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地，彭仕龍覺得那軍官有點眼熟，但因距離太遠而無法辨認。

輕輕撫摸那頂跟隨了他十八年的戰盔，彭仕龍滿懷感觸。他驀然了解當年陸英風的心情。

戰盔的造型有如某種深海古魚的頭部，滿布半像鱗片、半像尖棱的逆角，通體以薄鐵打造，表面又鑲了打磨得像黃金的銅片。

「那是什麼？」駱大祖以馬鞭指向前方。

楊遜立時介面：「貴師統帥是何名諱？我軍尚未得聞！」

當然還是有幾個不確定的說法：一是南部十四藩里勢力最大的「靖安王」親征；一是「寧王」的大兒子領軍；也有說是海盜出身的名將岑大航……

「沒有看見，而不是沒有。」楊遜的回話尖刻但正中要害。

倒是南藩出兵的時機令彭仕龍有點納悶，跟過去三次戰爭不同，這回亂軍選在春季而非秋收后出兵，顯然是汲取了過去的教訓：南方軍士無法適應北方秋冬的寒冷，是每次戰爭落敗的其中一大因素。

「元帥，看來士氣很不錯。」旁邊另一騎的心腹軍師楊遜興奮地說。

皇軍前鋒的號角聲驀然響起。

幾個說法他都十分懷疑，除了「寧王子」——他聽聞過此人甚有手腕……

出現了。

他放眼望去，在前鋒軍的防線以外，藤州鹿野原遍地翠綠，一片春夏之交的蓬勃生機。但他深知再過不久，這片美麗的平原就要化為血肉激蕩的場所。

在鹿野原盡頭的地平線上，彷彿浮起了一條聳動的巨蟲，是南藩的先鋒軍。

遠處的亂軍中央，升起了一股煙霧，四周旌旗在搖動，似乎正在舉行什麼儀式。

「只是三騎，能使什麼詐？」彭仕龍平靜地說。我方堂堂皇師，兼且兵力倍于敵人，假如竟不敢接見三騎來使，只會助長對方的士氣。

這與彭仕龍還未收到情報前的估計相差不遠。南藩上回「平亂戰爭」慘敗九*九*藏*書后距今才滿十年，再次興兵大概只限如此。己方兵力既多出一倍以上，加上以逸代勞，戰場又定在如此適合大軍正面交戰的鹿野原，皇軍無論怎麼看都佔盡上風。

「傳令下去：各軍堅守原地，看敵方的動靜再行應變。」

這套說話早在意料之內。彭仕龍也懶得親自回應，只是朝嗓門最大的駱大祖招招手。

因此，這次會戰我方不必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只要把亂軍牢牢牽制，曠日持久之下，對方將不戰而敗。

彭仕龍一邊聽取斥候的回報，一邊繼續瞧向前方那仍未看得見的敵人。他並不緊張：不同來源的情報都證實了，南藩這次起兵的大軍號稱二十萬，實際大概只有十萬人；再撇除遠道行軍所需的輜重支援，真正的戰鬥兵員恐怕不到八萬。

「我反對。」年輕的楊遜說話十分直接，駱大祖露出不悅的反應。「停駐可能是計策，引誘我方深入。」

彭仕龍與親兵帶著巨大的褚紅帥旗出陣，隨即在軍中引起鬨動。他高舉提劍的左手，回應眾兵的歡呼。

「怎麼看？」彭仕龍問身邊的諸參謀。

「我元帥名諱，諸位早已聽聞！」管嘗特意再提高音量，好使皇軍整個先鋒陣的將士都聽得見：

彭仕龍沒有表示贊同，只是繼續眺望。他當然明白：如此龐大的軍勢里，將士互相感染，情緒必然高漲；但到了真正對敵交鋒時，可能又變成另一回事。

彭仕龍愕然。竟在會戰的陣前方才正式拜帥，這可是千古未聞的奇事。

弓隊已經開始把箭矢搭上，原本脫下了戰盔喘息的近戰兵也都再次整裝。戰鼓手停了下來。亂軍出現，皇軍的陣營反倒靜默了下來。

這套戰略他早已多次跟旗下眾將討論，結果都是一致贊同。當然，他深知這堆將領一半以上都是倫笑和何泰極安插|進來的馬九九藏書屁精，根本不會說反對意見。因此，他又與跟隨自己多年的諸位參謀推敲了許久，最後仍斷定這是最穩當的戰略。

是時候了。兩名侍從兵替他戴正了戰盔，並縛好下頷的皮革帶。彭仕龍提起佩劍，步出元帥的營帳，登上高大的戰馬。

彭仕龍清楚嗅到了，身周全體二十萬士兵一同冒汗所透出的氣味。

「我方諸位藩王終日憂心國事，眼見朝政日衰，深知乃奸佞所致；為清掃君側，不得已起兵勤王……」那軍官循例覆述南藩的討檄文告。「……今與貴師會獵于鹿野原，我軍統帥命末將前來，與彭大元帥見禮，以合自古『先禮後兵』之風。」

彭仕龍的戰甲之下，驀然冷汗淋漓。

彭仕龍的眼眉聳起。為何停了下來？他迅速想到兩個可能：一是有詐；一是行軍疲乏，需要爭取歇息……

——這樣大胆行事，只為了把元帥的身分保密，必定有古怪……

——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風中隱隱傳來鑼鼓喧囂的聲音，接著是一曲萬人的合唱。唱詞當然不可能聽得出來，可是仍能辨出那圓轉細微的南方音律，亂軍陣中似乎在舉行什麼重大儀式。

這當然也是預料之內的回答。那軍官只是微笑著又喊：「末將離開了一段日子，想不到今日北陸將士里，只餘下這等粗鄙之人！」

一切都已在計算之內，只有一點令彭仕龍感到不安：細作與探子直到今天還是調查不到，南藩的亂軍由誰挂帥。

可是這麼一來，亂軍的糧草也相應不如秋收后充裕，雖然爭取來較長的「戰爭季節」，但一樣無法持久作戰。亂軍這次不取道關中，而改走較平緩快速的關東路，而且大軍整體同行，沒有分散行軍再會合，顯然十分渴望速勝。

「末將又替我方元帥傳話：望彭大元帥以社稷蒼生為念，退兵讓道予我軍；若九-九-藏-書能悔悟，加盟我等勤王之行列，更是萬幸。」軍官氣量甚足，每句呼聲彭仕龍皆清晰可聞。

在陣中安頓后，他眺視眾部的陣勢，確定一切都按照他的指示布置后，這才滿意地點頭。

彭仕龍不是沒有帶領過這麼大型的部隊。當年「關中大會戰」之後，就是他奉著聖旨（他當然知道實際上是倫公公的主意）接管陸英風的帥印。雖然當時戰爭已近尾聲，他也曾領大軍三次清剿敵方的殘餘，好歹也算是有了實戰經驗。

彭仕龍和楊遜皆聽出話中似有玄機。

「爾等擅自聚兵作亂，心中豈有王道？遭遇我堂堂王師，竟還敢求讓路？如速退還本籍，解甲歸田，朝廷尚可從輕發落！滾回去吧！」駱大祖得意地高喊。最後那突兀的一句，當然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彭仕龍聽了也不禁失笑，其他參謀卻已忍不住鬨笑起來。

「元帥！我們看見亂軍有三騎使者，正朝這邊過來！」傳令兵邊喘著氣說。

此話正合了彭仕龍心意。還是寧可放敵人喘息一陣子，也不該冒墮入陷阱的風險。反正在這邊待陣，怎麼看也立於不敗之地。

前鋒軍的傳令兵突然到來帥陣。

回憶場面在彭仕龍腦中飛快轉過。突然停在某一天……

「恐防有詐！」駱大祖高呼。

彭仕龍也不知道這頂頭盔有多久的歷史。是當年他父親驅逐西北蠻族時，從敵將的首級上取下的。雖是如此不吉祥的來歷，父親卻從此視為至寶，並傳給了他這個繼承父業的長子。

他透過盾陣的空隙，再次細看那名軍官。確實在哪兒見過他……

——他是……管嘗！

彭仕龍在納悶。偵察兵並未發現對方有結營立寨的跡象，那麼今天的交鋒勢在必行。拖延戰事雖然令我方不安，但對於主動來犯的亂軍影響更大……

彭仕龍冷笑。南藩聯軍出動，指揮本就不容易統九_九_藏_書合；如今連總帥人選也沒有確定，更是自製弱點，己方又多了一項取勝的本錢。

戰陣的正前面乃西南方向，清晰可見草原盡頭的地平線。敵軍還沒有進入視界之內，然而皇軍將士早已完成臨戰的準備。

「賊軍遠道趕來，或許要重整陣容。」副總參駱大祖躍躍欲試地說。「我們正好給他迎頭痛擊！」

——何況朝廷拖欠軍餉的問題，到了今天還沒有解決……

彭仕龍知道自己不是另一個「無敵虎將」，這一戰他只求迎頭壓制，不求一舉全殲敵軍主力。只要令對方的推進受阻一段時日，其戰志將隨著糧草不繼而自動瓦解。

那軍官咧齒笑了。

「哈哈，是在陣前祈求神鬼庇佑嗎？」駱大祖訕笑。「太遲啦！」

在眾參謀、傳令兵和一百名親衛重騎兵的包拱之下，一身澄亮金甲的「平亂大元帥」彭仕龍昂然出陣，策馬離開中軍帳營地的棚寨，進入了主力野戰軍的陣勢中央。

——所謂「會獵」，當然是會戰的委婉之詞。

儘管口裡這樣說，彭仕龍仍是非常謹慎，先令三十名衛兵拿大盾在前方和左右築起一道移動的護牆，這才親自在陣中前移，到達前鋒軍陣的最後頭即行停下。另有一支已上好箭矢的強弩兵，守在這盾陣的前頭，隨時射擊到來的使者。

彭仕龍知道，等待會令軍士生起不安與緊張。他指示中軍帥陣的鼓手擊起三聲號令，眾軍馬上和應，揚起兵械高呼三聲，呼聲響遍山谷，再度提振了士氣。

當然他心知肚明：自己能夠拜帥，靠的不是什麼顯赫戰功，而是倫公公的一力提拔；加上當時年資尚淺，他自知在軍中人望並不高。戰後他出任鎮撫經略戍守北面邊關，多年來一直謹慎經營防務，令夷族不敢進犯，才真正漸漸累積起實績與聲望來。這次戰事再起，朝廷馬上視他為元帥的不二之選，除了hｔｔpｓ://rｅａd.９9ｃｓｗ•cｏｍ看中他政治上夠可靠，也因為他確實具有領軍的才能。

「可是探子回報，兩翼並沒有異樣啊！」駱大祖抗議說。

「我軍剛才停駐良久，正是舉行登台拜帥之禮。延誤多時，尚請見諒！」

偵察兵的快馬接近彭仕龍。

當然，彭仕龍也不是毫無私心，他沒有忘記陸英風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勝得太漂亮，京都里的傢伙就會開始害怕你……

每一兵陣的戰鼓手合和敲擊出不徐不疾的節奏，動人心魄的鼓聲在平原上回蕩，掀動了所有將兵的情緒。

三騎使者並未下馬，停在皇軍前鋒線僅十步之外，與彭仕龍相距不過四、五十步——當然中間隔了許多劍拔弩張的人馬。

「如何？」

偵察兵身手極靈活，還沒完全勒住馬兒已從鞍上躍下，奔到元帥的跟前。「亂軍主力到達九里之外，即停駐不前。兩邊側翼暫無動靜。」

然而遠方的敵陣仍是沒有移動。

——是那天……我奉倫公公命令去接收帥印那天……

中間一騎上的是個穿戴著輕甲的中年軍官，看那戰甲的質材和佩飾，軍階顯然不低，必就是使者之首。左右兩騎皆是身高肩廣的壯士，三人都沒有兵器，只有右面那騎，手上高舉一面黑色旌旗，上面織滿了十四南藩的家紋。

但對方的先鋒始終仍未接近。

「『無敵虎將』陸英風元帥是也！」

軍陣的最外圍，遊騎兵策馬來回巡弋，捲起一陣接一陣的塵霧。

就在前鋒的盾陣之後，步弓軍之間升起了一股股黑煙。是弓兵生起了爐子，準備開戰時用以點燃火箭。

二十萬兵馬的浩大軍勢在鹿野原東北部完全展開，前、中、左、右、游擊五軍布成了森嚴的迎擊陣式。數千不同顏色的旌旗，在和暖的微風中懶洋洋地搖動。各種形狀的戈矛長兵垂直高舉，密密排列連成一里之長，遠看有如一條反射著近午陽光的巨大長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