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令他回想起破石里的日子。可是當年他們終究還有象樣的屋子可住。而這裏聚居的外地農民，只有用薄得像紙的破木板草草搭建小屋，還要像蜂窩般密麻麻擠在那僅有的地皮上。首都的天氣比漂城冷得多，他想象不到他們如何渡過冬天。

剛被斬斷的雄雞頸項流淌出鮮血，混進一碗清冽透明的米酒中。一隻手伸進碗里沾上血酒，再往黃紙彈下數滴。

他伸手向胸前，把佛像握在掌心。

「六爺……想不到京都里也有這種地方。」田阿火搔搔頭臉。「我還以為，皇帝老子腳邊的屋子，他媽的都是用琉璃瓦砌成的……這是什麼世道……ｈｔtpｓ://ｒead•99ｃsw•ｃｏｍ」

忠義貫乾坤

大火起因於半刻之前，聚集在東都府衙門前廣場的外省流民爆發流血鬥毆，禁軍出動了三百兵馬鎮壓平暴，期間逃逸的暴民遂縱火搶掠泄憤。從暴動發起至大火熄滅為止，軍方共就地正法八十四人，另拘捕二百一十余名暴民，經審判後於三個月內一律處斬。

那就是信號。

黃紙中央以硃砂書寫了這首似通非通的詩，四周繪畫著花紋般的彎曲符咒。紙張最下方則是兩行小字，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與生年月日。

狄斌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一個在垃圾堆中尋找剩飯的https://read.99csw.com老人。

黃紙被送往一根嬰兒手臂般粗細的白蠟燭上點燃，然後馬上投入一個大銅盆，頃刻間化作灰燼。

——簡直活得連狗也不如……

——沒有猶疑的餘地。

掛在頸項上那個細小的佛像護符，因為撫摸得太多，雕刻已變得平滑模糊。木質因為長期吸收體汗而變成了深棕色。

狄斌仰天閉著眼睛，雙拳在大腿側握得血管賁起。

狄斌站立在武昌坊貧民窟的街心，不經意地輕撫胸前這佛像，悲憐的眼神瞧向四周。

田阿火瞧著狄斌，等待他的指示。

千載谷豐登

正午時分，東都府武昌坊與合和坊內九_九_藏_書總共十七處地點，同時燃燒起熊熊烈火。

日月鑒此盟

「于潤生」。

這天仍留在屋內沒有到廣場的，都是因患病或殘廢而走不動的人。偶爾有幾個農民發現了狄斌這個外來者，都以驚恐而絕望的眼神窺視著他。

大火后受傷、患病、流離失所的災民數目並無統計。后按坊間稗史記錄，有一于姓藥商出資賑災，施派藥品、衣服、米糧等達百日之久，傳為佳話。

根據正史記載，這一年春季發生的「東都大火」燒了整整兩天兩夜才完全撲滅，武昌、合和兩坊被徹底夷為焦土敗瓦，死者三百四十餘人。

這些外來伸冤的農民，當然還hｔtｐs://ｒead.９９ｃｓｗ•ｃom未至於把整個武昌坊和接鄰的合和坊都佔據了。然而那些原有的居民也好不到哪兒。狄斌很清楚這一點：貧民窟是每一個城市必然生長出的毒瘤。不管是多麼繁榮的城市。不管是漂城還是首都。

一本外表十分殘舊、以細繩穿札、牛皮革作封面的厚冊給打開來，揭到中央還沒有寫滿的一頁，在燭光下揚起了一股微塵。另一隻手掌提筆蘸墨，在空白處添上剛才寫在黃紙上的那個名字：

有的農民再無空地可用，就索性把屋子搭在別人的屋頂上。最稠密的是東面那一帶，木屋歪歪斜斜地建了三層，四周滿布著蛛網般的繩索木梯；有些角落傾斜了，就隨便找根木頭釘九*九*藏*書在下面支撐著；似乎只要風稍大一點就要一口氣塌下來；木材因為雨霧而發脹變軟，所有屋子結合起來彷彿一隻會呼吸的龐然生物，而那些人就活在它充溢著腥臭的肚子里……

——而我要把他們僅有的東西也奪去嗎……

五哥和棗七那邊已經完事了嗎？……

「他們沒有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勇氣。」于潤生的聲音再次在他心裏響起。「這是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分別……」

矮壯得像顆鐵球的田阿火交疊著雙手，緊隨在狄六爺身旁。

「點火。」

氣運永昌隆

然後他聽到了：西面隔在一條街外的大路上，傳來一陣急密的鈴聲，迅速接近又再遠去——是一匹掛著鈴鐺的快馬疾馳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