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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 第六節

第三章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

第六節

于潤生一直站在倉庫里等待。
其中一箭斜下貫入孫克剛的頸項,他終於帶著不甘心的目光倒下來。
棗七在門前看見了,正要再追出去,卻聽見後面一聲呼喊,「別再追了。」
終於看見了「大樹堂京都店」。四周一片死寂,店外空無一人。守衛藥店的那些禁軍步兵果然依約撤走了。

「不可能等他們都到達才出動吧?」
于潤生已經站立在中庭里,低頭瞧著那堆橫七豎八的屍體。
——瘋子……
繼續有「裂髑軍」的士兵,從倉庫的那個秘密地牢源源而出。他們穿戴全副裝備,摸黑穿越那條近三里長的地道到來,一個個顯得頗疲乏。于潤生吩咐田阿火,指示軍士們取用早就安排在倉庫里的糧水,士兵洗了臉喝了水之後才比較清醒。
鐮首和狄斌並未察覺:在顯儀門的城樓上,蒙真與茅公雷正在目送他們策馬出城。
其餘「大樹堂」的部下,還有「八十七人眾」也都陸續自地牢現身。他們一個個比「裂髑軍」的士兵還要精神,齊向于堂主問安。
茅公雷點點頭,他很了解,正如他也不能失去蒙真,否則他只不過是另一個只懂衝殺的武夫而已。
佟八雲沿路不時瞧著這個跟著來的獨臂怪人:一身寬長的白袍,卻白不過那死屍般的膚色,襯得那頭披散的黑髮更烏黑,沒有帶任何兵刃。可是佟八雲發現了,此人走路竟是全無足音,高手。
終於自那地牢的出口,出現了他等待的人。
鐵爪卻仗著流星般的速度朝來路急退,弩手一時無法瞄準這個迅速移動的目標,紛紛射空。
田阿火仍未放手,扯著那條手臂把佟八雲硬生生拖前。佟八雲雙足無法再站穩,頭臉狠狠仆在地上。
這時鐵爪有如沒有實體的鬼魅,在這許多擠在一起的壯健身軀之間,硬是從僅有的空隙中穿插而過,一下子就越過了店面,從店後進入露天的中庭。
窗內似有金屬的反光。
在那鐵拳與地面的擠夾之下,佟八雲頭骨爆裂。鮮血從眼睛、鼻孔、耳朵、嘴巴同時激噴而出。
左右兩側的屋頂上又各出現十名弩手,強弩指向中庭,這次沒有齊射,卻一一瞄準仍然站立那十餘人才扣下扳機。
他的爪子往下一撈,棗七反應亦速,把腿縮回來。
棗七及時低頭縮下閃過。
剛才那名軍官走近過來。他後面跟著兩個士兵,各自捧著一整套鐵甲的部件和一具虎頭狀的戰盔,還有一柄五尺長的鐵劍。全部跟陸英風那套一模一樣。
更多人悲叫倒地。
——可是他的鎚子永遠也揮不出去。
棗七那異於常人的神經反應卻也在鐵爪的意九-九-藏-書料之外。他在間發不容中堪堪側首閃過了那魔爪,頭臉順勢猛地一搖,咧開那兩排尖利的牙齒,近距離噬向鐵爪的手臂!
蒙真再俯視下方的東郊一會兒,確定鐮首並未折返。
原來站在左右屋頂上那些弩手已經聚集在正門頂上,並已提著第二批預早扳了弦上了箭的強弩。
棗七就如上次保護于潤生時一樣,雙臂交叉護頭,擋住那隻魔爪。
佟八雲唯一肯定的是,這傢伙跟于潤生有很深的仇恨。因為他至今只說過一句話:
越過門檻之時,直覺告訴鐵爪有危險。但他沒有任何選擇,繼續奔出。
于潤生搖搖頭。「他沒來,倒是鐵爪出現了……」
佟八雲勉力舉起左手的砍刀,卻被田阿火雙手擒住了握刀的手腕。
探路的兩人回來了,其中一人豎起一根拇指。
單方面的屠殺很快就結束,所有還剩下一口氣的人都給補上一刀。
最後一枚箭才剛射出,右面倉庫那頭的木門即向外打開。
「那個姓于的,留給我。」
鐵爪的手指上,只餘下幾把粗硬的頭髮。
佟八雲倒無所謂,直到現在,他連於潤生的臉也沒有親眼見過。今夜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
「今夜一旦開戰,我們要盡量避開攻城軍的鋒銳。」蒙真吩咐說。「不要讓太多兄弟折損。假如形勢變得不妙,馬上全體撤退,在『鳳翔坊分行』再集合。」
鐵爪右手旋揮,以驚人的反射神經撥走了迎面射來的兩箭,但右腹還是給另一箭貫入了。
「何泰極不想弄污自己的雙手。他怕『三眼』萬一活著回城,必定找他報復。」佟八雲微笑說。「他不是沒有聽聞上次九味坊發生的事情,知道『三眼』即使一個人也有多可怕。」
他只知道這個人是章帥派來的。他當然聽說過首都里冒起那個叫「飛天」的邪教,也知道他們的紙符上畫的那個仙人就是眼前這傢伙。他不知道章帥跟「飛天」有什麼關係,也不想深究。
二十柄弩弓一同瞄準逃到街心的鐵爪。
「他必定躲在其中一個房間里。」佟八雲說著,把砍刀高舉。
「死了嗎?」狄斌立時緊張起來。
「只有他們來嗎?」鐮首問。「茅公雷呢?」
「可是……假如我們撤退後形勢改變了,陸英風最終攻城失敗,我們就要背上逃兵的罪名。」
佟八雲點點頭,已經再沒有隱藏的必要。他猛地一揮手,五十多人一擁奔往「大樹堂」的正門。
——硬拔頭顱。鐵爪最得意的招術。
孫克剛高舉鐵鎚,仍然想向房間衝過去。他發出夾雜了愕然與憤怒的吼叫。
但他身旁的戰友全部倒下https://read•99csw.com了。
佟八雲只好期望,待會兒不會出現什麼失控的場面。
「到了某個時候,總要賭一賭。」蒙真回答。「陸英風跟城裡這些傢伙比較,我寧可押在他身上。」
「現在不是想報仇的時候。」于潤生說。「沒有時間了,你們準備動身。」
「這位是五爺吧?」軍官朝鐮首說。「元帥希望你能夠穿上它,令城裡的人以為,他已經親自帶兵攻進來。」
中伏的悲叫。
然後在正前方管賬房裡,傳來一記孩子的驚叫,叫聲被一隻手掌迅速掩蓋。
而田阿火已經奔到他面前,雙拳穿戴著一對鑲有鐵片的皮革手套。
「你們去吧。」于潤生目中又再閃現那股懾人的異采,那語氣和表情跟當年進攻「大屠房」前一模一樣。
成排三十枚強勁的弩箭從窗戶齊射而出。
棗七眼裡卻始終只有一個人。
「行了。通知佟八雲,他們可以出馬了。」
佟八雲和孫克剛領著的五十餘人,大多都是「雙么四」出身的好手;九個是「隅方號」最強猛的石匠;兩個屬於「聯昌水陸」。他們早就給蒙真藏起來,沒被徵召入「民旅」,現在方可自由行動。
朝廷臨時授予蒙真「撫順將軍」之銜,責令統率「義勇民旅」二千余名「豐義隆」及「三十鋪總盟」的民兵,戍守首都東面城牆。
鐵爪的白衣變成了紅衣。
「大樹堂」店子前後沒有一點燈火,中庭三面的窗戶全部漆黑無光。
他們已經進入武昌坊之內。上次的大進攻雖然胎死腹中,但「三十鋪總盟」的人都因而熟記了武昌坊「大樹堂」附近的街道布置,如今在全無燈火的暗街中仍然行走自如。
田阿火仍未滿足,再伸腿在佟八雲的腦袋上狠狠踏了幾下。佟八雲的身體全無反應。
這次行動早就排演過了。開路的是孫克剛跟五名石匠,他們同時前沖揮錘,猛擊在那道夾銅板的厚實木門上。門板仍能抵受著沒有斷裂,但門閂和活栓都被震得鬆動了。孫克剛等六人以猶如划船的整齊節奏,一同提起鐵鎚、拉弓、揮打,如此再合擊了三次,木門終於朝里轟然崩倒。
「是那裡!」佟八雲興奮地擎刀指向賬房。
軍官點點頭。「大概有二、三千人,就開始進攻。」他頓一頓又說:「不過有一個人,元帥說必定要等他。」
——要把他額上那隻「眼」挖下來,祭告「雙么四」兄弟們在天之靈……
棗七與田阿火率先奔出,後頭跟著數十個全身黑甲的戰士,如飢餓已久的狼群一擁而上。
鐵爪領著孫克剛與眾人,全速朝那房間奔殺過去。
棗七凶怒地盯著鐵爪read.99csw.com
鐮首等人終於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之中。
茅公雷站在蒙真身旁,凝視著鐮首騎馬的背影。
賬房前門兩邊的窗戶突然整排打開。
「盟主已經收到確報,『三眼』跟所有部下都出城了。」佟八雲肯定地說。「于潤生除了妻小之外,身邊只有一個人。假如我們這也對付不了,就該死。」
佟八雲只感到身體一陣陣火灼的感覺,也無法確定自己哪些部位中箭。
「不曉得他搞的那個『飛天』,是不是真的招了鬼神來保佑他……逃了。可是受了很重的傷,不會活多久了。」
還餘下幾個僥倖只有輕傷的「三十鋪」打手。但即使沒有受傷,要正面跟這些全身披掛、習於野戰的「裂髑軍」戰士對抗,根本不可能。
他如猴子般全身猛撲向鐵爪。那完全出於野性的動作,連格鬥經驗甚豐的鐵爪也無法分辨是用身體哪部分攻擊。
這條地道就是「東都大火」之後,乘著興建「大樹堂京都店」及重建武昌、合和兩坊時,以工事作掩飾暗中挖掘的。地道耗費的金錢和時間,幾乎相當於兩坊所有建築工程的總和。
「七千人。」
陸英風一支孤軍如此深入,蒙真猜想,他必然有信心能夠迅速攻陷首都——否則一旦演變成漫長的攻防戰,只要拖延多數天,北邊的勤王援軍就會陸續趕到,「裂髑軍」隨時不戰自敗……
從「大樹堂」湧出的戰士越來越多。武昌坊自大火后才剛剛重建,完成的樓房未及一半,居民本來就不多,「裂髑軍」士兵輕易就把大半個武昌坊佔據了。
田阿火雙手一扭一挫,佟八雲腕骨碎裂。
棗七伸腿猛踹向鐵爪的腹部。鐵爪及時縮腰閃過,卻被棗七的腳踢中了釘在腹間那枝箭桿,肚子里有一股被翻攪的劇痛。
「他們此去必定是向陸英風投誠,然後加入攻城的行列吧。」茅公雷皺眉說。
「我還擔心棗七趕不及……」狄斌大大吁了一口氣,這才放開于潤生。「嫂嫂和孩子們呢?」
「于潤生!」他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裂髑軍」的黑甲步兵已經在棗七身後出現。鐵爪再有自信,也知道在這裏跟這許多軍士拚鬥必死無疑。他再次運起雙足,朝藥店正門全速奔逃。
狄斌一看見老大,立即上前緊緊跟他擁抱。
「去收取屬於我們的勝利。」
他一直追趕鐵爪,進入了藥店的店面。
——那是什麼厲害的殺著呢?……
夾在人群最中央的佟八雲,因為四周部眾用身體把箭矢都擋下了而毫髮無傷。他奮力把飛刀擲進一扇窗戶內,窗里有人應聲倒下。
佟八雲看見了:鐵爪的眼睛里閃現出一股瘋狂的亢九九藏書奮。
門頂上的弩手都呆住了。在戰場上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這種齊射之下仍然能夠活命。
同時扳機。
可是蒙真也知道,現今首都之內,沒有具這等膽氣的將領。
棗七這時才把穿戴著鐵皮甲片的雙臂放了下來,朝鐵爪露出獰笑。
緊隨在他後面的鐮首,當然更像有耗用不完的力量。
孫克剛胸腹中了三箭,他仍然站立。
——至少多帶幾個敵人一起下去……
田阿火的右拳從高轟下。
佟八雲只是可惜,這次又沒有機會殺那「三眼」。不過他知道,只要于潤生死了,將來必定有很多機會。
「那就動手吧!」孫克剛心急地說。「還等什麼?假如給於潤生溜了就不妙!」
于潤生微笑。「我知道。」
在黑暗的店鋪里,鐵爪本來全速向正門逃逸,卻突然毫無先兆地回身,一爪揮向棗七的臉龐!
棗七怪叫著,他那異常粗壯的頸項抵住了鐵爪的拔扭。棗七猛力以全身回拉。
他又瞧瞧鐵爪。「我們只殺兩個人,于潤生跟他的護衛。女人和孩子盡量不要殺傷,明白嗎?」
蒙真一身披掛,把頭盔捧在手裡,站在城樓的邊緣,他的水藍眼睛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明亮。身居高處,夏風颯颯刮臉而來。
一名軍官指揮著部下:「把這些屍體也搬到後院,跟那些禁軍一同堆著。」
「沒有問題嗎?」孫克剛趁著等待時問,他把玩著手中的鐵鎚。「只帶五十幾人……」
「媽的。」孫克剛露出鄙夷的神情。「其實他們乾脆把于潤生幹掉就行了,不用我們來出手。」
眾人都點點頭,唯有鐵爪完全沒有表示。
鐮首接過那柄鐵劍,拔出尺余,細看那劍鋒。鐵劍頗沉重,對他而言卻正好稱手。
陸續又有士兵從「大樹堂」的倉庫門口走出來,已達二、三百人。藥店里已經擠不下,部分軍士開始分批走出藥店,佔據鄰近的房屋。
棗七和眾步兵卻並沒有追出去。
鐵爪的手臂屈而復伸,五指狠狠抓住了棗七的頭髮。他以此為圓心,身體平空翻騰,以全身的力量扭扯棗七的頭顱!
「到他們回來時已經太遲了。」蒙真撫摸下巴的鬍子。「失去了老大,他們就失去一切希望。」
佟八雲並不知道,這其實也是章帥和蒙真的政治考慮:假如於潤生死在禁軍之手,萬一首都被攻陷后南方藩王執政,必然有人查究起來,「豐義隆」難脫告密者的嫌疑;現在親自動手,那就只是黑道鬥爭的層次,面對將來的新主子也容易解釋……
可是右手根本不聽使喚。他側首才看見,右肩被一枚箭矢深深釘入。
「你們共有多少人?」于潤生問那軍官。
read.99csw•com八雲感覺雙腿已無法逃跑,只能原地站立,他染血的右手伸向腰間欲拔出飛刀。
鐵爪卻沒有縮手,而是把獨臂彎折躲過利齒,同時化為肘擊,手肘如斧刃橫打向棗七的太陽穴!
「都還在賬房裡,沒事。」于潤生拍拍狄斌的肩頭,他瞧向鐮首,「老五,上次在九味坊堵你的那些『三十鋪』的人,都死了。」
佟八雲左手拔出短砍刀,右手指間挾著三柄飛刀,領著眾人出擊。
佟八雲和孫克剛看見鐵爪這等妖異的身手,不禁也呆了一呆。他們隨即領著眾人緊隨鐵爪。
——陸英風必定也看穿了這一點……
箭簇不是深深貫入肉體,就是撕破肌肉繼續飛行。中庭內血雨紛飛。
他們依照計劃停留在「大樹堂」的兩條街道外,先派兩人前去偵察。
但這無法阻止第二輪的弩箭襲來。
「好。」鐮首微笑。「那我就當一夜的元帥吧。」
佟八雲先朝門內的店面射出飛刀開路,再帶著十多人一擁而進,各據店面的有利位置。仍沒有遇上任何人。
只有這個聲音,棗七絕對服從。
那軍官也不禁開懷笑了起來。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只是一介草民,但他聽元帥說過,此人在上次的戰爭里,也曾是南軍先鋒隊的軍人;而且這男人的身姿氣勢,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平凡人,甚至真的隱隱可與陸英風相捋。
鐵爪的身體僅僅越過了箭雨。可是在他著地之前,窗里已經換了第二批弩手。
這次卻沒有皮肉破裂之聲,代之以金屬鳴響。
他的身體卻竟然沒有停滯下來,帶著一條血路迅速逃進了對面黑暗的街巷。
「很好。」狄斌恨恨地說。「三哥的仇,我們還有機會親手報。」
今天下午他曾經登上南郭明崇門,遙視「裂髑軍」駐紮的營寨。當時他想:假如自己是守城的統帥,必定考慮馬上出城襲擊敵軍。對方急行多日趕至,人馬必定疲乏,又未及布置陣勢,正面擊之,大有取勝的可能……
不必分辨,鐵爪只要伸出他那五隻能毀滅一切的手指就夠了。
爪影已投在棗七的臉上。
——但是現在它帶來的回報卻不只百倍。
這是早就決定的手勢。站在中庭中央的眾人會意,同時放盡喉嚨猛吼一聲。
鐵爪是飛奔最速的一人,但亦是最快發現有異而改變方向的一個。他的身體硬生生往上拔起。
田阿火的獨目中閃出積藏已久的暴烈火焰。
狄斌策馬出城后,立即奔赴位於京郊那個隱蔽的地道入口,然後又馬上徒步走過漫長的地道。雖然經歷這一番奔波,身心卻沒有自己想象中疲倦。每當到了這種重要的關頭,他總感覺身體里生出一股連自己也驚訝的潛在能量。