狄斌還是那個容易給人家看輕的小矮子。在當時「腥冷兒」的眼中,溫文的齊老四與羞怯的狄老六相差不遠;今天的狄六爺每走一步都蘊藏前所未有的自信,「猛虎」狄斌——「大樹堂」在漂城黑暗街的代言人與執行者。
自從七年前「平亂戰爭」以後,朝廷對戰爭物資(包括銅鐵、木料、建材等)大加監控,供應不足上加上濫征賦稅,官貨的價格完全超出常理,造就私貨迅速蜂起。
齊楚則為建築生意添上神來的一筆:在工程中滲進低價的劣料,或是指使工匠作些外行人看不見的手腳。結果是屋宇建了不到兩年又要修修補補。沒有靠山的屋主當然不敢討賠償——誰都知道「承館」背後就是「大樹堂」,而承接修補工程的當然又只有「承館」的工匠……
「很好。他知道查嵩不少事情,可是他說要走時,查嵩沒有多挽留。那就是說查知事對這老頭很放心。」
車子往東駛出了破石里,在平西石衚衕口停下來。齊楚跟手下步入衚衕里的「大樹堂」分店。
有的時候他會懷念從前的自己,然後討厭現在的自己,然後開始喝酒,其時只有香苗的臉可以安九*九*藏*書慰他。
于潤生坐在床上。身上披著那塊巨大的虎皮。
「小四你覺得嗎?漂城好像已經變得太小了……」
「滕翊那邊怎樣?」于潤生馬上便問。沒有半句寒暄客套。
包裹著虎紋的身體,周圍飄浮著淡淡的霧,乍看彷彿發出熱氣一樣。
齊楚離開「老巢」,經過一條濕冷的窄巷,登上了停泊在大路上的馬車。齊楚知道自己每一次經過這條窄巷都有被伏擊的可能,可是他並不特別感到害怕。他知道要是自己遇襲,就意味于潤生、狄斌跟「大樹堂」其他重要人物都必定同時受到攻擊——單單齊四爺一條性命沒有什麼奪取的價值。其時已經是整個「大樹堂」存亡的問題了,個人的恐懼相比之下微不足道。
齊楚坐在車廂中,隨從馬上遞來一塊布巾讓他抹臉。齊楚用布巾掩著嘴巴,又再咳了起來。
牢房壁頂那個小窗透射淡淡的陽光。于潤生躺在床上,身上仍披著虎皮,仰視粗石砌成的天花。
「關於金牙蒲川……」齊楚遲疑了一會兒。「對方已經答應會面了。」
于潤生似乎早已知道。他仍舊躺在床上,身體在虎皮下蜷曲,側過臉對著齊楚。
「你一定會娶到她……」為了這句承諾,為了這個女人,于潤生和「大樹堂」犧牲了許多。
于潤生的王國真正有多大,每個月調度的資金真正有多少,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有齊楚一個人清楚知道。他倆每次見面時從不打招呼。于潤生也很少對四弟說什麼勉勵的話。單是這份信任已經足夠。
「那個我會解決。」
齊楚看著火光。
「已決定了。下個月就辭官。」雷義回答時也毫無表情。
一頭老虎在裏面沉睡。
他在想念寧小語。有的時候他忙得好幾天沒法見她,就用想象來滿足。那眉毛,那手指,那腰腿,那嘴唇,沒有一個部分不完美。人們在想念自己的愛人時,腦海里的形象總是把對方美化。可是齊楚沒有。他閉起眼九九藏書時看見的她,與睜開眼時看見的她完全一樣。寧小語就是那麼可怕的存在。一個活生生會笑會喝酒會嘆息會做|愛的夢,看見她你會馬上想象到失去她時有多心痛。
于潤生沉默了一會兒。「我會送滕翊一份禮。你自己也送一份。其他的我會替你打點。安心準備當總巡檢吧。多找查嵩談談話,吃個飯之類——他不答應也不打緊。讓他對你安心便可以。你們以後共事的機會多著。」
「那一天你不用跟我去。」跟蒲川的談判定在五天後。「然後我要跟你詳細商量。所以你要好好休息。那天不用做任何事情,就留在客店裡等我。也正好陪陪你的女人……」
「老巢」里積存的木材跟磚瓦都不足,他已經派人催促貨源。桐台那邊有四座宅邸幾天內就要動工。更要命的是新埠頭用的建材比預期增加了許多……
「你家人好嗎?」于潤生忽然又在背後問。
他知道在「大樹堂」眾兄弟心目中的齊四爺是個怎麼樣的人。他也明白,永遠只有像龍拜跟狄斌那種戰將,才能真正獲得這群人的崇拜。他不在乎。即使他知道有的部下甚至討厭他。他知道在一個成功的組織里,總得有一、兩個讓人討厭的人,負責所有讓人討厭的工作。
齊楚感覺老大有別的想法。
倒是「大樹堂」藥店的藥材生產和販銷,雖然毛利不豐,但因為在漂城及鄰近鄉鎮都形成壟斷,整盤生意的盈利甚為可觀。
——這是雷義進入牢房時的感覺。
于潤生這句話仍在齊楚腦海中響著。
——漂城變得太小了?……
「四爺好,葯煎好了。」藥店掌柜早在店前迎接,陪伴齊楚直走到店后的倉庫里。倉庫中央生起一爐炭火,上面溫著一個瓦罐。齊楚深深呼吸那溫暖的葯香。
牢房打掃得異常潔凈,擺放著桌椅與杯碗。左面牆壁立著一個塞滿了賬簿和卷宗的大書架。放在角落那張床很軟,上面放著摺疊整齊的棉被跟寢具。
——他甚至沒https://read.99csw.com有跟我談金牙蒲川。
「可是以你跟查嵩的關係……他不可能讓我坐上那位置。」
「小四,你贊成我們跟這傢伙合作嗎?」
「合作對我們有利。這個蒲川是道地道地的生意人,而且很有辦法。有了他,可以穩住很多人事:河運、私貨、從前『屠房』那些人,甚至……查知事。」
于潤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金牙蒲川……這個人確有點價值……」
提起查嵩時,齊楚仍禁不住有點難為情——畢竟「大樹堂」就是為了他而得罪漂城知事。他繼續說:「那就是說穩住了整個漂城。然後我們可以專心去干其他生意。」這當然包括往城外擴張的計劃。
齊楚疑惑地瞧著他。
同時于潤生又成立了「承館」,表面上是承接建築工程及招募工匠的行館,實質上卻逐漸把漂城內的工匠師傅全部掌握在手——最初過半的工匠都拒絕加入,這是在十幾根指頭被敲斷前的事。
「還好。」雷義點點頭。
地底的空氣很冷。石壁與鐵柵結著水珠。這兒不完全在地底——正對鐵門那牆壁上方有個小窗口。冬晨的陽光透過發銹的鐵枝射下來。那窗外面就是荒墳吧,雷義心想。從外面是永遠無法窺視這牢房的——裡頭永遠比外面黑暗。
齊楚手邊有一疊契約,上面押著好幾家大商號跟船運號老闆的手印。他們都已答應棄用「合通埠頭」,轉用於潤生的新埠頭起卸貨物。
失去她……齊楚不敢去想。
于潤生說完便揮揮手。
——雷義始終不知道:他遇上香苗跟她的兩個孩子,全是于潤生安排的。
不久后,漂城裡任何人要建造屋子,都得於潤生點頭。用的建材當然也全是「大樹堂」進口的私貨。其他走私者發現這一點時已經太晚了。
他瞧著街上的風景,默默盤算今天的工作:下午必須到城外視察新埠頭的進度,要趕在出城前把店裡幾條大賬目計算好。今天又是破石里賭坊的上繳日子——那是他們擁有https://read.99csw.com四家賭坊里最興旺的一家。總數不會多,可全是零碎銀錢。齊楚今晚整夜都得留在安東大街的總店了。另外要安排把錢調到「承館」的監工手上,還有聆聽手下打探到什麼房產買賣的情報……
這已經不能用「小」來形容,齊楚想。最初那兩年他時常失眠。這麼大量的金錢在自己手底下流動,他過去從來沒有想象過。他生怕自己會出錯,現在已經習慣了。
齊楚原本建議盡量利用這壟斷形勢,把藥材價格抬高。但于潤生斷然反對,相反更每月向城裡窮人贈葯一天。齊楚明白老大的意思,也就沒有異議。
「坐。」于潤生擺擺手。那聲音跟神情里再沒有過去那種尊重。雷義已經習慣了。他坐在椅子上。
齊楚在結義兄弟里是唯一在城市出生的一個。那時候他家裡還有錢,他的爸爸還每天穿著官服……那個城市曾經是少年齊楚人生的一切。如今回想起來卻發覺,那城市跟今日的漂城相比,簡直只算是個窮地方。
「我已經看見了……」于潤生的視線一動不動。「兩、三年後的『大樹堂』是怎麼樣……」
「他跟查嵩關係如何?」

「大樹堂」最下層的生意包括三家飯館酒店與一家客棧,還有十幾條街的商鋪攤販定期奉納「規錢」……這些就是于潤生手上所有「可見」的生意。
兩人在牢房裡沉默著。「漂城太小了」,老大的意思是把生意從漂城擴張開去嗎?首先是四周的鎮縣,再來就是州內其他大城。那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也許要花上十幾年。但是絕對值得。
齊楚跟手下圍坐在爐火四周,伸出僵硬的指掌取暖。他瞧著掌柜把葯傾到碗里時,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一個老僕人。那印象很模糊,同樣是這種天氣,齊楚小少爺半卧在床上,老僕人用皮膚粗糙的指頭剝開柑子,把柑肉送到他嘴邊……
可是那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一切都如此順利,為什麼老大忽然有這樣的喟嘆?
于老大那句意味深九*九*藏*書長的話又響起了。
眼前的炭火發出破裂的脆響,齊楚的臉通紅,藥味在喉嚨里翻湧。
當於潤生突然說出這句話時,齊楚從堆滿桌面的卷宗和賬簿之間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老大。
其次是「大樹堂」在漂城裡直接擁有的四家賭坊與十二家娼館。骰子與婊子從來都是黑道賺最多最快的工具,「屠房」各殘餘勢力幾乎全部都專註于這兩門行業,城裡的競爭異常激烈。
葯汁一口氣灌進肚子里,那苦味像要從鼻子湧出來。
于潤生沒有再說話。雷義等了一會,便敲門示意葉毅來開門。
牢房裡再沒有其他人。沒有任何護衛。雷義知道于潤生在大牢里絕對安全。于潤生就是透過雷義結識大牢管事田又青。在於潤生的協助下,大牢里的「斗角」賭博業務擴展到牢房以外。喜歡新鮮事物的漂城人對這種刺|激的賭博方式有莫大興趣——把金錢押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比押在骰子上有趣多了。有錢人則更有興趣臨場觀看那殘忍的搏鬥。有的甚至開始提議自己豢養拳手參加。田又青的財富因此一下子暴漲了好幾倍。他親切地稱呼于潤生作「老哥」。
各樣私貨中,當以「豐義隆」獨佔多年的私鹽利錢最豐厚;其他貨色,在漂城一向由「屠房」及其保照的私梟(如金牙蒲川之流)把持。四年前「大樹堂」成立后,首務正是接管「屠房」遺下的私貨網,其中主要集中在木料及磚瓦等建材上。于潤生藉助已有的藥材販運渠道,不久即把走私生意建立起來。
雷義站起來,轉身面向鐵門。沒有什麼不甘心的餘地,他想。今天的他不過是另一個瀆職的役頭,而且有了不願失去的家人,他已經沒有資格跟于潤生並肩說話了。他不過是于潤生手上另一件資產。而資產是可以隨時交換和買賣的。
「大樹堂」旗下業務有三大支柱:私貨販運(以建材為主);「承館」的建築生意;大牢「斗角」博彩。新埠頭建成之後,河運則將成為「大樹堂」的第四項主要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