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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苦集滅道 第八節

第一章 無苦集滅道

第八節

「下午我們遇上的那隊人馬是哪一路的?」于潤生的問題令花雀五有點意外。原來他並不是在想容氏父子的事情。
「馬上娶另外一個女人。」于潤生說。
伏在李蘭懷中的阿狗已經抵不住疲倦睡著了。李蘭撫撫他的頭髮,然後向丈夫說:「我把他抱上床去。」她抱著阿狗站起來,帶點害羞地朝蒙真略一點頭。
「他們全都去,會不會……」花雀五悄聲在於潤生耳邊說。于潤生搖搖頭。「不要緊。」
茅公雷皺眉想了一想。「是因為……那個死了的女人?」
鐮首和寧小語這時才回到前廳來。狄斌看見五哥那孩子氣的臉,不禁也笑起來。
葉毅和花雀五感到納悶:兩個在黑道打滾的大男人,首次正式見面盡在談家事。
比較漂城的繁華,首都又寬又長的街道靜得異樣。沿途路人並不少,可是個個都臉色木然地快步行走,沒有人站在路旁談話。偶爾經過飯館吃店,裏面也不算冷清,但是食客都靜靜坐著,並沒有如漂城飯館那股酒酣耳熱的氣氛。首都里每個人彷彿都背負著一種無形壓力。
鐮首再次搖頭。
茅公雷瞧向仍然牽著鐮首的寧小語。在漂城時他已見過她幾眼,現在仔細端詳,仍然不禁為她的美貌而感嘆。
于潤生把杯中剩餘的茶喝光。
首先踏進廳門的正是滿臉髯須的蒙真。他換了一襲深藍色的文士褂服,與那雄奇的相貌與寬壯的身軀不大相稱。比他身體更高壯的茅公雷則跟在後面,再後頭帶著四名精悍的手下。茅公雷臉容帶笑,明顯比早前宴席上輕鬆得多。
花雀五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的?對,他娶了一個部下的女兒,在那事情之後不到一個月。是個很沒出息的男人吧?」
「我對朝廷和京都的情形還是認識不夠。最好能找一些局中人來談一談。比如一些下級官吏、太監之類。」
「我就給他那個機會。」
「白豆,這屋子我很喜歡。」鐮首說。「後面還有個很棒的花園。嫂子要是喜歡,可以在那兒種點什麼。就像在漂城時一樣。」
「好。」于潤生沒有多想便回答。「盛情難卻,你們都去吧。」
「是!」部眾齊聲回答,可是那語氣像歡呼更多於復命。
「再告訴我多一點關於這個男人的事。」
鐮首搖搖頭。「我以後再也不去那些地方了。」
花雀五想:于潤生要怎麼衡量?他會維持與章帥的承諾嗎?可是與容氏父子正面為敵九_九_藏_書是不可能的……他能保持這個危險的平衡嗎?……
「是容公子吩咐我們來的。」茅公雷繼續說。「漂城的眾多兄弟遠來京城,我們必盡地主之誼。公子著我帶各位去找找樂子,一洗旅途勞頓。」
狄斌在一旁看著,也忍俊不禁。他對茅公雷這個男人很有好感。

「滿月的時候,我得送他一份禮。」
瞧著蒙真與茅公雷離去,狄斌忽然有這樣的想法:這個方臉虯髯、胸膛寬廣的異族人,似乎長相與身材的每一部分都跟于潤生相反……他感覺老大待蒙真就像對待一個朋友——而老大從來沒有朋友。
于潤生面對蒙真的笑容,令旁觀的狄斌有些詫異——過去老大隻有對他們幾個義兄弟和嫂嫂才會笑得這麼燦爛。
「你也先睡吧。」于潤生說著目送妻子離開廳堂。
「五哥!你在哪兒?」狄斌站在前廳呼喊。葉毅、田阿火等指揮著部下,把車子上的各種日用品、器皿和暗藏的兵器都卸下來搬進大宅里。于潤生、花雀五與抱著阿狗的李蘭則坐在一張圓幾前,一個僕人為他們沏茶。
「有人來訪。」站近大門的田阿火忽然說。廳子中央的家人都收起了笑容。
于潤生沉默著沒有回答。
于潤生起立行禮,沒有說一句話。蒙真同樣不發一言,兩人只是相視微笑,好像彼此都看穿了對方些什麼。
這屋子雖然大,總不成七十多人全都住進來。幸而龐文英也一如於潤生在漂城時的作法,把宅邸附近許多物業都買下來,給部下居住,同時作為護衛之用。花雀五已通知其中部分家眷暫時搬到客店,把屋子騰出來,以後再作安頓。
茅公雷示意後面的四人帶路。「你們先走。我聊一聊,接著就來。」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于潤生像無意識地把手伸向胸口創疤的部位,到察覺后又強自把手垂下來。「孩子是屬於將來的。然而要是我過不了那一關,根本就沒有將來。」
狄斌看在眼裡,心頭生起一陣暖意。龍爺和齊老四雖然不在,可是他們現在又漸漸恢復一家人的模樣……特別是嫂子,似乎已經沒有大礙……
——是因為她。
對於男人——尤其是黑道的男人,「找樂」的地方沒有多少種。
他踩踩門前那平整的石階,撫摸一下那寬大門框的古舊木質……他想了好一會兒,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于潤生注意到:茅公雷在介紹九_九_藏_書義兄時,語氣顯得異常地自豪,一語聽得出這對兄弟的主從關係。
「那時候容小山這小子毛也沒有長齊,已經是個好色痞子,看見這樣的姑娘還得了……有一晚就借醉把她強佔了,還帶回自己家裡軟禁。蒙真給人家搶了老婆,你道他有什麼反應?」
「大概是吧……蒙祭酒其實是北方蠻族人,原本姓『蒙札孚』,後來歸化了……你看見蒙真那眼珠子的顏色吧?」
可是這座大屋有點不同。那布置與色調;廳堂燈光的明暗;室內空氣的味道……他似乎都有一股熟悉的感覺。
「恭喜了。這個必定是男的。」
于潤生點點頭,又默想了一會兒,然後問了另一個問題。
「剛才那個滿臉鬍鬚的男人是誰?」
于潤生早已聽過「鐵血衛」。此部隊源起自開國太祖皇帝尚未登基,仍在南征北討之時,一次險遭部下暗殺,故設「鐵血衛」負責帥營的保安;太祖登極后仍將之保留,改編為獨立於禁軍之外的部隊,漸漸演變成首都的一個情報機關。
「這兒有三個老僕,跟隨義父二十多年,可以信任。」花雀五呷著茶說。「還有其他用品,陸隼已在外面為你們打點。」
蒙真掃視了他們一眼,濃濃的雙眉一揚,對他們的紀律顯得頗為欣賞。
坐在對面的于潤生,一路上沒有說半句話,只是獨自沉思,花雀五當然明白他的憂慮:容玉山如此厚待,絕不會沒有代價。他是要借于潤生收拾龐文英遺下的權力,同時也把于潤生收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在右邊的胸口上有一個巴掌大的刺青,是一隻在火焰中騰舞的鱗甲異獸,四隻足爪彷彿緊抓著周圍的肌肉,動態十分生猛。墨色仍然新鮮,刺下去還沒有多久。
「別小看這個男人。」于潤生說,視線仍留在蒙真離開的門口。「他一直在等待機會。只要這個機會一到來,他將變成一個可怕的傢伙。」
「于兄。」首先說話的是茅公雷,他與于潤生早在漂城龐文英的喪禮上見過面。「剛才沒有機會向你問安,失禮了。」茅公雷聲音洪亮,說話時舉手投足都有一股豪氣。「讓我介紹,這位是我拜帖義兄,姓蒙名真。」
及至約五十年前,其時外戚勢力坐大,佔據禁軍絕大部分要職,連「鐵血衛」亦納入掌中,並藉助之誣陷誅戮異己,展開長達十年的恐怖政治;當朝帝主深感皇位受威脅,最終密詔南方諸藩會師首都https://read.99csw.com勤王,將外戚「清洗」殆盡。
田阿火走到狄斌面前,臉上帶著猶疑。
在首都長大的江五,當然知道那壓力來自什麼。
「他叫蒙真。是當年戰死的『三祭酒』蒙俊遺下的唯一兒子——他的兩個哥哥都跟父親一同陣亡。那時候他才十八、九歲。」
蒙真豎起兩個指頭。「都是女的。還有一個,今年夏天就要來了。」
「老大,你怎樣看?」待蒙真二人離開已一會兒之後,狄斌才低聲在於潤生身旁問:「你要收服他嗎?」
「你也去吧。」狄斌的回應令田阿火的臉一下子鬆開來。「別玩得太過火。看照一下其他兄弟。」田阿火猛力點頭,隨著眾人魚貫步出廳門。
「我看你倒像在說自己和老大的關係啊。」狄斌笑著說,眾人也不禁微笑。「不過那倒是真的。老大,你要怎麼做?」
「又見面了。」茅公雷走到鐮首跟前伸出手掌。鐮首也伸手,與他有力地一握。「你不去嗎?我預備了很好的地方。京都的女人絕不比漂城的差,我親自帶你去玩玩。」
「多少個?」
這次花雀五更感意外。他想了一想才確定於潤生指的是誰。
「京都的平民百姓,平日對這個名字連提也不敢提;要是犯了事的都求神仙庇佑,被差役抓也好,給禁軍殺了也好,千萬別落在『鐵血衛』手裡——他們有個叫『拔所』的地方,有許多犯人給送進去之前,都想辦法自盡。」花雀五說著時,聲音也有些顫抖。「我們黑道的比起他們來,簡直就是聖人……」
「酒館我倒還會去。」鐮首說。「改天我們去好好喝一頓。」
「那先謝了。」
葉毅則一動不動地站在於潤生後面。他心裏不是不想去玩,可是察覺到堂主對這個姓蒙的態度十分特別,寧可留下來看看他倆會面的情形。
花雀五側頭瞧瞧于潤生的反應。他記起剛才在馬車上的對話。于潤生直視蒙真,嘴角微微牽起,彷彿早已預料對方的來臨。
蒙真點點頭。「我明白。我也有孩子。」
花雀五聽見了也說:「如果能夠在容氏父子身旁布下這隻棋子,確是不錯的一步……」
小語看著愛人那童稚般的興奮表情,大惑不解。
于潤生知道,蒙真口中的「兒子」不是這個從飢荒中逃脫的于阿狗,而是在漂城沒有出生那個嬰兒。這是他進首都以來,第一次有人慰問他這件事——其他人都只是關心他胸口的箭傷。
鐮首回想起來:他https://read.99csw.com從來就沒有「家」。當兵以前的事情他已記不起;軍營、猴山的石洞、破石里貧民窟里的破木屋、漂城大牢的囚室、陰暗的「老巢」地牢……都不是「家」;然後是那次漫長的流浪;回到漂城后,每天睡在不同的妓院或旅店……從來沒有一處地方能夠讓他的心靈靜下來。
「太可惜啦。」茅公雷故作嘆氣狀,但其實掩蓋不了眼中羡慕之色。「那些女人,只好我代替你去應付吧!」
李蘭微笑:「五叔,現在知道有個家是好事情了吧?」然後滿懷深意地瞧向寧小語。她又轉過臉朝丈夫說:「潤生,我們安頓好以後,我想把在漂城的那些孩子也都接過來。」
鐮首點頭同意。「茅公雷站在容小山身邊時,神情跟剛才完全不一樣。對於蒙真他才是真心佩服——不只是因為兩人一起長大的關係。能夠令茅公雷真心佩服的,不會是個簡單的男人。」
「那就是『鐵血衛』。」花雀五說到這名字時,聲音變得格外小。「是一群絕對碰不得的傢伙。領頭那個臉色白凈、長著鷹勾鼻的,正是『鐵血衛』的頭兒——『鎮道司』魏一石。倫公公的鐵杆心腹之一。」
「鐵血衛」仍然在這場政治風暴中存活下來了,重新成為直屬皇帝的密探組織,原意是藉它來鉗制、平衡朝中各勢力;無奈接著的兩朝皇帝皆軟弱而疏於政事,「鐵血衛」漸漸落入太監集團的控制中。
「好看吧?刺的時候痛得我直喊娘,差點要哭出來!」茅公雷的話引得鐮首和寧小語都哈哈大笑出來。
鬥爭平息后,禁軍與武官系統的政治影響力隨著外戚而衰落,皇帝轉而重用文官及閹人;同時又為了打發南部諸藩,遂封賞三位異姓王及數十爵位,又解除各藩許多禁制及賦稅——這些舉措正是造成近代中央積弱、地方坐大、太師府與內務府把持朝政等形勢的遠因。
狄斌環視廳堂四周。那樸素的陳設風格,與老大在漂城的家很相像,打掃得一塵不染,花瓶上更插著新鮮桃枝,好像這所大屋從來就沒有一天失去過主人。
「這麼說……他跟我同年?」于潤生撫撫唇上的須。
另一邊蒙真已經在於潤生對面坐下來,兩人互相敬茶,沒有談半句話。
「就這麼說定。對了,我有些東西給你看。」茅公雷說著把衣襟扳下,露出豐碩的胸肌。
「多謝你的茶。」蒙真站了起來。「我們以後還有很多見面的機會吧?若有什麼事情要幫忙,九*九*藏*書或是想知道京都里的事情,隨時來找我。」
「就按你的意思。」于潤生拍拍她的手,又伸手輕撫她懷抱中的阿狗。
「這個當然。」于潤生離座,略一點頭道別,神情很是輕鬆隨便。
部下們把器物搬停妥當后,齊集在前廳裡外,喝著茶水歇息,聽候堂主的指示分配。
鐮首一踏進龐文英的故居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是一股令身心放鬆的親切感。
龐文英死後,「豐義隆」的權力版圖變得更明顯了:「六杯祭酒」只餘下容玉山與章帥二人;而韓老闆也不會永遠活下去。一旦沒有子嗣的韓老闆去世,不論地位或權勢章帥皆非容玉山之敵,「豐義隆」的繼承權就是容玉山(也即是容小山)的囊中物了——假設於潤生沒有倒向章帥那一方……
他牽著寧小語的手在廳房之間穿插觀看。第一次進來,雖然沒有任何人帶引,他也知道每一道門通向哪兒。經過幾個沒有點燈的房間,他摸著黑暗來去自如,龐大的身體沒有碰上任何傢具雜物——倒是小語把一個花瓶碰倒跌碎了。
「我還以為容玉山是最難纏的一個。」花雀五說著,瞧向車窗外傍晚的街景。
——是「家」的感覺。
眾多「大樹堂」的部下聽到,心頭不免一熱,可都沒有說話,只把興奮與期待放在臉容上,等候堂主的准許。
「當時他有一個已訂親的表妹,名字叫帖娃,也是來自北陲的。這個娃兒可真是個大美人,皮膚白得像雪,水靈的大眼睛,還只有十四、五歲……」
「關於你兒子的不幸……」蒙真第一次說話。他的聲音跟在宴席上很不同,沒有那股深沉與卑恭,倒像跟一個許久沒見的好友閑聊。「我聽說了,可憐的孩子。」
「自從進軍漂城以後,義父留在這屋子裡的日子本來就不多。」花雀五看看四周的樑柱和傢具。「可是我知道他挺喜歡這兒的。幾年前有個本地的糧油商出了個好價錢,義父也不肯賣。」
「要令一個人按照你的希望去行事,不一定要把他臣服。只要知道他的慾望就可以了。」
花雀五不明白,何以于潤生對這個二線人物如此感興趣。「你想知道他是個怎樣的男人嗎?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大概是六、七年前的舊事了。當時蒙真已經是容小山的部下——沒有辦法,一個孤兒,父親的部下也都戰死得七七八八,不託庇在容氏之下實在很難存活。另外那個茅公雷也是一樣。」
「這個我可以安排。」花雀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